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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Irovelian (白槿) 5 義大利隊的歸國是在一片靜寂中完成的。一個接一個自飛機上走下來,神情 肅穆,就像喪禮上出現的那樣。偶爾有幾個壓抑不住自己的失意,嘴裡不停咕囔 ,「那些該死的法國佬……」可說到一半就無法繼續下去,畢竟此時此刻被世界 簇擁著的不是他們。 之前我打給他的電話沒有一個接通。「我又不需要為別人的錯誤承認責任。 」我想他已經沒有心情重複兩年前的回答了。於是到飛機場去等他,見到我,他 沈默了很久,才生硬地開口,「我不甘心。」我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接過他的行 李,態度強硬地撤銷了他回都靈的計劃,而是兩人直接轉機去撒丁島。這個時候 ,任何安慰都是膚淺的,他需要的是好好放鬆一下,從頭到腳。 在海岸邊租了一間度假小屋,大概是新造的,靠近木樑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木 頭香。一開始他還顯得意興闌珊,每天清晨我都得費很大的勁把他從床上挖起來 ,強迫他和我一起晨跑和游泳。誰知沒過幾天他就振作起來又活蹦亂跳了,天不 亮就把我拽出屋陪他去釣海魚,看他雙眼微微發亮的樣子,我實在無法拒絕,只 是他的技巧真的不怎麼樣,常常吹一上午的海風也釣不到一尾。後來他還迷上了 沙灘排球,興奮地抓住我的手去報名沙灘排球比賽,這次我們如願以償組成了一 隊,沒想到竟然所向披靡,一路贏得了冠軍,他撲過來像揉哈巴狗一樣揉我的頭 髮,我被他逗得啼笑皆非,除了吊在別人身上做無尾熊,他又多了一個壞毛病。 令人驚奇的是,他精神好得離譜,當我精疲力盡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他一個 人便不知溜到哪裡去了。如果我沒有留心到他的鞋一大早總是沾滿白沙,也許還 不知道他深夜外出的事。一晚我睡得正熟,突然感覺一個沈重的東西一下子跳到 我的身上,壓得胸口接不上氣來。睜開眼剛要怒吼,就看到他的臉近在咫尺。半 夜被人叫醒已經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尤其是以那樣激烈的方式,他還硬推著我 去海灘盡頭的保護區,說是要去看什麼好東西。沒有了白日耀眼的陽光,踩在腳 底下的沙子也不再灼熱如火,濕漉漉的,很清涼的觸感。一切都是那樣安靜,偶 爾才會有風吹過棕櫚樹葉沙沙作響,海浪的聲音也似乎是從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 傳來的。跨過標明「禁止入內」的柵欄,我們躲在礁石後面,我實在很睏,剛想 打哈欠,就被他捂住了嘴,他用眼神暗示我輕聲,用手指了指外面。 沙灘上面好像有一些黑漆漆的東西,借著沙子上反射的月光,我終於看清, 那是幾隻海龜,從海裡遊到岸上挖坑產卵。它們爪子爬過的地方,留下一行晶亮 的液體。 「你連著幾夜跑出去就是為了看這個?」我壓低聲音用手比劃。 「很漂亮,不是嗎?」他專心地凝視那些閃著奇怪光澤的龜殼。 我翻翻白眼,沒吭聲。 「……我喜歡它們……這些小東西如果被人騷擾,它們會藏起來,會後退, 你拿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而且……他們也很乾淨……」他的話聽起來很含糊, 帶著某種溫柔的令人動容的調子,可是我睏倦得不得了,腦子比他的聲音還要模 糊。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轉過身靠在石頭上,突然轉移了話題,「BOBO,你有沒 有感覺到累的時候?」他似乎並不期待我的回答,獨自說了下去,「有的時候我 覺得自己真的很累。」他摸摸臉頰,很無辜地微笑著,還像個少年人似的。 米蘭的春天比其他城市來得早,栗子樹開花,先是白色的再是玫瑰色的,空 氣裡日日夜夜彌漫著花香。街上的女孩們三五成群,穿戴著最時尚的衣服,著名 時裝大師的發表會早已開始在廣場上忙碌地籌備起來。在義大利人眼中,米蘭永 遠是個溫暖而可愛的城市。 因為沒有比賽,我空閒得發慌,朋友索性找我在他自己拍攝的小電影《畢卡 索的面具》裡扮演一個警察,我很滿意這個角色,雖然只有一句臺詞,不過還是 演得很過癮。 我就是在這個時候認識卡娜利斯的。在電視臺結束了採訪,我和主持人握手 告別後往外走,不經意路過舞蹈演員的房間,大門半敞,她正在裡面一邊哼著米 蘭的流行歌曲,一邊漫不經心地踩著零碎的舞步,可能是嫌那頭紅褐色的頭髮礙 事,她乾脆兩手一撩用髮夾統統繫在了腦後,露出的側臉線條不精緻但很清朗。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讓她有時間注意到我,並且恰如其分地沖我笑了一 笑,突如其來的,我覺得她的臉有一種奇異的熟悉感,但記不清曾在哪裡見過。 我向她表明身份,邀請她一起共進午餐,她大大方方同意了。 這頓飯吃了很久,我們一直把時間用在交談上,和她說話很愉快,這是個有 頭腦的女孩,思路敏捷,隨時都能跟得上你的步調,如果你揶揄她,她的回擊絕 對不留餘地,卻奇怪地不會給人以不快感。分別前,我們心知肚明彼此都有了繼 續交往下去的意願。我開車把她送回了電視臺,她下車後走了幾步,回頭瞇著眼 看我,我終於找到為什麼對她有好感的理由,她的嘴唇豐厚而性感,有點像我最 喜歡的女明星羅伯茨,特別是噘嘴的時刻,散發出迷人的風韻。儘管菲利浦一直 認為大嘴唇就如同身體一種病變。想到那傢伙刻薄的評價,我咧開嘴一笑。踩下 油門,我揮揮手向卡娜利撕道別,不管如何,這都是一個美好的春天,不是嗎? 和卡娜利斯的交往十分順利,她風趣健談,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野性,獨立 的性格又不會給人造成太大的負擔,我想這就是我願意和她在一起的原因。我決 定帶她見見菲利浦。我們約在米蘭城東面的一家露天咖啡廳,抬頭間就能到看杜 奧莫大教堂尖尖的頂。我不用擔心他沒有時間,自從尤文買進特雷澤蓋,他就一 直被冷落在替補席上。儘管我詢問他,他都一副坦然處之的摸樣,可我們都太瞭 解彼此了,又怎麼會看不出他的忍耐和焦躁。有可能的話,我希望他多出來走走 ,哪怕緩和一下心情也好。 我來的時候,他已經到了,看樣子應該還等了很久。他坐在邊緣的桌子前, 無聊地用勺子攪動著混合奶油的咖啡,在他的背後是街頭拉提琴的藝人,這個滿 臉雀斑的青年正放下琴弓,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瓶白葡萄酒,大概是渴壞了。 等得不耐煩,他又對從樹冠上面傾瀉下來的陽光有了興趣,平攤開手掌,看 著淡金的斑駁從掌心晃動到指尖,再從指尖晃動到掌心。風時不時吹亂樹葉,他 的手指依然會很準確地抓住光線的軌跡追隨下去。 我沒有叫他,選了另一張桌子坐下,饒有興致地看他的有意思的舉動。 就像用腳操縱球一樣自如,他始終把閃閃亮亮的碎金牢牢收攏在手心中,一 系列自然的動作,充滿了靈性。這時,侍者走了過來,問我有什麼需要。他被驚 動了,側過頭見到我,撇撇嘴,做了個不怎麼爽快的表情,我趕緊擺手,把椅子 挪了過去。 這樣近距離看他,他的神情平靜,和往常沒有什麼不同,唯一可挑剔的就是由於 睡眠不踏實而形成的淡淡的黑眼圈,這也屬於他慣有的小毛病了。或許是我關心 過度。他當然猜得出我的想法,交叉的雙手放在了膝蓋上,「我一定要為了球隊 的事情精神憔悴,面容慘澹地過日子嗎?「噢,我差點忘記,眼前的傢伙有著不 輸給任何人的驕傲,堅強得不需要什麼牽掛。「米蘭真的是一個很美麗的城市。 」他像第一次來米蘭似的觀察四周的世界,見到有一個男孩手中的氣球被風吹到 了枝椏上拿不下來,他笑了一笑,一種說不出的憂鬱一閃而過,我幾乎以為那是 我的錯覺。 這時,剛才負責停車去的卡娜利斯從遠處走了過來。 「PIPPO,我要向你介紹一個人。」 「嗯?」 「就是她。」我讓卡娜利斯坐了下來,她要了一杯清水。等侍者離開,我向 他們介紹了彼此。 他友好地向卡娜利斯點了點頭,目光經過卡娜利斯的嘴唇時,愣了一愣,然 後微笑開來,瞭解地向我擠擠眼睛,我好笑地在桌下踢了他一腳。想到菲利浦面 對不熟悉的人多少有點矜持,還是由我打開了話題,他一開始還顯得挺拘謹,後 來也就慢慢放開了。正說得熱鬧,一輛甜品車子停在了街角的樹蔭下,賣的是用 雞蛋餅包裹的冰淇淋,最近這段日子他對這個特別有興趣。 「抱歉,我去買一下東西。」眼睛一亮,他從椅子上輕快地站起來,向我們 打了一聲招呼,逕自走向那裡。 「很好的笑容啊。」卡娜利斯若有所思注視著他的背影。 「嗯?」 卡娜利斯別過臉,看向我,完美的唇線勾勒出一個小弧度,「都說你這位朋 友處境尷尬,沒想到還可以笑得這樣高興。我聽人說過,能露出這樣微笑的人一 定是被很多人所愛著的。」 她意味深長地說著,我皺皺眉,不知道為什麼,我不太喜歡她現在的語氣。 卡娜利斯忽然湊近我的耳朵,輕聲細語,彷彿在說一個秘密。 「告訴我,那裡面有你嗎?」 一架飛機從蔚藍的天空飛過,轟鳴的巨響籠罩下來。我沒有聽清楚卡娜利斯 的話,而他已經從那兒走了回來。他的身影在人群中過分清晰,就好像畫家描了 更好地描繪人物,用毛刷把畫板上的其餘部分都塗抹掉了。我攸地有種奇妙的感 覺,我沒有聽見的問題,他聽見了。他在我身邊坐下,臉上沒有笑容。 -- 內清明,外直方,吾與爾偕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