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蔣檎是個認真人,甭管老師同學的下巴掉下來多少,他大大方方地和問題男孩
杰子成了最好的朋友。兩人雖然不是一個班的,幾堵牆對蔣檎的長腿算不上距離,
開始只是他往那邊跑,漸漸的,杰子出現在學校的次數越來越多,上課雖然還是要
睡覺的,可倒下之前也會用書本遮掩下意思意思;課還是要胡鬧的,好在胡鬧前知
道先找蔣檎打個報告。
接觸多了才發現,問題男孩並不全是問題,他能用水彩畫出很美的畫,高興的
時候會唱好聽的歌,笑的時候周圍的空氣都會隨著他跳動。很多女孩對杰子著迷,
看到他就像看到偶像一樣尖叫;那種小動物一樣的叛逆勁頭使得男孩子也願意親近
他。杰子對一切人都很隨性,他逗著他們玩,按照自己的心情對每個人好或者不好
,他還是那麼任性,鬧的太過份的時候大家就等著蔣檎來收拾場面。一次兩次有人
說等著吧,蔣檎再有耐心也是個小孩,還能次次這麼忍他?時間長了,難免有人就
猜測說蔣檎別當真有心理問題吧,就欠欺負那種。第二天,杰子不小心把一飯盒醬
油湯澆這人頭上了,大冬天的,誰受的了灌這麼一脖子油膩膩的污水!脫衣服卷袖
子,打架是想當然的,剛動上手蔣檎不負眾望冒出來了,他來的匆忙,黑色的羽絨
服拉鏈都沒拉,露出裏面洋紅色的羊絨衫,過來就拉架,體育委員不是白幹的,一
手支開一個:"大家都得記過,幹嘛呀。"
杰子一扭臉不說話,被澆的人可不買帳,乾脆揪上蔣檎了:"記過怎麼著?也是
,咱怕記過人家不怕,人爹有錢,記多少也不怕。"
杰子眯著眼磨蹭他那一口白牙,蔣檎把他往身後拱了拱,小瘋狗有勁沒處撒,
委委屈屈地拿腳踹牆。蔣檎咬咬牙,話雖難聽,可人家說的是事實,裝沒聽到完了
。對方大概凍傻了,繼續刺毛:"我說蔣大哥怎麼能給人當保姆呢,原來情侶衫都穿
上了,你們敢變態就別怕人說啊。"
這鴨子瞎叫喚什麼呢?蔣檎愣是沒聽明白,只好轉過頭問杰子:"他說什麼呢?"
杰子的臉居然紅了,踹著蔣檎大聲嚷嚷:"說他欠揍,你放開我。我好好滿足他。"
扭來扭去的身上同蔣檎一色的紅毛衣都扯變形了。
某欠揍的挺得意:"呀,情侶衫揪壞了,好心疼啊。",一片哄笑。
蔣檎低頭看看自己,再扭頭看看杰子,終於明白人家在笑什麼了。這衣服是兩
人周末逛街的一塊兒買的斷碼特價品,價格雖然特合適,可蔣檎覺著顏色太那個了。
杰子說:"你個土包子,明明挺……反正你這麼醜的人穿什麼也沒人看。算了,我犧
牲一下陪你穿,有我這麼帥的模特誰看你啊?"於是就買了。
蔣檎聳聳肩,只有三個字好說:"神經病。",扯著杰子繼續走人。人群一哄而
散,果然,優等生是有病的,多熱鬧的場面啊,有他在怎麼就偃旗息鼓了呢?經此
一事,大家算是明白了為什麼蔣檎能受的了杰子:蔣大哥手臂夠有力,打架拉的住
;神經夠粗放,髒話抗的住;心理夠純潔,閒話……聽不懂。
後來哥幾個提起這事,都巨佩服蔣檎的心理承受能力,被人罵是那個居然面不
改色!蔣檎嘿嘿一笑:"其實我開始真沒弄明白丫說什麼呢。"
後來呢?
"後來我看見杰子居然臉紅了!就明白這孫子肯定罵我們罵的特難聽……"
全體唏噓,不可想像!杰子給蔣檎一鍋蓋,"你死扯著我領子,氣都喘不上來死
人才不臉紅呢。"
原來如此,然後呢?
"然後我就明白了唄,丫一神經病,搭理他幹嗎。"
哈哈哈,蔣大哥,你太牛了,神經太牛了,比牛還粗。
沒人的時候,杰子問過一次:"你,那時候幹嗎沒生氣。"
蔣檎放下課本捧起習題集狂做,半天才說:"他喜歡胡說,理他呢。"
杰子一氣笑,"就這樣?"
"嗯。"
"你真是,真是,假面超人。"
蔣檎的耳朵瞬間立正:"什麼?"
"我叫你假面超人,怎麼樣,特合適吧?"
不合適,因為我,真的很面,很面很面。
在拳頭與笑聲中,轉眼便到了高二期末,又是每年分科時。人手一張表格,一周
後收結果,這上面有班主任的參考意見、學生的意向,下邊還有家長簽字的地方,薄
薄一張紙,卻讓整個年級的氣氛緊張起來,高考要來啦!
放學後教室裏亂哄哄的一堆人討論分科的事,蔣勤隨便聽了幾句,杰子還沒來,
到隔壁班找,書包丟在桌子上,人不知哪去了。這邊也正文科理科說的熱鬧,蔣勤是
老熟人,大夥見他進來都挺熱情的,一個問:"蔣檎你門門成績都那麼好,想上文還是
上理了啊?"
另一個說:"當然是理了,蔣勤的數理化多牛。"
集體點頭,是呀是呀。蔣檎終於逮住開口的機會:"杰子呢?"
"下課就找你去了,你沒碰到啊?"
蔣檎琢磨著這東西八成拐操場上野去了,提留起杰子的書包往操場找,轉了一
圈,打籃球的踢足球的哪哪都沒有,打手機,手機在書包裏,放學好一陣了,人越
來越少,蔣勤又轉了一圈,還是沒有。教室門已經鎖了,蔣勤拽著兩書包站在走廊
裏出了一會神,拿出英語書靠牆讀了起來。
太陽把影子拉的長長斜斜的時候,杰子回來了,目光空蕩蕩的遠遠站在走廊另
一端望著蔣檎。蔣檎丟下書罵他:"你跑哪去了,手機也沒拿……"
出乎意料的,杰子沒回嘴,他安安靜靜地站在夕陽裏,發絲垂在臉上,看不清
表情。
"我,蔣檎?"
"嗯?"
杰子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氣想說什麼卻到底沒說,蔣檎撇下書,走到他跟前半蹲
下身子從下往上望著他的臉。"杰子,下課你有去找我?"
杰子側過臉,空蕩蕩的神色逐漸被委屈取代了,現在這個微微嘟著嘴的杰子是
蔣檎所熟悉的,"去了,你正忙,沒叫你。"
蔣檎悄悄地笑了:"這也堵氣,所以就故意讓我乾等你不來?"
"你怎麼知道的?"
蔣檎哼了一聲,伸手捏住他的鼻頭扭啊扭。"某人鬼鬼祟祟一直跟在我後面藏貓
貓,也不想想有多少人認識你,我沒發現人家不會告訴我啊?"
杰子紅了臉,氣呼呼地一根一根揪蔣檎頭髮,"反正你聰明,我是豬。發現了你
還坐這等,存心耍我是不是?"
蔣檎笑呵呵地搖頭:"別揪了,疼。好,好,也不全是耍你,我在想你幹嘛生氣
,氣的都不要我了。"
說完才發現,這話太太太曖昧了,兩人一時都沒了聲音,蔣檎拍拍衣服上的土,
喃喃道:"這麼晚了,咱們快走吧。",轉過頭匆匆忙忙收拾書包。
在他身後,杰子很低很低地說了一句:"不是我不要你,是你就快不要我了。"
蔣檎愣了一下,他其實什麼都明白,高考後他和杰子的友情也就算是到了頭,
杰子跟不上他的世界,而他,也不能為此停留。他轉過身,杰子的眼睛亮閃閃地對上
他的臉,手不自覺地向前伸去,一瞬間,他是想要將他的問題男孩擁入懷裏的,然後
,他的理智又一次出色的發揮了作用,伸出的手只是拉住了杰子的衣袖,蔣檎聽見自
己用一種特"優秀"的聲音在說話。 "我們是好朋友,永遠都是,畢業不會改變我們的
友情,我有信心。"
杰子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的砸在蒼白的混凝土地上。蔣檎很想給自己
一耳光,可他不能,他知道自己沒錯,……應該沒錯。
天色越發的暗了下去,在杰子默無聲息的淚水裏,蔣檎半是恐慌半是明瞭地發現
,他的問題男孩正一小時一小時,一分鐘一分鐘的離開他,離別的腳步或許緩慢多情
如挂在簾子後陰乾的紗巾,卻終歸無可奈何,終歸顯而易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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