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領你來咒我的仇敵,不料你竟為他們祝福。」
——《舊約‧民數記 23:11》
1420年 義大利 那不勒斯
如果說這是上帝的安排,那無疑也太富有戲劇性了。
在黑呼呼的蔓藤架下,阿堅多羅‧斯福查用最恭敬的姿勢向面前的男人行禮,一臉的謙卑
,但是心底卻在苦笑:說實話,白天在酒館裡他已經覺察出這個黑髮男人並不簡單,絕對
不會是個平民,如果不是阿托尼那個笨蛋惹火上身他一定不會出面,但萬萬沒有想到對手
居然會是國王。
紅銅色頭髮的青年觀察著面前這個男人的神色,後者也從剛開始的驚訝轉為了平淡——看
來阿爾方索也認出了自己,而且更早地清楚了自己的身份。
他再次行了個禮:「希望我的鹵莽沒有打攪到您休息,陛下。」
「啊,完全沒有,我只是來透口氣。」 男人的呼吸中帶著酒的味道,好像在晚宴和舞會
中喝得不少,「斯福查先生,真沒有想到您這麼快就知道了我的身份。」
「您告訴過我您的名字,我猜您能出現在這裡總不會是因為和阿拉貢王朝的國王同名同姓
吧?」
「您很聰明。」
「謝謝,陛下。」阿堅多羅用誠懇而謹慎的口氣說道,「我得請您原諒我今天中午的無禮
,我和我的部下當時玩得有些瘋狂。如果您願意,我可以立刻把匕首還給您。」
阿爾方索的眉頭皺了起來:「沒有那個必要,斯福查先生。匕首是您贏過去的,它屬於您
了。難道您認為我是一個斤斤計較的人嗎?」
「我絕對沒有這樣的意思。」青年深深地低下頭去,「陛下,請寬恕我低估了您的慷慨和
大度,您實在是一個仁慈的君主,這和我聽到的傳聞一樣。(註1)
黑色的短靴突然來到了阿堅多羅跟前,接著一隻粗糙的大手撫上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托了
起來,紅銅色頭髮的青年心裡一驚,接著便對上了一雙漆黑的眼睛。
真是奇怪,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中,他依舊可以清楚地看到這個人的眼睛,那雙比夜色
更加黑暗的眼睛,火盆的影子倒映在其中變成了兩顆閃動的鑽石,深邃得讓人無法移開視
線。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目光中的審視像刺似的扎進他的心臟,而下頜上粗糙的觸感也變得
火熱。
「斯福查先生,」年輕的國王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任何諂媚的話都不適合從您的嘴巴裡
說出來,請不要做貶低自己的事。」
阿堅多羅在一瞬間皺起眉頭,他本來只想用語言擠兌阿爾方索,讓他放棄報復,但現在卻
覺得這個人似乎看透了自己的打算。這讓他感到危險……
他不露痕跡地直起腰後退了一步,把自己的臉從那個人手裡解放出來,然後笑著說道:「
必要的禮節還是應該遵守的,陛下,況且我說的是實話。」
「是嗎……」國王也收回了手,「您果然聰明。」
「謝謝,陛下。」
阿爾方索打量著他不大整齊的衣著,問道:「您這麼晚才來王宮覲見女王嗎?」
「是的。」雇傭兵隊長回答道,「女王陛下今天很忙,舞會結束後才有時間召見我。」
阿爾方索挑了挑眉:「原來如此,您現在要回營地?為什麼不在這裡住一個晚上呢?」
「我必須回去,陛下,我是外臣。」
「真遺憾,其實我很想再跟您切磋一下劍術,您是一個很好的對手。」
「我非常榮幸,陛下。」阿堅多羅頓了一頓,「對我來說您這樣的強者也很難得遇見,我
隨時等候您的召喚。」
「很好,斯福查先生,我會非常期待。」阿爾方索轉身朝通向內廷的小路走去,「好了,
我有些睏了,必須回去睡覺。」
「是,我告退了。陛下,祝您做個好夢。」
紅銅色頭髮的青年躬下腰,直到黑髮男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小路盡頭才轉身離開。他放慢
了腳步,開始思考一些問題:
看得出阿爾方索五世這個人不簡單,他來到那不勒斯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幫助喬安娜二
世抵禦安茹的路易?或許吧,畢竟那個女人根本無法獨自對抗法國人的領土要求,但是為
什麼要刻意淡化他這個雇傭兵隊長的存在呢?她不想讓自己和精明的國王有什麼接觸,或
者根本就是怕自己認為她在找新靠山?這心思表現得太明顯了 ——不過也難怪,她本來
就沒有什麼政治頭腦,否則拉斯迪拉斯留下的強大王國不會在幾年之內被她玩得剩下了空
架子,自己也沒有機會從她的枕頭邊上獲得那麼多權力。
那不勒斯,這個國家對於他來說就像一串即將到手的葡萄,而且已經熟得爛透了,只差一
步,他就可以把它拿到手中,然後捏個粉碎!這是他必須為費迪南德做的事情!
阿堅多羅走出王宮後門時,遠遠地就看到自己的部下等候在門外,他回頭望著黑呼呼的宮
殿,笑道:「希望您僅僅是跟我較量劍術,國王陛下。我一點也不想多一個敵人……」
或許那不勒斯的女王很願意請她的貴客去獵場打獵,可是上帝並不願意給她這樣的機會。
舞會後接連幾天的氣溫都很高,發白的太陽天天在空中高掛,不給人一點喘息的機會。於
是貴族和領主們都聚集在華貴的宅邸中躲避高溫,享受著特權帶來的清涼。
阿爾方索逗留在王宮的時候,他的衛隊已經浩浩蕩蕩地抵達了。當然這個時候法國人才知
道阿拉貢的國王已經到了那不勒斯,路易也許氣得發抖,可是卻無能為力。黑髮年輕人在
女王慇勤的招待下逐漸認識了幾個重臣,其中包括掌握著財政大權的阿基諾侯爵薩爾瓦托
‧烏爾塞斯,這個人是女王極為喜愛的廷臣,或許也是那不勒斯唯一有勢力跟阿堅多羅‧
斯福查抗衡的人。但是阿爾方索看得出這個留著漂亮鬍鬚的瘦削男人腦袋裡空無一物,他
跟喬安娜二世身邊其他的男人一樣,精通各種「高貴」的遊戲,是個出色的舞蹈家,拉丁
語說得很動聽,能對文學、美術和音樂侃侃而談,可惜他在自己真正需要下功夫的地方卻
比一個白痴好不了多少。
在舞會上阿爾方索曾經跟他聊過幾句,這位有權提出財政意見的侯爵對女王的錢袋什麼時
候該打開、什麼時候該關上簡直毫無概念。不過他對於「浪費」在雇傭兵身上的聖約翰倒
是非常心疼,即使在貴客面前也忍不住有些抱怨。
「或許他們吃得比我們的士兵多,陛下。」他這樣對他說,「所以他們的軍餉也拿得多,
不過我很難想像兩三千人的隊伍能拿走我們所有防務開銷的三分之一。」
阿爾方索看得出來廷臣們並不喜歡那個美貌的紅銅色頭髮的青年,很多次社交舞會都沒有
邀請他,而他除了那個晚上以外幾乎沒有在王宮裡露面——當然暗地裡是否有什麼動作阿
爾方索就不敢確定了,但他明白了一件事:阿堅多羅‧斯福查在那不勒斯的處境很微妙,
他被女王無條件信賴的時期已經過去了。
黑髮男人環抱著胸,望著窗外的花園。一些貴族在那裡演奏著維俄爾(註2),用純正的
托斯卡納方言唸誦平庸的詩作,就是這樣一群附庸風雅的蠢貨敗落了上一代那不勒斯國王
打下的江山。不過他並不討厭他們,因為正是他們給他送來了機會。西西里島的面積很大
,可是如果能把那不勒斯王國抓到手裡,那麼就能逐漸統一整個義大利南部,這對於他來
說是最有誘惑力的事情。
現在喬安娜二世似乎很有意向與自己合作,她手下的人看上去能用的就只有那個雇傭兵隊
長,不過在此之前需要弄清楚的是阿堅多羅‧斯福查的心思,他究竟想從女王這裡得到什
麼?爵位?財富?榮耀……如果自己能提供給他相同的東西,或許他會願意成為自己有力
的幫手。
「陛下,」棕色頭髮的侍衛從他身後走過來,「衣服已經準備好了,您現在要換嗎?」
阿爾方索回過神,離開了窗邊:「當然了,費里斯。成天待在這裡面我都想吐了,再不出
去走走我會發瘋的。」
年輕的侍衛深表贊同:「我也有同感,陛下。那不勒斯人都挺娘娘腔的,整天除了舞會就
是遊戲,看來倒是那些雇傭兵還順眼些。」
「這對我們來說是好事,費里斯。如果在被別國威脅的時候廷臣們還在享樂,這證明他們
的國王已經不稱職了。」
「您說的完全正確,陛下。」侍衛用敬仰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君主換上平民的短外套,又問
道,「這樣做會不會太危險了,陛下,我們第一天來這裡的時候就遇上了挑釁,您現在這
樣出去萬一又發生意外——」
「你太小心謹慎了,費里斯,我們不是第一次這樣做。」
「需要我讓喬萬尼‧卡薩男爵再派一個小隊跟著嗎?」
「沒那個必要,小夥子。」黑髮的君主蹬上靴子,紮好腰帶,插上一把普通的土耳其短刀
,「放心吧,這次我沒帶任何鑲寶石的東西了。」
阿堅多羅‧斯福查的軍隊駐紮在城外的一個開闊地,因為這是他們發軍餉的日子,所以雇
傭兵們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可以拿著自己的金幣盡情享樂。這支來自英國、法國、德國、
尼德蘭、希臘、羅馬尼亞和義大利其他地方的混合隊伍給那不勒斯的各個酒館和娼寮貢獻
頗多,是最受歡迎的客人。不過一個月以後他們又會回到戰場上去,為下一次的放縱出賣
性命。
紅銅色頭髮的年輕首領並不喜歡和他的部下們狂歡,但偶爾也會加入其中,所以上一次他
才會「金薔薇」酒館中遇到阿爾方索五世。那是他謹慎生活中一個小小的意外,所以他必
須留出一些時間思考對策,好在他並沒有從黑髮國王的行動中看出敵意。這兩天他一直在
觀察王宮的動向,他知道女王在刻意淡化他的存在,這似乎在向阿爾方索暗示什麼。現在
那不勒斯的大部分軍權都在他的手裡,如果這個時候那蕩婦才想到來提防他,未免太笨了
。可是他從來不過分自負,因為他知道即使最小的疏忽也會讓刻意經營的計劃全盤崩塌,
在不知道對手底細的時候貿然行動不明智,況且現在他還得打起精神來應付廷臣中的反對
者……
他穿著最樸素的麻布外套在城外的郊區走著,戴著一頂刺繡粗糙的帽子,把紅銅色的頭髮
藏了起來。他沒有帶護衛,一來是因為他的劍術可以自保,二來是由於他要去的地方是烏
爾塞斯侯爵的領地,他不想讓太多的人認出他來。
那不勒斯的田園風光是很美的,這裡沒有城市中的燥熱,大量的植物沖淡了地面的高溫。
茂密的果樹投下連成一片的陰影,有些農戶在其中挖了溝渠,讓溪水浸到泥土下,清涼無
比。
阿堅多羅‧斯福查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傳來了無花果樹的味道,他知道大概已經進
入了侯爵的采邑。
不可否認,侯爵大人是個白痴!那個男人對阿堅多羅作為外國人而獲得女王的重用一直憤
憤不平,但是從來不敢公開跟他交惡。侯爵手裡捏著女王的國庫鑰匙,而自己手裡捏著重
劍,一旦撒手,可以輕易把他砍成兩半。可是侯爵大人處處跟他搗亂,就像個達不到目的
就胡亂撒氣的頑童,如果是平時紅銅色頭髮青年或許可以不去理會,可是現在多了阿爾方
索五世,如果這兩個人有什麼牽連倒是讓他頭疼。阿堅多羅知道,要是不給烏爾塞斯侯爵
一些警告,可能他就會以為這是給他使壞的好機會。
美貌的青年一邊放任自己在純淨的景色中想著有些邪惡的事情,一邊注意到有些農婦正在
朝一個地方趕去,手裡提著裝滿了雞蛋的籃子,還有人提著牛奶。他遠遠地看見了前方的
小教堂好像很熱鬧,於是跟上大家走了過去。
開始他認為又是一些腦滿腸肥的羅馬教士來兜售「聖物」或滌罪券,不過很快就發現自己
錯了。在教堂外面他看到兩個瘦削的身影正在人群中忙碌著,他們並不收金幣,而是把一
包包草藥交給村民,實在推脫不過的時候才留下那些少得可憐的餽贈。
「謝謝您,神父。」一個佝僂著身子的老婦人含著淚吻其中一個人的手背,「我這就回去
給卡苔拉熬藥去,她都病了一個星期了。」
「上帝會保佑她康復的。」那個留著鬍子的中年教士在胸口劃了十字,把手按在老婦人頭
頂上,「去吧,記得不要把藥弄混了。」
「謝謝,神父。可是……我不識字……」
「沒有關係。」教士慈愛地抬起頭對他的同伴說,「亞里桑德羅兄弟,請你在這位夫人的
草藥包上做個標記好嗎?」
「好的。」站在教堂門口為村民們看病的那個修士轉過頭,用清亮的聲音回答道。
阿堅多羅覺得自己的心臟突然跳得很厲害,因為他看清楚了那是誰:
這個人的輪廓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依然很英俊,只不過更加消瘦,皮膚也黑了些。一頭金
髮在陽光下漂亮得有些炫目,讓人恍惚覺得有天使的光環環繞在上面。粗陋的教士長袍也
無法掩蓋他修長的體態,他的一舉一動都讓人覺得端莊聖潔。
阿堅多羅突然間有些緊張,他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還可以再見到這個人。心底有些記憶又
被翻了出來,那是夾雜在黑暗的修道院中的一絲光明。
他忍不住走過去打量著金髮的修士,但是卻沒有開口。
「就是這個,夫人。」那人用炭在包好的藥上畫了個圓圈,「這是款冬,可以治好您孩子
的咳嗽,其他的是治濕疹的藥。」
老婦人用同樣感激的語氣讚美了他的仁慈,吻了他的手。他對每個來求助的人都報以微笑
,非常具有耐心地把草藥分發給他們,然後給他們祝福,彷彿毫不疲憊。
阿堅多羅站了很久,當村民們的願望得到滿足逐漸離開的時候,被包圍在中心的修士抬起
頭,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如同天空一樣美麗的藍色眼睛在一瞬間呆滯了,接著睜得很大,流露出驚訝和錯愕,就好
像是地平線上的一點光逐漸照亮了整個天空。
他也認出了自己,阿堅多羅可以肯定,他清楚地看到了修士的臉上飛快地轉換過意外、狂
喜、狼狽、隱忍等種種表情,但是最後全部沉澱了下來,變得異常平靜。
「……帕尼諾,」他低聲笑道,「我的上帝啊……」
紅銅色頭髮的青年彎起嘴角,快步上前重重地抱住了他:「亞里桑德羅,亞里桑德羅,真
高興看見你。」
修士舉起手環住了這個男人,拍了拍他的後背:「我沒想到能在這裡遇到你,上帝保佑,
你長大了。」
「是的,」阿堅多羅開心地笑起來,「我長大了,而且長得比你還高,我已經是個大人了
。」
「上帝保佑你。」修士退後了一些,仔細觀察著他的臉,那上面依稀可以看出少年時代的
影子,但更多的卻是歲月的痕跡:他的臉型變尖了,嘴唇更薄,眉毛也濃密了一些,眼睛
沒有從前那麼圓,似乎要狹長一些,在他的額角上還有一個不易發覺的傷痕;他現在完全
是一個充滿魅力的青年。
亞里桑德羅轉過身對那位一直站在旁邊的教士說道:「請原諒我忘了跟您介紹,神父。這
是我從前的朋友,他叫——」
「阿堅多羅‧斯福查。」紅銅色頭髮的青年搶先說道,「您可以叫我的名字,神父。」
亞里桑德羅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卻沒有反駁,神父臉上倒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啊,
難道您是那位有名的雇傭兵隊長?我聽說過您,您非常……非常能征善戰。」
阿堅多羅笑了笑,他當然明白自己在別人的言談中是什麼樣子,但是他一點也不介意。「
您好,神父。」他向這個教士行了禮,「非常抱歉打斷了你們的工作,你們在救濟這裡的
村民嗎?或許我可以幫忙。」
「哦,不,斯福查先生。」中年神父搖搖頭,「我們只不過是給這些貧窮的農民贈送一些
草藥,這算不上什麼。亞里桑德羅兄弟會醫術,正好也替他們看看病……」
「你們真是好人。」青年笑道,「如果有什麼花費請告訴我,我剛剛領了軍餉。」
「啊,謝謝,我們暫時可以在野外找到那些草藥,這很容易。」神父和善地笑道,「您太
好了,斯福查先生,願上帝賜福於您。」
「謝謝,神父。」阿堅多羅說,「如果您接下來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可以讓我和亞里桑德
羅隨便走走嗎?您知道,我們有很多年沒有見面了。」
「當然可以。」神父站在小教堂的門口,「我還要進去抄一些東西,失陪了。」
兩個年輕人送他進去,相視一笑。
亞里桑德羅拍拍身上的草屑,對紅銅色頭髮的青年說:「我有好多事想問你,帕尼諾……
呃,或著是阿堅多羅——」他皺了皺眉頭,「——上帝啊,我究竟該叫你什麼呢?」
「隨你的便,帕尼諾、阿堅多羅,什麼都可以。」青年笑咪咪地回答道,「如果你願意,
還可以叫我費迪南德。」
「我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無論你叫我什麼,我都是四年前你眼中的那個男孩兒。」
亞里桑德羅露出了有些苦澀的笑容:「是啊……你就是你,叫什麼都無所謂。」
阿堅多羅望了望四周:「走吧,我們到樹林去,那裡涼快一些,給我講講你怎麼會在這兒
。」
兩個人從小教堂走到了一片胡桃樹、橄欖樹和灌木混雜的小樹林,一條人工拓寬的小溪從
中流過,響起清脆的水聲。陽光被樹的枝葉遮蔽了,感覺很涼爽。他們在草地上坐了下來
,面前是潺潺的溪水。
亞里桑德羅看著身邊的人,低聲問道:「帕尼諾,這些年你到哪兒去了?我回到佛羅倫薩
一個月後就聽說魯瓦托斯修道院發生了大火,燒得一乾二淨,沒有一個人逃出來……我以
為……我以為你也死了……」
他永遠也不會讓面前的青年知道,當他聽到那個消息的時候幾乎發瘋,哭得嗓子沙啞,用
荊條狠狠地把自己打得鮮血淋漓——他知道全部都是自己的罪,如果他可以帶那少年離開
,他就不會死在火場中。瀆神的人遭受地獄之火的焚燒是罪有應得,可那個美麗的少年在
承受了屈辱之後不應該死於非命。他認為是自己的懦弱害死了帕尼諾,他最終沒有能通過
上帝給他的考驗,他將以贖罪的方式永遠記住那個孩子。內疚和自責讓他又大病了一場,
如果不是兄長的全力挽救恐怕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阿堅多羅並不知道修士內心的痛苦,他拔起一根草咬到了嘴裡:「我不是說過要去找你嗎
?你走了以後我把該做的事都做完,跟院長告別,然後離開了那裡。大概是我走了一兩天
後吧,修道院就發生了火災。」
亞里桑德羅劃了個十字,遲疑地問:「安特維普神父他……同意你離開嗎?」
「不,當然不。」青年笑道,「他總說修道院裡的事情太多,不過我很想你,就偷偷溜出
來了。看來上帝很眷顧我,讓我逃過了一劫。」
「上帝在看著一切,」修士劃了個十字,「上帝在保佑你。」
「或許是吧。」年輕人淡淡地一笑。
「後來呢,你到佛羅倫薩為什麼不來找我。」
「我在路上把錢包丟了,走到波里托拉(註3)時都快餓死了,這個時候剛好遇亞科波‧
斯福查先生在招募雇傭兵,於是我就加入了。他覺得我有些天分,不光教我劍術,還收我
做義子。我想等我混出一點名堂再去找你,到時候準叫你大吃一驚。」紅銅色頭髮的青年
得意地笑了起來,「你呢?你沒有再去其他的修道院嗎?」
「沒有,我去了拉文納,在那裡的教堂裡當抄經師(註4),順便學習醫術,然後儘量幫
一些百姓看看病。」
阿堅多羅的眸子裡閃了一下:「拉文納?你在哪座教堂?那裡的教堂就像這林子裡的樹一
樣多。」
「聖瑪利亞教堂。怎麼?你也去過?」
青年狠狠地咬斷了嘴裡的草:「不,沒有,只是路過。聽說那裡的卡貝斯主教是一個學識
淵博的人。」
「他?」亞里桑德羅搖搖頭,「我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那裡了,據說是晉陞為紅衣主教,
去羅馬了。」
「是嗎?」阿堅多羅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你怎麼會到那不勒斯來,如果待在教堂裡
有可能會成為神父的。」
「神父?」亞里桑德羅自嘲地聳聳肩,「不,我沒有那樣的奢望,我沒有資格……我只想
能多傳播上帝的福音,為他做點事情來減輕自己的罪孽……所以當安東尼神父告訴我這裡
需要我的醫術時,我就來了。」
「聽我說,亞里桑德羅。」紅銅色頭髮的青年用漂亮的眼睛注視著瘦弱的朋友,「在我看
來,你是所有牧羊人(註5)中最純潔、最善良、最接近天使的一個,不要說神父,你就
是當主教、當教皇都有資格!」
「帕尼諾……」亞里桑德羅覺得自己的心臟疼得都緊縮起來了,他低下頭,無地自容。
「你接下來會去哪兒?羅馬?」阿堅多羅問道。
「不,不會。」亞里桑德羅低聲回答,「我還沒有想過。」
紅銅色頭髮的青年突然湊近他:「到我身邊來吧。」
「什麼?」
「你知道,我的軍隊裡得有一個教士,因為很多士兵在彌留之際必須懺悔,而這工作不是
我能勝任的,我需要人來幫助我。亞利克——」他看著金髮的青年,語氣彷彿又變得有些
稚氣了,「——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年輕修士蒼白的臉上泛過一陣紅潮:「噢,如果你願意的話,當然可以。」
「你真是太好了,」阿堅多羅乾脆伸手攬住了他的肩膀,「來我的軍隊裡吧,亞利克,你
又懂醫術,一定能幫我的大忙。」
「帕尼諾,我很願意幫助你,」修士露出微笑,「上帝作證,我……我一直都希望能為你
做什麼……」
他藍色的眸子就像面前的小溪一樣清澈,溫柔得讓阿堅多羅看不到其中的痛苦。此刻在在
紅銅色頭髮的青年眼裡,這個男人柔和、清瘦的輪廓讓他覺得彷彿有一隻溫暖的手在撫摸
他的心臟。他緊緊地靠著金髮的男人,把頭放在他的肩膀上,開心地笑了起來。
註1:阿爾方索五世的外號是「寬厚者阿爾方索」。
註2:維俄爾:小提琴的前身。
註3:波里托拉:距離佛羅倫薩四英哩。
註4:抄經師:就是謄寫羊皮紙的人。
註5:牧羊人:通指教士,平民是羊,他們替上帝放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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