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蔣媽洗完碗後下樓倒垃圾,天剛黑下來,路燈三三兩兩地愛亮不亮,突然就
聽見特別刺耳的一聲煞車,那車把兒仿佛捏斷了似的尖銳。她的心猛地一抖,抬
頭張望時正好看見蔣檎的大二八跟一輛捷達頭對頭地頂在一起,心臟撲通一下跳
進了口裏,顫顫地含著。
「蔣檎!」
男孩有些迷茫地抬起頭:「媽!妳在這兒幹嗎?」
心臟又順著食道落回肚裏,垃圾袋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地上的,她站在蛋殼果
皮菜葉子中間聲色俱厲:「你要不要緊?」,腿肚子一圈一圈的轉,兩隻腳一步
都挪不動。
蔣檎的魂兒終於返回來了,先不管司機說什麼,三步衝到他媽跟前扶著兩胳
膊叫:「沒事,沒頂上,都煞住了,一點事都沒有。」
蔣媽「啊」了一聲,抬起手摸挲兒子:「真沒事?」,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
來,是嚇狠了。
蔣檎緊著點頭,有認識的鄰居幫著把自行車扶過來鎖上,捷達司機不是這個
院子的,見沒什麼事趕緊走人,許是得了信兒,蔣檎他爸穿著家裏的襯衣襯褲從
樓裏衝出來了:「兒子,兒子沒事吧?」
蔣檎大聲叫喚說沒事,好好的。他爸衝到母子兩跟前看看這個摸摸那個,鄰
居把車鑰匙塞給他:「老蔣,放心吧,你家蔣檎真有福氣!一點事都沒有!」
蔣爸扶著妻子說謝謝,謝謝大夥了,改天我請涮羊肉!回頭瞪兒子一眼:「
走啊,回去敲你!」
大夥都笑了,蔣檎耷拉著腦袋跟著,伸手接過他媽,蔣媽的腿肚子還在轉筋
,大小子彎下187的個頭:「媽,我背你。」
進門第一件事當然是罵兒子,蔣爸沒目睹事故發生的情形,恢復的比老伴快
,劈頭蓋臉先給混小子來一下馬威:「你想嚇死我們啊你?騎車的時候開小差是
不是?說話啊,平時不是挺會說的嗎?」
蔣媽放鬆下來拉著兒子的胳膊不放手:「你喊什麼喊,我兒子已經被嚇著了
,你再喊一聲!」
蔣爸這次挺有原則的:「你就慣吧,他真出事你就知道我該不該管他了。」
當媽的最恨別人咒她兒子不好,蔣媽當場就急了。「出什麼事,出什麼事?」
蔣檎從進門起就沒說過一句話,他不知道自己心裏是個什麼滋味,有內疚、
有氣憤、還有焦躁,他想給杰子打電話,他必須給杰子打電話,他覺著自己是個
壞透了的兒子,他不孝順,他讓爹媽擔心受怕,自己卻滿心眼想著個漂亮的男孩
兒。他坐在沙發的角落裏,左手和右手又開始習慣性地較勁,爸媽都很愛他,他
們給的愛隨時隨地包圍在他身邊保護著他,而此時此刻,他卻無比憤怒地發現,
有的時候,他想暫時忘記他們,暫時脫開這濃厚溫暖的親情,這種自私的念頭令
他羞愧和震驚,他生自己的氣,他也生杰子的氣。杰子、杰子,如果沒有你,我
的生活該是多麼的完美無缺?如果沒有你,……叫我怎麼捨得?
他站起來,蔣媽立刻?下蔣爸緊緊盯住兒子:「要啥,媽拿給你?」
蔣檎想說我給杰子打電話,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我,喝水。」
蔣媽蹬蹬兩步跑廚房去給兒子洗杯子沖果汁,一邊弄一邊吩咐:「我來倒,
萬一燙著你。」
蔣爸正吵到興頭上突然被打入冷宮有點落寞:「嘿,他撞車還撞出功勞來了
,連杯水都不用自己倒!」
老婆直接忽視他,端著杯子放兒子跟前:「小檎餓不餓?」
蔣檎只好拿杯子喝上口水:「不餓,在杰子家剛吃過。」
蔣爸這會思維完全正常了。「對啊,你不是在杰子那過夜嗎?怎麼突然回來
了?」
蔣檎趕緊再喝兩口水:「我……」
電話鈴鈴地鬧起來,蔣檎大喘一口氣,蔣爸正坐在電話邊上,順手接起來:
「喂?」
蔣檎直勾勾地盯著他爸:「是不是杰子?」
蔣爸擺擺手,專心和電話那頭討論上了:「啊,明天的會,不需要不需要,
直接去就行了。恩,恩,是啊,好久不見……」
蔣檎豎著耳朵聽了一會,果真是沒杰子什麼事兒,他把下巴埋進杯子裏,蔣
媽推推他:「今天到底怎麼了,不是說不回來嗎?」
蔣爸今天講電話特別的嘮叨,蔣檎一隻耳朵聽著他媽絮叨,一隻耳朵聽他爸
沒完沒了地說啊說啊,兩個人的聲音揉在腦子裏亂哄哄的,他媽又問了一遍:「
到底怎麼回事?不是又打架了吧?」
蔣檎靠在沙發上,搖搖頭,一個字也不說,蔣爸的電話終於撂下了,扭頭看
見老婆圍著兒子團團轉,一家之主揮揮手:「你別一直纏著他,蔣檎,去,洗洗
手看書。」
兒子默默地用目光感激老爸一把,聽話地站起來洗手看書去了。老婆不太情
願地反駁了幾句,蔣爸爸把電視轉到連續劇頻道,蔣媽今天居然沒什麼興趣,啪
地一聲又給電視關上了。
「你幹麼,我還沒問出來他今天怎麼了!」
蔣爸拍拍老婆的肩膀,按著她坐下來。「還能怎麼樣,和小杰鬧彆扭了吧。
你追著問什麼,你沒看他正煩呢,小孩吵架,有什麼可問的?」
蔣媽撇撇嘴:「就這麼簡單?」
老公悠哉悠哉地笑了,他打開電視翻到體育台,今晚有球賽。「男人的事,
跟你們女人說不明白。」
蔣媽氣呼呼地盯了丈夫一會,蔣檎洗乾淨手自己弄兩蘋果進書房去了,房間
裏斷斷續續地傳出英文朗誦聲,蔣爸得意地翹起二郎腿:「看吧,沒事了。」
蔣媽哼了一聲,拿起遙控器直接翻到連續劇,丈夫不幹了:「說好看球賽的
!」
「跟我們女人說不明白,取消了。」
今晚的連續劇依然進展緩慢,彼此相愛的男女主角也依然在鍥而不捨地努力
製造誤會,蔣爸看了一會就不耐煩起來:「繞來繞去繞來繞去,這有什麼意思,
讓我看會球賽!」
「別,我要看看他們會不會發現對方的身份,哎呀,你翻什麼,足球有什麼
意思,不就是踢來踢去?」
正不可開交,書房的朗誦聲突然停了下來,蔣檎匡啷一聲撞開門:「媽,拜
託,煩死了!」
蔣媽趕緊把聲音關的小小的,蔣檎黑張臉站在門口,兩眼睛死盯著電話:「
爸,你剛才把電話挂好沒有,半天都沒響過。」
蔣爸說,敢情沒人打它就響?蔣檎忿忿地關上門,比剛才還要高亢的朗讀聲
即使隔著門也清清楚楚。蔣爸皺起眉頭:「看樣子吵的挺厲害?」
蔣媽不知道想什麼,突然精神起來:「你說他們會不會鬧翻了?」
蔣爸就事論事:「那倒不會。」
「為什麼不會,也許呢?」
老公反而樂了。「我說你是不是一直對小杰有偏見?盼著他倆鬧翻呢?」
書房的門砰地又開了,蔣檎粗著嗓門嚷嚷:「你們幹麼,一點聲音也沒有,
西西梭梭的!」
老爸有點火了,老媽對兒子有的是耐心:「好,我們開一點聲音好不好?」
蔣檎隨意地點點頭,眼睛又盯上電話了,蔣爸歎口氣:「打吧!」
老婆和兒子異口同聲地問他:「打什麼?」,不同的是倆人的語氣,老婆是
有些責備的平聲,兒子則是軟軟地拖長了問號。
「給小杰打個電話,該吵架吵架,該和好和好,男子漢,什麼事情都要自己
去面對。」
蔣檎低下頭不吭聲,一雙眼睛卻閃閃爍爍地發亮,蔣媽爆發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小檎的事情你知道多少,自以為是,我,我兒子要是…
…我饒不了你!」
說話的時候,她的臉色突然變的有些蒼白,仿佛害怕什麼似的,聲音尖而銳
利,一段一段地躲閃而跳躍著,說到後來,鼻子便有些囊了,蔣爸慌了手腳:「
我說什麼了我?老婆,別哭,別哭啊!」
蔣檎的眼睛又暗了下去:「媽,我去看書。」,門在他身後慢慢合攏,他媽
抬頭望著那扇安靜的房門,抓緊老公寬厚的手掌完全無聲地流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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