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難】下篇
感覺到身前的肩膀微微顫抖,儼庭沒由來地感到一陣煩悶,他口氣極壞地對羽泉道:「說什麼君不能跪?說什麼君不能失去他的尊嚴?哼,要毀掉君的尊嚴還不容易,你別忘記方才若不是你出聲阻止君早就跪下去了,如果我在你頸上再多劃幾刀,我倒是要看看君是否真可無動於衷,眼睜睜看著他心愛之人因他而死去。」
羽泉虛落地露出一個淡笑道:「不會有這機會的。」
眼眸快速閃過一絲寒光,儼庭冷酷道:「你以為我不敢對你下手?」
有些困難地搖了搖頭卻不小心扯到傷口,痛得羽泉差點沒暈死過去。忍住那撕裂般的痛楚,羽泉神情十分溫柔輕聲道:「是有人不會給君下跪的機會。」
「不是嗎?」羽泉眼神忽看向某人,嘴角有著一絲幾不可見的微笑。
「你發現了?」某人似不怎麼在意。
「嗯,我看到了。」在他出聲阻止君跪下的同時,他看到了悄悄伸向君的手,剎時他就曉得與他有相同的心思的不只他一人。
瞥了一眼和羽泉對話之人,儼庭臉色陰森道:「你的意思是那人會阻止君下跪?」
「沒錯。」無庸至疑的,因為沒有人比他還愛君。
「就算君是能救你的唯一機會?」
「沒錯。」
「你別跟我說那人不想救你。」羽泉的毫不猶疑讓儼庭臉色更陰沉了些。
「他當然想。」羽泉依然沒一絲遲疑。
「那他還阻止君?」
「如果我沒出聲,他會。」
「那他等於犧牲了你。」
「他不是。」
「他選擇了阻止君而非救你。」
「他根本不會有機會選擇。」羽泉輕輕搖了搖頭。
「呃?」儼庭已經被羽泉一連串的話搞混沌了。
「因為我一定會比他還早出聲。」
完全無法理解羽泉話中之邏輯,儼庭眼眸瞇起道:「你這是本末倒置,到頭來說穎歆終究在你和君中選擇了君-」語未畢,耳中突然傳來一聲噗嗤,儼庭不禁沉下臉色對羽泉道:「你笑什麼?」
羽泉笑得十分虛弱道:「穎歆在我和君中選了誰,重要嗎?」
倏然一怔,儼庭頓時發現本末倒置的似乎是他自己。的確,穎歆要選誰關他何事,他們今天的目的是君,而非穎歆,都怪方才和羽泉的那番話把他搞得暈頭轉向。
事實上不僅儼庭感到一陣錯亂,一旁靜觀不語的君也有點進不了狀況,或者說他無法理解。
羽泉方才說有人不會給他下跪的機會,而那人很明顯地指的是他身旁的穎歆,照君對穎歆的了解,這應是無庸置疑,因為穎歆向來將他看得比他自己還重要。就像他不會讓任何人傷害穎歆一樣,穎歆同樣也不會讓任何人做出一絲傷害他的事,所以君絕對相信若事情的發展會對他不利,穎歆一定會出手阻止,可問題是現在這件事不只牽涉到他一人,還有命在垂危的羽泉啊。
君很清楚穎歆重視羽泉的程度絕對不少於他,每個人都以為是他將羽泉寵得無法無天,卻不曉得把羽泉寵壞的根本就是他身邊這人,要論疼惜,穎歆是絕對比他還捨不得看到羽泉受傷害(嗯,好啦,基本上捨不得的程度是一樣的……),所以君才更加困惑,說什麼他都不相信穎歆會選擇犧牲羽泉來保住他的尊嚴。
雖然羽泉說了穎歆不會有抉擇的機會,因為他一定會比穎歆先開口,但那也得在他尚有力氣出聲的情況下做為前提,如果那時他已經昏過去,穎歆勢必還是得面臨這兩難窘局(嗯,如果穎歆的字典上有兩難和窘局這字眼的話……)。如果最後事情真演變成此,不知他絕頂聰明的穎歆會不會也有感到不知所措的一天?
眼見原本自己的心願就要達成,沒想到卻在羽泉的攪和下失敗了,儼庭除了氣急外,他愕然發現心中竟然還有那麼一丁點的……失落……這發現不禁讓他撐著羽泉身子的手突然鬆了一下。
體力殆失的羽泉在忽然沒了支撐下,身子軟綿綿地滑了下去,還沒來得及與地面碰觸到,身後人突然伸出手攬住他的腰,後腦勺因此撞上身後人的胸懷,令得他又是一陣天暈地眩,整個人只能沒力氣地倚著身後人,絲毫無法動彈。
「你以為我會就這樣放棄嗎?你以為我會就這麼放過君嗎?嗯哼,你太天真了。」故意忽略心中的莫名失落,儼庭唇角重新浮起一抹詭魅笑容,湊向羽泉耳畔低喃道。聰明不下穎歆的他當然曉得目前情勢還是他處於上風,雖然多了個穎歆作梗,但為了達成他和其餘男寵的唯一心願,他只能拿君對羽泉的感情來作為賭注,如果贏了,那他死也瞑目,若輸了,他只好拉羽泉一起陪葬,說什麼也不能便宜了君。
羽泉可以感覺得到儼庭的情緒起伏,那帶點矛盾的情緒……儼庭認為他沒法了解他和其餘男寵的心情與處境,這點羽泉反駁不了,因為他的確無法身同感受,但要說他沒立場,羽泉只感到悲哀,如果連他都沒立場,他們這些人今天根本就不應該站在這裡。閉眸苦笑,羽泉想說點話,但他現在卻連喘個息都感到痛苦萬分。
事情還會更糟嗎?或者說,還能更糟嗎……
「君,我們的事還是得繼續,先前三番兩次被阻擾,這次是最後一次了。」儼庭沒有發現到自己臉上雖掛著笑容,眼眸卻早已無任何笑意:「如果君不打算跪下跟我們道歉,那就請君帶著你的侍衛出門,我們會等羽泉斷氣後自盡,屆時君再來替羽泉收屍;如果君願意跪下我們道歉,那也請君快一點,君也不想看到羽泉最後因為失血過多而死吧?儼庭並不想為難君你,不過還是要請君快點下決定。」
這樣還不叫做為難嗎?君難得露出一絲無奈。現在不是他不跪,而是穎歆不會讓他跪,就連羽泉也不讓他為他而跪。羽泉也就算了,反正他目前在別人手中,要干涉也干涉不了,但穎歆就在自己身旁,既然他說了不會讓他跪,君相信自己也跪不了,可偏偏羽泉又是他一定要救回的,君滿心無奈地望向穎歆,臉上寫滿他到底該怎麼做的問號。
「君,穎歆說過穎歆無法替你做抉擇,穎歆也不想阻擋君的任何決定,但-請君體諒穎歆,穎歆也有自己想要保護的東西。」穎歆難得正經道。
看著穎歆眸中出現極少見的堅持認真,君忍住想將穎歆擁入懷中的衝動,低沉道:「那羽泉呢?羽泉不是你想要保護的東西之一嗎?」
穎歆不語地凝望著君許久後道:「我很愛羽泉,但我也愛君你。」
君靜靜地看著穎歆道:「我知道,但羽泉快撐不住了。」他曉得穎歆跟他一樣著急羽泉,所以他不相信穎歆真把他的尊嚴看得比羽泉還重,穎歆在保護他什麼?
「君……算了……我本來就……不屬於你……是時候……還我自由了……」羽泉聲音極微薄弱,雖然喉嚨痛得他幾乎無法出聲,但他還是慢慢地將心中想說之話一字一語道出。
「羽泉,別亂說話。」君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話中有警告之意。
「我……我沒亂說……我是……說真的……」痛苦地咬了一下唇,羽泉看到君一臉不滿還想開口時,虛弱道:「君……拜託……別打斷……我的話……我……我沒力氣了……」
閉上唇,君第一次怨恨自己,為何會讓羽泉再次陷入這樣的危境,為什麼受折磨的總是無辜的羽泉,為何權力至高的他竟無力保護身邊之人?忽然一聲大喊打斷他的自責。
「夠了,你別再給我開口,否則別怪我不客氣。」儼庭惡狠狠地對羽泉道。
「你們以為……我的日子……有比你們好……過嗎……」
「我說住嘴!」儼庭滿臉漲紅,他從未見過如此不知好歹之人。
「你們可知……想死又死不了……有多痛苦……」
「住……嘴……」儼庭氣勢愈來愈弱。
「你們又豈知……我這輩子的心願……除了離開宮中外……就是……殺了君……」
羽泉的話像是丟出一顆炸彈一樣,全場震驚。
「你……你騙人……」還無法從驚訝中回神的儼庭喃喃說道。
「並非……所有男寵都是……自願進宮的……不是嗎……」
同樣被迫進宮的柳然一臉愕然地望著虛弱的羽泉,羽泉也是被強迫的?怎麼可能?
「可是君這麼寵你-」柳然不自覺地開了口。
「你希望……被君寵嗎?」羽泉扯出了一個無奈微笑。
柳然無語,的確,他並不想被君寵幸,他是如此地憎恨君,只是他的生活已被君毀掉,他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柳然了。
「我又……何嘗不是呢……」羽泉思緒飄開了。
曾經他天真地以為,若君有一天肯放手了,他就可以回家了,但他似乎想的太過於簡單,他沒想到如柳然所說,當君強要他的身子那一天起,天下早已無他容身之處。
「離開宮中,我們還有家可回,但我們的歸宿呢?我們還能有歸宿嗎……」羽泉的低喃點出了在場所有男寵心中的痛,他們有人的身與心都給了君,失去了心,尚可恍若無事地娶妻生子,繼續過他們的生活,但失去了身……失去了身的他們,還可以擁有一般正常人的生活嗎?還能嗎……
「不奢求得到君一輩子的恩寵,只是想要有個棲身之處,可以安心過完餘生之年的一個窩。離開宮後,無法再面對家人、無法再面對人群、甚至連未來都無法再面對,這樣一來,該何去何從?該何去……何從呢……」
心中最深層的感受,竟被一個他們認為被捧在手掌心上疼的人口中說出,那種震驚是無以倫比的,原以為這人不可能了解他們的心情與處境,沒想到……沒想到他卻比誰都還清楚……
「可我不要君的寵幸呀,我不想進宮,不想成為君的男寵,不想與君同眠,不想遇到君……我有我自己的家,我的爹娘,我的弟妹,他們都在等我,我好想離開宮中,我好想回家,但我回不了,不是不想,是不能吶……」神智漸漸不清的羽泉眼神已失去了焦距,他低喃的嗓音彷彿魔咒似地深深竄進每個人的腦海,狠狠地撞擊了每個人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我的生死連繫著幾百條人命,幾百條與我血水相融的人命,我的性命早已無法由我自己主宰。我好恨那個令我失去一切的人,好恨那個令我不得不忍辱偷生的人,好恨那個總把我耍著玩的人,我好想好想親手殺了他,但我不能也無法,因為……因為……」因為他就是那個主宰我生命的人……你們愛的君呀……
無意識地將心底從不敢與人知道的話說出,雖然羽泉的聲調愈來愈微弱,在場所有人卻聽得一清二楚,大家彷彿把空間留給羽泉似地,沒有人出聲,大家只是靜靜地聽、悄悄地聽……
「你們忌妒我受寵,我卻羨慕你們的自由,你們覺得宮外不容於你們,但我卻渴望走出這所龐大監牢,我沒有做錯什麼,我也不需要別人的接納與諒解,就算這個世界不容於我,我還有家,就算我的家也不容於我,我還有我自己,如果有一天連我也容不下我自己,那-」
「你還有我們。」
低柔緩和的嗓音有著令人無法質疑的堅定。
抬頭與那總是帶著微笑的人兒四眸相對,他依然笑著,卻是令人心安的笑容。
「你還有我們呀。」
同樣帶有魔力的柔緩嗓音安撫了他苦澀的心。
「如果哪一天你容不下你自己,那我容你,如果我不夠,還有君,如果君也不夠,那我們一起容你,你不會孤單的,你還有我們呀。」
真切誠摯的一字一語深深打動了羽泉的心,眼眶突然一陣熱意,無法抑制的淚水一滴一滴地滾落臉頰,喉嚨哽咽住,羽泉無法再出聲,也不想再出聲,足夠了。
眼眸慢慢闔上,羽泉可以感覺到思緒漸漸遠離他的腦海,耳旁一片安靜,彷彿沒了人煙,就連痛楚也消失了。終於給他盼到期待以久的解脫,雖然死得很冤枉,呵,但卻死而無憾了……
就在羽泉完全閉上眼眸那一刻,耳邊突然傳來“咚”的一聲,像是某個金屬掉落到地上的聲音,他感覺得到攬在自己腰上的手慢慢鬆開,接著他的身子軟軟地滑了下去,躺倒在地上。
耳旁突然又吵鬧起來,有人大叫著,有人狂喊著,自己的身子忽然又被擁入一個熟悉的胸懷,那令他又愛又恨的氣味。
只聽見無言喊著要人將所有男寵抓起來,包括他身後的儼庭。
只聽見他身後的儼庭窸窸窣窣的啜泣聲。
只聽見身邊的穎歆用他低沉輕柔的好聽嗓音低歎了聲傻瓜。
然後有雙溫熱大手撫上他沾滿血跡的頸子,大手似乎有些顫抖。
然後是他昏迷前聽到最後也是最清楚的一句話。
「你別妄想有別的歸宿,你的歸宿只有一個,那就是我。」
唇角微微揚起一抹淺笑。
等等,君,你忘了喔。
我的歸宿-
還有穎歆呢。
「羽泉,你還要睡多久,有人等得不耐煩了。」
「別吵他了,他臉色好蒼白,讓他好好休息。」
「那你還握著他的手不放,這樣他怎麼休息?」
「你不是同樣一直摸他的臉?」
「因為他的臉好摸嘛。」
「…………」
「都已經三天了,你說羽泉會不會-」
「別亂說話。」
「不一定羽泉已經醒來了,只是不想見到我們。」
「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他會這樣也是我們間接造成的。」
「…………」
「更何況他一直不喜歡我們。」
「他何時說過不喜歡我們了?」
「也對,羽泉好像只有說過討厭你,沒說過不喜歡我。」
「…………」
「所以你應該先出去,不一定羽泉就會馬上醒來。」
氣氛低沉中-
「可是如果羽泉真不想醒來,怎麼辦?」
「他不敢不醒。」
「威脅一個病人似乎不太道德。」
「這不是你最擅長的嗎。」
「我向來不用威脅-」
「…………」
「我喜歡恐嚇-」
「…………」
「因為比較有趣。」
「夠了。」
「難得有機會羽泉這麼安靜,不如我們來試試看。」
「嗯?」
「威脅和恐嚇啊。」
「不是說不道德?」
「誰說的?」
「你。」
「何時說的?」
「方才。」
「怎麼可能,我像是會說那種話的人嗎?」
「…………」
「你先來吧。」
「真要玩?」
「還跟羽泉客氣嗎?」
「幸好我們不是敵人。」
「呵呵。」
威脅與恐嚇中-
「羽泉,你忘記若你有任何差池,你的家人也會跟著陪葬嗎?」
「羽泉,你再不醒來我就要吻你了喔。」
「羽泉,你會被捉都是無言的過失,你不會想連累他被我懲罰吧?」
「羽泉,你再不醒來我就要開始脫你衣服了喔。」
「羽泉,你那小婢女我一直很看不順眼,你難道想起來時就看不到她了嗎?」
「羽泉,你再不醒來我就要上床抱你了喔。」
「羽泉,有人已經在蠢蠢欲動了,你不會想在昏迷時被人吃掉吧?」
「吶,應該只有你會做這種事吧?」
「我?你應當曉得我最討厭人家沒反應吧?」
「我怎麼可能曉得,我對你一向很有反應啊。」
「…………」
「難道不是嗎?」
「那你方才還說得這麼曖昧?」
「我們在恐嚇羽泉不是嗎?」
再次沉寂中-
「怎麼不說話了?」
「真的-」
「嗯?」
「幸好我不是你的敵人。」
「呵呵,本來就不是嘛,我那麼愛你。」
「…………」
「還是要我證實給你看?」
「不用了。」
「夠了。」
「呃?」兩人看著彼此同時發出疑惑聲。
「你有說話嗎?」
「沒有,你呢。」
「我說不用了。」
「那夠了是誰說的?」兩人再次同時出聲。
「我說的。」瘖啞嗓音中有著一絲無可奈何。
其實是不想醒來的,不過身邊這兩人實在太吵了,而且對話還愈來愈不像話,哪有人對一個病人又威脅又恐嚇的?為了讓耳根子可以清靜,羽泉不得不出聲阻止他們。
「羽泉,真的是你?」床上人兒動也沒動,眼眸也未睜開,蒼白依舊,難道他們產生錯覺了?
廢話,房裡還有別人嗎??
「羽泉,如果是你,你動動手指讓我們知道好不好?」
嘖,我的手被你握得這麼緊,哪動得了?
「羽泉,還是你眨眨眼眸讓我們知道你醒了也可以。」
啐,那樣看起來很蠢耶,我又不是笨蛋。
感覺到身邊兩人忽然沒了動靜,羽泉正覺得奇怪時,突然有個溫熱東西覆上他的唇,而且還霸道地撬開他的牙齒,將舌頭伸進去捲住他的舌尖,強迫他與他唇舌交纏。
「嗯……哼……」
有沒有搞錯啊,他是病人耶。
「嗯……哼……」
還不放開?他快不能喘氣了啦。
「嗯……哼……」
穎歆,你這大混蛋,是不是想謀殺我!?
「嗯……哼……」
「穎歆,夠了,羽泉快沒呼吸了。」十分無奈地伸手將穎歆拉回自己懷中,免得羽泉成為第一個因為被吻得無法呼吸而窒息的人。
看著羽泉被他吻得有些紅腫的嘴唇,穎歆笑咪咪地倚在君懷中道:「原來羽泉要人家吻他才肯醒來啊,真是個愛撒嬌的孩子。」
「你這該死的!」啞著嗓子,羽泉努力睜開雙眸,微微撐起身子,惡狠狠地瞪著眼前笑得十分愉悅的人。
「你終於醒來了。」放鬆地輕吁了口氣,穎歆起身摟住羽泉,埋在他頸邊悶聲道:「你再不醒,我跟君都要瘋了。」
「穎歆……」微微怔住,羽泉沒想到會看到穎歆脆弱的一面,而且還是為了他……眼眶有些酸酸的,羽泉聲音啞道:「愛撒嬌的人是你才對吧。」
感覺到還有另一道灼熱眼神鎖著自己,羽泉抬頭看向視線來源,面對來人的凝望,不知為何,他竟出不了聲……
「別大眼瞪小眼了,君這三天以來一步也沒離開過你身邊,當然我也是啦,給他個擁抱不為過吧。」穎歆在羽泉耳旁低語道。
君……照顧了他三天嗎?怔怔地望著君,羽泉心情有些複雜。
「羽泉,抱抱君嘛,就算是敷衍敷衍他也好啊。」
無奈地看著攀在他身上的穎歆,羽泉哭笑不得道:「你把我摟得這麼緊,我怎麼動?」
「可是抱著你好舒服喔。」穎歆捨不得放開羽泉地慵懶道。
「你很舒服,可我很難受呀。」羽泉顯得有些吃力,哪有人像穎歆一樣把重量全壓在病人身上的?
「穎歆,你真想壓死羽泉嗎?」看著羽泉快撐不住了,君只得伸出援手,再次將穎歆拉離開羽泉。
雖然手被君拉住,穎歆還是將臉龐硬湊到羽泉面前,對他眨了眨眼聲音壓低道:「看來君在吃醋了,我出去看看讓御膳房熬煮的粥水好了沒,我不在時你自己要小心,別讓君欺負囉。」
抿唇看著一臉揶揄的穎歆,羽泉心裡想著,你在時我才要更注意吧!
心裡頭才剛有這個念頭,穎歆突然低下頭來吻了他的唇一下,還沒來得及斥人,穎歆已經帶著燦爛笑容離開了房內,留下他和君單獨兩人……氣氛再度沉寂下來。
「傷口還疼嗎?」君率先打破沉默。
習慣不讓人為自己擔心的羽泉很本能地想搖頭,卻又忽然想到害自己受傷的人就在面前,羽泉低頭悶聲道:「疼。」
發現面前人忽然沒了聲音,羽泉不禁抬起頭,只覺得眼前一陣黑影欺上,身子已被人擁入懷中,力道出奇輕柔,卻緊錮十足。
埋在君的胸懷,羽泉悶悶笑著,有種惡作劇得逞的心虛,看來他這次受傷,真的嚇到君了……
「很疼很疼嗎?」君擁著羽泉低沉道。
雖然很想趁機捉弄捉弄君,畢竟機會難得,但羽泉最後還是硬不下心腸,輕聲道:「嗯……一點點疼啦。」
「當時我不該猶豫的。」君悶聲道。
閉眸揚唇微笑,羽泉瘖啞道:「結果並不會不一樣。」除非先把穎歆打昏……
又沉默了許久後,君臉頰貼著羽泉髮絲道:「別再有下一次了……」
那君你得管好你家穎歆才行呀,誰讓他這麼有本領,連無言這麼機敏都可以輕鬆擺脫。
不過會發生這種事,追根究底還是君你的責任吧?
「我不會再讓你有機會受傷害。」彷彿相互回應似的,君緊緊摟著羽泉道。
臉頰微熱,君少見的溫柔話語令羽泉有些心悸,但如果是以前的羽泉,他一定會知道君此話的背後,代表了什麼意思……
正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果不其然,君下一句差點沒讓羽泉噴血。
「什麼?」羽泉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啞著嗓子蹙眉道。
「我說,今後不論我去哪,你都得待在我身邊,不准你離開我視線半步。」
「君說笑的吧?」羽泉帶著愕然神情,抬起頭望著君平靜臉龐道。雖然他很希望君只是隨意說說而已,但君臉上卻出現難得的認真。
低頭吻了吻羽泉額頭,君低沉道:「我看起來像在說笑嗎?」
就是因為不像,他才苦惱呀……
羽泉臉色有點難看道:「不管何時?」
「嗯。」
「不管何地?」臉色更加難看了。
「嗯。」
「上朝時呢?」微微掙扎君的摟抱。
「一樣。」擁著羽泉的手箍得更緊。
「晚上就寢呢?」沒忘了還有穎歆吧。
「我的床容得下我們三人。」就算在上面翻滾都綽綽有餘。
心中冒出一把無名火,羽泉咬著牙,擠出了幾個字:「那君和穎歆歡好時呢?」
「我不會介意,你儘管睡你的。」
砰!
羽泉可以聽到他腦中最後一根理智神經崩斷的聲音。
忍耐、忍耐,羽泉不停在心中對自己呼喊著。深深吸了口氣,羽泉一字一語緩慢道:「君不介意,或許穎歆介意呢?」
「我不介意呀。」
令人又恨又愛的悅耳嗓音倏然響起,只見穎歆手捧著熱呼呼的稀粥,笑咪咪地站在房門外,眼眸笑得幾乎瞇成了一直線。
驚愕地微啟著嘴,羽泉再次肯定他身邊這兩人確實有病,而且還病得不輕。使勁地一把推開君,羽泉難得失控大吼道:「你們不介意,可是我介意!」
聞言,穎歆笑容可掬地望向君問道:「還有轉圜餘地嗎?」
「沒有。」
「抗議有效嗎?」
「沒效。」
穎歆看向羽泉笑笑地攤了攤手,表示他也救不了他。
你們這兩個狼狽為奸的小人……羽泉簡直氣炸了……遇上這兩人,他就算有幾百條命都不夠用!
「羽泉,別氣壞了,你的身子還很虛弱,如果再昏過去一次,君可能會拿繩子將你們兩人的手綁在一起,到時候-」穎歆突然笑得很曖昧:「你真想不介意也很難了。」
該死的穎歆!
氣昏頭的羽泉隨手拿起身邊的枕頭往穎歆砸去,可惜讓身手靈活的穎歆給輕鬆避開,羽泉氣得整張臉蛋漲紅,想開口罵人卻講不出話來,反而不小心岔了氣,狂咳不停!羽泉一手撫著喉嚨,一手按著胸口,神情顯得十分痛苦,
見狀,君一把將羽泉拉向自己,不由分說地堵住他的唇,成功阻止了羽泉的狂咳。而完全來不及反應的羽泉只能睜大著雙眼,耳邊還傳來窸窸窣窣的喃語。
「嗯嗯,原來如此,不讓他呼吸的確可以阻止咳嗽,這招不錯,可以學起來。」穎歆若有所思地自喃道。羽泉的雙眸睜得更大了……
雖然羽泉忘記了掙扎,君卻難得沒趁人之危放開了他,意猶未盡地輕輕撫著羽泉唇瓣,君低沉道:「別跟穎歆鬥,你玩不過他的。」
身子稍稍往後移,避開君惹人心猿意馬的撫摸,羽泉不滿啞道:「誰跟他鬥了,他那人就算不去惹他,他也會主動來招惹你,君不也拿他沒法子。」
「嗯?這個“那人”,是在指我嗎?」穎歆笑得十分迷人不以為忤道。
「除了你以外還會有別人這麼惡劣嗎?」羽泉同樣回了個迷人笑容挑釁道。
「嗯哼,有人的嘴巴愈來愈靈活了呢。」穎歆依然笑得一副畜生無害的模樣。
「沒辦法,誰讓身邊有這麼一個“好”的師父。」羽泉故意加重語氣道。
「看來你是嫌你的嗓子不夠啞是吧?」穎歆唇角彎了起來,眼眸淨是笑意。
「什麼意思?」羽泉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晚上就寢時你就知道了,不過只怕那時你連開口的機會都不會有。」穎歆笑得曖昧極了。
惱怒地瞪著穎歆,再次落於下風的羽泉不禁責怪起君為何不把他家的穎歆給管教好……
接收到羽泉氣惱的眼神,君搖搖頭笑道:「我連你都管不好了,何況是穎歆。」
羽泉還想反駁,卻被君摀住唇道:「你怎麼連生病話都這麼多?」
皺著眉拍下君摀住他嘴巴的手,羽泉自喃抱怨道:「那不是你們兩個害的。」是誰硬將他給吵醒的?
「好了好了,先喝點粥吧,三天沒進食,你好像又瘦了。」穎歆走到羽泉身邊掐了掐他臉頰道。
喂……你們兩個很愛動手動腳耶,又不是你們的玩具……
沒好氣地瞪了穎歆一眼,羽泉嘴裡嘀咕地接過穎歆手上的碗,拿起湯匙舀了一口粥,正要往嘴裡放時,卻忽然感到渾身不對勁。
望著眼前兩對烏溜溜的黑眼珠,羽泉放下手中湯匙道:「你們這麼直盯著我瞧,我怎麼吃?」他的真正意思是:你們兩個打攪我這麼久,可以滾了……
「羽泉你還真無情呀。」穎歆故作唉聲嘆氣狀:「虧我和君不眠不休地照顧了你三天三夜,而且還因為太擔心你幾乎是茶不思飯不想,食也不知味,好不容易你醒了,我們只是想多看你一會兒,你連這機會也不給我們,真是令我們太傷心了,我-」
「好了好了,你們要看就看個夠,當我什麼也沒說。」羽泉無奈地投降道,穎歆不去當戲子實在太可惜了……
笑咪咪地望著羽泉極不情願地一口一口將粥塞進嘴裡,穎歆眸中的愛憐愈來愈深,心裡頭又湧起了誘拐羽泉出宮的念頭,呵~有羽泉相伴的日子,永遠不怕無聊呀……
「對了-」吃到一半時羽泉忽想起了件事,望向君,羽泉猶豫著該不該問出口。
「怎麼?」伸手抹去羽泉嘴邊的湯汁,君毫不避諱地舔了舔手指,看得羽泉是一陣目瞪口呆。
「君……」臉頰酡紅,羽泉又羞又窘,差點沒想把手中的稀粥往君臉上砸去。
發出了低沉笑聲,君沒想到他這舉動竟會讓羽泉如此羞怯,再次將手伸向羽泉,見羽泉有些慌張地往後坐了點,君只是噙著笑地接過羽泉手上稀粥,道:「別浪費食糧了。」
咬了一下唇,羽泉臉上潮紅絲毫未褪,雖然明知君並非蓄意挑逗,可羽泉卻在那一刻,有些砰然心動……
眼眸充滿深厚笑意地望著滿臉緋紅的羽泉,若非對差點失去羽泉一事尚心有餘悸,君會十分有興致逗弄逗弄現在的他:「你方才想說什麼?」
「啊-」低呼了聲,羽泉差點就忘了一直記掛在心上的事情,看著君起身將碗放到桌上,羽泉神情顯得有些複雜,他又猶豫了一下後才出聲道:「嗯……儼庭他們現在……怎麼了?」
曉揚一事尚記憶猶新,雖然當初君沒與他說曉揚的下場如何,羽泉還是從旁聽到了些許風聲。
君很狠,雖然明知曉揚的下場不會好到哪兒去,但君對付曉揚的手段還是比羽泉想像中狠毒多了,以牙還牙是吧,只怕曉揚還沒被折磨至死之前,身心就已經徹底崩潰了吧。
很恐怖……搖搖頭,羽泉其實並不喜歡這種野蠻的報復方式,雖然曉揚罪有應得,但羽泉每次想起還是會覺得渾身不舒服,他並非可憐曉揚,曉揚對他所造成的傷害就算死一百次也無法彌補,只是曾身受其害的他,比任何人都還了解那種生不如死的痛苦。
注意到君在聽見他的話時,身子停頓了一下,羽泉的眼神突然黯淡下來。
不該問的嗎?
雖然明知君會放過儼庭他們機率幾乎為零,尤其在他受重傷後,曉揚的例子就是最好的示範了不是嗎,可羽泉的心卻沉甸甸的。不是不怪儼庭他們無故將他扯進他們和君之間的恩怨,但他的怨有君幫他出,儼庭他們呢?他們的苦,誰來替他們承受……
回過頭看著羽泉帶點哀傷的臉龐,君一臉莫測高深地走到羽泉面前,微微挑起眉道:「你同情他們?」見羽泉沒說話,只是望著他,用他一貫清澈的眼眸望著他,君瞇起了雙眼,面無表情冷酷道:「他們全都該死。」敢傷害他的人,應該早料到會有這下場!
該死?羽泉無奈地露出了個苦笑,要比該死,沒人比得上君你吧……
不少人吶,君,就算是為了我,還是不希望你已沾滿鮮血的雙手再多上幾條人命,何況是你欠他們的,縱然你並不在意。
殺戮於你而言,已是稀鬆平常之事了吧……
可我不喜歡呀,穎歆說過我有能力阻擋我不願的事發生的,但為何這次卻是因為我的緣故而使得那些人被推入火坑?如果是我讓君你容易失去控制,那我是不是該-
額頭忽然被人敲了一下,然後就聽到身旁低沉聲音道:「不要胡思亂想,關心你自己的事就夠了,再休息一會兒,待會再來看你。」
看著君的背影漸漸消失在眼前,羽泉的心情依然低盪,無法釋懷,怎樣都無法釋懷,討厭相同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在他面前重復上演,自己卻阻止不了……雙手掩上臉龐,羽泉只能無聲歎息。
「傻瓜……」一隻纖細之手撫上羽泉髮絲,好聽嗓音帶著淡淡笑意道:「儼庭他們沒事。」
見羽泉依然掩著臉毫無反應,穎歆只是微笑地坐到羽泉面前,曉得羽泉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果然,沒一會兒,羽泉抬起的臉蛋佈滿了驚訝,瞪大雙眼道:「什……什麼?他們沒事?」
瞇起眼眸淺淺一笑,穎歆點點頭道:「是呀,沒事。」
看穎歆不像在騙人,羽泉一臉茫然道:「可……可是方才君不是說-」
「說他們全都該死?」穎歆微微挑起眉。見羽泉愣愣地點點頭,穎歆嘴角揚起一抹奇異笑容道:「他們的確該死啊,竟敢傷害你。」
「呃?」羽泉又被搞混沌了。
「可君卻放了他們,沒有一聲責難-」伸手撫上羽泉臉頰,穎歆眼中充滿憐惜道:「真不知是為了誰呢?」
不知是為了……誰……
怔怔望著穎歆,羽泉眼眶才泛紅,淚水就這麼毫無預警地滾落兩頰。
心疼地抹去羽泉眼角淚水,穎歆輕歎道:「早知會惹你難過,我就不說了。」
使勁地搖了搖頭,羽泉想出聲卻哽咽住,只能任由無法抑止的眼淚成串流下。
伸手將眼前滿臉淚水的人兒擁入懷中,穎歆嗓音溫柔輕道:「與你說笑呢,讓別人看見了,還以為是我欺負你呢。」
雙手緊抓穎歆衣服下擺,額抵著穎歆溫軟胸膛,從羽泉微微顫抖的雙肩,就可看出他此刻心情有多激動!
「欸,我才說一句,你就這麼感動了,真不知該不該繼續說下去。」穎歆說完後,也沒等羽泉回應就自顧地接下去道:「不過君這次的舉動還真不像他呢,竟然如此輕易地放過那群男寵,而且還讓人給了他們每人一筆錢財,聽說連在外頭的安置都替他們安排好了。」
感覺到懷裡人兒一震,穎歆抿唇微笑又道:「雖然不是每個男寵都很樂意接受君的安置,不過君這樣應該算是彌補吧?還真難得呢,我們這個一向不懂得什麼叫後悔的君,竟然也會有讓步的時候,嗯嗯,真是前所未見。」
淚水沾溼穎歆胸前衣裳,羽泉幾乎是泣不成聲,心緊緊地揪著,他從來沒像這一刻深切覺得,原來,他並不是愛上了個不該愛的人……
緊緊摟著像個孩子般啜泣羽泉,穎歆心中其實是萬般不捨,若可以,他不願再看到羽泉再落下任何一滴眼淚,不管是為了君或為了他,他要羽泉笑著,因為他希望羽泉快樂。
下顎輕輕抵著羽泉髮絲,穎歆沒再出聲,他知道羽泉現在只需要他的懷抱,所以他只是擁著羽泉,任由寂靜在他們身邊竄流……
啊,對了,羽泉-
許久之後,柔和的嗓音忽然開了口。
儼庭有句話讓我跟你說呢-
什……什麼話?悶悶的聲音還帶有一絲哽咽。
他說-
柔和嗓音突靜止下來,正當人以為他不打算開口時,只聽一聲噗嗤伴隨著緩柔嗓音響起。
他說呀,羽泉你跟錯人了呢。
呃?穎歆突如其來的話令羽泉微愣了一下。
跟錯人了是吧……
再次埋進穎歆懷裡,羽泉沒注意到自己唇角漸漸揚起。
那就讓以後的日子來驗證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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