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上課,下課,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到操場鍛煉的時候,看見李娜娜和她那
位短頭髮的小潔和往常一樣站在老地方等人,其實小潔知道自己昨天創了禍,不
想來了,李娜娜說:「一定要去,總不能怕了他們。」她說話一向注重淑女風範
,猛然斬釘截鐵地冒出一句來自然氣勢非常,於是下了課,兩女孩就冷著臉站操
場上了。蔣檎看到她倆的時候心裏真有點喜歡李娜娜的為人,戳戳身邊滿臉涎笑
的張詠亮:「你要不要考慮考慮,這女孩以後一準屬於女強人型的。」
張詠亮此時眼睛裏只有美女哪管以後,撩著蹶子就迎上去了,蔣檎歎口氣:
這人算廢了。趕緊也跟上去打招呼:「今天還有空給我倆看書包嗎?」
李娜娜一扭頭,硬當蔣大帥哥不存在,單單對著張詠亮說:「還一起回家?」
小潔是個實心眼的姑娘,她跟李娜娜好了這幾年,沒少幫著收情書,不知不
覺形成了思維定式:只要是男生,那多少是喜歡娜娜的。她性子又急又直,怕蔣
檎尷尬,偷偷站在他後面說:「別擔心,娜娜在乎你才會故意不理你。」
蔣檎本來沒什麼,聽她這麼說反而擔心起來,女孩子的心思有時候跟雷達一
樣敏銳,有時候跟木頭一樣遲鈍,地球是方是圈全憑她們高興。他四處張望,恰
巧瞧見白天見過的小卷毛一個人在單杠那邊「上吊」,抓住機會趕緊脫身。
「我有個朋友在那邊,你們先聊,亮子,一會一塊跑啊!」
劉曉晨來操場的目的其實和李娜娜沒什麼分別,不同的是人家可以正大光明
地看書包他只能貓在角落裏借著器械打掩護,蔣檎和兩個姑娘說話的時候他咬牙
切齒地拉了兩個引體向上,正面孔猙獰企圖拉第三個蔣檎一嗓子嚇的他差點脫臼。
「小綹兒!哎呀,小心。」
隔半個操場劉曉晨都能感覺到李娜娜的眼刀唰唰地往這邊拋,不過他這會顧
不了這個,就算給全學校的女孩當靶子他也不在乎,蔣檎很認真地抓著他剛剛閃
到的胳膊輕輕活動,沈著聲音自責:「該等你下來再招呼,千萬別落下運動傷。」
體育委員不是白幹的,蔣檎的檢查中規中矩,劉曉晨憋著氣任他為所欲為。
蔣檎先試了試他的關節,又讓他稍微用力看看肌肉有沒拉傷,查了半晌,總覺著
症狀不太對勁。
「很疼嗎?哪個動作疼你得說出來。」
「不疼。」
蔣檎皺著眉頭打量他,突然笑起來:「你怎麼不呼吸啊?!臉憋的這麼紅我
還以為你是疼的呢。」
劉曉晨長長地喘了口氣,蔣檎拍拍他的脊背:「沒事。一起跑幾圈?」
今天星期五,雖說高三的周末照例要上輔導班挨日子,可周末畢竟是周末,
大夥還是挺興奮的。許是因為這個,蔣檎跑動的步伐又大又輕鬆,張詠亮追的滿
頭大汗,沒一圈就嚷嚷岔氣坐李娜娜邊上看書包去了,倒是小個子的劉曉晨一直
不吭不哈地緊跟在蔣檎後邊,跑到第3圈的時候蔣檎問他要不要慢點?小卷毛喘
著氣直搖頭:「哈,我,哈,我跟著你。」
明明喘成這樣了還逞強,蔣檎對杰子溫柔體貼,在其他人跟前到底也是同年
齡的孩子,一時起了玩心,第三圈不但沒放慢速度反而更快。第四圈的時候,小
卷毛的表情只能用慘烈來形容,腳步也亂了節奏,跌跌撞撞地還是被蔣檎拉下100
多米,蔣檎原地跑等了他一會,看到剛才還紅撲撲的小臉全糊在汗水泥巴裏,這
副邋遢的模樣不知怎麼就讓他想起杰子來,每次哭到慘兮兮的就這模樣,心腸馬
上就軟了,說話的聲調也柔和起來:「別跑了,亮子!」
張詠亮其實根本沒事,聽到蔣檎大聲叫他馬上答應:「這兒呢?」
「扶他走一圈,一定別讓他坐下。」
劉曉晨兩手按在打顫的腿上逞強:「不……用,你不是跑5圈嗎,還有,還
有一圈。」
他額頭上的捲髮浸透了汗水緊緊貼在皮膚上,白白一張臉只剩下嘴唇鮮紅鮮
紅的,蔣檎內疚的心更重了,停下腳步想說今天我跑4圈就行啦!杰子扶著膝蓋
站在門口的畫面突然同面前的男孩重合在一起,一樣的青蔥少年,一樣的大汗淋
漓。蔣檎猛地退後一步:「亮子,交給你了,我還有一圈。」
6點鍾準時到家,一開門,熱騰騰的燉排骨剛好上桌,蔣檎伸手想提一塊嘗
嘗,蔣媽一筷子打在兒子的前爪上:「洗手去,順便把外衣換了。」
蔣檎哼唧著換衣服,蔣媽早給他把飯撐好了:「你爸晚上不回來吃,就咱倆。」
於是就吃,呼哧呼哧兩碗下去,蔣檎一抹嘴:「飽了。」蔣媽剛吃半碗飯,
她晚上減肥,基本不吃主食,看蔣檎吃完了她就把筷子放下來。「再吃點青菜,
明天還補課嗎?」
「補,錢都交了,老師總得意思意思吧。」
「別胡說。不過你們老師也是的,好不容易有個周末,還不讓睡懶覺。」
「就是,我覺著缺覺,媽你看看我是不是長眼袋了?」
「啊,哪里哪里,我看看。」
蔣媽一聽到眼袋立刻自發性緊張,扒在兒子光光的臉上找了一會才明白--又
讓小王八蛋哄了。蔣檎哈哈大笑,讓他媽狠狠捶了一下,兩人一齊動手,三下五
除二把空盤子空碗都堆到水池裏,蔣媽削著蘋果吩咐:「晚上不學習也不准玩遊
戲,那東西上癮。」
這是老規矩了,周末晚上是放鬆時間,蔣檎不看書,蔣媽不洗碗。娘兒倆一
人整一杯茶,蔣媽暫時沒興趣搭理他,兩眼睛直盯著電視,裏面正在演韓劇,男
女主角的愛情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遭到了雙方家長的激烈反對,這會工夫兩人生
離死別好幾回了。蔣媽抹著眼淚抱怨,「太矯情了,一句話就說明白的事兒,非
要整出這麼多誤會來。」
蔣檎不看韓劇,坐在沙發邊上玩他的手機,手機上保存訊息那一欄滿登登地
存了30多條短消息,清一色是杰子發給他的。有完全無意義的隨筆類,比如:「
今天晚上吃到一個非常好吃的蛋糕,好吃到我已經找不到辭彙來形容它了,決定
給你留半塊,考察你貧瘠的辭彙量。」有的是正常生活用語,比如:「怎麼還沒
到,你這個路癡、史前人類、熊瞎子、到哪兒了?」有的比較肉麻,比如:「情
哥哥,好哥哥,想死你了,明天記得一大早來教室找我,……順手把你的代數作
業拿過來。」有的只有他們兩能看懂,比如這條:「滾!」又比如這條:「打死
你我也不說。」還有兩條被蔣檎加密保存的,一條是分班那會兒兩人鬧彆扭後杰
子發給他的,很短,只有七個字,「請繼續對我好吧。」另一條,是下午剛剛收
到的,也是七個字,「想跟你耗一輩子。」
電視上的俊男美女還在忙於製造更多的誤會,蔣檎的手指小心地劃過手機淡
藍色的螢幕,一句話好說,可能不能說一輩子那麼久呢?他沒有回復這條短信,
他知道自己迷戀著杰子,無論是杰子染的好象雜種狗毛的頭髮還是下巴上的卡通
創可貼都讓他覺著可愛透了,漂亮的女孩子也是可愛的,他說不上這兩種可愛有
什麼不一樣,也許根本就是一回事?杰子是蔣檎最好的朋友,比最好的朋友還有
好;蔣檎又是杰子的什麼?雖然很想忘記,可李炎輕佻的話語這些天總在他的心
頭纏繞:兩年了,你知足吧!那傢夥可是個離不了男人的寶貝。就好像吞了一塊
不新鮮的牛肉,這兩句話不上不下地哽在他的嗓子裏,他沒問杰子這話到底有什
麼玄機,為自己的面子為杰子的面子他都開不了口,他告訴自己,是個男人吧,
是個男人就把這塊臭肉咽肚裏隔天馬桶一沖完了,他確實是這樣努力的,當憤怒
消散後,一種叫做妒忌的情緒卻留在了他的五臟裏,時不時地撩撥著他。杰子從
未隱瞞過喜歡他的心意,這份感情是如此的一心一意簡單明瞭,以至於蔣檎從來
沒有想到過:杰子曾經是別人的杰子。
想法這東西很奇怪,開始只有一點點,很快,後面的自己就會生長起來,一
旦有了杰子和別人親厚過這念頭兒,各種奇怪的想法接踵而來:那男人是誰?他
們親近到什麼程度?說話的時候,那對明亮的眼睛是不是斜斜地?高興的時候,
笑聲是不是也這麼放肆?他們有沒有擁抱?有沒有親吻?他的身體有沒有在另一
個胸膛下顫抖過?…很多很多的有沒有在蔣檎的腦子裏糾纏不休,閉上眼睛,就
仿佛聽見李炎曖昧的聲音,仿佛看見杰子帶著一身青青紫紫的傷站在黑夜裏,一
雙男性的手在他的身體上遊弋,蔣檎甩甩頭,兩腿間腫脹的部分被大腿夾的發痛
,他仇恨這樣的自己。手機的螢幕亮了一下,顯示出一條新的短消息:明天下午
5點,在你們學校後面的肯德雞等,過期不侯。--李炎
星期六下午5點是肯德雞最火暴的時候,蔣檎一下課就往過跑,還是沒占到
座位,正著急呢,看見窗戶邊坐著一對少年少女挺眼熟的,仔細一看,是本校高
二的,男孩還跟蔣檎一起踢過球呢。蔣檎在後面瞄了瞄,兩人貌似已經吃完了,
正在享受甜蜜的可樂時光,身邊站著一個滿頭辮子的時髦女性,不耐煩地直用眼
神攆人,蔣檎低著頭蹭了過去:「嗨,挺巧啊!」
李炎來的時候正好5點過3分,隔著玻璃窗就看見蔣檎占了全店最顯眼的臨
窗情侶坐對他招手,隔壁的活動桌邊坐著一位打扮的特像非洲土著的漂亮姐姐不
斷對著蔣檎翻白眼。李炎先給了美女一微笑,這才跟蔣檎打招呼:「位置不錯!」
「那是,請你哪能含糊了,吃什麼?」
李炎本來準備了滿肚子的話等著他問,誰知兩個漢堡下肚,蔣檎還在慢條斯
理地啃雞翅,李炎反而先坐不住了。
「知道我為什麼會來嗎?」
蔣檎點點頭:「你關心杰子。」
李炎一拍桌子:「對,我關心杰子。既然我關心杰子,我幹嘛要幫著你打聽
杰子的事?」
蔣檎一歪腦袋:「我喜歡杰子。」
這次輪到李炎搖頭了:「錯,我來,是因為杰子喜歡你,那傢夥是真喜歡你
。你人不爛,對杰子也真上了心,可你,別對他說『喜歡』這兩個字。」
蔣檎還是歪著腦袋:「我已經說過了。」
李炎張大了嘴,頭上的紅毛都快立起來了。「你他媽真夠殘忍的。」
這一次,蔣檎幾乎立刻回擊了他。「說喜歡就是殘忍?難道像你這樣挂羊頭
賣狗肉當一輩子的朋友才是對他好?」
李炎猛地放下手裏的可樂,一雙細長的眼睛兇狠起來。「你以為你什麼都知
道?你丫根本不懂。杰子把你當心肝寶貝,臭的髒的一點也不讓你看見,被罵了
對著你笑,被揍了還對著你笑,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麼?我最討厭你身上的乾淨
味,杰子說的對,跟你比,我們都是垃圾。現在你把他從垃圾桶裏揀出來,你說
你喜歡,小孩揀東西回家的時候都是你這德行的,用不著兩天,垃圾還得回垃圾
堆裏去。這種感覺,這種被心愛的人揀起來又丟掉的感覺,你他媽的知道個屁。」
蔣檎直視著李炎的眼睛說:「杰子不是垃圾,從來不是。」
李炎抬了抬眉毛,「杰子的第一個男人就是我。」
蔣檎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你是垃圾,杰子不是。」
李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轉動著手指上的戒指慢慢地說:「知道他媽幹麼老
打他?他在男人家過夜,露餡兒了。」
蔣檎轉過頭,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打人的欲望,他的手因為用力握拳而瑟瑟
發抖,李炎的笑聲像蠕蟲一樣啃嗜著他的神經,「不過這次不一樣,這次可不全
是他媽揍的,想知道那身傷是哪兒來的?」
蔣檎仿佛被定格了,一動不動。李炎笑著抱起雙臂,舒舒服服地向後靠在椅
背上,陽光下他耳朵上那只小小的銀環格外顯眼。
蔣檎瞇起眼睛,「你什麼意思?」
「他身上的那些傷,是我弄的。你不知道吧?他喜歡那個調調,」李炎的身
體向前探了出來,在蔣檎眼裏,他很像是一條斑斕的巨蛇。「有空一起試試,巨
刺激。」
蔣檎的拳頭終於揮了出去,李炎呸了一聲,端起託盤砸過來。後面的事情挺
簡單,非洲土著的尖叫聲差點把玻璃牆震碎,幾個人高馬大的服務生像特警一樣
沖過來拉架,李炎本來就沒怎麼動手,有人擋拳正好清閒,蔣檎卻跟發瘋似的死
盯著他,3個人都拉不住。李炎站在圈外對著蔣檎笑:「剛才有人報警啊。」蔣
檎頓了一下,猛地收了手,再不看他一眼,扭頭就跑。李炎嘿嘿地笑起來:「快
跑吧,優等生,以後記得離垃圾遠一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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