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rovelian (白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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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醫生板著面孔警告我,如果再次受傷就可能有動手術的危險,我依然還
是決定繼續參加聯賽。拉齊奧自我歸隊,一改鋒線疲軟,硬是殺進決賽,結果卻
因為後防線的小失誤敗給了AC米蘭,好多球員不敢置信地愣在那裡久久無法動彈
,幾個年輕的當場痛哭失聲。
球隊把剩下的驕傲和尊嚴都壓在了優勝杯上。我們在伯明罕的維拉帕克,在
無數拉齊奧球迷面前與馬約卡爭奪冠軍。我專注於比賽,因為渴望勝利的念頭連
頭上的傷都不再覺得痛楚。最後時刻,我用外角背傳了一個弧線球給內德維德,
那一瞬間,似乎全場的觀眾都屏住了呼吸,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響。內德維德胸部
停球,抬腿射門。
「進了!」我聽到看臺上解說員興奮的喊叫。足球從球網上掉落,緩緩滾動
,拉齊奧球迷無法自製地站起來,爆發出春雷一樣的歡呼聲。替補席的球員奔跑
出去和場上的隊友擁抱在一起,又跳又叫,盡情享受著微醺般的甜美滋味,前幾
天的失利就好像一場噩夢已經逐漸遠去……
歐洲杯預選賽的開幕,使得我和他重新相逢在國家隊。一個霧濛濛的清晨,
我開車到達訓練基地,他正自另一輛車下來,瞥見我,就背起行李袋向我招招手
。他高興極了,尤其這次集訓還可以和帕爾瑪隊時的對友卡納瓦羅在一起。這個
義大利的鋼鐵後衛,為了擁有不輸給名號的身體,拼命灌自己牛奶,結果結實得
就如同一頭小熊。兩個好友有事沒事愛把腦袋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說些什
麼,等他們抬起頭,嘴角總是掛著怪異的笑容。這樣一番交頭接耳後,隊中都會
出現一個遭受惡作劇偷襲的傢伙,通常這個悲慘的角色都是由他們另一個好友布
馮擔任的,隊友最多向布馮投之以同情的眼神,然後看著那兩個傢伙哈哈大笑,
展現默契似地擊一下掌。
訓練間隙,我和他都喜歡避開其他人溜到宿舍後的一大片林蔭裡偷懶一番。
毫無姿態地倚靠在樹下,風一吹,四周就彌漫著一股潮濕的草苔味。「BOBO
……BOBO……」他愉快地笑起來,發出類似咕噥的聲音,「看看你都說了些什麼
。」翻開一份雜誌,他一本正經地念開,「尤文圖斯的中鋒菲利浦‧因紮吉是我
真正能夠無所不談的朋友之一。我與他是在7年前U21比賽中相識的。那時兩人頗
有相見恨晚的感覺,立即成了死黨。共同的興趣愛好及性格的相近讓我們的友誼
一直發展到今天。如今我們是每天都打電話的密友。足球之外的事情我們也可以
傾心而談,甚至於談論政治。我們年齡相當又都是單身……那傢伙真的是十分惹
人喜愛。」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又模仿我的語氣把「那傢伙真的是十分惹人喜
愛」重複了一遍。
我推了他一把,「那你呢?」順手把雜誌翻了一頁,赫然是他的大幅彩頁,
「我最喜歡消遣的方式是釣魚,採蘑菇,看日落。」我雙手環胸看著他,好像他
一幅無藥可救的樣子。「最喜歡的球隊是尤文圖斯。」
「沒錯。」
他的目光變了,神情沈穩靜默,猶如一尊優美的雕像,「我最大的願望就是
在那裡踢球,如果有可能,甚至在那裡掛靴。」樹蔭深處是一種濃濃的綠,他的
眼睛裡閃著從未見過的光芒,蘊含著一種根深蒂固的情感,我覺得自己的心在一
剎那被衝擊得異常柔軟,真的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加美麗的東西了。
訓練的氣氛始終輕鬆,比賽也沒有受到太大的阻礙,在哥本哈根,我們戰勝
了丹麥,回到義大利,又逼平了白俄羅斯。佐夫面對媒體毫不吝嗇地讚揚了國家
隊球員的表現,並且預言義大利最終會奪取歐洲杯冠軍。
時間不知不覺進入七月,義大利的氣溫節節攀升,陽光灼熱,刺得人睜不開
眼睛,連轉會市場也變得火熱無比。
經過各大豪門的一場混戰,我以九百億里拉的天價從拉齊奧轉會國際米蘭。
為此羅馬球迷幾近整日沈醉在詛咒我的情緒中,激進一點的索性到我公寓前舉標
語示威,當然我也沒有客氣,用高壓水管好好教訓了他們一頓。最後連教皇也出
面了,在各種言論裡大肆抨擊我的身價。「這簡直就是一種對窮人的褻瀆!」他
的話和他的頭像在那段時期裡總佔據著各大報紙的頭條版面。保羅二世看我不順
眼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曾經給一本雜誌拍的性感封面,就讓他氣得吹鬍子瞪眼
。善解人意的菲利浦特地送給我一張教皇的大幅照片,讓我可以貼在牆上練習飛
鏢投射。他來找我時,興致一高,偶爾也會來幾手。他投得比我準,每次都命中
這個糟老頭的大鼻子。
在國米踢球的一開始出現了一點小麻煩。由於我喜好在亞平寧乃至整個歐洲
遊蕩早已是出了名的,米蘭球迷對我的到來也頗有不信任的言詞。在聖西羅球場
比賽時,一個中年女球迷猛地衝出來,歇斯底里地痛斥我對國際米蘭毫無感情,
隨即被幾個保安強行拽走了。囉嗦的經紀人也抓住這次機會,要我必須收斂一下
平日裡看起來睥睨一切的態度。
比起我來,他的形象還算維持得不錯。RAI電視臺的「星期日體育」,好幾
次都邀請他出鏡。一套式樣簡單優雅的服裝,包裹著他挺拔的肢體,但即使是一
個小小的動作也都充滿著一種緊繃的活力。他從始至終保持著微笑與風情萬種的
女主持談笑風生,第二天就有瘋狂的女球迷在訓練場外公然打出標語牌,「PIPPO
,跟我作愛吧!」記者誇張地報道了這一事件,並詢問他有何看法,他偏過頭想
了想,「我很高興……她是個好女孩。」鏡頭經過慢化處理,形成了某種神秘的
意味,那種輕微的恍惚,輕微的羞澀幾乎讓人丟掉了所有輕佻的念頭。
連我都不得不在聯絡他的時候,打趣似地搬出了陪他看過的影片裡唯一記得
的臺詞,「面對你,我覺得迷亂。」
「BOBO,我不是彼特,你長得也不像嘉兒科蓮妮,而且……」他故意做出曖
昧的口吻,可是聲音裡卻斷斷續續傳出笑意。「你這樣說,我可是會當真的。」
「傻瓜,本來就是真的。」
本來是常開的玩笑,可此時此刻這話一出口,我就覺得有點不妥,可問題出
在哪裡一時卻又說不清,他那頭也似有察覺,半天沒有吭聲。
「PIPPO……PIPPO……」
我無意識重複著他的名字,往日的記憶彷彿一下子都回來了。「很高興再次
見到你,克里斯蒂安‧維埃里。」他靦腆地微笑,陽光被枝葉切割成碎裂的黃金
,在他的眼睛裡跳躍,長長的睫毛忽閃不定,在面龐上形成微妙的陰影……
直到他好笑地發出一聲歎息,才使得我不再出神,彷彿奇妙的魔法在一剎那
被解除了。
「……BOBO,你才是傻瓜啊……」
雖然有一些小小的不如意,可我的生日依然還是準時到來了。我還沒有時間
哀悼自己又衰老了一歲,就有龐大數量的球迷祝賀信被寄往國際米蘭的網站。
生日派對很熱鬧,米蘭的隊友都來齊了,還一起為我唱了生日歌,儘管一個
比一個顯得五音不全。他一直沒有出現,也沒有電話聯絡。我估計著可能要晚一
點,就把他最喜歡的蛋糕留了下來。他果然是最後一個來的,客人走光後,他才
敲響了我家的大門。
「生日快樂。」
他把手中的禮物遞給我,和我擁抱,這已經成了我們表達彼此感情的通道。
我感覺到他瘦了不少,自從皮耶羅受傷,尤文向冠軍前進的任務就只能由他一個
人承擔,這實在有點強求。我好幾次戴著墨鏡,偽裝成球迷去看他的比賽,他在
禁區內跌倒,再爬起來,眼睛裡只能看到足球,幾欲逼出身軀內所有的力量,這
是他唯一強橫的時刻,進球的欲望強得超過任何人的想像。
他的頭髮長了一點,使得面部的線條看上去更加柔軟。以前青澀的感覺消失
殆盡,在媒體面前也已經可以步履輕快,有說有笑。我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
,冷不防一拳向他肚子偷襲而去。他愣了一愣,但毫不示弱,也同樣回敬我一拳
。我忽然覺得安心,這是我熟悉的他,笑起來永遠像一個孩子。
這原本應該是個美好的夜晚,蛋糕美酒應有盡有,雖然到處杯盤狼籍,但只
要不在裡面打滾,還是很樂於忍耐的,但結果卻變成了一場災難。我們盤腿坐在
冰涼的地面,快樂地分享他帶來的冰淇淋。談興正濃,他想站起來,臉色卻攸地
一變,一腳踏空跪在地上,右手捂住了胃,我立刻意識到,他胃痙攣的毛病又發
作了。
他痛得蜷縮起身體,手指關節由青變白,咯咯作響。這個病他一直都有,卻
從來沒有這麼嚴重過,我皺了皺眉,他最近的精神壓力肯定過大了。
我伸手想摟著他,這個時候人體的溫度應該對他有幫助,可他卻溫和而堅決
地推開了,只是要求我借出肩膀讓他靠一會兒,陪他說說話。
我無奈地照作了,隨便說著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想轉移他的注意力減輕他
的痛苦。偶爾他還笑兩聲回應我,漸漸地,他疼痛的抽氣聲輕了下去。
「PIPPO?」
沒有回答。我以為他睡著了。於是我讓他平躺下來,躡手躡腳穿過客廳拿了
一條毛毯替他蓋上。幽暗的光線下,他的面容蒼白,長睫毛覆蓋在眼簾上微微顫
抖。
我拉過一張椅子坐在他身邊,看了他一會兒,輕聲說著,「你要的是足球,
那你就去要好了,其他的事情用不著想,我們以前不就是這樣做的嘛。」
他好像覺得不舒服地蠕動了一下身體,翻過身,我的耳邊飄來一聲喃喃的低
語,「謝謝。」
我不由得輕拍一下他的額頭,隨後閉起眼睛靠在椅背上,感覺著他悠長的呼
吸,慢慢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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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清明,外直方,吾與爾偕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