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這個城市屬於那種沒有春天的城市,冬天剛剛過去不久、人們還沒來得及
穿上春裝,太陽就迫不及待地把人逼進了游泳池。
一連一個星期都是35度以上的高溫,馬路都被烤出了老油,踩上去軟唧唧
的,似乎還會滋滋作響。
路上連男人都撐上了遮陽傘,誰都沒了擠公車的心情,覺悟很高地招手攔
下冷氣開到最高檔的出租。倒是馬路兩邊的梧桐樹一副挺得意的樣子,似乎再
大的太陽對它們來說也只是小菜一碟。
下午一點的時候城南出了場不大不小的車禍,撞車的兩個司機都被太陽曬
昏了頭,眼睛不做主地閉上、再睜開,就跟對方大大地親了一口。
整條馬路就因為這樣被堵得水泄不通,肇事的司機卻好像還沒睡醒似的談
了半天也談不出個所以然。交警沒來,不知是人都被曬昏了頭忘了報警,還是
警察也忙著吹冷氣不肯出來--總之場面很亂,而且此起彼伏的汽車喇叭也吵
得厲害。
堵塞的車隊裏有一個騎著機車的男孩--個頭不高,身材卻很精瘦,穿著
件純白的棉質背心,露在外面的皮膚被太陽曬成了油亮的古銅色。他跨在一輛
深藍的SPADA上,安全帽罩著左邊的後視鏡,眉頭微微促起,很不耐煩地叼著煙
看著不知道到底在談些什麼的肇事者,嘴唇抿成一條線。
實在受不了那兩個肇事者的囉嗦和頭頂上燒得熱火朝天的太陽,他突然掐
掉煙,從車與車之間的縫隙裏把自己的機車推出堵塞的長龍,繞了個大圈駛上
人行道,一催油門,給燥熱的空氣裏添上一股機油的氣味。
男孩開車的速度不快,但看得出技術很好,精瘦的背影看來總有那麼幾份
職業車手的颯爽。
他開著車通過了兩處交通燈,接著一拐彎穿進一條巷子,最後把車停在了
一間門面不算太大的車行門口--車行不大,跟一般類似的小車行一樣,做的
都是機車修理和改裝的業務。
車行裏的人不多,有一桌正在在玩麻將,東、北兩邊各坐了一個人在旁邊
看著,另外還有一個工讀生的正蹲在門口擦著幾個半新的輪胎,順帶看門。
男孩跨進大門的時候工讀生剛好把輪胎擦完,正費力地一個個往車行裏搬
。他看見了,一句話都沒說就過去幫著提了兩個進來--很不可思議地,挺重
的越野車胎他居然一隻手就能拎起一個--接著直接走到牌桌前,從口袋裏掏
出一包零件擱在其中一個大個子的面前。
「哎,小宇,回來啦,怎麼這麼晚?」大個子看見零件,頭也沒抬地問了
一句,打出一張三筒。
「塞車。」男孩應了一聲,也沒再多說什麼,叼上一支煙站在另一個同伴
身後看牌--碰三筒打七萬。
單輝出事之後我再也沒有去過賽車場--不是怕什麼,也不是為了忘記什
麼--我對自己說,只是因為那裏已經沒有了讓我常去欣賞的理由。
但我還是喜歡機車,這種愛好一直到現在也沒有改變,所以我在城南郊區
找了間小車行做機修工,開始了一種全新的生活體驗。
車行的生活是完全正常規律的,沒有人會在早上9點之後還賴在床上不起
床開工,也沒有人會在街上只剩下路燈還亮著的時候還遊蕩在馬路上。廠子裏
是男人的天下,只偶爾會有誰誰的女朋友而不是馬子帶點湯啊菜的什麼過來加
餐,晚上回家睡覺的時候懷裏抱的多半是自己已經裹了一個季度的被子,被子
上從裏到外都聞不到一點女人的氣息。
這圈麻將打得不是挺順,莊家一連占了五莊卻莊莊都是和牌。這樣的牌看
得夏宇挺無聊,到第六莊還是和牌的時候他忍不住搖了搖頭:「這牌還打什麼
,無不無聊啊每次都和?」
「沒關係啊,反正是消磨時間。」大個子笑笑,看了他一眼,「要不你來
打?說不定你來就不和了。」
「不打,月底了,沒錢。」夏宇擺擺手,叼著煙走到一邊,伸手到口袋裏
掏出打火機把煙點著,在一輛新送來的車前面停下,問:「這車才送來的?什
麼毛病?」
剛剛搬完輪胎的工讀生聽見了,看看沒人回答就應了他一聲:「沒什麼毛
病,車主是想改車,好像想改四管排氣。」
「這破車也改四管排氣?」夏宇聞言微微皺了皺眉,掀起車座看了看,又
蹲下來擺弄了兩下發動機的踏杆,叼著煙的嘴角撇了撇,噴出一口煙霧,熏得
自己瞇起了眼。
工讀生正在想該怎麼接下他的話,就見一輛單排座的TOYOTA跑車在門口停
了下來,車上下來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件白色的短袖襯衫和西裝長褲
,站在車行裏和周圍的環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喲,老大來了啊?」麻將桌上的四人看見他,打著哈哈有些慌張地推了
牌站起來,原因無他,只因為這個人正是車行的老闆謝天。
謝天大步跨進來,看了他們一眼,卻沒有提麻將的事,只急匆匆地開口:
「馬上有一筆大生意,我得去城裏一趟,店裏這幾天就由你們打理。呃…昨天
那三輛YAMAHA沒改好的得趕緊,車主明天下午來拿車,早上那輛HONDA的汽缸
車主說能不換就不換,看看能不能想點辦法修修算了。」
頓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夏宇面前的車:「那車什麼時候送來的,修什麼
?」
「改四管排氣啊,老大,不是拖來修的。」麻將桌東邊的那個走過來回答
。
「這破車還改四管排氣?」謝天愣了一下,眉頭跳了跳,卻沒有皺,「算
了,隨他,他給錢我們就給他改--你們隨便弄弄啊,記得別破壞原來的性能
,免得他摔死我們麻煩。」
見眾人點頭,謝天才稍微停了一下喘口氣,一抬頭看見牆上的掛鐘已經指
到了兩點半,連忙又再度開口:「小宇,沒什麼事的話這兩天你跟我走。」
「啊?」突然被點到名,夏宇愣了一下,剛要問什麼,就聽見謝天接著說
:「我聽說你住在城裏是吧?我們這趟去要好幾天,如果住旅館開銷會很大-
-你那兒有沒有多餘的地方?我到你那兒湊合幾天行吧?」
連珠炮似的問話弄得夏宇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但是謝天卻好像很急,等
不及他的回答就拉著他往外走:「那就這麼說定了,已經兩點半了,我們得快
點。晚上我約了對方的人吃飯,再不走等城南幹道到了單行時間進不了城就麻
煩了。」
夏宇還想說什麼,人卻已經被拉到門外推上了那輛TOYOTA,車門關上的同
時正聽見謝天對著留下來的人關照:「記得幹活啊,不要老是打麻將,小心我
扣你們錢。」
下意識地,夏宇笑了出來,高抬的唇角把叼在嘴裏的煙抿得微微上翹。他
也就見過謝天這一個這樣的男人了--多話、婆婆媽媽、摳門兒…在他看來男
人不該有的毛病謝天都占全了。
不過…倒也挺有意思。
吸口氣,夏宇把煙掐了扔出窗外,看著謝天上車的同時,在他沒有開口提
醒之前先繫好了安全帶。
夏宇早前就聽說過有關謝天開車的傳聞,據說他是那種開車絕對不會超過
50碼的人,不超車,也不會趕著最後幾秒綠燈險險地穿過十字路口,開車的時
候手機響也全部都是用耳機接聽。
但是由於50碼這個數位在夏宇看來實在是比烏龜爬快不了多少的,而一個
開跑車的男人無論怎樣也應該不會喜歡別人叫自己烏龜,所以夏宇一直都認為
那些有關謝天開車的傳聞有些言過其實--不過,那也都是今天之前的事情了
。
從城南到城裏的路程,騎機車也就要兩個鐘頭吧,夏宇每天上下班都要走
一個來回。但是他還真不知道,這點路開跑車居然還要用上整整四個鐘頭--
兩點半從車行出來,直到六點半他們才從城南幹道上下來--原因?反正不是
因為交通障礙。
「驢子拉磨都沒這麼慢的。」受不了地咕噥了一句,夏宇喘口氣把安全帶
鬆開,剛要伸手到口袋裏掏煙,就聽見謝天在一邊催他重新繫上安全帶。
「不用了吧,這麼慢還能出車禍?」叼上煙,他瞄了一眼儀錶盤--真虧
了還是輛「跑~車」,整天就這麼五六十碼地轟著,要是讓TOYOTA爺爺看見了
那還不心疼地哭出來?
「車禍不在車速的快慢,」謝天看了他一眼,說話的語調聽起來很像老生
常談,「一般來說,有60%以上的車禍的發生都是由於司機走神而不是超速行駛
。」
那還不專心開你的車。
夏宇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話到嘴邊卻又改了口:「不是有安全氣囊嘛?」
「那東西不繫安全帶是彈不出來的,傻小子。」謝天說著又轉過頭來看了
他一眼,接著突然有些不懷好意地笑了笑,露出一口乾淨整齊的牙齒,「而且
前面有警察,你要是不繫,罰款的錢就從你薪水裏扣。」
微微一頓,夏宇無語,點點頭乖乖地重新把安全帶繫回去--畢竟這世道
薪水大過天,而老闆更是天上天。
聽見安全帶搭上的聲音,謝天從後視鏡裏看了看夏宇臉上的表情,什麼也
沒再說地抿嘴笑了笑,繼續以五十碼左右的速度慢慢開他的跑車。
沿著公路一直往北,過兩個路口再折向東,再繞過一個轉盤向西南大約行
駛400米就是謝天約了客戶吃飯的飯店。謝天和夏宇到達飯店的時候已是七點
二十,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十分鐘。
客戶還沒到,不過包間和酒菜早已準備就緒,謝天看了看再沒什麼可交代
的就重新回到飯店門口等著,順手接過了夏宇遞來的一支煙。
「這兒離我家很近。」幫他把煙點上,夏宇用手遮住風也給自己點了一支
,抬手指了指自己家的方向,「從那邊那條巷子穿過去,走路只要十分鐘。」
「哦?那倒不錯,待會兒晚上吃過飯就把車存在這兒好了,也免得我還顧
忌著要開車不敢陪客人喝酒。」謝天點了點頭,順著夏宇手指的方向看了看,
就著飯店門口的臺階蹲了下去,頓了一下,又站起來。
「你不是吧,就這麼遵守交通規則?駕照不扣分有很多獎勵嗎?」夏宇真
有點受不了他,搖了搖頭也就著臺階蹲下。
「當然有啊。」謝天看看他,煞有其事地點頭,「留著這條命多活幾年,
賺的錢也夠開個什麼大獎了吧。」
夏宇沒搭話,心裏卻有些不以為然,深吸了一口煙之後又重重地吐出來,
青白的煙霧在霓虹燈的燈光下顯出幾分妖嬈。
謝天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他的想法,卻什麼也沒說。一轉眼,他發現自
己一直在等的客戶已經到了,順手掐掉煙扔進門邊的垃圾筒裏,笑著迎了上去
。
那天晚上謝天並沒有像他說的那樣喝了很多酒,因為他要談生意,真正要
談生意的人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自己在飯局上喝醉--至少不能真醉。
但是應酬就是應酬,不管怎麼說這酒總得有人要喝,所以夏宇就成了他的
擋箭牌,被他硬拉著陪客人喝了不少,到散席的時候整個人都像踩在棉花上似
的發軟。
夏宇依稀還記得客人坐車離開的情景,接著自己好像蹲在路邊吐了不少,
再之後是被謝天半扶半拖地弄回家--幸好他的腦子還算清醒,否則他們兩個
人難保不會在街上過一夜。再接下去的事情他可就真的完全不記得了,怎麼進
的家門,怎麼上的床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猛然間像被什麼驚醒,夏宇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不過房間裏還
是很暗,厚重的窗簾把刺眼的光線統統擋在外面,只在邊緣漏出幾絲金邊。
周圍挺安靜,聽起來家裏像是沒人,但是腦子裏卻似乎總響著一把上了鏽
的電鋸,嗡嗡隆隆的,吵得整個腦袋生疼。
有些茫然地坐在床上許久,夏宇過了好半天才想起來應該起床。掀開被子
,身上的背心已經不在了,跟長褲一起被扔在不遠處靠窗的椅背上,下面還蓋
著他平時睡覺穿的大褲衩。
「搞什麼啊……」有些煩躁地咂嘴,他皺著眉頭慢慢走過去,一把將褲衩
從髒衣服底下扯出來,仔細看半天才草草穿上。拉開門,周圍的安靜似乎在一
瞬間被打破了,電視機裏重播的影視歌曲聲音不高,聽在他耳朵裏卻像是電鑽
打孔的聲音。
「電視機關小點行不行啊?」憋足了勁喊了一聲,夏宇像是賭氣似的一頭
鑽進浴室。客廳裏正在下棋的兩個人聽見了,剛一探出頭正趕上浴室門被『碰
』的一聲關上。
「臭小子……」看見謝天揚著眉梢把頭轉回來,夏宇的父親有些不好意思
地乾笑兩聲,一邊咕噥著,一邊把電視機關了。
「下床氣啊?」謝天笑了笑,說話的時候故意壓低了嗓音。(注:「下床
氣」一詞在一些南方地區常被用來形容小孩子剛起床的時候喜歡鬧脾氣。)
「被我寵壞了。」夏父苦笑,抬手挪動了一下棋盤上的棋子。
「也還好啦,至少每天按時回家,沒跑出去瞎折騰惹出什麼亂子。」謝天
跟著也挪了一下棋子,另一隻手端起茶杯送到嘴邊喝了一口。
夏父點點頭,盤中子勢頭一轉--將軍:「也就這一年多才好一點,去年
的這個時候我還成天提心吊膽地就怕哪天突然有個電話來告訴我他在哪條公路
上摔死了。」
「男孩子嘛,都有這麼一段的。」謝天頓了一下,捏著棋子的動作慢了下
來。就在這時,一個黑影『撲』的一聲落在了棋盤上,攪亂了一盤勝負將定的
棋局。
「哎呀!」
「好肥的貓啊!」
兩聲驚呼同時響起,一人為棋,另一人…也是為棋。
「老夏你喂它吃的什麼啊,養得這麼肥?」謝天說著,順手把那只肥碩的
黑貓撈過來,一隻手在它的下巴上撓了幾下,接著扳過它的臉與自己對視。
「我吃什麼它吃什麼。」夏父看著他的動作,微微笑著擱下了手裏的棋子
,「這東西精得很,單獨弄給它吃的東西它連聞都不聞。」
夏宇從浴室裏出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情景--兩個成年男人隔著棋盤坐
著,就著滿盤亂子,饒有興致地談論一頭肥得過頭的老貓的食譜。
老一點的那個是他的父親--說實在的,一個年過半百的停車場保安、一
輩子也沒幹過什麼大事業的半老頭,夏宇也著實沒指望還能在他身上看到什麼
派頭十足的男子氣概。
可是對面那個,那個明明才剛三十不過五的輕壯年,那個經營著一家無論
如何都不能算作落伍的摩托車行的、給他發工資並被他稱為『老闆』的傢伙居
然也是這樣一副模樣,這就實在讓人有些難以忍受了。
不過那個傢伙卻似乎一點都沒覺得有什麼不對,聽見浴室門響只回頭看了
一眼,就又低下頭去擺弄那隻貓長滿了脂肪的肚子。
輕扯嘴角,夏宇拖著拖鞋走到他身邊,看著老貓仰躺在他腿上、被他摸得
一副舒坦透頂的模樣,沒什麼好氣地開口:「今天幹什麼?要不要去見什麼客
戶?」
「要的,約的是十二點,直接去吃中飯。」謝天說著,抬頭看了一眼電視
機上的時鐘,「不過你不用去了,今天是周末。」
夏宇覺得,謝天說到周末的時候語調中有一種非常容易讓人察覺的言下之
意,就是「周末你沒必要來,因為我不會付你加班費」。
但是出於一種他覺得必須遵守的道義,夏宇那天還是跟去了,並且又替謝
天擋掉了不少酒。所幸那天約的客人也不怎麼能喝,所以酒席結束的時候夏宇
還能清楚地分辨出紅綠燈的讀碼器上顯示的3和8。
謝天很高興,因為對方的老闆在席間就跟他簽下了常年包幹整個車隊機車
的改裝和維修合同--那可是一支半職業的摩托車賽隊,簽下了這份合同就算
車行平時一個散客也接不到,收入也綽綽有餘。
夏宇也高興,因為謝天開車的時候把速度上提了40碼,讓他終於有了一點
坐跑車的感覺,只是這樣的感覺跟他所想要的似乎還有一些差距。
「能再上20碼嗎?」叼上一支煙,夏宇將雙手攏在一起避著風將它點燃,
騰起的煙霧熏得他瞇起了雙眼,眉頭也不自覺地皺在一起。
謝天搖頭:「100碼是極限了,再上20碼就不是它聽我的,而是我得聽它的
了。」
「沒勁。」夏宇咕噥著,把夾著煙的右手從窗口伸出去,煙頭卻不想正好
從後面飛馳上來的機車騎手身上擦過。
夏宇沒有在意,倒是謝天多看了那騎手一眼,只見他竄出去一百多米之後
突然捏了剎車,『嘎』的一聲極其刺耳,聽得人神經直跳。
「搞什麼鬼?」夏宇摸了摸耳朵,看著那騎手調把車橫在路中間,腦子裏
剛隱隱約約地意識到什麼,就見謝天已經先一步踩下了油門,猛地把方向向左
打開,又向右回了兩圈,車就原地打了一個轉,朝著相反的方向沖了出去。
上120了。
TOYOTA穿過亮著紅燈的路口時,夏宇在紅外線照相機閃光的剎那只想到這
麼多。
車窗外的景物開始模糊,又像是更為清晰地連成一條線;風給耳朵遮上了
一層會蜂鳴的薄膜,把其他雜音全部混亂地杜絕在外。
體內沈澱的酒精開始翻騰起來,思想卻越來越清醒--後視鏡裏緊追在車
後的車隊絕對不是重影,而是真正的車隊--五輛……不,共有八輛車的車隊
。
印象中,那一次應該是我不再涉足賽車場之後第一次被車隊追。之前所有
的經驗都是在單輝那兒累積起來的--因為他的個性和車技,跟他在一起的時
候沒少被人追砍。
但我從沒有想過謝天居然也會有這樣類似的經驗,而且看起來…似乎比我
還要經驗豐富。
夏宇覺得自己一定很難忘記親眼看著謝天以絕對大於120碼的車速駕著那台
TOYOTA跑車俯衝下高速公路、又以極小的角度險險拐進一條僅比車身寬出一尺
多距離的小巷的日子--那是一個七月高溫的大晴天,下午三點半左右--也
虧得是這個時候,馬路邊和巷子裏才會沒有太多礙事人煙。
屁股後面的車隊緊追不捨,但在穿過三個路口之後就逐漸顯現出了車手水
平的差異。謝天在第四個路口急拐彎之前,夏宇很爽快地把追兵的數目減去了
四分之三。
「在路口甩掉的那個可能摔得不輕。」夏宇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眼睛
依舊緊盯著後視鏡--僅存的兩名車手繞開了距離TOYOTA兩個車身遠的一輛類
似甲殼蟲的小車,從兩邊朝他們包夾過來。
謝天當然也看見了,不過卻似乎對夏宇剛才的自言自語更有興趣,微微偏
頭問了一句,「你說什麼」。
下一秒,就見從右邊過來的機車躍出了他們的車頭,後輪向左一偏在TOYOTA
的右前輪上擦出一連串的火星。
那一瞬間,夏宇好像聽見謝天嘀咕了一句髒話。
接著,就見他猛地踩下剎車,同時將方向盤向右打了兩個滿打,再一回手
將方向往左拉到底,TOYOTA便險險地擦著「甲殼蟲」的嘴唇又鑽進了路邊的一
條小巷。
其實嚴格說起來,謝天總是選擇小巷作為逃跑的路徑並不能算明智,畢竟
從車型上來說四輪的跑車在狹窄的巷子裏絕對不會比機車有更大的優勢。
然而最終的結果卻依然是TOYOTA甩掉了尾隨的八輛機車--這不能說完全
跟運氣沒有一點關係吧,但是夏宇明白最主要的原因還是謝天純熟的車技和對
他們之前的「逃跑路線」絕對的熟悉。
難道說這就是所謂的「真人不露相」?
TOYOTA恢復了50碼以內的速度滑進自家門前的車道時,夏宇咬著煙屁股想
著,眼睛從車前方的後視鏡裏直盯著謝天沒什麼特點的臉和單眼皮、眼角微微
有些下垂的雙眼。
不過他什麼都沒問,只是自顧自地看著、胡亂揣度,因為他知道即使問了
謝天也不一定會說。
既然生意已經談成,謝天借住在夏宇家的日子也就該結束了,不過由於夏
宇的父親與他一見如故,所以他並沒有在當天就離開。
那兩個老男人,似乎是帶著貓咪看電視,聊到很晚。當然夏宇完全沒有興
趣去聽他們究竟在一起聊些什麼,而且由於酒喝多了頭疼,吃過晚飯就早早睡
下了。
隔天上午夏宇起床的時候,謝天正幫著夏父搗鼓家裏一輛破舊的變速腳踏
車。對機車瞭如指掌的謝天在這種純粹由人力驅動的「古老機械」面前似乎是
不太吃得開--夏宇看到他的時候他正帶著一下巴的機油與夏父爭論變速齒輪
輪軸的軸心方向。
爭論的結果夏宇不得而之,不過最終那輛破車卻還是照原樣被扔在了角落
裏--之前它或許憧憬過有一天會有重見天日的機會,只可惜遇錯了修它的人
。
接下來的三個月,是夏宇來到車行以來最忙的三個月,當然不只是他,全
車行所有人都前所未有地忙碌。
新簽下的車隊即將參加一場城際公路機車賽,車行必須從訓練期就開始負
責所有參賽車輛的檢修、調試和養護工作。
算上工讀生,整個車行一共有九個人,由謝天領頭,每周分三班輪流隨車
隊訓練。進入比賽日程之後,車行就乾脆暫停營業,所有人都跟到賽場上隨時
待命,休賽時間內還要繼續參賽車輛的檢修和養護,從錶盤到車輪的充氣量,
任何一處都不能有絲毫馬虎。
每個人的神經都處在一種繃裂的邊緣,無論何時何地,耳邊迴響的總是引
擎和排氣管的聲音,偶爾還摻雜著剎車皮摩擦車輪鋼圈或是車胎摩擦地面的音
響。
平時多話的和不多話的人都幾乎不說話了,人口一支地叼著因為賽場禁例
而沒有點燃的香煙,反復咀嚼著早已不知被唾液和牙齒折磨過多少遍的濾嘴和
煙身的殘渣,也不管海綿或是煙草有沒有留在牙縫裏,微辣苦澀的味道會不會
影響到自己品嚐食物的滋味。
夏宇記得,讓腦袋裏那根緊繃的神經驀然放鬆的是他們的車隊站在三等獎
的領獎臺上舉起團體獎盃的動作,他在那一瞬間無法抑制地跟著人群高喊出聲
,隨之而來長長的歎息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自己駕車飛馳都要來得爽快。
「老大,收工完了請客吧。」久違的玩笑聲在身後響起,接著一幫人跟著
起哄--看樣子大家也都恢復了。
一時心血來潮,之前總是跟著笑卻從不答話的夏宇居然也跟著耍起寶來,
沈下嗓音學著謝天的口氣回了一句「先做事再說吧,小心你的薪水」,卻不料
一回頭才發現謝天原來就站在自己身邊不到兩步遠的地方。
有些尷尬,不過夏宇知道對付尷尬有一種最簡單的方法--傻笑。
這招果然奏效,謝天什麼都沒說,只是笑著看向他,伸出右手握起一個空
心拳,在他左邊的臉頰上輕輕彈了兩下,接著轉而去找車隊的經理結帳。
不過那天謝天還是大大地出了一次血,不光發給全車行每人一個紅包,而
且還請客吃飯外加晚場KTV。
一群許久沒有HAPPY的傢伙,嘻嘻哈哈地玩到快兩點才從KTV出來,鬼叫著
四散了回家,在夜半無人的公路上吼得老遠都能聽見。
夏宇那天沒有騎車,因為化油器出了點問題還沒來得及修。正好謝天突然
很想念他們家那隻老貓,所以就打算送他一程。不過在那之前,他們得一起先
把工讀生送回家--畢竟是他們把人家孩子帶出來玩到這麼晚,總得安安全全
地給人家送回去。
工讀生的家住在城北環城公路以南大約三公里左右的地方,那一帶有幾處
老式的住宅區,零零散散地分佈在修葺得方方正正的菜田之間。因為剛入秋,
偶爾還能聽見菜田裏傳來的幾聲蛙鳴,和著夜間沁涼的秋風,還真有那麼幾分
愜意。
不知道是愜意過了頭,還是因為太晚了沒睡頭腦不清楚,一向對路線很熟
悉的謝天在工讀生下車之後居然走錯了路,上了環城公路就筆直地向北而不是
向南駛了過去。
「喂喂,你搞什麼?鬼打牆啊?」車一拐彎就發現不對勁的夏宇拿下嘴裏
叼的煙,側過頭看向謝天。
「啊,對哦,是回你家,我差點忘了。」謝天像是頓了一下才發現自己走
錯了路,從窗口往外看了看,打算在下一個路口調頭。
「看你好像很睏的樣子,平時晚上幾點睡?」夏宇一邊笑著一邊把香煙重
新送回嘴裏,卻沒有吸,而是一點一點地咬著過濾嘴,模樣有點像麥當勞裏喜
歡咬吸管的小孩,而且看起來似乎特別開心。
「沒什麼事的話一般是九點。」謝天斜眼看他,似乎早預料到他會暴笑出
聲,卻也忍不住跟著笑了出來。
「睡前是不是還要聽聽童話故事啊,大叔?」夏宇嘿嘿地笑著,把快被自
己咬爛的過濾嘴揪下來丟進座位前面附帶的煙灰缸,就著露出些許煙絲的煙身
吸了一口。
「是啊是啊,我最喜歡聽小紅帽恰恰的故事。」又看了他一眼,謝天在岔
道處的紅燈前停了下來,遠遠地看見岔道的那邊似乎聚集了很多人,唇角微微
向上劃出一個耐人尋味的弧度,剛打算換檔掉頭,卻發現車子起動不了了。
「搞什麼,沒油了嗎?」夏宇怔了一下,探頭看了看儀錶盤,臉上的笑容
不知為什麼突然之間沒了蹤影,眉心還微微地皺了起來。
「不會,我早上剛加的油。」謝天說著,解開安全帶下了車,打開車前蓋
看了一陣,隔著車窗沖夏宇喊了一聲「是火星塞。」
「能修嗎?」夏宇也從車上下來湊過去,雙手插進屁股後面的口袋裏,眼
角的餘光瞄見不遠處有個人影像是朝他們這裏張望了一陣,接著一溜煙跑開了
。
他正覺得不對勁,剛要說什麼就聽見一陣引擎的轟響遠遠地朝這裏靠了過
來,再一轉眼間就見一群機車已經駛到眼前,團團把他們和車圍在中間。
這幫人裏有一半就是三個月前在城南幹道上飛車追趕他們的人,夏宇看他
們的車就知道了--愛車的人,通常對騎車的人都沒什麼太多注意,但是只要
見過一次的車就絕對不會忘記--他敢說剛剛那個朝這裏張望的人也一定只是
認出了謝天的車,而對他們兩人並沒有太大印象。
「是他們嗎?」靠在TOYOTA的車頭前穿著一身黑色賽車服的車手問身邊不
遠處的一個,後者看起來年齡小很多,夏宇覺得他可能只有十五六歲。
「沒錯,就是這輛車,我不會認錯的。」被問的那個十分肯定地回答。
果然。
夏宇用鼻子出了一口氣,心裏開始盤算自己一個人帶著那個從剛才到現在
一直沒有出聲的老男人,對付面前這麼多對手的勝算有多少。
「勝算是零。」突然聽見謝天故意壓低了的聲音,夏宇猛一回神,才發現
那傢伙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湊在自己耳邊,接著又抬起頭,臉上升起那種超職業
的笑容,沖著為首的那個極其自然地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那個,朋友,
可以問是什麼事嗎?」
那天謝天開口說話之前,我是預料到他可能會想要跟他們交涉的--賠點
錢什麼的,只圖個人平安就好。但是我做夢也沒有想過,他居然會答應把那輛
九成新的TOYOTA跑車「借」給那幾個傢伙玩幾天,自己則打算跟我一起從城北
走路回城南。
所以我一直都說,謝天這個傢夥,說不定真的是一頭怪物,因為不管你自
以為自己有多瞭解他,你都不可能猜出他下一步究竟要做什麼;而他,你或許
並不認為他會有多瞭解你,但是很多時候,他卻總能預先知道你下一步的行動
。
夏宇跟著謝天從環城公路上下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三點半了。這個時間連
夜班的出租司機都多半找地方休息去了,可供六車並行的馬路上只有路燈還有
精神一直睜著眼睛。
「你有病。」斟酌了半天,夏宇還是決定開口,兩條腿木然地交替著向前
移動,右手在上衣口袋裏掏了半天,掏出最後一支香煙。
謝天似乎有些錯愕,側過臉來不太確定地看了他一眼,接著卻突然咧開嘴
笑了開來,一臉討好地看著夏宇手裏的煙問:「還有嗎?給我一支,我的沒了
。」
夏宇覺得有些無力,翻翻白眼把煙遞給他,空空的雙手在空空的上衣口袋
外面又摸了摸,最後不得不死心地把手插進褲袋裏。
「哎,你真的打算一路走回去啊?」看著謝天把煙點著,夏宇問道,眼睛
有一下沒一下地眨著,腦子微微有些犯暈。
謝天不置可否地四下看了看,吸了一口煙之後聳了聳肩,遞給夏宇:「不
過現在好像沒什麼車可以搭。」
夏宇當然知道,所以沒再搭話,有些負氣地接過煙狠狠地吸了一口,之後
像突然意識到什麼似的頓了一下,猶豫著要不要遞回去。
謝天當然沒有意識到夏宇的猶豫,或者是意識到了,但沒有理會,理所當
然地又把煙從夏宇手裏接了回來,送進自己嘴裏。
夏宇似乎被他的動作弄得有些發怔--又或者是因為實在太睏了所以發怔
--回過神來之後輕輕甩了甩頭,微微遲疑了一下,才再度接過謝天遞過來的
香煙。
接下來有很長一段路,兩人都像在節省體力似的沒有多說一句話,約莫十
分鐘之後謝天開始有一句沒一句地尋找話題打破沈默,以免兩人就這麼走著走
著就睡著了。
大約又走了半個多鐘頭的路,他們在一個巷口發現了一台自動販賣機,快
幾步走了過去買了兩包煙,當即就拆了包裝每人點了一支,就地坐在了不遠處
一扇大鐵門外的臺階上。
「我可是一輩子都沒走過這麼多路。」吐出一口煙霧,謝天嘿嘿笑著往後
仰了仰,又在身體靠上鐵門之前直了起來,以免弄出聲響驚動門裏的人。
「那還不是你自找的。」夏宇沒好氣地咕噥著,連著吸了好幾口--有些
時候,香煙這種東西對他來說真的很有提神的功效。
「我也是無奈啊,剛才那種情況,最好的辦法就是丟下車走人。」謝天心
平氣和地接下他的話茬,像是在申辯,語氣裏卻聽不太出申辯的意味。
夏宇哼了一聲,卻沒再答話,把吸完的煙頭丟在地上用腳踩熄,又重新點
上一支。不過這次他的動作慢下了很多,精神也較之剛才稍稍好了一些。
這會兒四周依舊漆黑一片,不過對面路燈的燈光漏了幾縷過來,使得臺階
附近勉強有些光亮。夏宇叼著煙四下看了看,發現自己右手邊擱著一個半人高
的汽油桶,隨手推了推想看看這桶油大概有多少分量,不想那桶是半空的,被
他一推就挪了些地方,露出壓在桶底的一柄銀白色的鑰匙。
腦子裏像是在剎那間閃過一道白光,夏宇猛地回頭看向身後的鐵門--黑
漆的顏色,上面半截有些用清漆補過的痕跡--他足足有一分鐘都反應不出下
一步的動作或是表情。
謝天看出他有些不對勁,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算是詢問。
夏宇搖頭,垂下眼簾調整了一下不知道究竟是因為什麼而變得遲鈍的神經
,半晌,動作微微顯得有些莽撞地伸手撿起地上的鑰匙,起身走向鐵門。
「喂,你幹什麼?」謝天也跟著站了起來,走到他身邊的時候正好看見他
把鑰匙插進鎖眼。
「哢嗒」一聲,鎖開了,出乎兩個人的意料。
謝天剛打算發表自己的疑問,就見夏宇猛一用力把鐵門拉開,微弱的光線
隨之泄了進去,隱約照見屋裏右邊靠牆放著的一張大床和床的對面一堆被白布
蓋著的、看不出是什麼的東西。
夏宇走了進去,進門的同時伸手打開了屋頂上吊著的工具燈--這個動作
讓謝天覺得他對於這個地方,似乎相當地熟悉。
「你朋友的房子?」下意識地提問,問出口之後卻有些後悔,因為夏宇看
起來…對這屋子似乎存有什麼芥蒂。
「是車庫。」夏宇舒了口氣,淡淡地糾正,不知為什麼,進來之後心情倒
似乎平靜了許多,腦子也變得清醒。
車庫裏的空氣還不錯,並沒有太多嗆鼻的灰塵,床上和停在床對面的兩輛
機車上都蓋了防塵罩,夏宇猜想這大概是單輝生前雇傭的那位阿姨最後來這裏
收拾的結果。
「你朋友不回來?」聽出他的聲音似乎有所恢復,謝天試探著又問了一句
。
夏宇點頭,抿著嘴站在床邊怔了一會兒,最後長舒了一口氣,走到門口拉
上鐵門:「今天就歇這兒吧,實在走不動了。」
其實到現在我都不太確定,當時決定在車庫過夜究竟是出於一種怎樣的心
態,不過那天倒也真是太累了,一步都不願意再多走。
讓我覺得慶幸的是車庫後面的小浴室依然能用,只是水管因為太久沒用而
有些上鏽,不過放乾淨了鏽水之後有熱水可以沖個澡實在是舒服了很多--不
管是對身體還是心情都是。
夏宇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謝天正在研究那兩輛停在床對面的機車,不過他
並沒有把防塵罩整個拿下來,只是蹲在牆邊掀起一角很仔細地看著。
「你朋友這車很久沒騎了吧,油路都快堵死了。」看見夏宇出來,謝天站
起身,一邊抹著手指上烏黑的機油一邊朝浴室走去。
夏宇含糊地應了一聲,提醒他先放乾淨洗手池那邊水管裏的鏽水--那根
管子跟熱水器的管子不是一條,而且水管老得多,所以一定鏽得更嚴重。
「還好嘛,可能老式的水管質量比較好。」謝天一邊應著,一邊打開水管
,卻發現水流很清,並沒有什麼鏽水流出來。
夏宇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把床上的防塵罩揭掉,一側身在床頭的位置坐
了下來,卻沒有躺下。
謝天就沒有這麼客氣了,從浴室一出來就霸佔了另一側的大半個床位,看
見夏宇接近筆直地坐在床頭,顯得有些不解:「不是累了嗎,怎麼還坐著不睡
。」
「就睡。」夏宇說著,又叼上一支煙,打算再遞一支給謝天,謝天卻沒要
。
「上了床就不要抽煙了,萬一睡著就麻煩了。」謝天仰面躺著,盯著之前
被他路過撞得有些晃動的工具燈,眼睛一眨一眨。
「別又來你的老生常談吧,大叔,我抽完了這支就不抽了。」夏宇像是真
的累了,調侃都少了平時的勁頭。
「我說的都是至理名言,你聽我的,保你百歲平安。」謝天說著,翻了一
個身,雙手托著下巴,翹起兩條腿。
「聽起來像賣狗皮膏藥的--哎,你那樣看起來有點噁心哎。」夏宇吐出
一口煙霧,軟綿綿地笑了出來。
「能賺錢的話我賣賣也無妨。」謝天也笑笑,側過身用一隻手支著腦袋,
腿也放平了下來,有一下沒一下地顛著。
「那賣身你賣不賣?」掐掉煙,夏宇舒展了一下身體平躺下來,頭枕著擱
在謝天的腦袋前面大約二十公分地方的枕頭上,兩人在床上形成一個「7」的
形狀。
「考慮一下,看看什麼價。」謝天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微微朝後仰了仰,看
了夏宇一眼之後又把眼神調向晃動幅度明顯減小的工具燈。
「那賣命呢?」夏宇抬了抬唇角,眼睛眨啊眨地眼看就要閉起來。
「不賣,多少錢都不賣。」謝天很肯定地回答,接著不再說話,良久,待
夏宇的呼吸逐漸平穩之後才輕輕翻身坐起來,側頭看了夏宇的睡容半天,左手
緩緩舉起,路過他臉頰的時候頓了頓,接著徑直伸向他擱在枕頭邊的香煙,抽
出一支送進自己嘴裏,輕歎一口氣。
※ 編輯: kt325 來自: 203.67.37.81 (11/06 18: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