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想不通呀,實在想不通,右手拿著雞腿,左手拿著雪花糕,連奕怔怔地看著手上東西發愣,怎麼昨晚明明就昏迷不醒的人,今日會活靈活現地在自己面前,而且還一副沒事模樣?那自己昨晚忍著濃厚睏意不敢睡,究竟是何苦?又是為了誰?
因為實在怎麼想都想不明白,連奕最後也懶得想了,直接將之拋諸腦後,反倒開始思忖起昨日無意中發現的事-方槿真喜歡自己呀……
可這畢竟只是自己的猜測,方槿既沒親口跟他承認過,他也沒向方槿求證過,天啊,他當然不可能跟方槿求證呀,所以連奕只能告訴自己要裝傻,裝做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否則他要怎麼面對方槿?
苦惱地啃了一口雞腿,又咬了一口雪花糕,連奕不知味地將原本不應該混在一起的東西吞下去,然後又重重地嘆了口氣。
方槿看到時就是這副情景。不過他並沒打算打擾連奕,只是不作聲地經過連奕就要往大門走去。
「咦?你不吃飯嗎?」連奕不經意地隨口問道,可才一開口,他就後悔了,笨蛋,自己幹嘛叫住方槿呀。
見連奕臉上變化神色,方槿輕易就得知他在想什麼,扯了扯唇角,方槿冷淡道:「你自己吃就好。」然後不再理會連奕,繼續往外走去。
「呿,這哪是喜歡一個人的態度呀!」等到方槿消失在自己眼前時,連奕不禁撇了撇嘴不滿道,這麼冷淡……算了,說不定是自己多想了,嗯嗯,肯定是這樣。
吹鬍子瞪眼地盯著外頭好一會兒後,連奕又開始一口雞腿一口雪花糕,吃得不亦樂乎,如果真的好吃的話……
雖然解決了太子這個麻煩,可方槿發覺要讓連奕愛上自己,似乎有些難度。
他曉得的,自己向來是一廂情願,從小至今都是,就算連奕真的無法愛上自己也是可以理解之事,可自己的心已經淪陷了無法自拔了,所以就算只有一絲絲機會,連奕有一丁點兒喜歡他,那他就絕對不放手,死都不放手。
請人帶了個訊息回京城給子寰莛芳他們,一來感謝他們這段時間的鼎力相助,二來請他們幫忙照料尚待在二皇子那兒的爹娘。相信莛芳若曉得她二皇兄回來了,肯定也會如同太子一般驚訝,不過子寰應是早猜到了。
少了那些煩瑣的事,也不必再想著如何對抗太子,方槿隨意地在街頭逛著時,瞥到了一個熟悉身影。
「欣姊。」方槿開口喚住前頭女子。
「方槿?」轉頭看著方槿,連欣臉上浮起一絲富饒興味,笑道:「怎麼一臉失魂落魄,被我們家小弟整慘了嗎?」
抿唇微笑,也只有眼前這人才會說他失魂落魄,連家女子果然都是狠角色。
「聊聊吧。」連欣主動開口邀方槿到酒樓聊天。
「嗯。」跟著連欣上了酒樓,叫了壺茶後,連欣等著方槿先開口,方槿則是沉思了許久後,抬頭看著連欣認真道:「欣姊真放心把小奕交給我?」
不訝異方槿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連欣笑得懶洋洋道:「如果不放心,當初就不會讓小弟羊入虎口了。」然後連欣隨即又道,眼中閃著精光:「可方槿你應該很清楚,感情這事是你情我願,不能勉強半分,小弟若真能愛上你那就罷了,那是他的選擇,可小弟若對你沒有絲毫感覺,到時你可要將他完封不動地還給我們,不許有任何閃失。」
見方槿笑得無奈不語,連欣唇角勾起道:「怎麼了,還是沒進展?」
「小奕知道我對他的心了。」方槿低語道。
「然後?」
「裝傻。」方槿揚唇道。
「很像小弟呀。」連欣懶懶笑道。
「欣姊介意嗎?」方槿忽冒出一句風牛馬不相及的話。
「介意什麼?」
「沒什麼。」方槿只是搖了搖頭笑道。
「方槿-」
「嗯?」
「別太欺負我們家小弟。」從小他們家小弟就鬥不過心機深沉的方槿,至今她當然也不敢期望連奕會有長進,所以連欣能幫自家小弟的,也只有多提醒方槿一聲。
「欣姊實在是深藏不露,不容小趨。」方槿眸中淨是欣賞,能夠看出他本色的人不多,能夠從小就知道他心機深沉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可連欣卻是其中之一,方槿的確對她有些敬佩。
「我只是以一個做姊姊的身份說話。」連欣依然笑得慵懶,然後拿起小二送來的茶,替自己倒了杯,喝了口茶後,連欣突然又道:「念在你對我們家小弟這麼癡情的份上,透露二件事給你吧。」
方槿沒作聲,只是等連欣繼續說下去。
「第一,小弟似乎不是很喜歡女子。」連欣話到此,意有所指。
「欣姊的意思是小奕的傾向和我一樣?」方槿可不這麼認為,上次他明明見連奕進了青樓。
「非也,你應曉得我娘較急躁,我和屏姊個性又稀奇古怪,長期耳濡目染下,小弟對女子是可避而遠之就避而遠之,要他對女子動心倒也不容易。」
聽到連欣語中說自己稀奇古怪,方槿不禁微微一笑。
「不過-」連欣又懶懶笑道:「這可不代表小弟不喜歡女子,他只是不喜歡個性嬌蠻任性的女子,總是聽他嚷著他將來娶妻一定要娶個溫柔可人,善良體貼的女子,所以小弟只是沒碰上,若真讓他遇到了只怕-」
「所以他才上青樓?」方槿忽然打斷連欣的話自喃。
「青樓?」連欣懶懶地挑了挑眉。
「沒事。」方槿搖了搖頭微笑道。如果連奕只是想尋找慰藉的話,那就說得通了。
連欣也不追問,只是若有深意地看著方槿道:「第二,先不說你是男兒身,你的臉是小弟喜歡的那種類型。」
「喔?」這點方槿倒是第一次聽說。
「小弟一向對美好的事物存有憧憬。」
「可小奕小時候很討厭我,總說我長得太柔弱-」方槿微挑眉。
「小男孩嘛,總是喜歡打打鬧鬧的,哪會希望被人家纏住,還是被一個漂亮得不像話又愛哭的男生。」連欣眼角瞥了瞥方槿道。
「那時若不纏著小奕,只怕他現在對我沒印象了。」方槿抿唇微笑,至於愛哭,純粹只是個手段。
見狀,連欣唇角微揚道:「方槿,再送你幾句話。」
「願聞其詳。」
「要捉小弟的心並不容易,何況你們都是男兒身,小弟心裡會掙扎排斥是一定的,你愈逼他,他就會愈退縮,可若不逼他,你們一輩子都不會有結果。」
方槿聽完後,低頭一陣沉默,然後悶聲笑了。
連欣見狀,懶懶說道:「方槿,你知道小弟是我們連家的寶。」她只是想提醒,出賣自家小弟純粹是為了讓他們兩人早日確認彼此之間是否有可能,而非讓方槿逼迫欺壓連奕。
「明白。」方槿淡淡一笑道。
「我先走了。」連欣喝完最後一口茶後起身道。
「慢走。」方槿只是靜看連欣身影漸漸消逝,微笑。
連奕總是會給自己意外驚喜!
回家後,方槿才進房,臉色就沉了下來。搬回自個的房間了嗎?
想來這只是第一步,依連奕那性子,恐怕這幾天兩人見面機會也不多了。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想躲他,躲得了才好呢。可方槿的確是小看了連奕的能耐,就像這天-
「連奕。」向來非午後起不來的方槿,今日特地冒著犯寒風險早起,及時攔住吃完早膳就要出門的連奕,臉色尚有些蒼白。
「你-」詫異地看著這個時刻不該出現在自己眼前的人,連奕嘴微張,吶吶地一時說不出話來。
「每日早出晚歸,真這麼忙嗎?」方槿面無表情冷道。
注意到方槿發白的臉、發白的唇,連奕有些莫名感覺,總覺得是自己欠了方槿一樣,想到這,語氣不禁有點惱了:「不是怕冷嗎?幹嘛這麼早起床,我可擔不起你再次昏倒的罪名。」
「小奕是在關心我嗎?」方槿語氣放軟,低柔嗓音帶著一絲沙啞。
「我們畢竟從小就認識了,當然不希望你有事。」連奕將關係撇得很清。
「小奕-」
「你趕緊再回被窩補個眠吧,明知自己身子虛還這麼早起。」見方槿彷彿風一吹就會暈倒似地,連奕心中硬是又增添幾分心虛,嘴上不免又嘮叨幾句。
「你想就這麼將最後幾天蒙混過去嗎?」方槿繃起臉道。
「啥?什麼?」連奕佯裝不懂地裝傻。
「若真不明白我的心,何需避著我?」方槿冷冷一笑後,丟下這麼一句話,轉身離去。
怔怔地望著方槿消失的背影,一向無煩無憂的連奕忽低嘆了聲。若真不明白,今日他就用不著躲著他了。
事實上連奕很想抓著方槿衣領質問他為何喜歡自己?喜歡自己哪裡?
小時候就算了,連奕可以當作方槿對自己的一時迷戀,反正小孩子嘛,感情總是迷迷糊糊的,將迷戀誤以為喜歡也是稀鬆平常之事,可如今兩人都這麼大了,而且這麼久沒見,彼此長得是圓是扁都只能憑小時候的印象,方槿怎麼能就這麼莫名其妙地跑回來,然後說他喜歡自己?太不公平了,連奕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
既然無法回應方槿的感情,那避不見面不是對彼此都是最好的方法嗎?還是方槿希望他能直截了當地拒絕他?可連奕並不想讓事情這麼明朗化呀,方槿自個知趣死心不行嗎?兩人還是小時候吵吵鬧鬧的青梅竹馬不好嗎?為何非要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難不成方槿期待他會對他有所回應?
呵,先不說他從小就討厭他,雖然現在已不討厭,可這都改變不了他是個正常男子,有著正常傾向,他最大的夢想就是娶個溫柔體貼老婆,幫他生個白白胖胖女娃,然後甜甜蜜蜜過一生,而不是被個男人當成老婆,還是被壓在底下的那個。不過如果方槿肯委屈在他身下,或許他可以考慮一下-
臉色倏地發白,連奕趕緊搖頭將腦中亂七八糟的想法揮去,他在想什麼啊?!天呀,自己一定是被方槿影響到了……
罷了罷了,距離約定期限已剩短短七天,連奕只能趁這段時間讓方槿早日明白他們之間是不可能的,也希望方槿早日死心才好。
倒數第六天。
連奕也偏狠心,明知他早上起不來,依然與他玩著躲貓貓,看來真是吃了秤陀鐵了心,不過這也代表遲鈍的連奕總算願意處理兩人間的關係了嗎?雖然是這種令人不滿的處理方式。
之前任由著他是不希望太過心急嚇著他,可不代表他不會出主動出擊,真想避開他就真得避得了嗎?連奕也?煞小看他了。
很快地,黑夜又籠罩了大地,在外頭遊蕩一天的連奕也總算磨磨蹭蹭地回了方家,才剛踏進方家大門一步,就見吳伯憂心地徘徊在門口,眉頭深鎖。
「吳伯,怎麼了?」連奕關心詢問。
「連-連公子,你是不是氣著少爺了?」吳伯一見連奕,隨即抓住他的手腕,神情激動。
劈頭就被這麼一問的連奕只感到莫名其妙,可見吳伯神情不對,他馬上聯想到方槿:「發生什麼事了?」
「連公子,你知道的,少爺身子不好,受不得寒,可他近日天天早起卻又晚睡,就算是鐵打的身子也堪不起,何況是少爺那身子-」
「方槿究竟怎麼了?」連奕不是很有耐心地打斷吳伯若有指控的話。
吳伯期期艾艾地猶豫好一會兒,見連奕不耐等待地就要離開,吳伯在後頭喊道:「少爺有個毛病,一犯寒就幾乎欲昏欲死,雖然熬過就沒事,可身子只會更加虛弱更加抵不了寒,連公子和少爺共眠過,應曉得少爺每夜要承受的苦。」
見連奕腳步只是頓了一下,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大廳方向走去,直至沒了人影,吳伯才重重地嘆了一聲。
少爺和連公子究竟在搞什麼?一個終日繃著臉,不言不語;一個整天跑出去,由早至晚,太子離開前兩人不是還如膠似漆,整日黏在一起感情好得很(?),怎麼太子一走,兩人關係就降到冰點,幾天來也沒見他們說到幾句話?
見他們少爺表面雖沒事,可臉色卻一天比一天差,臉龐也硬是消瘦幾分,吳伯再怎麼遲鈍也知道事情一定跟連奕有關,莫非是兩小無猜的青梅竹馬吵嘴了?可他們少爺一向不是會意氣用事的人啊。
搖搖頭將大門關上,再給吳伯幾年時間,他依舊想不到困擾這二人的竟是那擾人之情愛之事。
一路來到方槿房門前,好說歹說方槿都幫他們家解決這麼大的困難,來關心他一下,應是無可厚非,只是才想舉手敲門,裡頭就傳來悶悶一咳,直闖連奕心頭。
煩心的連奕不禁一腳踹開房門,睜眼瞪著應該早入眠的人此刻卻裹著厚厚被子坐在床上掩嘴咳嗽,咳得臉都漲紅起來。
不等方槿有任何反應,連奕拉開嗓門就喊道:「我不喜歡你,小時候不喜歡,現在不喜歡,以後也不會喜歡,你聽清楚沒有!」
「你來就只為了對我說這些話?」方槿神色清冷。
「不是,我是來問你,你真喜歡我嗎?你喜歡我什麼?幹嘛喜歡我?」連奕一副氣勢凌人地逼問道。
「我真喜歡你,就小就喜歡你,第一眼見到你就喜歡你,你什麼都不好,對我又凶又罵,從不給我好臉色,我要離開時傷心得半死,你卻一副興高采烈,可我就是喜歡你,沒理由地喜歡你。」方槿淡聲低語。
「你-」沒想到方槿會這麼坦誠地說出對自己的心意,連奕舌頭像是被叼走一樣,一時半刻竟說不出話來。知道是一回事,親耳聽到又是另一番震憾。
「可-可我不喜歡你呀,這麼久沒見了,我早把你給忘了-」見方槿眼神暗了下來,連奕只覺心一緊,有些難受,但還是繼續說下去:「你這麼好看,身世又好,去喜歡別人不行嗎?」
「不行,不是你,那個叫連奕的人就不行。」方槿難得露出小孩子般地執拗道。
「那好-」連奕忽然兩眼發直:「你去閹了我就娶你喜歡你。」
皺起眉頭,方槿只能說道:「什麼?」
「我不喜歡男人,也不要喜歡男人,但我可以接受你的臉,只要你去閹了,不是男兒之身了,我馬上回去請我爹娘上門提親,把你娶進門。」連奕說得十分認真,就不知是說真的還是只是想讓方槿知難而退。
「連奕,你曉得自己在說什麼嗎?」方槿眼眸微瞇瞥著連奕。
「我不曉得。」連奕只覺得腦子一片混亂,方才說了什麼自個也不是很清楚,可他就是見不得方槿那一副氣虛柔弱的蒼白模樣,見了就心煩,所以他又衝著方槿道:「如果你做不到,就不准再喜歡我、也不准纏著我,否則,我揍死你。」裝出一副兇狠模樣說完後,連奕抿唇轉身離開了方槿房間。
這個小奕,是認真的嗎?方槿瞧著半掩半開的房門,若有所思。不過欣姊果然沒說錯,小奕真喜歡他的臉呢,摸摸自己臉龐,方槿笑了,笑得好看極了。
倒數第五天。
雖然經過昨晚的剖白,可連奕卻一點也沒長進,依然避著躲著方槿,早出晚歸,存心不讓方槿在這最後幾天見到他。
寒日早起對方槿來說的確是個折騰,不想這麼折磨自個的方槿只好退而求其次,讓人攔住連奕,直到自己醒來前都不准放他出門。
「你們幹嘛攔著我?!我又不是犯人,滾開~~~~」已經跟眼前下人糾纏一早上的連奕,眼見時間愈來愈接近方槿醒來時刻,不禁氣急敗壞地放聲大喊。
「連公子,你就別為難我們了,少爺有令,絕對不能放你出門。」下人你看我我看你,面有難色。
「他憑什麼這麼做!!!」連奕提著嗓子怒道。
「憑這裡是我家,你是我的客人。」方槿淡淡低柔的聲音從後頭響起。
回頭怒瞪方槿,連奕沒好氣道:「你也曉得我是你客人,哪有主子把客人監禁起來的?」
「小奕,我只是想和你吃頓午飯罷了。」方槿淡淡地盯著連奕道。
「你想我就非得答應嗎?」連奕不悅道。
「你一定要這樣將我拒之於千里之外嗎?」方槿垂首低聲道。
「只要你不要喜歡我,我就把你當朋友,如何?」連奕挑眉。
「我喜歡你,一輩子都喜歡你。」方槿眼眸澄澈地令人心折。
「方槿!」想到屋裡還有其他人在的連奕不禁跺腳大叫,可轉身一看才發現廳內只剩他和方槿兩人,其餘人早被方槿的眼神遣走了。
「小奕-」
「你不要再叫我,也不要再跟我說什麼你喜歡我你想我的話,我一點都不想聽,也不稀罕,你給我聽清楚了,我、不、稀、罕!」連奕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方槿大喊道完,轉身跑了出去,完全不理方槿在後頭的呼喚。
連奕,你就這般踐踏我的心嗎?
方槿扯起唇角,轉身回房。
略下狠話後就跑走的連奕,直到跑到離方家有十條街遠的路上才停了下來,氣喘吁吁地撫著急速跳動的心臟。
好不容易才平穩了呼吸,連奕神色卻是不快樂的,他曉得方才他話是說重了些,也肯定傷了方槿,可他沒辦法,沒辦法在方槿訴說著喜歡自己非自己不行的清澈無澄眼神下,無動於衷。
因為無措,所以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傷人的話、絕情的話,他不要小時候被方槿吃得死死的,長大還被他這麼糾纏,那不公平,連奕不情願。
想著自己離開前,似乎見到方槿眸中閃過的一絲受傷,那莫名的難受又不禁一絲一絲地纏繞心頭。那個方槿呀,小時候就懂得利用自個本身優勢來佔盡便宜的方槿,如此聰穎如此狡猾,怎麼偏為自己執著?
可自己是註定要讓他傷心了,如同小時不愛他黏著自己一樣,期限一到,他必定走得遠遠地,不讓方槿再有纏著他的機會,反正他本就不欠他,不是他說喜歡自己,自己就非得有回報。
決定以後,連奕心情釋懷許多也開朗許多,不願回去面對方槿,連奕開始往自家衣莊跨步走去,找二哥聊聊天吧。
因為怕方槿又在家等著自己,連奕硬是磨蹭至凌晨才回去,可憐了無辜作陪的連煜,被拉著東扯西扯,直到一雙眼皮真的撐不住了,自家小弟才願意放人。
走進方家大門,瞧著裡頭燈火俱滅,似無人煙,連奕這才稍微放下了心,可當經過廳內,微微燭光映照出滿桌菜餚,來到桌旁,赫然發現每道菜都是自個愛吃的,可卻沒人動過,連奕咬咬下唇,心裡湧起一股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緒。
「連公子你回來了呀。」睡意濃厚的細軟嗓音忽從後頭響起,差點沒把連奕嚇得屁滾尿流,只見連奕快速轉身怨恨地瞪著眼前嬌小女子,語氣惱道:「小翠,妳娘沒教過妳半夜不要出來嚇人嗎?!」
「人有三急嘛。」被喚為小翠的婢女無辜說道,然後眼神飄呀飄到桌上。
「算了算了。」連奕擺擺手後,就想回房,只聽小翠喃喃作語:「奇了,少爺不是在這坐了一整晚嗎?怎麼連一點也沒動到?」
「你說方槿在飯桌前坐了一晚卻沒吃飯?」連奕忽然回頭看著小翠道。
「是呀,少爺今晚還特別讓膳房做了這幾道菜,可這明明都不是少爺愛吃的,真不知少爺在想什麼。」小翠帶著睏聲回答完後,晃頭晃腦地又離開了。
眼神發直地瞧著桌上菜餚,連奕有股衝動,想要一掌將菜餚全揮到地上,可他終究沒這麼做。
閉上眼眸深吸一口氣,然後又緩緩吐出,再次睜開眼眸時,連奕眼神已恢復正常。這個方槿,以為這樣他就會心軟,就會感動嗎?欸~少天真了。
倒數第四天。
或許是昨夜入眠太遲,連奕隔天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匆匆忙忙地清洗一番後,確定方槿尚未出房,正想溜出去時,眼尖的吳伯隨即喚住了他。
又想派人攔住他嗎?哼,這次門也沒有!正當連奕想充耳不聞時,吳伯滿臉困惑地半走半跑地來到連奕面前道:「連公子,你不用膳嗎?」
「用膳?用什麼膳?」
「少爺昨天特別交代今早若見到連公子你,讓你先吃完飯再出門,說是外頭東西終究沒家裡的好吃。」吳伯轉述道。
連奕皺起眉頭暗想,這不會又是方槿想留住他的另一個招數吧?可吳伯卻又說了:「少爺還讓老夫告訴連公子你,他已經吃飽了,讓連公子你安心用膳。」
抿起了唇,連奕心裡滿滿不是滋味,卻是莫名地對自己近日躲避行為不是滋味。方槿何苦這麼待他,何苦。
來到飯桌旁,見滿桌菜餚已不若昨晚,可依然每道皆是他愛吃的食物,連奕有股想馬上衝到方槿房裡的衝動,可終究忍了下來,見了面,該說什麼好呢?是不要待他如此好?還是又讓他對自己死了這條心?
拉了椅子坐了下來,連奕幾乎是唉聲嘆氣地吃完了這頓飯,為何他偏要為方槿煩心?可還是煩呀……
直到吃完了飯,方槿果真沒出現在他面前,連奕有些安心也有些失落,安心的是不用再面對方槿,失落的是他和方槿怎麼會變成這般尷尬處境?
又這麼過了一天,連奕完全沒再見到方槿一面,一方面是自個也躲著方槿,一方面是方槿似消失般地,沒再出現在自個面前。可方槿依然讓人早午晚都準備他最愛吃的膳食,簡直比他娘還了解他的口味。連奕就不懂,怎麼有人可以將別人喜歡的東西記得這般清楚。
雖然方槿不再纏著自己說喜歡他,連奕雖慶幸卻也不安了,自己這般絕情是不是太過狠心?就算自己真不喜歡方槿,倒也不必連吃頓飯都得和他避開,彷彿在躲瘟疫似地,正所謂好聚好散,所以-
或許是覺得有愧於方槿,連奕雖然又跑到外頭亂晃,可到了黃昏日落時,他卻慢慢走回方家,不打算再避著方槿了。這天是距離期限的倒數第三天。
越過方家大門,踏進方家大廳,連奕正想拉開嗓門叫住忙著的吳伯時,卻發現門邊放了幾件包袱,好奇著是何人來訪時,連奕眉頭一皺,快速跑到門邊,扯著包袱,落入眼眸的淨是熟悉物品。這不是自己的衣物嗎?
隨手攔下一個婢女,連奕不悅問道:「知不知道誰把我的東西拿出來的?」
婢女倒也沒疑惑,還是隨口說了聲,是少爺吩咐的,然後又去忙自個的事,沒再理會聽到她的話而僵在一旁的連奕。
呃……方槿不會是愛他愛不到,要他在最後這幾天露宿院裡頭吧?連奕望著自己包袱乾笑著。正當他又唉又嘆地顧影自憐時,一旁忙著的吳伯總算注意到他。
「連公子-」
「吳伯,你家少爺未免也太狠心了,就算我不喜歡他,也不用這麼待我吧?」連奕不禁咕噥抱怨著。
「呃?少爺怎麼待你了?」吳伯一臉莫名其妙。
「你不會自己看。」連奕哀怨地瞥了一下自個包袱。
「喔,這個哦,這是少爺吩咐我替連公子你整理的呀。」吳伯怔了一下後才恍然大悟笑道。
「原來吳伯你也是幫兇,你就忍心讓我在外頭風吹日曬。」連奕一臉傷心欲絕,就差沒擠幾滴眼淚下來。
「連公子在與老夫說笑嗎?你不是要回家了嗎?怎麼會風吹日曬?」吳伯搔搔頭不解道。
「呃?回家?」連奕倏地愣住,以為自個聽錯了。
「是呀,少爺說連公子你要回家了,所以讓老夫先幫你整理包袱,等連公子回來後直接離開即可。」吳伯雖然也覺得這樣有些倉促,可少爺的話他一向是不敢質疑。
「可是-」連奕皺著眉頭,正想說他和方槿約定的期限還沒到時,念頭一轉,開口問道:「方槿人呢?」
「呃-」吳伯臉上露出為難神情,他猶豫了好一會兒後才道:「少爺說,他不想再見到連公子你,所以讓連公子你走時也不必再和他打招呼。」
「方槿真這麼說?」見吳伯點了點頭,連奕眉頭不禁皺著更深,有些因方槿的絕情而錯愕:「可明明期限還有三天呀……」連奕嘴上喃著,然後忽然冒出了句:「不行,我得找方槿問個清楚。」
「咦,連公子你去哪兒呀?」見連奕逕自地往裡頭衝,吳伯不禁連忙喊糟,少爺交代過,不准讓連奕再進屋內的,吳伯只好趕緊也跟了上去。
碰碰碰!
「方槿,你在裡頭對不對?開門!」原本伸手就想推開房門的連奕,卻發現房門被上了栓,打不開來,只好用力敲著房門,大聲喊道。
「連、連公子,少爺正休息著呢,吩咐不准人吵他的。」見連奕竟然去敲方槿房門,吳伯當場被嚇出滿身冷汗,連忙前去攔住。
雖然因為吳伯擋在身前而無法繼續敲門,連奕還是繼續扯著嗓門大呼小叫,然後就聽房裡頭傳來方槿淡淡冷冷的聲音:「吳伯,你先退下吧。」
得到特赦令的吳伯鬆了一口氣後趕緊退下去,連奕則是不滿叫道:「方槿,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方槿語氣淡漠地似陌生人一樣。
「你為什麼叫吳伯把我的東西收拾好?又說我可以回家了?」
「意思就是你可以回家了,吳伯不是說得很清楚嗎。」方槿淡道。
「可距離你定下的期限明明還有三天-」
「你既無心,我又何必強留。」
連奕先是沉默後,然後下巴揚起道:「那是另一回事,我答應你的就一定要做到,我可不想讓人說我言而無信。」
「罷了,你這般躲避著我,硬要你再多留三天,你覺得難熬我也不好受。」方槿語調依然淡淡地,沒任何起伏。
「可是-」連奕還想說什麼,方槿卻彷彿知道他要說什麼地淡聲打斷他的話道:「今日一別,你我再無相欠。」
「我不是那個意思……」連奕微咬下唇隔著房門低喃。然後只聽方槿頓了一下後又緩道:「恐怕我們也沒機會再見。」
「方槿,你-」沒想到方槿會這麼說的連奕倏然地喉頭一哽,差點說不出話來,隱隱約約,他似乎聽到方槿說,別了,小奕。
「我們連朋友也不是了嗎?」連奕忍住哽咽,神色複雜地盯著房門道。
「我從來就不是你的朋友。」方槿絕然冷道。
連奕只覺隱隱約約中,又聽見一句飄渺的話,我只想當你的小槿,你永遠的小槿。剎那間,連奕彷彿見到一個臉蛋清秀笑容甜美的小男孩站在自己面前,瞇著他水汪汪的眼眸,嘴裡喊著小奕小奕的。他們曾經那麼親近,如今才隔了一個房門,卻覺如此疏遠。
知道自己終究是傷了方槿的心的連奕只是靜靜地瞧著房門,好一會兒後他才輕聲開口道:「再見了,方槿。」
房裡頭沉默無回應。
「身子……保重,小槿……」連奕心頭酸澀地道出前四個字,後兩字卻是說在心中,然後轉身,快步離去。
就在連奕消逝的那一刻,房門也正好打開,方槿神情淡漠地站在房門口,微抿的雙唇讓人猜測不出他此刻正在想什麼。
(忽然覺得這段寫得好悲,汗|||,小奕和小槿間怎麼可能會出現這麼悲的劇情呢?再汗|||)
當連奕揹著包袱回到久違的連家時,自家人的反應皆不一樣。爹雖高興卻不溢於言表,只是拈鬚微笑;娘則將自己一把摟進懷中,笑得十分開心;大姊連屏一如往常淡淡笑著;二哥連煜則是一臉欣慰;三姊連欣的反應就比較奇怪了,她用若有所思的眼神直盯著他瞧,瞧得他背脊都發涼了。
「不是說一個月嗎?怎麼提早回來了?」連奕怎麼也想不到,先開口的竟然是他三姊連欣。
「方槿人好呀,說放我早點回來和家人團聚。」曉得方槿在家人心中是乖巧懂事的孩子,連奕也懶得再抹黑他,喔,不,是揭穿他,反正說出來也沒人相信。
「看看,去了人家家一個月,反倒是胖了呢,看來方槿挺會照顧人的。」連家夫人拉著連奕的手又舉高又放下地笑道。
「廢話,天天照三餐都是我愛吃的東西,不肥也難。」連奕嘀咕道。不過這又讓他想到方槿對他的用心,心不禁又是一沉。
「好啦好啦,好不容易你們姊弟都待在家裡,一個月內都不准再給我出遊,知不知道?」連家夫人下了禁令道。
「啊……」連屏連欣只是不置可否,連奕則是低哀了一聲,原本他還打算過一、兩天就外出的說,不想和方槿再待在同一個地方。
「啊什麼啊,娘一年見你這小子十隻指頭加一加還有剩,你就不想我這個娘嗎?」連家夫人先是賞了連奕腦勺一掌,然後斜眼睨著他道。
連奕連忙諂媚地露出討好笑容道:「小奕當然想娘妳呀,可男兒志在四方,不去外地見見世面,只會成為井底之蛙-」
「你哪次去遊山玩水不是這麼說,滿嘴歪理,你倒跟娘說說,你見了什麼世面?學到了什麼人生處事的道理?」還不了解自家兒子的連家夫人扯唇笑道。
「呵呵~」說不出個所以然的連奕藉著傻笑就想蒙混過去,連煜也出聲幫著他道:「娘,小弟好不容易回來了,就先讓他去歇著吧,看他一臉疲憊。」
「二哥……」連奕感動地瞧著自個親愛二哥,差點沒痛哭流涕。
「你啊,老仗著你二哥疼你,像個孩子長不大似地撒嬌。」連家夫人伸手用力掐了掐連奕的臉,痛得連奕整張臉都皺了起來直喊娘。「好啦,先去歇一下,娘待會親自下廚煮些你愛吃的東西,算是替你接風。」連家夫人笑瞇瞇道。
連奕則是一邊撫著自個發疼臉頰轉身走掉,一邊咕噥道:「娘自己還不是老把我當成孩子一樣。」
過一會兒大家還閒話家常時,連欣忽然無聲無息地起身離開,唯一注意到的是大姊連屏,只見她唇角微微勾了起來,一抹淡笑若有似無。
「小弟。」連欣來到連奕房門前,懶懶地喚了聲。
門被打了開,連奕一臉睏意地呵了個呵欠道:「三姊?什麼事?」
「你方才說方槿提早讓你回來,真有其事?」連欣似隨口問問,可眼中卻閃著一絲精明。
「真的啊,」不過卻是被攆出來的,「怎麼了嗎?」
連欣沒回答,只是直瞧著連奕看,依她對自家小弟的了解,連奕這幾天肯定會因為不知如何面對方槿而躲避著他,這點肯定惱了方槿,不過依方槿的性子,方槿絕對不會如此輕易放棄小弟這個他堅持了十幾年的人,怎麼可能任由小弟脫離他的魔掌?這其中必有蹊蹺。
「小弟,你還記得方槿小時候的黏功嗎?」連欣忽然冒出一句令連奕百思不解的話。
「呃……記得啊。」連奕神情有些敬謝不敏。小時候的方槿簡直就像是塊橡皮糖一樣,怎麼甩都甩不開。
「沒事了,你歇著吧。」聞言,連欣只是淡淡地說完後就離開了,留下被莫名其妙吵醒,又被莫名其妙丟下的連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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