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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使者必在你面前引路,只是到我追討的日子,我必追討他們的罪。」 ——《舊約‧出埃及記 32:34》 1416年 義大利 安科納 在那一場可怕的暴雨之後,亞里桑德羅修士病了,而且病得還不輕:年輕的身體發著高燒 ,白皙的皮膚浮現出不正常的潮紅,如天空一樣的藍眼睛也變得渾濁不清。他躺在床上無 力地呼出高熱的氣體,喃喃地說著沒人聽得懂的胡話,虛弱得像一個嬰兒。 修道院院長安特維普神父讓懂點醫術的皮切諾修士給他熬了很多苦澀無比的草藥,還放了 血,想盡辦法挽救他年輕的生命。亞里桑德羅跟死神搏鬥了三天才慢慢恢復了神智,可是 他原本健康的身體也給拖垮了,只能無力地躺在床上靜養。 根據修士自己的說法,他是在察看馬廄的時候跌倒,淋了雨才著涼的。大家沒有懷疑,因 為在離馬廄不遠的地方找到了那盞被摔碎的燈。院長在稱讚了他的盡職之後,讓他把自己 手裡的工作都放下,好好地修養。 原本呼吸中都充滿陽光的年輕人在大病之後彷彿變了一個人,他常常待在自己的房間裡閉 門不出,如果沒有躺在床上休息,那就一定是跪在十字架前祈禱,他不再熱衷於讀書和勞 動,對自己的工作也力不從心。他很快地消瘦下去了,而且不停地咳嗽——那場高燒傷了 他的肺,病根還沒有完全拔掉。 酷熱的夏天很快過去,當蕭瑟的秋風吹起的時候,亞里桑德羅的身體好像更糟糕了,他甚 至無法像從前一樣常常去圖書館打掃,照顧馬匹的工作也交給了別人。但是在他的生活之 外,魯瓦托斯修道院的日子還是一成不變地在繼續,修士們嚴格地遵守著戒律,每天按時 做禱告。沒有人懷疑,這樣的單調重複能夠持續到世界末日…… 一天傍晚,海平面上最後那幾絲暗紅色的晚霞像被無形的手擦去一樣,慢慢消失了,夜幕 很快便再次降臨,修士們都照常去禮拜堂做晚禱,用他們那如同古老風琴一樣沉悶的聲音 唱著聖詩。在黑糊糊的建築間,一個有著美麗髮色的少年熟練地穿過中庭,端著水和麵包 踏進了修士們的宿舍,輕輕推開亞里桑德羅房間的門。他紅銅色的頭髮凌亂地紮在一起, 雙眼泛紅,單薄粗糙的外套罩在柔軟的身體上,顯得有些短小。 房間裡的蠟燭在床頭積起了厚厚的燭淚,年輕的修士跪在床前,交握著雙手,金色的頭顱 低垂著。所有的肅穆都在他突起的頸椎那裡凝結成了一種灰暗的哀傷,就像失去羽毛的鴿 子,微風都能讓他瑟瑟發抖。 他又在禱告;帕尼諾皺起了眉頭——在他的印象裡,亞里桑德羅的身影沒有這麼佝僂,雖 然他是個虔誠的基督徒,可也從來沒有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這麼頻繁而僵硬地祈禱,他剛來 時清新而充滿了活力的神情彷彿完全消失了。 難道這場病不光傷害了他的身體,還燒壞了他的腦子? 「先生,吃晚飯了。」少年把水和麵包放下,來到修士身邊,「您的身體還沒有恢復,不 應該太累了。」 亞里桑德羅點點頭,吃力地站了起來,在看到身旁的男孩時他飛快地調開了視線。 帕尼諾為他把食物拿到床邊,「您的臉色很糟糕,先生。」少年的語氣裡有不易覺察的擔 憂,「您應該出去走走,老是待在房間裡對您不好。」 「唔……外面風大……我擔心自己會……著涼……」修士又咳嗽了幾聲,把乾硬的麵包塞 進嘴裡。 「我真希望您能盡快好起來,我還有很多東西想要請教您。」少年說,「我現在正在看那 些西班牙文的書,還有法文的,我覺得自己現在能讀很多東西了。」 「是嗎……那太好了……」修士的笑容有些苦澀。 「這都得感謝您了。」少年的笑著說,「您教了我很多知識,您真是個好人。」 亞里桑德羅愣了一下,突然間臉色變得慘白,他丟下手裡的麵包劇烈地咳嗽起來,瘦長的 手指使勁抓住領口,彷彿連氣都喘不過來了。帕尼諾嚇了一跳,連忙把清水遞過去,用力 拍著他的後背。 好半天,年輕的修士才止住了咳嗽,無力靠在床頭深呼吸。少年皺起眉頭,若有所思地看 著面前這個虛弱的人:「先生,我可以給您一個建議嗎?」 「啊……什麼……」 「您最好找個真正的醫生好好看看,我指的是能把您的病治好的醫生……或許您可以到城 裡去想想辦法……」 「不……過段時間自然就好了。上帝保佑,我不是逐漸在康復嗎?」金髮的年輕人擠出難 看的笑容:他不能告訴帕尼諾他認為這也是上帝的一種懲罰,是對自己懦弱的懲罰。 「啊,對了,修道院裡很忙嗎?我最近很少出去,好像大家都在做事……」亞里桑德羅用 輕鬆的口氣轉移了話題,「帕尼諾,如果你的工作不多,可以常常來我這裡,有什麼問題 我都樂意給你解答。」 「謝謝。」少年沒有推辭,「我想最近我還有空,但是過兩個星期就不行了。聖誕節之前 神父會吩咐每個人準備彌撒的事情。啊,我看到了附近有農戶給我們送來了很多的紅葡萄 酒,都堆放在馬廄旁邊的屋子裡。」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少年琥珀色的眼睛裡閃動著詭異的光彩,不過年輕的修士並沒有 發覺。他在忙著思考下一步該說什麼,他發現自己跟帕尼諾待在一起非常難受,這少年看 似開朗的笑臉常常會讓他想起一些可怕的事情。但他也比從前更加渴望和他待在一起,甚 至只想看他說話,似乎因為帕尼諾如果在自己身邊,他或許還能確認這個少年此刻是安全 的。他有時候甚至願意讓帕尼諾整天陪著自己,每當他躺在床上望著空蕩蕩的屋子時,這 種感覺就分外強烈。 「帕尼諾……」 「什麼,先生。」 亞里桑德羅鼓起勇氣說道:「你知道……我現在還是可以繼續當你的老師。」 「我很感謝您,先生。」紅銅色頭髮的少年笑笑,「可是您正在生病。」 「是的。」亞里桑德羅急忙說道,「請、請原諒,可能我太自私了,可是我確實感到很多 事情力不從心。如果你在我身邊,或許能請你幫幫我。」 帕尼諾並沒有馬上回答,但是他臉上的表情卻讓年輕的修士知道自己的要求並沒有引起他 的反感,甚至讓他有些高興。意識到這一點的亞里桑德羅似乎也覺得胸口稍微好受了一些 。 屋子裡的氣氛變得很融洽,這個時候門突然開了,身材高大的安特維普神父走了進來,一 股冷風乘機鑽進來,讓金髮的修士打了個寒顫。 並坐在床邊的兩個人立刻驚訝地站起身,亞里桑德羅有些慌亂地向院長行了個禮,表情略 帶尷尬。帕尼諾則不露痕跡地稍稍退開了一些,又變成了那副唯唯諾諾的模樣。 「啊,晚上好,亞里桑德羅兄弟。」院長獸類般的黃色眼珠飛快地掃過紅銅色頭髮的少年 ,「我來看看你的病是不是好些了。」 這個男人的樣子看起來多像一頭蟄伏的豺狼,長袍掩蓋了醜陋臃腫的身體,肥厚的下頜和 泛著紅光的臉頰隱藏著可怕的貪婪——年輕的修士強忍著心底的厭惡迴避著那道打量的視 線,他有點奇怪為什麼自己還曾經那樣尊敬這個男人。 「多謝……多謝您的關心,神父,我好多了。」 院長慈愛地點點頭,他後面說了什麼亞里桑德羅都沒有聽清,年輕修士垂下的眼睛只看著 那個縮在一邊的紅髮少年:帕尼諾的右手貼在大腿旁,緊緊攥著自己的褲子。 在那些不鹹不淡的形式化慰問地說完之後,院長告訴修士不要擔心其他的事情,重要是好 好養病。他沒有看到後者古怪的神色,只是在出門的時候淡淡地吩咐旁邊的少年:「沒事 別到處亂跑,這麼晚了,讓亞里桑德羅兄弟休息吧。」 「是,神父。」帕尼諾恭敬地回答了一聲,沒有再看亞里桑德羅一眼,低著頭跟在男人的 後面離開了。 簡陋的木門又輕輕關上了,亞里桑德羅像虛脫了一樣滑到地上。他胸口又一次開始劇痛, 止不住地咳嗽,眼前一陣發黑。年輕的修士使勁抓著自己漂亮的金髮,無聲地哭起來…… 在木門的另一邊,兩道黑色的人影緩緩走出了修士們的宿舍。 月光穿過中庭的松樹照在安特維普神父過於豐厚的雙頰上,造出了明暗斑駁的影子,他的 眼睛也好像變成了棕黃色,像極了暗夜中的某種食肉動物。 在快要到主樓時,神父突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看跟在身後的少年,嘴角掛上了一絲冷笑 :「帕尼諾,你到修道院多久了?」 「快三年了,神父。」 「是嗎?」那雙黃色的眼珠看著面前這具纖細卻已經開始褪去青澀的身體,「你長大了, 小狼崽子長出牙齒,雛鷹長硬翅膀,你是不是想離開這裡了……」 少年的身子一震,隨即錯愕地漲紅了臉:「不、不,神父。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我發誓 !」 「我看你倒是非常樂意出去呢,聽說你最近學了很多東西!噢,你在為將來打算?」 「神父!」少年害怕地跪了下來,「我……我絕對沒有想過要走!上帝作證,神父……我 從小就待在這裡,我一個親人也沒有,什麼手藝都不會……我離開修道院會餓死的!神父 ,請不要趕我走……」 「撒謊!」一個清脆的耳光把紅銅色頭髮的少年打倒在地上,神職者在月光下露出了雪白 的牙齒,「別裝模作樣了,小雜種!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經常和那個金髮小子混在一起 ,你在引誘他墮落,是不是?你這個魔鬼……」 帕尼諾捂著臉,全身發抖:「亞里桑德羅先生病了……我……我只是很擔心……」 「擔心如果他死了,你就又少了一個獵物,對不對?」 「不、不!」少年爬到院長的跟前,使勁抓住他深色長袍的下襬,「我是……我是在擔心 修道院……還有您……」 「撒旦在你的嘴唇上塗了蜂蜜嗎?」 「請相信我,神父,請相信我……」帕尼諾仰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裡湧出了淚水,俊美的 臉龐看上去像個精緻無比的白色大理石像。 高大的男人覺得自己的胸腔又開始灼熱了,他忍不住伸出手,撫摸那滑膩的皮膚:「說吧 ,讓我看看你舌頭又會冒出什麼樣的毒汁……」 少年的臉上露出無限感激的神情,連連吻著那腥臭的羊毛長袍:「謝謝您……神父,謝謝 您……我只是在想,亞里桑德羅先生的身體在那場大病之後就沒有完全康復,現在天氣越 來越冷,他的咳嗽更加重了……如果這樣發展下去,恐怕他很難熬過這個冬天……」 「你倒看得很明白。」 「啊,神父,請聽我說……如果仁慈的上帝真的要召喚他,那是沒有辦法的事,畢竟他也 是上帝的僕人。可是……神父,你知道他姓阿爾比齊,如果他真的死在了修道院裡,佛羅 倫薩那邊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他們是把完整健康的人交給了教會,肯定不願意接回一具 屍體……」 安特維普神父的手慢慢離開了帕尼諾的臉,他眯著眼睛望向修士們的宿舍,沒有說話。 「神父……您知道,這個時候把他送回佛羅倫薩治病是最好的:如果他活下來了,上帝保 佑,那他還可以回來;如果他死了……那麼您也是盡力幫助過他的,阿爾比齊家族沒有任 何理由指責您……」 少年的話讓院長沉思起來,他粗大的手指撫弄著肥厚的下頜,眼睛裡閃爍著算計的目光, 最後終於牽起嘴角,抓著身下的紅銅色頭髮笑了起來。 「有道理,很有道理。帕尼諾……」男人把蜷縮在地上的那個身體拉起來,「你果然很聰 明,一個聰明的小妖精,你的眼睛裡還有什麼看不到的呢?」 少年又有些慌張了:「神父……我、我只是胡思亂想。求求您……別讓我走……別……」 院長狠狠地扳過那小巧的下頜,眼睛裡迸射出野獸一樣的光亮:「我當然不會讓你走!你 是魔鬼,你應該被看管起來,只有在這裡你才會規矩!」 他粗暴地拖著帕尼諾朝圖書館的方向走去,全然沒有發現身後的那個男孩猶帶著淚水的臉 上浮現出了一個稱得上可怕的微笑。 大約在十一月中旬的時候,亞里桑德羅修士接到了來自佛羅倫薩的一封信,他看著那華麗 而工整的筆跡很容易就回想起年長自己十七歲的兄長。 「我最親愛的弟弟,」削尖的鵝毛筆在紙上留下了整齊的墨跡,「自從你離開了佛羅倫薩 之後我就常常想念你。上帝保佑,你在修道院裡學習了更多的知識,這讓我非常高興。但 是你糟糕的身體狀況也讓我很擔心。安特維普神父來信告訴我,你得了非常嚴重的肺病, 這實在是太糟糕了。雖然修道院裡尊敬的修士們會非常盡心地照顧你,可是相信我,佛羅 倫薩有更好的醫療條件。你可以在這裡治好病,然後再回到安科納去。請考慮我的提議, 這並非對上帝的不敬,而都是來自於親情的一種自然的想法。我派出的馬車會在兩個星期 後去接你,希望能盡快見到你。還有,請不要責怪神父把你生病的消息告訴我,他也非常 擔心你的健康。」 落款是「李納爾多‧德‧阿爾比齊」,最後的那個花體的字母「I」劃出一條長長的尾巴 。 金髮的年輕人捂著額頭坐了下來,他閉上眼睛想像著兄長因為長年思考而在額頭留下的皺 紋,還有臉上永遠嚴肅的線條,這些只有在看到幼小的自己時才會稍稍緩和。 他捏著這封加蓋了家族紋章的信坐在床上想了很久,佔據整個腦袋的不是自己日益嚴重的 健康問題,而是那雙琥珀般晶瑩的眸子和紅銅色的頭髮,還有那具纖瘦的身體上隱藏的傷 痕…… 這時一個念頭忽然在年輕人的心底生成了,這個想法讓他整個人都忍不住激動起來,引發 出陣陣的咳嗽。 帕尼諾一進來就看到這幅情形:病重的亞里桑德羅按著胸口幾乎要背過氣了似的。少年連 忙放下手中的東西幫助他坐了起來,然後為他倒了一杯水。 「您沒事吧?」紅銅色頭髮的少年拍著他的後背,問道。 「謝謝……帕尼諾。」年輕的修士向他擠出一個微笑,「我好多了……」 「您應該去看病,這很重要。」少年讓他靠在床頭,把麵包和牛奶拿到了他面前,「您不 能這樣拖下去了。」 亞里桑德羅心裡一動,把手上的信慢慢展平。他的動作沒有逃過帕尼諾的眼睛,少年不動 聲色地移開了視線。 「帕尼諾……」 「什麼事,先生?」 「我、我要回一趟佛羅倫薩。」 「這太好了,先生,你可以在家裡養病。」 「我想,帕尼諾,我……」修士小心地選擇著詞語,「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回去。你很聰明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告訴哥哥,讓他給你介紹一個不錯的老師,你可以學到更多的 知識。當然了,將來你也能選擇自己喜歡的工作……」 少年的身體頓了一下,似乎沒有想到亞里桑德羅會說這些。他望著那個人真誠的藍眼睛, 微笑著搖了搖頭:「不,先生,謝謝你的好意。我暫時還不能離開這裡。」 「為什麼?」修士提高了聲音。 「我在這兒很好,暫時用不著走。」少年輕描淡寫地說道。 年輕的修士情急之下抓住了他的手,湊到他跟前:「如果你擔心錢的話,我告訴哥哥先借 給你一些,你可以在工作以後還給他。」 「不,先生,沒有這個必要。」 「帕尼諾!」修士的眼前再次浮現出幾個月前看到的恐怖一幕,散落在地上的紅銅色頭髮 和軀體上的傷痕讓他心口突然劇痛起來,他忍不住猛地把面前的少年抱在了懷裡,「看在 上帝的份兒上,和我離開這裡!」 室內一下子安靜了,兩具年輕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能感覺到彼此的心跳透過衣服撞擊著 對方的胸膛。 帕尼諾愣住了,他感到頭頂傳來青年灼熱的呼吸,讓他全身的皮膚都變得暖和起來了!那 雙不算強壯的手臂堅定地圍著他的身子,充滿了力量。他很願意回抱住亞里桑德羅,可是 他也知道這樣一來自己會失去什麼機會! 修士背後那雙纖瘦的手舉到了半空中,又握成拳頭,狠狠地放下了…… 過了很久,少年輕輕推開了修士,微笑著問道:「先生,您究竟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心 事?為什麼非要我跟您離開呢?」 亞里桑德羅的舌尖上滾動著可怕的真相,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好半天才咳嗽了兩聲:「 因為……因為我不想和你分開,我從來都沒有一個弟弟……」 「是嗎?」少年溫和地笑了笑,「我明白了。您是個好人,先生,我一直都這麼想。可是 我得留在這裡一段時間,我有些事兒還沒有做完呢。或許結束了以後我就會去找您的。」 修士知道這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垂下了頭。 「相信我吧,我們很快就可以見面了。」紅銅色頭髮的少年蹲下來,把手放在了他的膝蓋 上,「相信我,只要您到了佛羅倫薩以後給我寫信,我很快就能說服神父讓我去見您,我 以上帝的名義發誓。」 亞里桑德羅看著他漂亮的眼睛,無可奈何地點點頭,讓他走出了房間。 在少年修長的身影離去後,金色頭髮的修士坐下來,雙手握成拳頭。他劇烈跳動的心臟似 乎又漸漸平靜了下來,剛才那股衝動使他覺得此刻手腳發熱,沮喪的情緒籠罩了全身。 亞里桑德羅望了望牆上的十字架,突然慚愧地低下了頭——他回味著剛才抱住這個少年的 一瞬間,他能強烈地感覺到自己真的希望他能陪伴在自己身邊,即使不是為了保護他! 「上帝,我的上帝……」修士顫抖著祈禱,「告訴我,您讓我遇到這個人,是要懲罰我, 還是要給我一個考驗呢?如果是後者……請賜給我離開的勇氣吧。」 兩個星期後,從佛羅倫薩來接這個金髮年輕人的馬車果真到了。 修士們都聚集起來為他祝福、告別,帕尼諾遠遠地離開人群,抱著一捆正要送去馬廄的草 料凝望著這邊。他接過了亞里桑德羅離開後留下的工作,但他沒有資格和修士們站在一起 ,只好遠遠地從中庭後面望著這邊。亞里桑德羅隔著重重疊疊的人群,有意地尋找著,好 不容易才看見他。如果再近一些,年輕的修士就會發現這個學生的嘴角似乎帶著一種欣慰 的微笑,好像很高興他離去。 安特維普神父說了什麼告別辭亞里桑德羅完全沒聽進去,他恍恍惚惚地望著紅銅色頭髮的 少年,他們被分隔開來,隔著無數的人和秘密,顯得清晰而又遙遠——亞里桑德羅忽然想 起童年去海邊看到的幻境,他以為它們真實地矗立在不遠處,自己伸手就能碰到,而實際 上他永遠無法觸摸。它們的存在捉摸不定,甚至在他還沒有作好準備的時候就消失在空氣 中,活像上帝跟他開的玩笑。 金髮青年被家族派來的僕人扶上了馬車。當身體靠在柔軟的鵝毛墊子上時,他狠狠地閉上 眼睛,完全不敢再回頭去看那莊嚴、巍峨的修道院,他知道一個沉重的十字被深深烙在自 己的心臟上,再也去不掉了。 …… 但是亞里桑德羅並不知道,就在他離開後的第二個星期,魯瓦托斯修道院發生了大火。 那是一場從未有過的大火,火勢從修士們的宿舍開始著了起來,一直蔓延到圖書館,烈焰 如同被魔鬼驅趕一樣以快得無法估計的速度在整個修道院裡蔓延開了。而災難發生在深夜 ,當有人發覺的時候,大火已經燒斷了所有可以逃生的路,被困在火海中的二十七個修士 在發出了人類可以聽到的最可怕的慘叫以後,全部被紅色的烈焰吞噬了。 等到附近的農民趕來救助時,矗立在高地上的修道院彷彿一個巨大的火球,在深黑色的天 空下發出血一樣的光。大火在天亮以後才漸漸熄滅,曾經無比聖潔、威嚴的建築此刻只剩 下了焦黑的殘垣斷壁,除此之外就是一些黑糊糊的屍體,有些屍體甚至連灰燼都找不到了 。 劃著十字清理廢墟的農民發現了殘留在馬廄旁半焦的木桶,卻永遠也不會找到原本裝在其 中的葡萄酒,也不會知道它們曾經被淋在用稻草和牛皮編好的繩子上,緊緊拴住了修士的 門,把他們鎖在裡面;也不會知道圖書館裡所有的書也喝飽了酒,被堆在木質的樓梯上當 最好的燃料;他們更不知道,當火焰翻滾的時候,一個紅銅色頭髮的撒旦已經誕生了,他 大笑著看著眼前的盛況,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下了高地,開始另一場復仇。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0.192.227.251
hyden:好黑暗T口T 05/24 11:04
laimeter:亞里桑德羅你要救帕尼諾阿T^T 05/24 13:34
lleh:我喜歡...>///< 05/24 14:25
Lemonism:這篇真的很好看很好看好看到炸……可是………Q_Q 05/24 19:51
yulya:這篇真的非常好看,可是.........大家保重 05/24 23: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