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蔣檎獨自騎著車在夜色中晃悠，他不像是要找人，梗著頭一盡瘋跑，夜晚的風
無聲地煽在他臉上，混合著色色霓虹刺的眼睛疼。不知不覺又到了杰子家樓下，蔣
檎從車上下來，突然發瘋一樣把大二八狠狠摔在硬棒棒的水泥地上，他的聲音和臉
色都透著寒氣。"出來吧，你還想貓到什麼時候？"
老二八響亮的尖叫聲在夜裏穿出好遠，合著蔣檎難聽的吼聲，樓上的窗戶裏紛
紛探出人頭，一雙雙好奇的眼睛透過黑暗在打量他，蔣檎昂起頭，大大方方地讓他
們看個夠，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涼爽的空氣，放開嗓門大聲喊：”杰子！杰子，你出
來！”
探出窗戶的人頭更多了，有人大聲笑著給他叫好，也有人罵罵咧咧地說要叫警
察，蔣檎繼續昂著頭叫他的，兩個穿物業制服的小夥子提著警棍走過來。”喂，別
叫了，你是哪個學校的？"
蔣檎對著他們傻樂，"你管著嗎？"
這不是砸人飯碗嗎，人家急了，兩小夥子對付一個高中生還不容易，”你最好
跟我們去做個登記。"
蔣檎一甩頭，"我找你們的住戶，犯法？"
"找誰啊？誰認識你啊？"，廢話少說，動手。
黑忽忽的五樓窗戶吱地一聲推開了，一個男孩尖叫著拼命揮手：”找我，他找
我的，別碰他。"
物業的兩個小夥子互相看了一眼，杰子是這一片出名的"討厭"小孩，他爸媽忙
鮮少在家，對兒子虧欠良多，護犢也是出名的，物業的誰不認識他啊！兩保安一瞅
是他就頭疼，還沒找著臺階下，杰子側著身子，螃蟹似地從門洞裏爬出來。蔣檎站
在路燈下直勾勾地瞪他，杰子慢慢蹭著往前湊，蔣檎哼了一聲，大螃蟹終於垂下腦
袋老老實實地說話："我同學，找我的。"
保安其實特想撇開這事，可滿樓的居民看著呢，工作態度總得認真點吧。”既
然是同學，幹嗎這麼大吵大鬧的，打擾到其他住戶休息了。"
意思很明白，杰子少爺您認個錯吧，天這麼冷我們陪您二位這麼耗著也沒加班
費不是。
杰子卻突然笨了，一句話沒有，蔣檎也不說話。樓上有人特淵博，替他們答了
："人家小兩口鬧彆扭呢，哈哈哈。"
象被人煽了一巴掌，杰子在一瞬間爆發了，"傻逼，你再胡說一句試試。"
滿樓寂靜，誰敢招惹一條發瘋的野狗？
保安猶猶豫豫地不知道該不該管他，蔣檎走上去，狠狠拽起杰子的兩條胳膊，
他的表情陰晴不定，杰子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蔣檎，咱啥都不說好不好？"
蔣檎的目光太黑太濃，杰子覺著夜晚的涼氣順著他被緊緊抓著的手臂往上竄，
集結在心臟那個地方，象他的目光一樣，凍的他陣陣發抖。"求你了……"
蔣檎終於說話了。"走吧，明天還得上課呢，別遲到。"
杰子斷了弦似的軟下來，無精打采地幫蔣檎扶起大二八，保安早乘機到別處執
行公務去了，路燈下靜靜的春夜包裹在身上，遠遠地，早鬧的野貓子要死要活叫著
，蔣檎爬在車把上打開電話。
”媽，放心，沒事了。恩，恩，好，這就回去，我得帶一個同學一塊回去，今
他在咱家過夜行不？"
杰子的身體頓時僵了，搖搖腦袋，聽錯了吧？
”他家裏就他一個，恩，父母忒不負責，比我還小點呢，不，你沒見過。膽小
，哭的跟孟姜女一樣，我圍他忙活一晚上了，行啊，一定帶回去。謝啦，老媽。"
蔣檎利索的挂了電話，杰子扭頭就跑，後脖子讓人一把鎬住了，”你別把我當李炎
。”
蔣檎他媽放下電話就找被單換枕巾忙活開了，扭頭看到他爸開著電視打呼嚕，
當媽的挺不高興。"我說你，起來幫忙，行軍床放哪兒了？"
蔣檎他爸巨鬱悶，”不就帶個同學過夜，屁大的事你招呼我幹嗎？你給他多找
床被子倆臭小子擠一宿行了。”
"你有沒有大腦啊，兒子什麼時候帶過同學回來過夜？"
"那不是這孩子一個人嗎，他是班幹部，男孩子這點義氣當然要有。"
”去，去，去，咱倆去年上黃山旅行他說什麼，他說你們快走吧，我巴不得一
個人呆幾天。"
"咱兒子膽大。"
"笨死了，這一準是個漂亮姑娘。"
"啊？"，蔣老爸一骨碌從沙發上坐起來，老婆眉飛色舞地接著教導他。
”你看，他接電話的時候急的那個勁、明明去照顧人家楞說東西忘了、我一答
應讓他帶回來，你是沒聽見他說什麼，他說啊「謝啦，老媽。」”
蔣老爸一邊找行軍床一邊對老婆的推理能力五體投地，”就憑這，你斷定他一
定帶一姑娘回來，還是漂亮姑娘！"
蔣老媽一擺手，"噓，鑰匙響！准是他們，你等著瞧！"
倆口子興衝衝望著門口，果然是兒子回來了，一米八七的個頭把背後的人遮了
個嚴嚴實實，蔣檎左手拉門，右手緊緊拽著那人的左手，"進來啊，快進來。"
蔣老媽興奮的直搓手，拉手耶！老公你看到沒有，小手真白，恩……這姑娘個
子好象挺高的，手也不小啊！
蔣檎不耐煩了，一轉身硬把身後的人搬了出來，”爸，媽，這是我同學，王允
杰。”
幾秒沈默，終於杰子結結巴巴地蹦出一句："叔，叔叔，阿姨，好……啊。"
蔣爸爸笑了，"好，好，快進來吧，外面涼。”
杰子沒敢抬頭，小狗似的亦步亦趨跟著蔣檎進門，蔣老媽迅速從打擊中恢復過
來，拽了杰子吃水果。
"小傑多大啊？"
"上個月剛17。"
"你和蔣檎是一個班的嗎？"
"不是，我是二班的。"
"二班是文科班吧？"
"恩。"
"小傑，你爸媽知道你今天在同學家過夜嗎？"
蔣檎探過來。"知道，我通知過了。"
杰子正低頭狂啃蘋果，突然聽到蔣檎撒謊跟喝白水一樣差點把兩門牙啃手上，
蔣老媽咯咯樂了。”好孩子，眼睛都哭紅了，准特想爸爸媽媽吧？你爸媽也一定捨
不得你，瞧這孩子模樣多喜人，氣質也文靜，哎呀，我兒子一比你簡直跟一土匪似
的。"
杰子專心臉紅，這次輪到蔣檎啃手背了。”他文靜！我土匪！半夜的媽你不要
嚇人好不好？"
蔣爸爸也樂了。”成，你媽說你一定帶回一漂亮姑娘，雖然不是姑娘，你媽就
想說明她還是部分正確的。"
杰子的臉迅速白下去而蔣檎的臉紅了，”你們倆真是的，困死了，媽，杰子和
我睡一起吧？"
杰子瞪大眼睛，蔣母猶豫了一下：”行軍床都鋪好了，本來我以為是姑娘家，
放到書房了，書房暖氣是沒你那燒的好……"
杰子頭點的那叫快。"正好，我怕熱，阿姨真好。"
蔣檎沒意見："行啊，杰子？"
杰子盯著手裏的蘋果答應："恩？"
"洗澡吧！"
"啊！"，這下好，正正啃手背上了。
一口下去，整整齊齊兩排牙印，蔣檎的父母嚇一大跳，這孩子看起來挺靈的，
怎麼往自己手上啃呢？還是蔣檎訓練有素，一邊找酒精棉球一邊打發爸媽先睡覺去
。
"我給他消消毒就行了，沒事，你們先睡吧，明天還上班呢。"
蔣爸交待幾句沒要緊的就睡覺去，蔣媽跟著老公回到臥室，不知道怎麼的，她
有些心緒不寧，躺下又坐起來，想想，又把衣服穿上了。
蔣爸嘟囔著問："幹嘛？"
蔣媽邊扣扣子邊說："我去看看他們。"
蔣爸翻了個身：”讓小檎自己招待他同學吧，你去他們反而不自在。又不是漂
亮女生，你嚇操什麼心。"
蔣媽說也是，扣了一半扣子坐在床上出神，蔣爸等了會不見她躺下，乾脆也坐
起來，開開燈覺著老婆神色有點奇怪。
"喂，想什麼呢？"
蔣媽皺著眉搖頭，她並不清楚自己在擔心什麼，都說蔣檎這孩子省心，他是從
小便和其他孩子不同，前些年她隔三差五出差，雖然一次也就五六天，可孩子他爸
是個不操心家的主，蔣檎的自理能力就這麼練出來了。這幾年她年紀大些，少了爭
強好勝的心，在家的時間也多了，想好好照顧照顧兒子，卻發現插不上手去。兒子
和她是親的，她出差在外，一天不往家裏打電話，老公無所謂，兒子會發短信給她
：媽你好不好，昨天沒打電話，沒事吧？只要說那天回來，他就會提前看了天氣預
報告訴她該穿什麼，要是有風有雨的就一定問她要不要接。兒子體貼人，成績好，
還是班幹部，按說她真沒什麼不滿意的，可自從這孩子上了高中，她就一直有種怪
怪的感覺，仿佛孩子突然之間長大了，他的世界已經不是她這個當媽的所能事無巨
細的。他交了很多朋友，有她認識的也有她不認識的，有時候他也會說今天和誰誰
在一起幹什麼了，可更多的時候，他只說幹什麼，並不提和誰在一起，有幾次，她
看見他一個人傻笑，問他高興什麼呢他說想起學校的事情挺好玩的。蔣媽也懷疑過
，這孩子是不是有早戀啊？可又不像，他既沒有開始注意周圍的女孩，也沒有細心
裝點自己的外貌，頭髮長了連髮廊都懶的去讓她給剃剃了事。他是個用功的孩子，
成績一直很好，高二下半學期開始，他比以前更用功了，學習上她沒什麼好挑剔的
。
蔣媽披著衣服靠在床上，獨自思量了一會，外面淅淅梭梭的有輕輕的聲音，她
悄聲問身邊的老公："你說，這個孩子是他的好朋友吧？"
蔣爸睡的迷迷糊糊的，"誰啊？"
"王允杰啊，你倒是清醒點，我和你說話呢。"
蔣爸心說你半夜三更和我說哪門子話？沒辦法，老婆大人不是可以得罪的。
"那當然，看也知道是好朋友。”
"嗯，你說，怎麼沒聽他提過啊？"
"大概因為不是一個班的不常在一起吧。"
"不常在一起能是好朋友？"
”男人嗎，和你們女人不一樣，常常在一起那不一定是好朋友，好朋友也不一
定常常在一起。"
蔣媽不說話了，蔣爸暗自鬆了口氣，剛迷糊上，老婆大人又發話了。
"哎，你說這孩子長的是不是滿好的？"
"誰啊？"
"當然還是王允杰了！"
看來還是睡不成……
"是長的好，人家媽一準特漂亮。"
"去你的，瞅人兒子惦記媽！"
"開玩笑呢，你大晚上的琢磨別人兒子長什麼樣幹嘛？"
蔣媽又不說話了，她面色不善，蔣爸也不敢再睡，”我知道，你看這孩子打扮
不那麼正常。瞎操心不是？你也聽兒子說了，他那父母能整夜整夜的給這麼可憐兒
一孩子丟家裏，你別指望這種人能端端正正的，指不定幹什麼的呢。他們的小孩穿
的奇裝異服點有什麼奇怪的？"
"這孩子別是個壞孩子吧？"
"哪能呢？咱兒子你還不知道，比他爹還端正，他能和一壞孩子好成這樣？"
蔣媽把解開的扣子又扣上了。"不成，我還是得去看看。"
"你看什麼呀你？"
"你甭管，睡你的覺吧。"
輕輕的推開房門，客廳的燈已經滅了，客衛那邊傳來低低的人聲，隔著過道聽
不清楚，蔣媽猶豫了一下，掂起腳尖挪了過去。
門開著，杰子站在浴缸邊上，右手伸在蔣檎左手裏，左手扶在面臺上，蔣檎低
著頭，右手捏著一塊棉球細細地擦杰子的傷口，在黑暗的襯托中，小門裏水氣彌漫
的黃色燈光下兩個少年的身影仿佛貼在毛玻璃下面的照片，影影綽綽。蔣媽又上前
了幾步，背著牆靜靜地站在黑暗裏，她的全部感覺突然間放大了幾十倍，細細地捕
捉著每一個她想聽到的聲音。
"疼。"
"消毒能不疼嗎，馬上就好了。"
"還沒好？都抹三遍了……，你故意的。"
"我幹嘛故意弄疼你啊？"
一陣沈默，塑膠的聲音，蔣檎好像換了一塊新棉球，杰子的嗓子微微跳動了一
下，”喲！”
歎氣聲，"知道疼啊，我還以為你覺不到呢？"
是兒子的聲音，小檎怎麼會故意折磨朋友呢？
杰子的聲音又低了下去。"你，生氣了？"
"對。"
聲音更低了，聽不出來說什麼，突然重重地一聲響，蔣檎的聲音居然帶著濃濃
的怒氣："你少跟我提他，我不想聽！"
杰子的聲音也尖刻起來："行，不提他，那提誰？李娜娜行不行？"
李娜娜？蔣媽記得見過這個女孩，文文靜靜一小姑娘。她覺著心裏有了底，胸
口憋著的一口氣沒了，嘴角不知不覺地含著微笑，什麼時候小檎已經到了為女孩爭
風吃醋的年紀？她轉過頭，悄悄地往回走，一邊暗自琢磨著哪天找個機會探探兒子
的口風。剛走到臥室門口，蔣檎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誰跟你胡說八道了？"
沒有杰子的聲音，看來兩人還得杠一會。蔣媽偷偷打開臥室門，閃身進去，厚
實的木門在她身後慢慢地合攏，幾乎同時，蔣檎伸手把衛生間的門推上了，一絲低
低的嗚咽聲地從門縫中透出來，消失在黑洞洞的客廳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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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03.67.37.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