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rovelian (白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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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就是一段長長的空白期,沒有電話,沒有見面,他自信能把一團亂麻理
清,我也無需太在意。繼續打我的比賽,做我的救世主,踢球是遊戲,就像演戲
中拔槍一樣,直接而且簡單。每日回家不忘瞄幾眼報紙和電視的報道,瞭解他的
最新情況。
對於他,報紙從不吝嗇版面,隔兩天就是洋洋灑灑幾大篇,在他名下有可能
轉會的俱樂部羅列了一大筐,讓人眼花繚亂,仔細一瞧還有我曾經效力過的西甲
,我可不希望他離開義大利,那要見他一面就太不容易了。關於這些報道他始終
保持緘默,全權交給了經紀人提恩,任他舌燦蓮花地周旋在公眾和媒體之間。
《畢卡索的面具》順利拍完,朋友送了我好幾盤拷貝,窩在家裡把那個鏡頭
來回觀察了好幾遍,真覺得自己不是普通的帥。還特地郵寄了一份給他。天曉得
他有沒有看,這傢伙一向只對令人胸悶的片子有興趣。
卡娜利斯在我家翻到我和他的幾大本合照,順口一提,「你和菲利浦感情那
麼好,一定從來沒有爭吵過吧。」我摸摸下巴,如果說「是」,那絕對是謊言。
那一年國家隊集訓,大夥在餐廳裡吃早飯。他和卡納瓦羅全神貫注地對付著
面前的食物,眼也不抬一下,看起來就好像節假日出門野餐的小孩。我在一旁無
所事事,向他展示手臂上新的太陽紋身,回應我的是一臉不以為的表情。卡納瓦
羅則表現出很感興趣的樣子,湊過來和我研究,他早就幻想能把女兒的名字紋在
自己身上,到哪裡都好像和他的寶貝守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說得好不開心,我
突然提議讓菲利浦也去弄一個海豚紋身,和我腳上的正好一對,他的眼睛一下子
睜得老大,差些把口中的牛奶噴了出來,引得周圍的人一陣側目。也顧不得什麼
了,他立刻義正嚴辭地批評我的審美觀是如何拙劣,死也不願意紋這麼一個玩藝
在自己身上。我自然很不滿意,彼此鬥起嘴來,後面的爭吵似乎偏離了主題,只
是一門心思要爭個高下。
「喂!」有人叫我們。
「什麼事!?」我和他異口同聲,雙眼通紅地回過頭,教練佐夫面色鐵青地
站在我們眼前。
卡納瓦羅用看白癡一樣的目光瞄了一眼我們,然後迅速埋頭繼續喝他的牛奶
。這個臭小子!我和菲利浦忿忿瞪向他,還沒有來得及發泄心中的怒意。就被佐
夫叫去整理草皮了。如今我一提起這件事情,卡納瓦羅就會抓抓頭,滿臉困惑,
「有這麼一回事?我只記得你們兩個用澆草皮的水管互相打鬧,把教練的臉都氣
綠了。」
當轉會的謠言幾乎鋪天蓋地時,他忽然離開了都靈,前往熱那亞的加斯里尼
康復中心,那是一間義大利最知名的兒童醫院。也許是被那裡身患疾病卻癡迷足
球的孩子們所打動,他決定在結束慈善活動後留下來,和他們共用復活節的彩蛋
。
復活節當日,我被隊友們拖出去泡吧,記不清收到了幾個巧克力彩蛋,回到
家摸摸口袋已經一個都不剩了。剛脫下外衣,瞥見電話留言機的燈亮著,按下鍵
,傳出來的是母親充滿感情的聲音。
「克里斯,親愛的,我們都很想念你……」
母親有一頭栗色的淺發,終年飄散出烤蛋糕的香味。她的身上流淌著最正統
的法國人的血液,浪漫而富有想象力。身材嬌小的她和強壯的父親看起來是那樣
不協調,很多人都用棕熊和倉鼠的配對來比喻過,可他們卻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對
夫妻都要相愛。
「這個賽季你表現得太棒了,你是我們的驕傲……」
我考慮著是否要去煮一壺咖啡,母親的電話總是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結束,真
難以想像那個小小的軀體裡面哪裡來如此旺盛的活力。模模糊糊的,電話裡面傳
來小孩子的嘈雜聲。
「我現在都很空閒,維茨先生外出的時候都會把他的孩子寄放在我這裡,這
些小傢伙都很可愛,就像你們兄弟倆小時候一樣,誰會想到當年和皺皮小狗似的
你們長大後會變成那樣的大個子……」說到這些,她似乎有些埋怨和遺憾,「現
在的你們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我無意識地發出一聲呻吟,開始了,又開始了,提到這個問題,母親一向喋
喋不休,總讓我想起小時候她穿著圍裙拿著湯勺教訓我和馬克斯的光景。
「對了,克里斯,菲利浦怎麼樣了?」她的聲音變得格外親切,她一直都很
喜歡菲利普,認為那是一個有禮貌的好孩子,而且比起我們兄弟倆是要可愛多了
,「聽說他的處境不太好,別忘了照顧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估計著母親大概也累了,在掛電話前她停頓了一下,
那種沈默讓我感覺到了一個母親對兒子特有的溫柔和思念,「克里斯,真希望能
多看到你,永遠愛你。」
留言機的燈黯淡下去,我沒有按刪除鍵,而是起身到廚房裡去弄一頓宵夜,
我餓壞了,而且比平時更加想念母親的手藝。
臨近七月,他終於打了電話給我。「BOBO,我們好久沒在一起了,出來吃飯
吧。」他在飛機上打電話給我,聽起來心情還不錯,語調柔和沈靜,帶著一種微
微懇求的意思,我欣然同意。
這次是他選的地方,離我家不遠的Boeucc餐廳,他好像對米蘭瞭解了很多,
這家餐廳連我都不曾注意過。
他在門口張望了一下,然後準確無誤地向我坐著的位子走來。愉快地打了一
聲招呼,他摘下耳機,不用猜就知道裡面的CD一定是Garbage的。西蒙尼家就老愛
放這個老樂隊的曲子,「因為哥哥愛聽。」西蒙尼喜滋滋地這樣說。
送上來的牛腰肉口味很地道,我打定主意以後要多來光顧幾次。「BOBO。」
他放下手中的食具,抿緊了嘴唇,好像是想要告訴我什麼。形狀修長的眼角微微
皺起,帶著一種很陌生的神情。只是一剎那的事情,我覺得他的面容充滿了奇妙
的滄桑感,彷彿孩子瞬間長大,熟詣世事。
「我決定了,我去AC米蘭。」
我確信自己是第一個聽他親口如此說的人,這也是一個再好不過的答案。我
不過有點驚訝於他的眼神,缺少先前預料的傷感或者惆悵,甚至那總顯得靦腆的
眼睫下沒有任何暗影,如此絕決。可我當年的記憶還是那樣清晰,樹枝和草葉的
影子四處搖曳,陽光清新碧綠,他固執像頭牛,堅持地對我說,他喜歡尤文,他
要在那裡踢球一直到他退役。
他乘興喝了很多酒,以至於自餐桌下來的時候,腳步都有點不穩。我只能陪
著他到餐廳外面去吹吹風。
「BOBO,我們去看海好嗎?」他走在前面,攸地轉過身,顴骨因為熱度一片
燒紅,卻顯得那雙閃爍著琥珀色澤的眼睛更加有神。
「現在?」
「嗯。」
他故意把聲音放得很柔軟,鼻尖皺在一起,顯得可憐巴巴的神情,我認命地
一把摟過他的肩往停車場走去,司空見慣了,面對這樣的他,我根本說不出一個
不字。
因為他喜愛在海岸看夕陽的緣故,我是熟悉海的,海的形狀,海的顏色,海
的氣息,尤其到了黃昏,落日的光澤從雲層間滲透下來,覆蓋在海面上,雪白的
波浪逐漸變成淡黃變成朱紅變作藍紫,好像築成了一條雲的通道,延伸向海平線
那端。而我和他到達時已經是滿天星光了,天空和大海沒有了界限,深藍的背景
中,到處都是朦朦朧朧的,一閃一閃的光點。
濃烈的醉意讓他感覺燥熱,用指尖鬆開了領子上的兩個扣子,又對鞋子感到
不耐煩,彎下腰,順手脫了下來,隨即沿著柔韌的肢體一揮手丟了出去。
「好舒服啊。」
他像其他內陸出生的青年一樣,對大海有著近乎神秘的向往和憧憬。張開雙
臂,帶著鹹味的海風把他額前的頭髮通通吹到了耳後,彷彿連一些積鬱在心底的
東西也一同吹走了。回過頭,他用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著我,很多人都說那雙眼
睛閃爍不定,他們不會知道,當他全心全意看一個人的時候會有多麼地漂亮。
「克里斯蒂安……」
我怔了一下,除了和我打鬧的時候,他很少正式叫我名字。
「是不是很漂亮呢?」
「……」
「我喜歡這裡,就像喜歡足球場一樣。」他用赤裸的右腳踩了踩白沙子,就
像踏上球場時用鞋底感受草皮的柔韌度一樣,這是我們都熟悉的動作。有一剎那
,從他的姿態裡我可以聞到汗水和草苔的味道,環形看臺上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鎂光燈在不停地閃爍,他的眼睛是如此深邃,身體無限制地緊繃,在這個時候只
有那顆小小的足球才可以佔據了他所有的呼吸和思想。
「怎麼樣都好,只要還可以繼續踢球,我想沒有人比你更加明白了。」
西蒙尼曾經用頗為苦惱的神情過說,哥哥他沒有足球是會死的,一點也沒錯
,我恍惚記起我們初次相遇,他風華正茂,笑容如細碎的陽光。比賽結束,他微
喘著氣和我握手,手指細長有力,手心微微汗濕,傳達過來的是他踢進球後尚未
散去的激情。「那球進得漂亮。」這不是恭維,我也從不恭維任何人,他用腳尖
觸碰球的一刻洋溢出無限的想像力。「謝謝。」他笑得更加開心了,露出潔白的
牙齒,我想我看到的是無與倫比的,比誰都要熱愛著足球的孩子。
歪了歪頭,他突然提起腳用腳背一搓,一顆石子劃過完美的弧線掉落在了海
裡。「進了!」高舉右手,握拳,他的身體搖搖晃晃的,幾乎一頭栽在沙子裡。
我連忙伸手去拉他,他順著我的手猛地整個人跳到了我背上,在我耳邊大喊大叫
,「我進了,BOBO,我進了!」我的耳朵一下子嗡嗡作響,見鬼,真想把這傢伙
丟下來,他的酒品實在是糟
糕透頂。
我索性就這樣背起他,搖搖頭「我們還是先回去再說吧。「他沒答話,兩條
手臂晃晃悠悠地掛在我的胸前。
「BOBO,BOBO……」他抬起右手,用手指比了個四的手勢,:「我在尤文四
年了吧?」
「嗯。」
「沒想到……已經有這麼長時間了……」小小歎了口氣,他趴在我背上咯咯
笑了起來。
過了好一陣子,「BOBO……」他像是要讓自己清醒似地晃了晃頭,發出含糊
不清的咕噥聲,「記得我以前和你說過的《紅舞鞋》嗎?想不想知道結局?」他
側過頭,貼近我的脖子,長睫毛掃在我臉上,微微地一下一下顫抖,柔軟而細密
。「女孩一直跳了五年,她累了,不想再跳,可是那雙紅舞鞋怎麼脫也脫不下來
,於是她只能繼續地跳下去,結果累死了……」那近在耳畔,彷彿是從身體深處
傳出來的聲音漸漸地低了下去。
我沒有停,沿著海岸線往前走,再過不久,太陽就要升起來了。
知道嗎?不是所有故事都有一個完美的結局。
故事裡面的小女孩再也脫不下紅舞鞋,只能不停地不停地跳下去,最終死在
了舞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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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清明,外直方,吾與爾偕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