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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所以總有人說,人的起落都在朝夕之間。夏宇回想自己還在騎著單輝的車  四處學人把車速飆上百多碼的日子,再早,是成天混在球場努力把一顆球投進  一個圈的日子,在一瞬間升起許多感觸。雖然車行還沒有正式開張,甚至連一  顆螺絲釘都還沒有見到,但是他的心裏就是覺得眼前的生活已然有了一些重大  的改觀--不只生活,還有別的很多。    謝天似乎對於車行的事情早已籌備了很久,像是就等一個合適的機會,機  會到了便一觸即發。他把需要做的事情全部列成一張日程清單,一股腦兒搬到  夏宇面前,告訴他這些事情就是他接下來的工作,他得一樣一樣全部辦妥。    「我一個人去辦?」夏宇不太確定--很多事情,比如登記、比如報批、  比如找人拉關係把事情一件件落實…他都不擅長。    「對啊,因為你是老闆。」謝天點頭,笑容無辜而坦率。    「那你呢?」夏宇叼著煙,煙頭上積累的煙灰突地斷開,落在外套的前襟  上。    「我只是打工的,開業的事情不歸我管。」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臉  頰上的笑窩看起來實在是有些陰險。    但是陰險歸陰險,話卻說得沒錯。人家墊錢給你開店,還要所有的事情都  幫著做完,哪有這樣的好事?於是夏宇接下了清單--雖然頭皮有些硬--隔  天一早就開始開業的籌備工作。    我一直都知道這世上最困難的事就是與人打交道,尤其是在求人辦事的時  候。你得硬著頭皮,腆著臉對所有的人笑,即使面對的是別人的冷屁股,也要  想盡辦法讓他轉過去,把熱臉轉過來對著你。    這些我一點都不擅長,也一向不屑去擅長,因為一直覺得是男人就要我行  我素,把面子頂在頭頂上,誰碰跟誰翻臉。    但是自從著手辦理車行的開業前事宜以來,我漸漸發現在很多地方,面子  是必須放進口袋裏的,因為還有許多比面子重要得多的事,比如毅力,比如責  任。    像是打了一場幾經翻滾的仗,夏宇終於在兩個月後辦好了開業所需的所有  手續,謝天在城中選擇的門面也已經裝修完畢,於是挑了個日子準備正式開業  。    車行的開張,無非是放鞭炮請喝開業酒之類,當然還要在屋頂高高挂起一  輛火紅的新車,討個喜慶的彩頭。前來道賀的都是親戚朋友,還有謝天車行的  一干同事,夏宇忙裏忙外,輕車熟路地前後打點著,一身筆挺的西裝在人群中  很是顯眼。    吃完午飯人也就陸續散去了,原先車行的同事也要趕回城郊的店裏--謝  天好像只給了他們半天的假期。工讀生留在了夏宇這兒,因為這邊店離家近,  而且夏宇也的確需要個熟手在身邊。    真正的改觀,就從這個時候正式開始了。夏宇站在車行門口,新點上一支  煙,呼出的煙霧和白氣混在一起,入冬後的陽光遠遠地照在身上,有一種融融  的微暖。    「老闆,我來晚了啊。」一個聲音從身後傳過來,不算特別的嗓音,但聽  就知道是謝天。    「你也難得會錯過吃飯的時候。」夏宇笑著轉過頭,突然發現那傢伙一貫  的西服裝扮不見了,而是穿了身隨意的夾克和做舊的牛仔褲,頭髮也沒上定型  水,散散地鋪了一前額。    「這幹嗎?」古怪地上下打量他一番,夏宇的嘴角下意識地上揚。    「啊,什麼?哦,你說衣服啊。」謝天大大咧咧地走過來,毫不客氣地接  過他遞來的煙,「我在這裏是打工的嘛,西裝是老闆的行頭。」    「你確定你不是有了中年危機,所以學人家裝嫩?」夏宇笑得更開了,不  過說實在的,謝天這身裝扮看起來還真是年輕了許多。    「是啊是啊,你說什麼都行啊。」謝天也不辯駁,笑呵呵地把煙點著。    這反應讓夏宇更覺得他古怪,斜著眼睛看了他半天,但是因為車行很快就  來了生意,也就沒有時間再多想多問。    車行開張的第一天就在幾單修車的小業務中結束了,放工的時候夏宇給所  有的五個員工都發了紅包,當然也少不了謝天那份。    「晚上回你家吃飯?」雙手攀在卷簾門上,謝天探頭沖著還在車行的辦公  室裏鎖抽屜的夏宇問道。    「怎麼原來你的紅包是白拿的啊?」夏宇從卷簾門下面鑽出來,單手拉住  門上的把手,眼睛裏是明擺的調侃和戲謔。    謝天看著他,抿了抿嘴,一瞬間有一種下意識地衝動,朝著他的方向湊過  去,卻又很快回過神來,順勢拉下了卷簾門,沒讓自己嘴唇真的碰上他的。    並沒有發現任何反常的夏宇就著他的動作鬆開手,讓謝天踩住門把固定在  地面上,自己則掏出鑰匙鎖上了門。    謝天繞過夏宇先行走下門口的兩級臺階,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煙點上,深深  地吸了一口,再吐出來,不著痕跡地長舒一口氣。    「想吃什麼?」轉過頭,他掏出另一支遞給夏宇。    「你真請客啊?」夏宇顯然有些吃驚,睜大了眼睛看著他,接過他遞過來  的煙,「怎麼怎麼?變成打工的之後反而出手這麼大方?」    謝天半扯著嘴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半天,接著一把攬過他的肩:「你就  嘌我吧,請你吃飯還那麼多話。」 (注:「嘌」在這裏是某南方地區方言,  就是「損」的意思。)    夏宇嘿嘿地笑出來,被他攬著朝公車站走去,這才發現這「打工的」今天  連車都沒有開來。    當然謝天也實在不是什麼出手太闊綽的人,所以他和夏宇兩人沒吃鮑魚也  沒吃魚翅,只是隨便找了間離夏宇家不算太遠的大排檔,點了幾斤海鮮和燒酒  。    兩個人吃吃聊聊,酒也下得挺快,到散桌付賬的時候燒酒居然喝了整兩斤  。不過因為心情不錯,酒多是多了點,但誰也沒不省人事,勾肩搭背地從排擋  一路走回夏宇家裏,邊走還邊引亢高歌。    再接下來的事情,夏宇就記不太清楚了,他腦子裏留有的最後印象,是開  門的時候不小心撞翻了院門旁邊洗車用的水桶,被謝天一把拽過去捂住了嘴,  讓他「噓--」。    然後就是剛才,他被什麼莫名其妙的聲音吵醒--現在看來可能是父親的  半導體裏播放的早間新聞--一睜眼就看見謝天的睡臉正對著自己。    他可真是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後讓了讓,眨了半天眼睛才想起一點頭天晚  上的經過,猜想大概是因為喝多了,到家之後謝天也就沒有走。    輕喘一口氣,夏宇翻了個身,伸手到床頭櫃上摸來一支香煙,點著的同時  側頭看了看謝天--頭枕著胳膊依舊睡著,連呼吸的聲音都小得幾乎聽不見。  他剛在想原來這傢伙的臉近看是長的這個樣子,就看見謝天的鼻抽了抽,接著  一皺眉睜開眼睛,睡眼惺忪地盯了他半天才開口:「給我一支。」    「你不是上了床不抽煙?」夏宇忍不住笑起來,但還是伸手到床頭櫃上摸  了摸,卻只摸到個空盒,於是把自己手裏的遞給他。    「那是晚上。」謝天接過來吸了一口,又還給他,「早上起來這支可不能  省。」(汗,作者鄭重提醒讀者:吸煙有害健康。- =||)    夏宇不說話了,叼著煙只是笑,斜著眼睛看著謝天盯著他良久、然後不與  他一般見識地起身、頂著一頭亂髮抓起之前扔在地上的長褲打開房門,突然覺  得……那傢伙穿在身上的大褲衩好像在哪裡見過。    驀的,他好像想起什麼,下意識地掀開被子看進去--自己身上果然是跟  那傢伙穿的一式兩樣的褲衩--對了,是頭天晚上他半昏半醒的時候拿了自己  的給他換的。    揚揚眉,夏宇側過身把吸完的煙頭按在床頭櫃上的煙灰缸裏,順手拿過鬧  鐘看了一眼:剛七點半。    車行九點才開門,而且離家也不遠,他完全沒有必要這麼早起床,所以他  往下挪了挪又鑽進被子裏,打算在謝天用完浴室之前再睡一會兒。    … …    … …    機車的引擎發出隆隆的轟響,身材瘦高的單輝載著夏宇從大於四十五度的  陡坡上俯衝下來,『嘎』地一聲停橫在路邊的老銀杏樹下。    「剛才那是你爸?」緊鎖著的雙眉意有所指地挑了一下。    「啊。」夏宇點頭,從懷裏摸出一支煙,點上之後先吸了一口,然後遞了  過去。    「好像年紀挺大的。」單輝接過煙叼在嘴裏,沒再還給他,從車前座上下  來,讓他跟自己換個位置。    「其實也還好,只是看起來比同年齡的人老點。」夏宇依言挪到前座,待  單輝跨上後座之後踏了一隻腳在車蹬上。    「那說明養你很辛苦。」單輝鼻子裏哼出一口氣,聽起來像是調侃,一抬  手把之前提在自己手上的頭盔套上夏宇的腦袋,扶正,再扣上下巴上的搭扣。    「這我當然知道啊,所以總想賺個十幾二十萬的給他,好讓他頤養天年。  」夏宇笑笑,像是自嘲--以他現在這麼個混法,也不知道到什麼時候才能賺  夠。    「會有辦法的。」單輝隔著頭盔拍拍他的腦袋,另一隻手搭上他的腰,「  開車。」   … …   … …    腦子裏『嗡』的一響,夏宇反射性地睜開眼睛,心臟在被子的壓迫下『撲  通撲通』地響著,帶起一陣陣熱流直沖腦門。    看看四周,他發現自己還待在房間裏、躺在床上,隱約還能聽得見浴室裏  傳來沙沙的水聲,愣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是做了夢。    沈沈地歎了一口氣,他掀開被子起身到床邊的寫字臺抽屜裏拿香煙,點著  一支之後順手翻出了那張據說是單輝交給父親的存摺,看著裏面一行行增加的  數額,默算那該是多少場車賽的賭額。    「小宇,我好了,你起來沒有?」謝天在這個時候推門進來,帶著一身融  融的水氣。    「呃,嗯,起來了。」夏宇應了一聲,有些慌張,推上抽屜的時候夾住了  拇指的指甲。    「那快去洗澡吧,快八點了,你爸買了早飯。」謝天把換下來的褲衩搭在  床尾旁邊的椅子背上,拎起自己前一天穿的襯衫看了看,又送到鼻子前面聞了  聞,最後抬頭問夏宇:「那什麼,能不能借我件乾淨的?」    夏宇回頭,看見他濕著頭髮、光著上身、雖然穿了長褲褲管卻卷起來大半  截的模樣,好笑之餘從衣櫃裏翻出一件襯衫扔給他,自己則拿了另外一件走出  房間。    房門關上的同時,謝天套上了左手的衣袖,接著是右手,然後拉好前襟,  扣好每一粒扣子。再接著,他將襯衫的下擺塞進褲腰,俯身找出被踢進床下的  鞋襪,穿好,又放下卷起的褲腳。    抬起頭,謝天在夏宇剛才站著的桌前停住,頓了一陣,慢慢地拉開抽屜,  看見裏面那張暗紅色的存摺。他的手指開始輕輕敲打抽屜的邊緣,抿起唇的同  時不自覺地也斂起了呼吸。    良久,手指的動作停了下來,他微微地揚起眉毛,重新把抽屜推上。那一  刻,他聽見自己從心裏歎出一口氣。    我的生日是農曆小雪後的第三天,所以車行剛開張那會兒,我其實還不滿  二十一歲。    「真的很年輕。」每一個人問起我的年紀時都會這樣說,時間長了,連我  自己也這樣覺得。    因此我曾一度覺得謝天很老,雖然我那個時候還並不知道他確切年齡,但  我知道他至少比我大十歲。也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我始終也沒把他當作朋友來  看待過,即便他和我已經熟到連褲子都可以換穿的程度。    車行並不是一件很難做的營生,而且因為原本就有在謝天的車行積累下來  的經驗,所以夏宇的車行開張沒多久業務就已經逐漸穩定。這期間謝天一直留  在這裏「打工」,每周只有兩天下午會回去兼顧一下自己原先的車行。    天氣就在這個時候真正地冷了下來,十二月的第一個周末城裏下了第一場  雪,第二天一早大雪就封了公路。交警和環衛工人一直忙到中午才把公路清理  了半邊,勉勉強強地緩解了一下持續了一個上午的交通堵塞。    「謝哥今天恐怕過不來了。」因為沒什麼時做而閑下來的車行夥計蹲在車  行門口聊天,遠遠地看著對面不遠處依舊半通半堵的公路,料想謝天可能要被  困在城郊進不了城。    「也難說,昨天晚上他跟小宇一塊兒走的,說不定又吃了大排檔蹭到他家  睡去了。」另一個夥計說著看了看手錶--十點半,兩人都還沒來,這種可能  性非常大。    「要那樣倒好了,今天看看也不會太忙,雖然雪天路滑,摔壞車的人一定  不少,但是至少要過了下午才會推來修。謝哥能來的話,加上我們三個,湊一  桌正好打麻將,小宇看門。」前一個說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還是覺得冷  ,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送到嘴邊呵了呵氣。    「你要死了,小宇是老闆,你不幹活打麻將還讓他看門?」後一個看見他  冷的樣子,像是也受了影響,站起來跺了跺腳,重又點上一支煙。    「那有什麼,只要不耽誤生意小宇不會說的,就是每次叫他打他都不打。  」前一個見他點起了煙,也到口袋裏摸了一支出來。    「那待會兒你去說。」後一個也不爭辯,叼著煙縮了縮脖子--這天是真  的很冷。    兩人正說著,就看見公路那邊過來兩個人,身高相差不多,體型看來也有  點像,而且還都穿著件深褐色帶毛領的外套,只是左邊一個的褲子泛藍,而右  邊的一個褲子顏色是純黑,若不看臉還以為是一對雙胞胎。    「嘿,嘿,看那是小宇和謝哥吧?」之前一直沒說話的夥計瞇著眼睛看了  那兩人一會兒,揮揮手招呼自己的同事看過去。    「啊,是。」之前後說話的那個點點頭,「你看我說的沒錯吧?兩人一起  來,謝哥昨天又蹭去了。」    「那衣服倒是有趣啊,難不成兩人一塊兒買的?」先說話的那個說完呵呵  笑了起來,心想這兩人實在有趣,加起來五十好幾的年紀了還像小孩子交朋友  似的好穿一樣的衣服。    「我看多半又是小宇的。」後說話的那個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鈔票,「  五十塊。」    「好,我賭是一塊兒買的。」先說話的那個也掏出錢來。    「那我就賭是謝哥自己的。」剩下的一個想了半天,還是決定參與一下,  要不然這日子過得實在太無趣了。    這個時候夏宇和謝天已經走到了門口,原先就在那兒的三個夥計這回才看  出兩人的衣服其實只是顏色相同,式樣卻並不一樣:夏宇的衣服上釘釘挂挂的  配件比較多,看起來有些花哨,而謝天那件相對就簡單很多,只是很巧兩件都  是兔毛的毛領。    「幹嗎都站在門口?」看見夥計都站在門口,夏宇不解地問。    「看那邊公路鏟雪。」賭一塊兒買的那個說著把煙蒂掐了扔上門口的雪堆  ,又重新掏出兩支遞給他們兩,「我們以為謝哥今天過不來了。」    「我昨晚沒回去。」謝天呼著白氣,把手套脫下來塞進口袋,接過煙點著  了吸了一口,眼睛被熏得瞇了瞇,「這天說冷就冷,害我還臨時上街買了件衣  服。」    「我讓你穿我的你不肯,就兩百塊你念叨什麼?」夏宇也接過了煙,但沒  有點著,直接把它夾在了耳後,卻發現耳朵已經沒了知覺。    「我一把年紀了穿那麼花哨怎麼出門?」謝天說著繞過夥計們走進車行,  找來自己的水杯,倒了一杯開水。    「那你別怨我,這衣服是我爸買的。而且你那天硬拿我的襯衫怎麼不說花  哨?」夏宇也跟了進去,把手套和圍巾脫下來丟在辦公室的桌子上,並沒有發  現身後的三個夥計在他們進去之後相視無奈地聳了聳肩,其中兩個把原先準備  好的鈔票塞進了另一個手裏。    「襯衫穿在裏面看不見。」謝天喝了一口熱水,接著把水杯遞給夏宇,順  手拿過擱在凳子上的維修單翻了翻,「今天沒有車要出場,下午不忙的話我要  回去一趟。」    「行,那你吃過飯就去吧。」夏宇一邊說,一邊輪流把抓著杯子焐熱的手  心貼到耳朵上,還不時地喝上一兩口水,「哦,別忘了順便把上禮拜從那邊調  過來的兩板零件帶回去。」    「先擱著好了,萬一什麼時候再急用呢,反正年底我們兩清賬。」謝天說  著頓了一下,看了看手錶,「快十一點了,這樣吧,我馬上回去,看看沒事下  午再過來。」    「我隨便你啊。」夏宇聳了聳肩,重新加入門口三個夥計的閒聊之前一口  喝光了杯子裏剩下的水,把空杯子擱在了放水瓶的小桌上。    謝天一刻也沒耽誤,說完就重新戴上手套走了。他趕上了一班人不算太多  的公車,但是車開得很慢,他在車上花了足足有四個鐘頭。    到達車行的時候是快三點半,謝天趕緊核了賬,又把這段時間的修理單拿  來看了看,並且跟夥計們交代了接下來的工作。這幾件事情一共花掉了他一個  多鐘頭的時間,結束的時候手錶上的指標剛好走到五點十分。    「那就這麼說,我下個禮拜還在那邊,有急事就打電話,普通的事情你們  自己看著處理。」收拾好賬本,謝天抬手看了看手錶,像是有急事,沒再跟夥  計們多寒暄就離開了。    這個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黑得差不多了,謝天回了趟家,到車庫裏拿了閒  置許久的TOYOTA,也沒顧得上頂棚的灰塵,一溜煙地開上高速,超了幾輛車之  後拐下城南幹道進了城。    他來到一處背街而開的機車用品商店,店老闆一看見他就從裡間拎出一桶  頂級的進口潤滑油。他接過來仔細看了看,在確定是正品之後爽快地付了錢,  把油放進車後的行李箱。    「小宇!」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呼喚。謝天驚了一下,反射性地回頭,  心裏卻在嘀咕他這會兒怎麼會在這裏。然而四下看了之後卻並沒有發現那個他  認識的名叫「小宇」的人,他這才想到可能是碰巧同名,不免覺得自己有點神  經質。    舒了一口氣,謝天蓋上行李箱的箱蓋,轉而打開車門,準備坐進去的時候  衣服的後擺卻被人扯住,之前叫「小宇」的那個聲音在他身後再度響了起來,  不太確定地又叫了一聲:「小宇?」    下意識地回頭,謝天看向那人,發現是一位大約有五十多歲的婦女,頭髮  修剪得很整齊,看起來像是那種在人家家裏幫做家務的阿姨。    「啊,不好意思,我認錯人了。」那人在看清了謝天的臉之後趕緊鬆開了  手,抱歉之餘卻也難掩滿臉的失望。    「我還以為是小宇回來拿東西……」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轉身走回一扇黑  漆的鐵門前面,在口袋裏翻找了一陣掏出鑰匙打開門鎖,開門卻有些吃力。    謝天遠遠地看著她,突然想起了什麼,仔細看了看周圍,才發現這裏居然  就是他把車「借」給萬子的小弟們玩的那天他和夏宇最後在自動販賣機裏買煙  的那條巷子,只是那天他們是從另一個入口進來,所以他一直沒有發現。而剛  才那個阿姨打開的那道鐵門,正是他們那天住的那間車庫的大門--謝天記得  門口那兩個半空的油桶,靠外面的那個桶下面擱著鐵門的鑰匙。    腦子裏像在一瞬間閃過一道光,謝天抿了抿嘴,鎖上車門朝那間車庫走去  。    「那個,阿姨,打擾一下,我想問你剛才叫的「小宇」是不是叫夏宇,夏  天的夏,宇宙的宇?」他小心翼翼地開口,很規矩地站在車庫門口沒有進去。    「啊,是啊,你認識他嗎?」那阿姨警惕地遲疑了一下,見他並沒有闖進  來的意思才慢慢點了點頭。    「哦,我是他朋友,九月的時候跟他來過這裏一趟,在這兒住過一晚。剛  才你叫我的時候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後來看你來開這道門才想你可能叫的是  他--呃,你好像在找他?」    「啊,啊,那沒錯了,九月的時候他是回來過,我來收拾的時候覺得有人  來過就知道是他,」那阿姨好像是覺得謝天的話跟自己的記憶對上了號,便不  再警惕地連連點頭,「我是有急事找他,找他好長時間了,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能把他叫來嗎?我有東西急著要給他,能讓他馬上來嗎?」    看她的樣子好像真的是很著急,謝天於是點頭答應,當即撥通了夏宇的手  機。    夏宇聽說是車庫的阿姨急著找他,雖然覺得謝天會在那裏很奇怪,卻也沒  來得及細問,很快就搭車趕了過來。    很多人在特別喜愛或是特別依賴一些東西的時候,就會想到佔有。我自然  也是這其中的一個,就好像我特別喜歡單輝的SPADA,夠酷,騎起來夠爽,所以  第一眼看到的時候就特別希望自己也能有這麼一輛。    雖然後來單輝把那輛車送給了我,我到現在還像個寶貝似的成天的保養著  ,但我一度最想要的其實是單輝的車庫,因為當時的我覺得在那裏可以為所欲  為,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受任何約束。    這樣的想法我應該是有對單輝提過,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叼著煙一味地  聽。我當然也只是隨口說說,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真的把車庫給我--我  和他是朋友,是很鐵的朋友,但是也僅僅是朋友。這樣的關係,一輛機車的饋  贈應該已經是極限,再多,就未免顯得古怪,尤其……尤其是在這種關係變質  了之後。    遺產,呵?    把負責整理車庫的阿姨交給他的文件袋打開並且看過裏面所有的東西之後  ,夏宇覺得自己非常需要一支煙。他似乎是在一夜之間擁有了一切--車庫、  車庫裏剩下的三輛車,還有隨著這些莫名其妙就歸之於他名下的財產而來的亂  作一團的思緒。    當然,還有鎖在家裏抽屜中的十幾萬元的存摺。    夏宇呼出一口氣,手不自覺地摸上外衣的口袋。謝天在這個時候遞過來一  支煙,點著的,他立刻接過來深深地吸了一口。    阿姨還在絮絮叨叨地念著她從單輝去世之後就一直為了這些東西到處找夏  宇的經過,她為了這些東西,延遲了六個月去兒子身邊安享晚年。    「不過現在總算是可以鬆口氣了。」最終,她像是自己也念得煩了,從口  袋裏掏出一本存摺交給夏宇,「我明天就打電話讓兒子來接我,以後就不能來  這裏打掃了。這是小輝一次性付給我的三年的工資,我按月支的,剩下的都在  這裏。」    「這些阿姨你留在身上吧,當是零花錢也好。」夏宇沒有接,換作單輝自  然更不會接。    阿姨還想推辭,卻好像明白夏宇與單輝一樣的脾氣,把存摺捏在手上擺弄  了一陣,最後重新裝回去。    「那,那我回去了,這是車庫的鑰匙,還有一把你知道在哪裡。」阿姨把  鑰匙交到夏宇手裏,又跟他寒暄了幾句,最後提上自己的一隻小包離開了。車  庫裏於是只剩下夏宇和謝天兩個人,交替地吞吐著青白的煙霧。    良久,謝天先熄了煙頭,拿起之前被夏宇丟在床上的文件袋塞進他懷裏:  「不早了,先回去再說,車行那邊還等著你收工呢。」    夏宇拿住文件袋,默默地點了點頭,跟著他走出去,把煙頭按在了鐵門邊  的石灰牆上,拿出鑰匙鎖了門。    謝天已經在車裏等著他了,看見他過來,替他打開了車門。    一路無話。    夏宇有很多問題要想,一直望著車窗外的街燈。謝天則專心地開車,卻時  不時地從後視鏡裏看向沈思中的夏宇。    路邊上被鏟成一堆堆的積雪經過一天的沈澱開始融出雪水,流到路面上的  部分被晚間的冷空氣一凍,形成了薄厚不均的冰面。空氣很涼、很清,漫天的  塵埃似乎都被雪花擦洗得乾乾淨淨,所有的景物都顯得比平時清晰。    拐進車行所在的那條街之前,他們遇上了紅燈。謝天把車檔扳到空檔,乘  空點了一支煙。    「給。」抽了沒兩口,燈變了,謝天換檔之前把煙遞給了夏宇。    夏宇接過來,卻沒有吸,捏在手裏看那紅色的煙頭一點一點往上燒,手一  抖,抖下一截煙灰。    「我不明白。」夏宇突然開口,聲音不高,也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  給謝天聽。    謝天沒有說話,靜候他的下文,更加頻繁地從後視鏡裏看他的側臉。    「那是他全部的財產……給我……究竟算什麼意思?」夏宇突然轉過來看  著他,很煩躁地詢問。    謝天看看他,直到把車停進車行門口的車位裏才拋出一句話:「或許什麼  意思也沒有,只是想給你。」    夏宇頓了一下,直直地盯著謝天,像在領會他那句話的意思,又像在揣測  ……他眼裏飄忽閃爍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他不知是不能理解還是揣摩不透,有些負氣地叼上煙,下車  重重地甩上車門。謝天看著他的背影,也定在車座裏良久,最後下了車從行李  箱裏拎出那桶潤滑油。    避過與夥計們的寒暄,謝天徑自把潤滑油拎進裡間的辦公室。那個時候夏  宇正叼著煙窩在辦公桌前的椅子裏,雙腳高高地翹在桌面上。    走過去輕拍了一下他的小腿,謝天等他把腿從桌面上拿下去之後就一屁股  坐了上去,大大方方地把潤滑油擱在了他的面前。    「幹麼?」夏宇總算像是暫停了一下對那些煩心事的思考,把煙從嘴裏拿  了下來夾在指縫裏問。    「禮物,明天你不是過生日?」謝天把雙手抱在胸前,調整了一下姿勢正  對他。    「你專門拿潤滑油當生日禮物送人。」抿了抿嘴,夏宇唇邊似乎有了一絲  笑意。    「反正你也想要不是嗎?正好拿回去保養你那輛車。」謝天挑眉。    「啊,那謝謝。」夏宇真的是笑了一下,一勾手把油桶摟進懷裏。    「不用,但是要記得請吃飯。」謝天反而沒笑,擺出一副正經臉直盯著他  的眼睛,上身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臉朝著夏宇的湊過去,湊的很近。    那一瞬間,夏宇居然覺得謝天是想吻他。    他驚訝於自己的這種感覺,下意識地垂下眼簾,把先前夾在指縫裏的煙又  送回嘴裏。    有些尷尬的沈默,謝天極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嚨,硬生生地站了起來,搔了  搔頭皮:「呃,那個,我去看看有沒有什麼事要做。」接著便不再逗留,轉身  走了出去。    默默地,夏宇依舊低垂著眼簾看向自己的鞋尖,良久,像是突然竄起了一  陣無名火,用力將未抽完的半支煙按進桌上煙灰缸,喃喃道:「都他媽什麼毛  病!」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67.37.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