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謝天和我的感情,其實有點像小桶蓄水,我們一人拎著一個小桶,放在
自己身邊一點一點地存著,存滿了再把桶裏的水倒進同一個大缸。
這樣的蓄法雖然慢,卻始終都能看見缸裏的水在增長,心裏也就早有準
備,知道水總有一天會蓄滿、溢出,只是不確定會是誰的桶把它裝滿,又是
誰的桶讓水溢出來。
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地,謝天吻上夏宇之後,兩人就有了更深一步的接觸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順理成章,就像是之前早已經準備好了,等的就是這
個一蹴而就的機會。
唯一讓夏宇覺得意外的,恐怕就是謝天那種近乎失控的狂熱--夏宇從
沒在他身上看到過任何類似的跡象,突然間就被籠罩在其中,一時……竟有
些招架不來。
微微抬了抬眼瞼,夏宇又一次從沈睡中醒來,第一個闖進視線的依舊是
靠在牆角邊的BMW模型車,不過窗外的光線比他前一次睡醒的時候平和了許多
,太陽也不再懸在窗眉上正對著他的腦門。
落地窗的玻璃依然被濃重的白霧籠罩著,邊緣地方的水氣有一部分凝結
成了水滴,終於掛不住了,就驀地流淌下來,劃出一道細細的軌跡,在下邊
的窗框上形成小小的積水。
夏宇動了一下,呼出一口白氣,蜷起身把裸在被子外面的肩膀收回來。
原先橫在他腰間的手臂就在這個時候輕輕收緊,接著就有個溫熱的身軀貼上
他的脊背。
「醒了?」謝天的聲音響在他耳邊,鼻息溫熱,弄得他有些發癢。
他點頭,同時把腦袋往旁邊讓了讓,肩膀卻向後靠進他懷裏,把全身的
重量都放在他身上。
「幾點了?」
「快四點了吧……」謝天說著,轉身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鬧鐘,被夏宇
枕著的右手臂彎曲起來,指尖撥了撥他頭頂的短髮,「嗯,三點二十五,怎
麼了?」
「沒有。」夏宇搖了搖頭,轉了個方向打算坐起來,卻突然感覺到謝天
曲起的膝蓋蹭上了他的大腿。
他下意識地僵直了身體,有些難以置信地側臉望過去。
那傢伙卻似乎對他的吃驚不以為然,只是笑笑地看著他,像之前每一次
一樣輕輕地、用一種聽來有點蠱惑又有點像撒嬌的語調問他:「……你休息
好了?」
張了張嘴,夏宇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心底卻本能地升起一種想要逃
跑的衝動,突地掀開被子跳下床。
「……我要去洗澡。」他一邊說,一邊抓起前一天晚上被扔在地上的衣
服往身上套。
那傢伙卻像是故意領會錯了他的意思,突地咧開嘴笑起來,作勢也要起
床:「好啊,一起啊。」
夏宇的耳朵隨即變得滾燙,心裏一拎,抓起衣服幾乎是用沖的進了浴室
,『碰』地一聲關上了門。
謝天這才重新躺回床上,呵呵笑了一陣,起身穿上衣服走進廚房。
洗完澡出來,夏宇就聞到了一股清爽又濃郁的飯香,他的肚子因此而咕
嚕嚕地叫喚起來,胃裏翻騰了一陣,微微有些發疼。
「餓了吧?來吃飯。」謝天看見他出來,把做好的南瓜粥和小菜端上餐
桌,自己則接過他手裏毛巾站在一邊。
「你不吃嗎?」夏宇問他,並沒有馬上動手。
「你先吃,我洗過澡就來。」謝天沖他舉了舉毛巾,看見他把碗裏裝滿
了粥,並且喝下第一口才走進浴室。
謝天做的粥菜吃著很爽口,夏宇一口氣就喝了兩大碗。盛上第三碗的時
候他見謝天還沒有洗完,就打開了電視,慢慢地一邊吃一邊等。
門鈴在這個時候響了幾聲,接著就聽見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在外面喊:
「803的交水電費了--」
夏宇覺得有趣,放下碗筷起身拍了拍浴室的門:「哎,有人來收水電費
--你這裏的水電費現在還是這樣收啊。」
「嗯,明年就改銀行代收了--你讓她等一下,我馬上就好了。」謝天
應了一聲,加快了速度洗澡,卻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沈思一陣之後重又
慢下了動作。
「……小宇,我的錢包在外套裏面的口袋裏,你幫我交一下吧。」
「哦,好。」夏宇應了,拿來他的外套翻出錢包,打開門幫他交了錢。
把找來的零錢裝回去的時候,夏宇突然發現謝天錢包裏裝著的那張照片
裏,坐在沙發上笑得正開心的人居然是自己!
「……從哪兒弄來的啊……」他微微一怔,眉眼間不自覺地爬上一抹笑
意,低聲念叨了一句,抿著嘴唇把張照片從錢包裏拿出來。
那張照片是一張六吋大小的普通照片,是謝天把它對半折了一下才能裝
得進錢包。夏宇把它展開之後才發現那其實是一張合照,照片裏的他坐在沙
發上處在最右邊,正在往中間靠近折痕地方的一個半新的賽車頭盔上寫著什
麼。而折痕的左邊,正靠在沙發背上看著他的人是……單輝……在他眼中…
…有一種夏宇覺得自己從沒在那兒看見過的寵溺和溫柔。
腦子裏『嗡』的一聲,夏宇覺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裏面炸開了,很多東
西隨之混合在一起,突然間變得更加混亂,卻又好像慢慢地沈澱出一條清晰
可辨的線索。
但那線索似乎過於細了,而且一閃即逝,他剛要伸手抓住它,一抬頭卻
看見謝天正站在他面前,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一瞬間有一種感覺,好像謝天知道單輝,也知道單輝和他之間的事,夏
宇下意識地舉了舉照片,不太確定地問他:「你認識他?」
「不認識。」謝天搖頭,眼神裏看不出一絲波動,「但是聽過他的名字
。」
夏宇點點頭,知道謝天說的是真話,卻還是頓了好一陣子才把照片重新
折好放回他的錢包。
「……粥好喝嗎?」看著夏宇把錢包重新裝回自己的外套口袋,謝天拉
出一個笑容,把話題暫時扯開。
「嗯。」夏宇點頭,也暫時把那片混亂的思緒放到一邊,跟他一起坐回
餐桌邊繼續吃飯,「我剛吃了三碗。」
「呵呵……餓壞了?」謝天的笑容大了,有點不懷好意地看了他一眼,
給自己也盛了滿滿一碗。
夏宇知道如果順著他的話說下去,不好意思的絕對會是自己,於是斜了
他一眼,重新把注意力放到電視上。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驀地轉過頭
來看向謝天:「糟了,昨天最後那筆單,車主說今天下午要過來拿車。」
「說的幾點?」謝天一邊問,一邊趕緊走進臥室去看床頭櫃上的鬧鐘。
「六點,現在幾點?」夏宇也跟了過去,當看到鬧鐘上的指標剛剛指在
四點二十的時候稍稍舒了一口氣。
「還好,來得及。」謝天對他笑了笑,重新回到餐廳,把碗裏的粥喝完
了之後又添了兩碗,大約五點四十的時候和夏宇一起穿上外套出門去。
那單的車主很準時,剛好六點整帶人來拿了車。謝天就在六點十分左右
重新關了車行,開車把夏宇送回家。
過年前哪條路都不好走,原本兩個鐘頭不到的路程,謝天用了快三個鐘
頭才走完。夏宇實在是累了,就靠在椅子上睡著了,謝天不時地從後視鏡裏
看他一眼,幾次想叫醒他都沒忍心。
回到夏宇家的時候已經九點一刻了,謝天卻又在車了坐了一會兒,等到
夏宇自己醒過來才跟他一起下車。夏父不在,應該是上夜班剛走,夏宇看看
時間也不早了,就打算讓謝天留下來。
「今天就算了吧,我還是回去,明天早上再過來。」謝天點了一支煙,
抽了幾口之後重新打開車門,坐進去之前把煙遞給夏宇。
「幹嘛啊,跑來跑去的不嫌麻煩?」夏宇不明白,接過煙卻沒有吸,只
是彈掉了煙頭上的煙灰,然後把它掐滅。
「麻煩啊,但是我在你沒辦法好好休息。」謝天說著頓了一下,嘿嘿笑
了兩聲,打著了引擎。
夏宇沒話說了,抿著嘴看著他,良久之後突然問出一句:「……哎,謝
天,你是不是其實還沒有三十歲啊?」
「啊?」謝天愣了一下,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夏宇說的是什麼意思。
「……沒有,沒什麼。」夏宇搖頭,打算讓他忽略剛才的問題。謝天卻
明白過來,壞笑著看了他一眼,把頭從車窗裏探出來對他說:「怎麼你不知
道嗎,三十歲才是真正生龍活虎的年紀。」
「我不跟你說了,你走吧。」耳根一下子整個燒起來,夏宇搖搖頭,轉
身走進院子,鎖上院門的時候看見謝天剛把車倒正,叮囑了一句:「路上小
心點。」
謝天把手伸出窗外朝他揮了揮,從後視鏡裏看著他走進家門,踩下油門
之前長長歎了一口氣。
我總說謝天小氣,但在我看他應該算是個相當大度的人,又或者他其實
並不小氣也不大度,只是對凡事都能採取一個比較恰當的態度。
就好像對於單輝的事情,他雖說不認識他,但我相信他對單輝和我之間
的事情一定有所瞭解,並且極有可能比我更早想明白了其中的糾葛。因此他
雖然從不跟我說起,卻不只一次給了我線索和單獨思考的空間。
現在想想,他或許只是出於對未來的考量,覺得讓我自己想清楚遠比永
遠阻礙我思考對他和我們來得更有利。但是無論如何他的確是幫我打開了心
結,救了我,也救了單輝和他自己。
謝天走了之後夏宇就洗澡上了床。他實在是累了,全身都酸酸軟軟地提
不起勁,眼皮也一個勁地直打架。
但是很奇怪地,真正靜下來之後,他卻又怎麼都睡不著了,腦子裏雖然
混沌,卻始終像是縈繞著什麼事情,嚶嚶嗡嗡地繞來繞去。
翻了幾個身,夏宇受不了地打開燈,呆坐了一陣之後從外套口袋裏摸出
一支煙。煙頭上的青煙嫋嫋散起,帶出一種混雜著煙草輕香的嗆人氣味,漸
濃,在他腦海中描出一個名字--單輝。
夏宇抽的第一支煙就是單輝幫他點的,他那時候才剛高中畢業,沒上大
學,卻因為認識單輝而半隻腳踏進了那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他其實對那裏的
一切都只是好奇,而且因為新鮮而顯得興奮,對人、對車都是如此。
單輝對他,的確是好到沒話說,一般只要是他說出來的,他基本上從沒
說過一個不字。
夏宇很單純地認為那只是表示他們的關係很鐵,單輝跟他是好到不能再
好的朋友,是哥們兒,卻從沒想過那其中是不是會有其他含義。所以在單輝
對他有了逾越朋友關係的舉動之後,他覺得完全不能理解,隨之而來的存摺
和遺產更是讓他覺得突兀。
問題的關節大概就在這裏了。
抽完最後一口煙,夏宇把煙蒂按進煙灰缸,起身從寫字臺的抽屜裏拿來
單輝留下的存摺和遺產文件。重新坐進被子裏,他把它們一一排放在自己面
前,靜了一會兒之後給自己點上第二支煙。
細想起來,他其實可以說出這裏每一件東西的來歷,他知道這些都是他
在單輝面前流露出過「想要」的意願的東西,單輝可以說是一件不少地全都
滿足了他。
這在「朋友」來說,的確是有些太過了,哪怕是關係最鐵的哥們兒也一
樣。但是如果換作另一種情況呢?如果說單輝對他並不僅僅是朋友的感情,
而是與謝天對他的感情相當呢?
似乎……就可以說得過去了。
夏宇其實並不是沒有想過,尤其是在謝天向他明顯地表露出感情之後-
-他其實覺得謝天對他的態度,在某些方面跟單輝對他很像。
但是他很快就否決了,因為他在單輝身上完全沒有感覺到過謝天讓他感
覺到的某些跡象。
然而今天他在謝天那兒看到的那張照片裏,卻是真真切切地看見了單輝
看著他的眼神中自然流露的寵溺和溫柔--他覺得任何一個人在看到那種眼
神之後都不可能弄錯單輝對他的感情,就連他自己也一樣。
單輝……是一直都在用那樣的眼神看著自己嗎?
就自己的感覺而言,夏宇其實並不確定。
但是他相信事實的確是這樣,否則那天莊傑也不可能那樣反問他。
「你都不知道,我又怎麼會知道?」--分明是氣話。他這麼多年看著
單輝,這麼多年跟在單輝身邊,絕對不可能看不懂單輝的心情,看不懂的從
頭到尾只有夏宇一個。
突然覺得有什麼哽在心裏,夏宇深吸了一口氣,才發現眼眶裏不知什麼
時候已經湧上了淚水。他側過身去把煙蒂按進煙灰缸,乘著它們沒從眼角落
下之前用把臉埋進枕頭裏,漸漸地聽見了自己嗚咽的聲音。
夏宇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了有多久,只知道哭的欲望逐漸平息下來之後,
漸漸地,窗外黑沈的天色就變成了青灰色。
驀地坐起身,夏宇突然想起自己這一年多來從來沒有去看過單輝一次,
他隨即拿來衣服穿上,快步走出家門,卻發現謝天的車已經停在了門口,而
人正靠在車門上抽煙。
「上車。」看見夏宇出來,謝天並沒有多說話,直接打開了車門坐進去
,轉動車打著了引擎。
夏宇頓了一下,卻還是依言上了車,路過謝天之前站著的地方時發現地
上的煙蒂已經形成了一個小堆。
夏宇並沒有說要去哪里,但謝天卻似乎知道目的地。他彎上高速直奔城
北,又向西折進城郊,最後在公墓的大牌坊外面停下了車。
看了謝天一眼,夏宇沒說話,下了車直接走進墓區。十區八牌三十二號
,他清楚地記得那個位置,是一塊只有名字、沒有照片的墓碑。
很快地,他找到了它--看起來跟一年前沒有什麼變化,只是墓碑上的
名字稍微有些脫色,名字上方的相框裏還多了原本沒有的照片。
照片裏的單輝側著臉,唇角微微翹起,正用一種寵溺而溫柔的眼神看著
照片外的某個方向。夏宇知道那個方向應該是坐著一個傻到對他這種眼神完
全沒有知覺的男孩,而那個男孩因為自己不明白,一直到他去世的一年後才
來看他。
心裏似乎有千言萬語,然而張開了嘴卻不知道究竟該說哪一句,夏宇正
在躊躇,眼前卻突然多出一束半開的黃玫瑰,明黃的顏色在清晨灰白的光線
中顯得特別顯眼。
「……忽略他這麼久,不管怎麼說先道個歉。」謝天把玫瑰塞進夏宇手
裏,自己走到一邊,點了一支煙擱上貢台。
夏宇點頭,俯身把玫瑰靠放在墓碑邊上,東邊的天空在這個時候射出一
道金光,劃開四周的灰白,照得玫瑰的顏色更為鮮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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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03.67.37.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