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t325 (讓我消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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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轉載] PERFECT MEN 完美男人 第五章 by hyuki猴
時間Sun Nov 6 23:12:36 2005
第五章
這年的冬天是近幾年來少見的一個寒冬,城裏的頭場雪剛下過不到兩天,
寒流就再度帶來了一場。雪片大不過豆,卻紛紛揚揚地把這個南方城市裹了個
徹底,滿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雪海,只偶爾有點點雜色穿插其中,但點綴得恰
到好處。
環城公路自然是免不了銀妝素裹一番,雖然路面上的積雪已經被交通和環
衛部門連夜鏟成了綿長的戰壕,但路燈和欄杆頂上的厚厚一層卻保存完好,看
起來很像聖誕老人衣帽的摺邊。城北高速公路以西的公共墓園應該算是這片純
白的畫卷中最完美的地方了,原本單一的泥灰和青綠色調在融融白雪的襯托下
顯得格外寂靜,而且還很令人訝異地憑添了幾分生氣。
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才會讓人選擇在這個季節前來掃墓,但是無論如
何這裏都不是一個用來賞雪的地方,所以公墓管理員在看見那男人提著燒酒走
進墓園的時候禁不住問了一句:「掃墓啊?」
男人點頭,同時向管理員敬了支煙,自己也順便點著了一支,接著默默繞
過墓園門前的牌坊,拾級而上。
「十區……十區……」沿著墓地邊緣的標排和個個相挨的墓碑找過去,那
人又上了幾級臺階,終於在右手邊找到了自己要找的墓區。
默數著墓碑的排號,他在第八排中間稍左的一塊墓碑前停下,俯身用戴著
手套的左手輕輕拂掉了沾在碑身刻字上的浮雪。
單輝。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名字上方本該放置照片的方框空著,讓這兩個字看來
孤單,卻又有種難言的孤傲。
那男人臉上的神色靜了下來,定定地看著,嘴裏叼著的香煙細細地騰著煙
霧,繞開他的雙眼。良久,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像是埋怨似的自語:「唉,
就是你,何苦逼我逼得那麼緊……」
無奈地揚眉,他俯身撣開了墓碑前方地面上的積雪,懶懶地坐下去,就著
自己的煙頭重又點上一支煙,把過濾嘴對著墓碑擱在貢臺上,脫掉手套從口袋
裏掏出一隻二兩五的燒酒杯,小心地斟滿酒與香煙並排放好。
喘口氣,他舉起酒瓶灌了一口酒,讓酒勁一下子沖紅了雙眼,滿滿的煩惱
與無奈隨之透過瞳仁浮上眼底--逼得太緊……他會被嚇跑啊,難道說……他
又得重頭來過?
「突突、突突、突突突……」
左手按住車座,夏宇有些吃力地彎著腰用右手轉動發動機的踏杆,眼睛一
瞬不瞬地盯著火星塞。
「不打火,先把火星塞拆下來看。」很快得出了結論,他鬆開手站到一邊
,用抹布擦著手上的機油,然後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煙點上,深吸一口,半天才
吐出青煙。
工讀生依言過去卸了車座,蹲下身去拆火星塞。夏宇喝了點水,走過去蹲
他旁邊看著,不時搭個手幫忙。他的嘴裏還是叼著煙,紅紅的煙頭隨著呼吸一
亮一亮,騰起一陣陣煙霧,嗆得工讀生有點睜不開眼。但他似乎是過於專心了
,一點都沒有發覺,直到工讀生實在受不了地擠著眼睛輕咳起來,他才反應過
來,站起身暫時掐掉煙。
「小宇,小宇,」門外在這時傳來夥計小陶的聲音,「小宇出來一下,又
來兩輛車。」
「呵,今天生意可真好,人手都有點不夠了。」工讀生聞言抬起眼睛看他
,卻見他只是扯了扯唇角,沒說話,也沒笑。
又把水杯拿過來喝了點水,夏宇把剛才掐掉的半支煙擱在桌面上,下意識
地抬眼看了看牆上的小圓鍾--十一點。垂下眼簾,他給水杯裏添滿了水,頓
了一下之後又重新把那半支煙叼上、點著,然後才沒什麼精神地走了出去。
門口躺著兩輛摔得快不成形的車,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勉強還分得清車
頭和車尾。左邊一輛的前輪整個變了形,向外扭成個花生狀,右邊那個更慘,
從中間斷成兩截,葉子板朝一邊別了進去,在輪胎裏卡出一道很深的印子。
「這幹麼?」有點茫然,夏宇不明白這樣的車還能拿來幹什麼用。
「哦,你就是老闆啊?」拖著車來的小子看起來年紀不大,理著平頂的腦
袋有點兒刺,一口北方口音,「這我哥們兒的車,昨兒晚上在那邊高架摔癱了
,我老大讓我就近拖來看看,看湊合著拼一輛成不。」
夏宇聽他說完,看了他一眼,有點聽不慣他說自己兄弟摔車的語氣,但也
沒表現在臉上,而是蹲下身撥弄撥弄那堆機車的殘骸。
「拼起來不如換輛新的了,也沒剩幾樣還能用的東西,錢不少花,性能還
不一定好。」小陶跟他一起撥弄了一陣,說出的話夏宇很同意。
「那我管不著,我老大只說看能不能拼,能拼就拼上,沒讓我問價。」刺
兒頭的小子說著點上一支煙,不耐煩似的抖著腿,「你要說拼不成我就走了,
這天兒冷著呢。」
「那你就走吧,過一個星期來拿車,叫你老大準備五萬塊錢。」夏宇站起
身把煙頭吐在門邊雪堆上,搓了搓手上的黑機油。
「五萬塊,你宰人哪?」那刺兒頭怔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低頭看看那堆
東西。
「你不是說你老大沒讓你問價?話帶回去不就得了?要是你老大覺得不值
就別來拿。」小宇沒什麼好氣地沖回去,微微瞪了瞪眼睛斜過去,看得那刺兒
頭小子瑟縮了一下。
「行……那我就照原話跟我們老大說。」那小子丟下一句話,悻悻地坐上
先前拖那堆殘骸過來的吉普,一溜煙開上公路,很快沒了影。
「小宇你不是來真的吧?」小陶看著他離開,不確定地看著夏宇,一是擔
心這車是不是真能拼出來,二是擔心他剛才對那小子的態度會惹惱對方的老大
--畢竟飆車的也是黑社會,他怕他會惹上什麼麻煩。
「沒事,忙你的去吧,這車我一個人來。」夏宇明白他的意思,擺擺手讓
他不用擔心,再度蹲下來撥弄那堆殘骸,一樣一樣把還算完好的東西拆出來放
到一邊。
小陶見他這樣,也就不好再說什麼,轉身走回車行的同時又不太放心地回
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時候夏宇正從口袋裏摸出另一支煙,光在嘴裏叼著卻沒有點,他的另
一隻手伸在褲子口袋裏摸打火機,摸了半天卻摸了手機出來定定地看著,良久
,長歎一口氣。
謝天從桌上拿起一支煙,卻遍尋不到打火機,只得就這麼叼著靠進椅子裏
。早上拎去墓園的燒酒還剩了一半,被他重又拎回來扔在了牆角邊,冰冷的瓶
壁在屋子裏擱不了一會兒就起了一層霧,時間長了,又凝成水順著瓶壁淌下來
,在地面上形成一圈水跡。
車行的外間隱約傳來工具和零件相互撞擊的聲音,和著夥計們的談笑,聽
來微微有些雜亂。謝天靜靜地坐著,無意識地聽著,只覺得百無聊賴,把叼在
嘴裏的煙反復咬了又咬,最後重新丟回桌面上。
「老大?」門在這個時候被推開了一道縫,車行裏的大個子夥計小心地探
頭進來,「活幹完了,下午車主來提就能走,你要不要先來看看?」
「不用,你們弄好了就行,擱著歇會兒吧。」謝天搖頭,像是沒什麼勁,
伸手捏了捏脖子,把腿從桌面上放下來,想找杯子喝水卻沒有找到。
「那,那個,老大,那我們打會兒牌行嗎?就一會兒,來人就撤台。」大
個子嘿嘿地笑著,一邊說一邊不太好意思地撓撓頭。
「行啊,你們玩兒吧,我去看門。」謝天倒是難得地爽快,像是被他的樣
子逗樂了,卻只有唇角微微翹起一個尖,接著重新叼上之前那支煙朝外面走去
,路過大個子身邊的時候跟他借了打火機。
大個子似乎是對他的反應有些不太習慣,有點發怔地幫他點了煙,直到他
真的走到車行門口並且找了張小凳子坐下來之後才回過神來--已經第四天了
,謝天的態度依舊反常,不過誰都猜不透究竟是哪兒出了問題,也不好問,只
能就這麼靜等事態的發展。
揚揚眉,大個子沖著跟他一樣覺得茫然的其他夥計們聳聳肩,走過去跟他
們一塊兒搭臺子打麻將,四個人各自摸好了方向坐下來的時候門外開過來一輛
便三輪。
「謝哥,真巧啊今天你在。」『嘎』的一聲在謝天面前停下車,便三輪的
司機笑呵呵地跟他打了個招呼。
「你小子走運啊,正好今天這趟貨結現金,還能順便把上兩回的款結走。
」謝天看看他,頓了一下才笑出來,慢兩拍地站起身接過他從車上卸下來的兩
板組合零件,轉身往辦公室裏走。
「那還不是謝哥你照顧?」那司機嘿嘿地笑著,把剩下的幾板零件一起搬
進去放在正在打牌的大個子指給他的地方,又給每個人都敬了支煙才跟著謝天
走進去。
「那我照顧你你也得照顧我啊,」謝天看著他進來,從抽屜裏拿出一疊鈔
票,當他的面點清了之後卻沒有馬上交給他,「我跟你說真的,這次不管,下
次開始你看這價格能不能再低一點?你也知道我城裏剛開了間新行,你能再把
價壓低,我兩間行的貨就全從你這走,貨量怎麼也要翻一倍的,而且全給你結
現金,你看怎麼樣?」
「……行啊,」那司機想了一下之後點頭,「你也是老主顧了,我回去跟
老闆說說,想辦法再給你降五個點。」(注:即價格再降低五個百分點。)
「好,那我們就說好了,這是今天加上前兩趟的,你再點點,多的算我請
你喝酒。」謝天說著把鈔票遞到那司機手裏,又從抽屜裏摸出一包煙塞進他的
口袋,搭著他的肩送他到門口。
「謝哥你太客氣了,那我先走了啊,有事打電話。」那司機樂呵呵地笑著
,也沒推辭,上車之後還不忘關照。
謝天點頭,看著他離開之後才重又在門前的小凳上坐下,靜了一會兒,從
口袋裏掏出手機,抓在手裏看了半天,最後重新放回口袋。
我從小就不是一個特別聰明的人,所以我的成績一直一般,高中畢業也沒
有考上想念的大學。我的反應不快,雖然算不上遲鈍,但有時候對於一些事情
卻也並不能馬上就理解,就比如謝天突然從我身邊消失這件事,我一開始並沒
有覺得會是跟我看出他想吻我的事情有關。
到我開始意識到這兩件事情的相關性的時候,他已經消失了整整一個星期
,沒來車行,也沒跟我打個招呼,甚至連手機都一直沒有開機。因此我很容易
地就覺得他是在躲著我,也因而有些生氣--畢竟是他想來招惹我的不是嗎?
所以即便是疏遠,也應該是我疏遠他才對吧?
『呼啦』一聲拉下卷簾門,夏宇掏出鑰匙把門鎖好。工讀生在一邊看著,
因為太睏而走了一會兒神,到反應過來應該伸手幫忙的時候夏宇已經抬起頭把
鑰匙塞回了口袋。
「不好意思啊,讓你留到這麼晚。」夏宇看了他一眼,又掏出手機看了看
時間,「快十二點了,要不你打車回去吧,這麼晚應該沒車去城北了。」
「啊,那沒什麼,這兩天比較忙嘛,人手又不夠。」工讀生搖了搖頭,抬
手看了看手錶,心想自己的確是要打車回去了,於是向夏宇道了別,轉身要離
開的時候卻被他叫住往手裏塞了車錢。
「那個,小宇哥,我自己有錢。」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推辭。
「拿著吧,害你留到這麼晚,就當是加班費好了。」夏宇還是把錢塞給了
他,並且叮囑他路上小心。
工讀生像是很感動,道了謝之後才轉身離開。夏宇坐在自己的SPADA上,遠
遠地看著他出了巷子在公路上攔了車並且坐上去,抬腳踩響了發動機。
拐出巷口,夏宇催著油門上了高速,這兩天雪剛化完,氣溫一下子降低了
不少,午夜的冷風從衣領竄了進來,涼得刺骨。
他於是降了車速,同時聳了聳肩膀,身上的血液才像是流通了,開始能夠
抵禦一些寒氣。
不過寒冷的感覺倒是趕走了睏意,讓他頭腦清醒,眼睛也像是明亮了許多
,看什麼都特別清楚。舒口氣,他慢慢地維持著目前的速度,像是無聊,又像
是突然來了興致,一左一右地繞著路燈投在地面上的光圈緩緩前進。
這樣走了沒一會兒,身後突然傳來引擎的轟鳴,由遠及近,很快來到他身
後,接著就有幾輛車『轟』地從他身邊擦過去。
那車來得太快,忽地帶起一陣風,夏宇下意識地朝反方向側身,差點就摔
了下來。還好他及時用腳撐了地,車就這麼斜斜地停在了路中間,接著只聽見
『嘎』的剎車聲四起,好幾輛車就這麼四散地停在了他的周圍,車上的騎手們
無一不是對他怒目相向。
「嘿,嘿,小子,學爬哪?轟個五十碼也學人上高速,找死啊?」離他最
近的一個騎手抬手揮開了頭盔上的面罩,第一個出聲。
「嘿,哥們兒,還是SPADA哪,偷開你爹的車吧?」另一個緊跟著接了上來
,前後瞄了夏宇的車一眼,伸手拍了拍車子的後座。
夏宇倒是沒有反駁什麼,只默默地扶正了自己的車,抬頭朝著這兩個說話
的人陪了個笑臉,連連道歉說是自己剛被風嗆住了,不是有心擋路找麻煩。
「那這麼大半票的人,就這麼給你擋下了在這兒喝了半晌的風,你說怎麼
辦吧?」那人倒也「直爽」,擺明瞭一副敲詐勒索的嘴臉。
「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大家同走一條路,也算是緣分。」夏宇說話的時
候一直維持著笑臉,連眉毛也紋絲不動。
「掏兩百塊給哥們兒買煙吧,今天就算你走運。」
夏宇二話沒說就掏了錢塞進對方手裏,那夥人才算是勉強滿意了,重新催
開油門繞過他,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公路上。
歎了一口氣,夏宇重新踢開車撐,其實心裏很不爽,因為自己辛辛苦苦忙
活了一天也不一定就能賺到的兩百塊,只這麼來回幾句話就白白送人了。但是
回過頭來再想,如果剛才是依照自己原先的脾氣跟他們槓起來,那後果可想而
知是絕對不只兩百塊這麼簡單的了,所以他現在也覺得謝天那套破財免災的理
論的確是有他的道理--畢竟他還年輕不是嗎?錢沒了可以再賺,命賠上可就
真是虧大了。
兀自點了點頭,夏宇跨上車重新上路,速度比先前加快了一些,不一會兒
就回到了家。
家裏沒人,父親今天是夜班,桌子上留著張字條告訴他飯菜熱在電飯煲裏
,是臨走前幫他準備好的--這樣的日子早已習以為常了,所以他一邊吃飯,
一邊打開電視機,也不管裏面播的是什麼,反正只是隨便看看。
吃完飯洗掉自己吃飯的碗,他把剩下的飯菜裝盤放進冰箱,關掉電視準備
洗澡的時候才想起因為一直是陰天,前幾天換下來的衣服都還沒乾晾在外面。
他於是又打開門走到院子裏,在防雨棚下面一件件摸過晾在竹竿上的衣服,把
乾了的全部收回家一一折好分成三疊,一疊是父親的,一疊是他的,還有一疊
……是謝天的。
微微頓了一下,夏宇把父親的衣服放進他臥室的抽屜,自己的和謝天的則
拿回自己的房間,挑出一會兒要換的,將剩下的摞在一起塞進衣櫃。
他沒有立刻關上櫃門,而是扶著櫃門站在那裏發怔,良久,像是想起什麼
似的掏出手機看了看,卻又很失望地把它扔在床上,抓起衣服走進浴室。
隔天一早夏宇醒來的時候,天空中出現了久違的太陽。天氣看起來很晴朗
,沒有霧氣,只是乾冷乾冷的,凍得人頭皮發緊。
夏宇在被子裏縮著,不太想動,只露了腦袋在外面叼著支沒有點著的煙,
目光漫無目的地落在前方某處,停了許久,直到聽見父親開門的聲音。
「小宇?」父親叫了他一聲,是習慣性地進門招呼,也可能是看見了院子
裏停著的車。
「在房間。」含糊地應了,夏宇這才伸手出來點煙,整個身體往上鑽了鑽
,半坐著靠在床頭。
「起來嗎?我買了包子和豆漿。」父親把房門推開一個縫探頭進來,說話
的時候微微一頓,「哎,就你一個人?」
「當然,你以為你有幾個兒子?」夏宇聽他這麼問,沒什麼好氣地皺著眉
頭掐掉煙,語氣聽起來有點沖。
「不是啦,車行昨天關門晚嘛,所以我以為小謝也在--你起來嗎,還都
是熱的。」夏父笑了笑,對他早起的壞脾氣不以為意。
「啊。」夏宇點點頭,等父親轉回頭去把買來的早飯放到餐桌上才掀開被
子爬起來,絲絲地吸著冷氣穿好衣服,到浴室裏刷牙洗臉。
吃過早飯夏宇招呼父親去睡覺,自己則收拾好餐桌,又餵了貓,然後才拿
上鑰匙準備出門。他把車推到門外,鎖門之前發現忘了帶煙,於是折回房間在
床頭櫃上拿了頭一天剩下的小半包,想想覺得不夠,就打算在床邊的書桌抽屜
裏再拿一包新的。
拉開抽屜,他一眼看見和香煙堆在一起的單輝留下的存摺和文件袋,習慣
性地頓了頓。接著,他像是突然做了決定似的抓起煙快步走向門口,三兩下踩
響了發動機跨上車,催著油門直奔高速公路。
謝天又晚了半個鐘頭到車行,他到的時候行裏的夥計們正在給幾輛舊車重
新做漆。
他沒有開車,看樣子像是走路來的,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上定型水的
頭髮因此而被冷風吹得有些淩亂,鋪在前額讓整個人多了幾分頹廢。
「早啊,老大。」一個夥計先看見了他,車行裏便連續響起一陣招呼聲。
「早。」有些沒精打采地應了,他走過去看了看他們在做什麼,順手摸過
一張小凳坐下,幾分鐘之後就像是坐不住了似的站起來,在車行門口轉了幾圈
抽了一支煙,最後走進辦公室。
辦公室裏因為沒有人氣,所以感覺上比外間還要冷。謝天一進去就打了個
寒戰,於是找來個紙杯倒了杯開水喝了一口。
他坐進辦公桌前的椅子裏,怔了一會兒之後打開抽屜翻了疊修理單出來看
了看,又拿出計算器把單上填的修理費數額一一相加,沒幾分鐘卻又停了下來
,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煙點上。歎息似的吐出第一口煙霧的同時,他向後靠進椅
子裏,仰起頭看向白乎乎毫無特別之處的天花板,兩隻腳高高地蹺上了桌面。
夏宇推開門的時候謝天就是這樣一副形象--頹廢,還好像很沒精神,完
全不復平日神采奕奕的樣子。他有些意外,卻又似乎在預料之中,心情還像是
解了什麼氣似的突然輕鬆起來,一瞬間居然有想笑的衝動。
不過夏宇並沒有真的笑出來,只是輕輕關上門走到謝天面前,伸手拍了拍
他蹺在桌面上的小腿,在看見他因為自己的到來而吃驚地怔住、並且有些狼狽
地把腳放回地面上之後一屁股坐上桌面,抿著嘴把雙手插進牛仔褲的口袋。
「……小宇?」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喉嚨,謝天撣了撣掉落在身上的煙灰,
正了下坐姿露出一個不太自然的微笑,「呃,今天怎麼有空來?」
「……給你這個月分紅的獎金。」夏宇頓了一下,原本是打定了主意想要
直接問他一些問題,但是真到這樣面對面地坐在他面前的時候,到嘴邊的話卻
又有點說不太出口,只得繞了個彎子,從口袋裏掏出已經裝在身上一星期的信
封遞給他,然後垂下眼簾,手不自覺地又到口袋裏摸香煙。
「啊,你還專門跑一趟啊……」謝天接過來,看也沒看就直接放進抽屜,
想說謝謝又覺得以兩人現在的氣氛太過客氣了反而不好,便抿了抿嘴硬把話咽
了回去。
「要不然怎麼給你?說不見就突然不見了,我哪知道你什麼時候再過去?
」夏宇沒什麼好氣地說著,從鼻子裏呼出一口氣,突然起身走到一邊的沙發裏
坐下,把煙叼上,點著。
謝天又怔了一下,抿著煙看他,像是努力揣度他之前的話和語氣究竟代表
怎樣一個意思。良久,他像是得出了結論,試探性地跟過去坐在夏宇身邊,擺
出一副調笑的臉:「聽你這麼說怎麼都像在抱怨--幹麼,很想我啊?」
夏宇看了他一眼,不說話,重新低下頭默默地抽煙,過了好久才又抬眼看
他,眼睛忽明忽暗地閃了閃,然後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開口:
「你那天……是不是想親我?」
謝天覺得自己突然屏住了呼吸,同時很努力地想要控制住自己的心臟,讓
它不要跳得太大聲,以免讓人聽出自己的心虛。他的手心很涼,甚至微微有些
顫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夏宇,眼神卻不由自主地有些避讓,但又下意識地
總會溜回來看進他眼裏,想從裏面看出他提問的真正用意。
又是許久,謝天決定拼一下,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喉嚨,調回眼神正視夏宇
的眼睛:「不只那天……還有好幾次都是。」
「你同性戀?」夏宇頓了一下,緊接著又問了第二個問題,對於第一個問
題的答案倒是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喜惡,只是這第二個問題答起來更是棘手。
謝天下意識地抿起了嘴唇,暗忖良久之後伸手揉了揉夏宇的頭髮,另一隻
手卻不自覺地在口袋裏捏出一手冷汗:「這問題問得真是老土--看你年紀輕
輕的,怎麼思想這麼古板?」
夏宇被他揉得縮了縮腦袋,卻沒有讓開,而是更為不解,拇指在被夾在食
指和中指指縫中的煙身上捏了又捏:「那你為什麼想親我?」
「喂喂,我一把年紀了,你不是一定要我說得那麼明顯吧?」謝天這回是
真的笑了出來,手從夏宇的腦袋落上他肩頭,輕輕一攬,眼睛直盯著他的。
夏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像是明白了他沒說得很「明顯」的含義,耳
朵隨之慢慢紅了起來,不知該如何反應地重又垂下眼簾去看自己的鞋尖,同時
把煙送進嘴裏,半晌才又抬頭看向他:「……可是我是男人啊……這樣也行啊
?」
「當然。」謝天點頭,心裏像是有了底,手一勾把他攬的更近,不太正經
地上下瞄了他一眼,「而且只要你覺得沒問題,要『那樣』都行。」
「滾!」然而這回似乎是有些過火了,夏宇聞言用手肘狠狠搗了謝天的小
腹一下,接著就站起身走了出去,關門之前說了一句:「我走了。」
謝天再一次怔住,盯著那扇先前被夏宇推開,現在又被夏宇關上的門,好
一會兒才想到應該起身去追。
就在這時,那扇門卻又再度被人推開了一條一人寬的縫,夏宇就站在那裏
看著他,抿著嘴掐掉了剩下的煙頭:「……你明天過不過來?」
一秒鐘的遲疑,謝天在心裏悄悄舒了一口氣,很快調整好自己的表情,抱
著肚子陷進沙發裏擺出一臉正經:「去,當然去,只是這下傷得不輕,所以有
可能會遲到。」
「那我不管,反正你遲到我就扣薪水。」夏宇也擺出一副正經的臉,說完之
後就重新關了門,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在門關上的瞬間有一抹笑意悄悄爬上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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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03.67.37.81
→ kt325:覺去,明早繼續哈... 11/06 2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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