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離高臺時感到一陣空虛。不知怎地,他意識到在他本該擁有記憶之處是
一片空無。但他信任他父親,也信任瓦肯的人們。他們會治好他。
他步上階梯時有某個人攫住了他的目光。某種火花。熟悉感。啊,那是當然。
他的父親早些時候為他指出了那位將官,向他表示那個男子在過去是他十分重要
的人。一個朋友,他父親這麼說,雖然那似乎不合邏輯。瓦肯人不交朋友,至少
不是以人類那種方式。儘管如此,他仍冒了極大的危險將Spock帶了回來,他該為
此得到感謝。
Spock回過身,讓隊伍停了下來。有一種熟悉的火花,是的。這僅僅是因為他
父親向他指出了那個人麼?Spock躊躇地拉下兜帽,站在那兒注視著那男人,試著
想弄明白為何他感覺上這麼…重要。男人眼裡有種不可名狀的悲傷。不知為何,
事情似乎不該是這樣。為什麼?
「我父親告訴我你曾是我的朋友,」Spock遲疑地說。「你為我而來。」
「你也會為我做同樣的事。」那人出乎他意料地說。這提醒了Spock。冒他和
全體船員生命的險?那看來絲毫不符合邏輯。
「你為什麼這麼做?」
男人只猶豫了片刻。「因為有一個人的福祉遠比多數人的更重要。」
這聽來完全沒有道理,Spock轉身要走,打算一個人單獨思量這些話。
但在他腦海裡有什麼發生了。那人的話點亮了其他東西,模糊的記憶,生命消
逝時的殘響。它們愈發強烈,忽然間,Spock再次轉過身去,他滿是疑惑,脫口而
出:「我曾是,而且永遠會是你的朋友。」這些話似曾相識,似乎比什麼都來得重
要,就像言外之意遠比字面來得更深。
那人的面孔逐漸流露出希望,證實了這一點。是的。那張臉上帶著希望比帶著
憂愁好多了。這個人不該悲傷難過。「沒錯,」他說著。「沒錯,Spock。」
更多話語被最後的記憶串聯住,傾洩而出。「船-脫險了嗎?」
「你救了整艘船!你救了所有的人!」男人現在的神情幾乎是孤注一擲了。
「你不記得嗎?」
Spock希望他記得。他可以感覺到記憶就在那裡。但它們被鎖住了,封死了。然
而這個人身上有些什麼讓他渴望能回憶起來,瘋狂且極端不瓦肯地渴望。他凝視著
那張臉,一個名字回應般地在心中浮現,也許是被他那突然且毫無理由地想令這個
人高興起來的需要給喚醒的。
「Jim,」他用一種奇異,不知從何而來的自信說道。「你的名字是Jim。」
「是的。」終於,那張臉上出現了笑容。Spock訝異於這個笑容竟令他感到喜悅。
當其他人-對他心裡被暗影盤據的記憶來說仍舊陌生-開始往他身邊聚集,
一股全然陌生的感覺向Spock翻湧而來。但Jim就在那兒,可靠而可信,是一切事物
的中心。這是他甦醒以來第一件感覺美好的事。
Uhura是第一個通知他的人。那時離他最後一次見到James Kirk已超過一年了。
奇怪的是,許久不見一個人和往後再也不可能見到他竟有如此不同。當然,他一直
很忙碌。現在他和他父親一樣是位外交官了,而Jim也有他自己的職務。但那些想望
和可能性過去一直都在:回去再見他一面,至少片刻也好,坐在他身邊,以一種純
然、友好的沉默分享他們的生命和故事。那種毫無節制的笑容和不動聲色的幽默,
過去一直都在伸手可及之處。拜Jim之賜他對人類又多了一分理解。
少了Jim在外頭某處繼續存在的可能和事實,Spock感到空洞。茫然。若有所失
。他切斷了和Uhura的通訊,安靜地坐在自己房裡許久,憂傷像一塊毯子,輕柔地
包裹住他。
以一種謹慎的運作和掌控,那種唯有畢生投入瓦肯式訓練才可能達到的情感控
制力,他將悲傷抽離出來、緊緊環繞住自己,放大那份悲痛,放任它,沉溺於它,
將它帶到眼前以盡可能完全地體驗它,直到最後他無法克制地抽泣起來。這是最適
切,也許也是他唯一能夠獻上的致意。獻給這個改變他如此之多、領出並教導他接
納和理解他那屬於人類的一面,而最終將他的兩面融合為平靜完整的一體的人。他
一生中哭泣的次數屈指可數,但為了James Kirk-也許萬物眾生中只能是為了James
Kirk-他甘願讓淚水落下。
Spock第一眼看見那個男孩時幾乎認不出他來。他見到Jim已是非常久遠以前的
事了,更別提看見他這麼年輕的樣子。但他無論在何時何處總能認出Jim Kirk。就
某方面來說,這種對稱性有種古怪的感覺。有了在他眼前開展的這段新生命,或許
是他漫長人生裡的最後一章,與他的t'hy'la,他靈魂的手足會上最後一面貌似是
個合適的開端。
「我曾是,而且永遠會是你的朋友。」這些話迴響在時空之間,對他而言總是
如此深重。這些話永遠無法恰如其分地表達Jim對他的意義,但他倆都明白這代表
著一切他們不曾言說的。就在此處,他世界的終點,希望再次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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