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rovelian (白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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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鈴聲響起來的時候,我正在廚房裡給自己弄晚餐,根本不想被打斷。難
得沒有安排賽事的周末,萬般無聊下突然瘋狂想念起亞特蘭大的番茄意粉。那是
還在貝加莫的時候了,自己經常光顧的太陽餐館離城市不遠,店主基科是個乾癟
難看的小老頭,可是從他手裡送到我桌上的番茄意粉或鐵板烤牛腰肉卻是最美味
的。而一有念頭就開始行動,從來都是我的習慣。
鈴聲一直鍥而不捨,我低低咒罵了一聲,放下手中的鮮奶酪,慢吞吞走到客
廳。因為雙手黏乎乎的,只得把電話夾在下巴和肩膀之間,我想我的語氣一定糟
糕透了。
「嗨,BOBO,是我。」可電話那端傳來的卻是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清清爽
爽就像他的人,菲利浦‧因紮吉。
「PIPPO?」我一愣,尤文的比賽結束不久,那樣痛快地幹掉了烏迪內斯,
這個時候他應該和隊友在哪個酒吧裡面碰杯蹦達,拼命鬧騰啊。我靠到沙發上,
換了一個比較舒服的姿態。「你沒有去參加慶功宴?」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下,我好像聽到了衣料悉索和關車門的聲音,然後才是他
的回答,「沒有。」
「很累嗎?」我又有點擔心了,這個情緒化的傢伙,比賽前一天晚上都會緊
張得失眠,結果比賽後就會把自己弄到虛脫。
「當然,坐了半天的飛機怎麼可能不累。」
飛機?我突然有點明白地站了起來,「你現在哪裡?」
「你說呢。」他又笑了起來,這次還有那麼點得意的味道。
我大步走到玄關打開門,他就站在那裡,微笑著關上自己的手機。「BOBO…
…BOBO……」他叫著我的名字,聲音很輕,猶如耳語,帶著一種靦腆的思念的意
思,我伸出手,和他擁抱了一下。「噢,PIPPO,這真是太意外了。」並且如此
地讓人愉悅。
他打了幾個小小的哈欠,像是見到我後,旅途的勞頓一下子被釋放了出來。
過了一會兒,他把下巴擱在我肩膀上,用鼻子聞了聞,「番茄意粉的味道。」他
別過臉看向我,褐色的眼睛閃著熱切期待的光,一幅嗷嗷待哺的樣子。
我回到廚房,往番茄和青豆裡面灑了點紅酒,然後端了出去。「你想吃嗎?
」盤子中的鮮紅狀固體黏在一起,我無法形容自己的晚餐,如果這個東西還能稱
之為番茄意粉的話。
「不。」他皺了皺鼻子,一臉嫌惡的表情。
為了填飽彼此的肚子,我帶他去了格雷威大道,這裡是馬德里最繁華的大街
,沿邊都是大大小小的美術俱樂部的咖啡座,許多未來的藝術家懶洋洋地坐在那
裡。既然不在義大利,我們也不用戴著招牌似的墨鏡到處跑,他也饒有興致地東
瞧西瞧。經過西貝雷斯廣場的時候,我們撞上幾百個人的狂歡隊伍,黑壓壓的人
群一下子淹沒了過來,好不容易掙脫出去,他又被一個穿著繫袢高跟鞋跳弗朗明
戈舞蹈的女人攥住了手,女人解下裙子上的玫瑰花別在他的釦子上,然後把臉湊
了過來,吻了他一下。他被嚇了一跳,然後恍然大悟地朝我眨了眨眼睛。
「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喜歡西班牙了。」
我大笑著拍了拍他的背,然後拉著他迅速逃離了這裡。我們去了轉彎角的一
家餐館,鵝軟石鋪成的小道,還有著細細的塔尖,因為正對著廣場,透過玻璃就
可以看見大地之神的噴泉。
我點了一份肉末番茄鹵的千層麵,他把功能表來回看了兩遍,最終還是要了
和我一樣的。
用餐時,他時不時回頭看向我,向我微笑,然後接著又低頭專注於他面前的
千層麵。我注意到,他穿了一件非常適合自己的淡灰色調的毛衣,他對衣服一向
是講究的,即使在最糟糕的時候,他都能讓自己看起來清爽得體。燈光下,他的
睫毛長得驚人,半垂的樣子總像是覆蓋著一層陰影。眼睫下的面龐線條敏感,神
奇而不可思議地展現著一種令人心痛的味道,一旦笑起來卻又好像一個小少年,
還有兩個若隱若現的酒窩。
我清楚自己是多麼喜歡他的微笑,甚至有預感,我可能再也找不到一個像他
這樣笑起來如此好看的人了。回想起都靈和皮亞琴查的比賽,那是我們第一次相
遇,一比一的比分就好像為同是射手的我們打開了命運的另一道門。我和他的自
傳裡都曾經描述過這次邂逅,很默契的,我用了「歷歷在目」這樣的字眼,而他
則用了「深深吸引」。當然,更加美妙契合的感覺是吝嗇於他人分享的。我一直
清晰地記得,他那在禁區前出沒有著一種奇異的緊張感的雙腿,類似於激情狂奔
的慶賀動作,以及在進球後一瞬間綻放開來的笑容。以至於幾年後在尤文圖斯再
次看見他的時候,我幾乎都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很高興再次見到你,克
里斯蒂安‧維埃里。」他向我走來的姿態很輕快,就好像一頭從森林深處飛奔出
來的鹿,帶著嫩綠新葉的味道。陽光很好,但不熱,暖暖地照射在他的肩頭,閃
閃亮亮,和他的笑容一起搖曳著,如同一些小小的鑽石。
他沒有吃太多,倒是在我的慫恿下喝了不少酒,我想我們都太高興了。雖然
一直有電話聯繫,說說笑笑,也不覺得如何,可他突然以那樣神奇的方式出現在
我的面前,虛構的形象變成了活生生的人,那一刻,我才察覺其實自己是很想念
他的,甚至感動得有點想吻他。這點,他和我肯定是相同的,否則不會只因為一
個偶然冒出的念頭,想和我分享贏得比賽的喜悅,就匆匆忙忙地來見我。
什麼行李都不帶,直接驅車到飛機場,從都靈來到馬德里,是一件多麼瘋狂
的事情。可是我們都還那麼年輕,既然年輕,那就缺乏某種現實方面的自覺,可
以肆無忌憚地做著荒唐的事情,乃至以此為樂。
走出餐館時,我們都有點暈乎乎的,彼此調侃,一有機會二話不說就往對方
的肚子來上這麼一拳。他雖然很削瘦,可力氣並不小,幾拳下來打得我齜牙咧嘴
,連忙揮起拳頭企圖討回來。最後我們索性跳進狂歡的人群,一起折騰起來。熱
情奔放的西班牙人,又唱又跳,興奮到了頂點,抓住一個人就猛親,百來個人擠
成一團親來親去,最後也搞不清楚被誰親了或是親了誰。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慌慌張張,頂著兩個黑眼圈去趕第一班回都靈的飛機。
臨走前不止一次向我抱怨,腦子裡有幾百隻狗熊在跳舞,這輩子誓死再也不碰酒
精。
他忘了帶走扣子上的那朵玫瑰花,狂歡了一夜,花瓣竟然沒有一點損傷。我
原想把它和失敗的番茄意粉一起倒進垃圾桶,可結果還是找了一個瓶子,隨便把
它插在那裡。這朵玫瑰開了很久,大概一個星期後才開始凋謝。
在馬德里的賽季確實棒極了。我在二十四場比賽中進了二十四個球,贏得了
西班牙聯賽「頭號射手」的銜頭。空閒的時候,還可以讓儒尼尼奧帶著我四處轉
悠。這個巴西傢伙在場上腳法出眾,在場下說話老辣,甚至連瘋玩起來都很有一
套。
我喜歡這個城市,和都靈總是灰濛濛的天空比起來,這裡的地中海陽光簡直
是太美妙了。
我和菲利浦保持著每天通話的習慣,有很多事情很多感受都是我們樂於和彼
此共有的,包括他上次趕回都靈因為沒留意衣服上沾了許多口紅印而被隊友取笑
的窘境,以及尤文奪得聯賽冠軍的欣喜若狂。大部分時間裡他的語氣都顯得很歡
快,聽他興致勃勃的描述,旁人的心情也會隨之愉悅起來。本來就是為踢球而存
在,一心一意追求足球帶給自己快樂的孩子,並且沒有幾個人能像他這樣,成為
最佳射手,接著就加盟頂級球隊。
「PIPPO,噢,PIPPO,為什麼你就像個容易取悅的小孩。」我總是忍不住調
侃他。有的時候,他的確比任何人都像個孩子,尤其是進球後猶如無尾熊攀附在
別人身上的一刻,那樣單純而率真地快樂著。
電話裡傳來模糊的翻書頁的聲音,我不由得想像他現在的樣子,訓練結束,
懶洋洋地躺在床上,翻閱著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奇怪小說,肩膀上架著話筒,「
……因為……」不知道為什麼他停頓了一下,「我得到了一雙紅舞鞋。」
「嗯?」什麼意思?
話筒那邊是一陣怎麼聽怎麼可疑的笑聲,「自己去想吧。」
去想的代價就是電話帳單的天文數字,即使是我,在拿到帳單時也不禁怔了
一怔,而始作俑者卻還在那頭拼命嘲笑我,「BOBO,BOBO,你這個奢侈的傢伙。
」見鬼,天知道他家的櫃子裡藏著多少張和我一樣的鉅額電話帳單。
西班牙的冬季果然和以前所知道的一樣,一晃就過去了,或者至少在我看來
是這樣。第二個賽季開始時,阿里戈‧薩基來到了馬德里。
迎接他的是一場盛大的宴會,我覺得有點累,提前離開了。回到公寓,衣服
也沒脫就癱在床上,迷迷糊糊睡著了。
臨近黎明時我醒了一會兒,翻了個身又沈沈睡去。朦朧中,我夢見了自己的
故鄉。在澳大利亞,站在小土丘上,就能看到無垠的蔚藍和遙遠的地平線。年輕
的國家,年輕得沒有一點負擔,毫無隔閡地容納著世界各地各色皮膚的人。
那是小時候的事情了,夥伴們喜歡騎著自行車到處跑。當他們經過我家,會
拼命地按鈴,大喊我的名字,「克里斯,克里斯」聽到窗外傳來這樣的喊聲,我
立刻從床上跳起來,胡亂了套了一件T恤,衝了出去。
「喲呵!」
開心地大叫,跳過院子的木柵欄,我跨上自行車,追上夥伴們的隊伍。然後
我們一路騎上斜道,經過一家又一家,叫上其他人,傑弗里,阿蒂利奧……他們
總是臉沒洗就跑下樓梯,拿著牛奶的母親們氣喘吁吁地追趕在後面……
道路兩旁是魁梧的兩排大樹,軀幹光滑可愛,枝條搖曳,交錯成深一塊淺一
塊的蔭綠。自行車隊一口氣衝上斜坡,大家哼著不成調的歌,一伸手就可以碰觸
到那些糾纏的枝椏。風裡面有清爽的乾草的味道,我們的臉上,身上,手上時不
時閃過斑斑駁駁的金色陽光……
醒來後,我隱約覺得自己可能有點想義大利的家了,每當我做這個夢的時候
,那就要開始收拾行囊,去下一個我想去的地方。
八月的第一個星期我來到馬爾貝拉渡假,在那裡我見到拉齊奧的主席塞爾吉
奧‧克拉尼奧蒂。這個體面的紳士,舉著酒杯很誠摯地邀請我。玻璃外面是一片
大海,好幾艘小小的帆船飄浮在水面,十幾隻海鷗聚集在桅杆附近。面對這樣美
麗的風景,我想沒有一個人會說不。
俱樂部的交易用了兩天就達成了,我乘上直飛羅馬的頭一班飛機。臨行前,
我給他都靈的公寓打了個電話,卻一直沒有人接,於是我留了言,簡單說了一下
飛機降落的地方和時間。
飛機上,我戴著墨鏡,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
到達羅馬時已經過了正午,順利通過海關後,我放下了手中的行李,抬起頭
的第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他。他朝我笑了笑,什麼都沒有問,只是走上來,很痛
快地送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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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清明,外直方,吾與爾偕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