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蔣檎到家的時候已經快9點了,他爸理所當然地吼他:「你去哪兒了,不知
道打電話!」
蔣檎沒吭聲,悶頭脫鞋換衣服,蔣爸更生氣了,張嘴還打算罵,老婆拽拽他
,「閉嘴吧你,准是出事兒了。」
她說的聲音非常小,蔣檎卻還是聽見了,他想笑,想哄哄老媽,想讓老爸罵
兩句消氣,可他什麼也做不到,他沒法說話,沒法笑,他的胸膛裏仿佛填滿了氣
兒吐不出來。他低著頭走進洗手間,手掌用力地按在肚子上想把裏面憋著的那些
東西擠出來,他打開水管,一次又一次的洗手,面台的鏡子裏清晰地印著他的模
樣,他的臉色是陰暗的,眼睛發紅,厚實的嘴唇緊緊抿著,他又洗了把臉,鏡子
裏的人卻依然是那付鬼樣子。
口袋裏的手機一次又一次無聲地振動,整整一下午,杰子不斷地找他,蔣檎
的手觸到了手機又馬上放開了。他的身體無力地向前傾倒,額頭抵在鏡子冰冷潮
濕的表面上,手機無奈地掙扎了一會,終於沈寂下來。蔣檎閉上眼睛,側過身體
,現在他和鏡子裏的自己臉貼著臉了,他最親密的兩個親人守在門口,看他這個
樣子,蔣媽不知怎麼就哭了。
「告訴媽,怎麼了,不管怎麼樣,有爸媽呢。」
蔣檎搖搖頭,「讓你們操心了,我挺好。」
蔣爸一把把他從洗手間拖了出來,「你這什麼樣子,這樣是挺好嗎?和自己
爸媽有什麼不能說的?」
蔣檎高一的時候就和父親一樣高,現在更是超出半個頭去,記得小時侯,蔣
爸倒是常收拾這個過分有主意的兒子,後來蔣檎越大越懂事,老爸這樣對他動手
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兒了。
很輕微地掙扎了一下,蔣檎乖乖地坐在沙發上,他爸媽一邊一個圍著他,眼
巴巴地守著。
蔣檎投降了,他握住母親暖和的手,垂下眼睛說:「沒什麼,我沒出息才弄
成這個樣子,不過是打架輸……」
門鈴發出急促的丁冬聲,蔣檎的心猛地一跳,蔣爸嘟囔著誰啊這麼晚了,磨
磨蹭蹭過去開門,蔣檎突然從沙發上一躍而起,兩步竄在他爸前邊握住門把,他
的手稍微有點抖,他媽在後面說你先問問誰,他沒問,用力敞開了大門,晚上的
涼氣夾雜著熟悉的油彩味撲面而來,杰子背著畫夾站在門口,「蔣檎,別不理我
。」
蔣檎扭過頭不看他:「我要關門了。」
杰子伸手扒在門框上,蔣檎不管他,慢慢地關門,杰子的手就夾在了門板與
門框之間,蔣檎冷冷地說:「把手拿開。」
杰子咬著嘴唇搖頭,蔣檎又使了點勁,杰子瞇著眼睛望他,「你真這麼對我
?」蔣爸和蔣媽一見杰子的摸樣就猜八成蔣檎是和他兩小孩幹架了,後來看兩人
蹩在門口也就沒參合,這會見杰子那只手指關節都白了,兩大人急呀,蔣爸上前
拉著兒子往後拽:「快放手,你真把小傑手夾壞了咱怎麼跟人家裏交代啊!」
杰子根本沒聽蔣爸說什麼,一個勁盯著蔣檎問:「你真這麼對我,你真這麼
對我?」蔣檎狠狠地吐出一口氣:「你這個王八蛋,以後改不改?」
他的話音剛落,杰子的眼淚嘩就下來了。「我早改了,早兩年就改了。」
蔣檎陰沈的臉色突然便鮮活起來,不吭不哈地拉開門,牽了杰子那只沒受傷
的手進來,「你說實話?」
他這麼一問,杰子更是哭的淅瀝嘩拉的。蔣檎他爸最見不得孩子哭,只要孩
子一哭,天大的錯他也想不起來了,偏偏蔣檎從小就是個不愛哭的,小屁股打的
跟發麵饅頭似的也不哼一聲,這會見人家孩子哭的這麼洶湧澎湃蔣爸感慨良多,
狠狠給了自家小子一下。「你怎麼欺負人家了,還打架輸了,看看你倆的比例,
2個他也占不了你的便宜啊!」
蔣媽一直沒插話,默默地擰了把毛巾遞給蔣檎,蔣檎彆扭了一下,拉著杰子
拐進自己房間去了。蔣爸嘿了一聲,喝口茶看電視,「小孩子鬧家家,我還以為
出什麼大事兒了。」
蔣媽一直望著蔣檎的房門,歎口氣問老公:「你說,咱兒子要是……」蔣爸
邊翻頻道邊問她要是什麼?蔣媽搖搖頭:「我忘了說什麼,唉,快高考了,這會
怎麼都別打擾他,過去也就過去了。」
正說著,蔣檎從房間裏跑出來,杰子垂頭喪氣地跟在後面,蔣檎的臉色還是
陰陰的,背對著杰子的時候,嘴角的紋路卻舒展開了。「媽,酒精放哪兒了,還
要紗布,剪刀。」
蔣媽偷偷看了眼杰子蒼白的小臉,「酒精會很疼啊,用碘酒吧,還有碘酒。」
杰子站在蔣檎背後死命點頭,蔣檎嘿嘿地笑了:「不行,得用酒精。」一把
拽過杰子傷了的右手點著傷口說:「用碘酒不好,這傢夥白,留下疤多難看,就
用酒精。」
杰子的腦袋又垂下去了,抽抽鼻子說:「阿姨,用酒精吧!」
用酒精消毒前需要先把傷口洗乾淨,蔣檎握著杰子受傷的爪子先拿冷水沖了
一氣,指甲的部位有些破損,半個指蓋翻起來了,沖掉上面的髒血,裏面白色的
嫩肉在涼水裏一抽一抽的疼。杰子咬著嘴唇忍了,蔣檎看他一眼:「疼?」
杰子用後腦勺對著他:「不疼!」
蔣檎說好啊,聽說你就喜歡這種滋味,呆會上酒精一定更爽。
杰子猛地把手往後抽,蔣檎的手像鋼鉗子一樣有勁,死死地箍著他。杰子的
牙齦都咬酸了:「你嫌棄我就放手。」
蔣檎的手上勁更大了:「放手?能放的話你以為我願意攪合這些髒事,你和
那個李炎……」提到李炎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的聲音不自然地哽在嗓子裏,喉頭乾
澀地湧動著,後面的話卻怎麼都說不出來。
杰子的臉迅速地紅了又白,冰涼的水不斷衝擊著他的傷口,疼痛逐漸麻木起
來,他閉上眼睛,昂起頭。「沒錯,我跟他是幹過,不止他一個。」
蔣檎舉起手,對準杰子的左臉重重一耳光,沈悶的打擊聲在浴室裏顯的有些
古怪,杰子的左臉迅速地腫起來,他喘了口氣,重新昂起頭:「初三的時候,被
我媽撞上一次,後來我就常為這事挨打,你見過。」又是一巴掌,這次在右邊。
杰子吐了口吐沫,再次昂起頭:「你見的那次,我是冤的,我不過在李炎那喝多
了沒回家,誰知道她那天正好提前回來了。我們什麼都沒幹。」
蔣檎哼了一聲,杰子睜開眼睛,他的整張臉都腫著,眼睛擠在裏面看起來又
滑稽又可憐。
「我什麼都沒讓他幹,你說過會對我好,我一直記著,從那天起,我就沒讓
別人碰過。」
蔣檎的眼睛裏有什麼閃爍了一下,杰子用那只沒受傷的手慢慢地掀起衣服,
蔣檎輕輕地抽了一口氣,細緻的皮膚上有些淡青色的痕跡。「李炎跟你說是他弄
的,不是,是我自己……我自己弄的,前天我們,我們一起睡了一個晚上,你挺
塌實,我其實根本沒睡著,我,我受不了,回去自己……自己玩來著。」
蔣檎愣了幾秒鐘,面孔迅速地紫漲起來,「那,那個電話,還有,李炎怎麼
,怎麼知道你這一身……痕跡的?」
杰子已經全豁出去了,「電話是我媽打的,問我夜裏為什麼不在家,我說在
你這,她就什麼都沒問。李炎跟我一起學畫你知道,我們有時候畫人體素描,大
家輪流當模特,我這樣子不方便,央求他幫忙混過去。」說到這裏,他卻猶豫了
,蔣檎半蹲下來,「然後呢,他有怎麼樣你麼?」
杰子急烘烘地搖頭:「沒,他其實人很好,像我哥一樣,他揍了我一頓,說
看著我就生氣。」
很慢很慢地收拾衣服,杰子的聲音軟軟地在水氣裏飄:「現在你什麼都知道
了,我就是這麼賤一人。」
他不再說話,靜靜地站在那裏等著蔣檎判他死刑。
手上的傷口疼了一下,溫暖的氣息從破損的指尖一點一點流入他的身體,他
的眼淚流下來,儘管蔣檎的爸媽就坐在客廳裏,他還是哭出了聲音。剛才蔣檎親
了他的手指,他沒有被拋棄,現在他的蔣檎什麼都知道了,他真的沒有被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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