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家報告好消息後,見二哥如釋重負般地露出久違的笑顏,連奕心情才比較好了一點,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犧牲總算是值得的。
「娘就說嘛,方槿一定不會不念舊情的,這孩子可真不錯。」連家夫人笑咪咪道。
「是嗎?娘妳昨天可不是這麼說的。」連奕微挑眉道。
手指曲起用力敲了連奕額頭一下,連家夫人睨著他說道:「要不是你這孩子東拖西拖的,一直不趕快開口,娘會白操這麼多心嗎?」
「又關我事了。」連奕低聲咕噥。
「好了,娘-」阻止還想開口念人的連家夫人,連煜連忙打圓場道:「小弟為了這事煞費苦心,這陣子也辛苦他了,何況若不是看在小弟的份上,方槿不一定還不肯借這筆銀兩給我們,總之小弟是這次最大的功臣。
「二哥……」辛慰地看著他二哥,連奕一臉感動,他總算聽到這幾天以來唯一可以聽的一句人話。
「方槿也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不可能毫無條件地就借這筆為數不小的銀兩給你吧?」連屏用眼角瞥了瞥連奕道。
說到這,連奕就有滿肚子的苦水要吐,他劈頭就開口抱怨道:「沒錯,方槿竟然要我住到他家一個月耶,也不知有什麼陰謀。」
原以為會得到同情的連奕卻沒想到家人根本沒聽進他後來那句話,反而逕自對話著。
「借了銀兩給我們,還邀請我們家奕兒去方府做客,看來方槿這孩子真的挺不錯的。」連家夫人語氣中充滿了讚賞。
「娘,他不是邀請,而是威脅耶。」連奕不滿地抗議著,但依然沒人理他。
「總之能夠在期限內籌到這筆銀兩真是太好了。」連家老爺也顯得十分開心。
「那可是你兒子我犧牲自己得來的耶。」連奕試著拉回家人對自己的專注。
「要是方槿是個女孩家,我們家小弟就可以把他娶回來當媳婦了,不過有點委屈人家就是了。」連屏揚起唇道。
「喂,他想嫁我還不想娶。」連奕表情寫滿了嫌惡道。
「希望小弟一個月後能夠全身而退就好了。」連欣忽然懶懶地迸出這一句話。
「說什麼話呢,難道方槿還會把我們家奕兒吃了。」連家夫人爽朗笑道。
「說不定呢。」連欣也回了個懶懶笑容。
縱然全場沒有人在意連欣的一句玩笑話,但連奕卻聽進去了,心裡有種莫名其妙的不安感。
見連奕似乎有些在意,連煜走到他身邊拍拍他肩膀笑道:「小弟,三妹說笑的呢,別放在心上,方槿定是與你太久沒見,所以才邀請你到府上做客,你就安心地去玩吧,接下來的事有二哥撐著,你不用操心了。」
「唔……」連奕實在很想告訴他二哥方槿是用什麼手段逼他答應的,但因為不想讓連煜除了王老闆的事以外還要分憂他的事,所以還是忍了下來,看著連煜乖乖地點了點頭。
或許怕他臨陣脫逃,全家人除了連煜不是以這種心情來監視他外,全都湊到了他的房間,美其名是要替他收拾包袱,私底下卻是怕他一走了之,遠走高飛,所以打算等他拿好細軟後,親自派人將他送到方府家中。
「你們這樣會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是被賣掉一樣。」連奕臉色極為難看地低聲抱怨。
「說什麼話呢,去到人家府裡後,講話注意一點,別這麼沒大沒小知不知道。」連家夫人優雅地喝著茶叮嚀道。
見狀,連奕更加不滿道:「你們不是來幫我收拾包袱的嗎?怎麼泡起茶來了?」看著連家所有人圍著他房內的桌子坐了下來,每人手中皆一杯熱茶,連奕實在有股將他們轟出去的衝動。
「你的東西不就那麼一點點,還需要我們動手嗎?」連欣毫不客氣取笑道。
想反駁卻反駁不出話的連奕只好不再理會所有人,獨自悶悶收著東西,一臉氣惱。
好不容易等連奕將他那麼一點點的東西放進包袱後,全家人起身將他送到門口,還派了二個壯漢跟在他身後。
「奕兒,到人家家裡不比自個家,雖然方槿是你的童年玩伴,但也別太放肆了,曉不曉得?」連家夫人忍不住又叮嚀了聲,因為忘不了小時候連奕總愛欺負方槿一事。
聽出連家夫人的言下之意,連奕不禁暗自嘖了聲,他真懷疑以自己現在的樣子,還欺不欺負得了長得比他高,看起來也不再是一副嬌弱模樣的方槿,何況方槿也不再像以前一樣對自己言聽計從,自己別被吃定就得偷笑了……
「總之安全度過這次危機後,你想去哪兒遊山玩水、雲遊四海娘也不會管你,不過在這之前,你給我安守本份地乖乖待在方府,要敢給我偷溜,小心我打斷你的腿。」連家夫人狠毒地威脅道。
不是不清楚她這兒子待不住的性子,要他乖乖地在方府待上一個月,哪兒也不去,只怕會讓他兒子無聊到抓狂,所以連家夫人只好先下馬威,把狠話說在前頭。
「知道了啦。」就算連奕真有這個心也不敢這麼做,怕他娘是一回事,等會兒因為他跑走,方槿追著他家要錢,那肯定又會引起另外一場風波。
風簫簫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這句話徹底印證了連奕此刻的心情……
住進方府後,方槿和他做了約法三章,不過重點只有一個,就是不准他在這一個月內踏進家門一步。
「為什麼?」連奕皺著眉頭問道。竟然不准他回家,這是什麼道理?
「我這兒不是客棧,如果你每天都跑回家,半夜才回來睡個覺,那我又何必要你搬過來一個月?」方槿輕描淡寫道。
竟被人看出心中意圖了……
「不回就不回。」連奕聳了聳肩無謂道,反正他老是被家裡那三個女人欺負著好玩,能遠離她們的魔掌倒也挺不錯的:「還有沒有其他規定?像是你府中有沒有哪兒是禁地不能去的,或是有什麼奇奇怪怪的規矩。」
「如果你不加奇奇怪怪四個字會更好。」方槿抿唇睨了連奕一眼道。見連奕不以為然地將眼神飄向別處,方槿露出了個淡淡微笑道:「只要你不把我家搞得天翻地覆,其他都隨便你。」
雖然對方槿前一句話有所不滿,但看在後面那句隨便你的份上,連奕也不打算和方槿計較,而且他總覺得方槿這人太陰沉了,應該說,個性太多變了,一下子對他熱情如火,一下子對他冷淡如冰,忽冷忽熱的態度讓一向直來直往的他實在有些受不了,所以能不和方槿多說一句話就不多說,可以儘量避得他遠遠地那就更好了。
隨之付諸行動的連奕將包袱甩到肩上道:「我的房間在哪兒?」
「我讓人帶你去。」方槿呼喚了個婢女,讓她將連奕帶到他的房間。
「那我回房了,你不用招呼我沒關係。」連奕擺擺手道。
「我還有事要忙,想招呼你也沒時間。」方槿唇微微上揚道。
「那正好,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連奕在心裡暗自竊喜道。
眼眸快速閃過一絲富興饒味,方槿發現連奕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心裡的想法全寫在了臉上,看來他們兩人都沒長進呢,一個依然外放坦率,一個則依然內斂老謀深算。
沒注意到方槿正盯著他瞧,連奕倒是已經在腦中計劃著待會要去哪兒逛逛了。說起來他也已經好久沒回連芳鎮,雖然人事依舊卻景物已非,所以他打算趁這陣子好好地大玩特玩一番,反正方槿只是不准他回家,沒不准他出門一整天呀,拐個彎,他依然可以達到不見方槿的目的,捂著嘴偷偷笑了聲,連奕不禁有點佩服自己也是挺有頭腦的嘛。
在一旁看著連奕臉上豐富表情的方槿,直到連奕消失在大廳後,原先臉上淡漠神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意味深長的笑容。
看來速度得加快了,否則要擄獲這天生少一根筋的人的心,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一開始,因為害怕方槿是不是對他有什麼不良企圖(連奕老覺得方槿有什麼陰謀一樣),所以連奕果真一天到晚往外跑,每日不在外頭待到三更半夜不回方府,說穿了,他就是在躲避與方槿見面的可能性。
不過四、五天過後,當連奕發覺方槿根本不怎麼理他時,對方槿的戒心也漸漸減少,待在方府的時間也多了,反正方槿總是來匆匆去匆匆,不知在忙什麼,看到他時頂多也只是微微點頭,彷彿他是他的下人一樣,所以連奕最後索性將方府當成自個家兒,不僅和方府上下全混熟了,甚至有時外人來拜訪時,還把他當成了方府的少爺,可見他適應環境的能力有多強。
一天下午,連奕悠閒地坐在大廳中吃著茶點,他發覺待在方府其實也挺不錯的,不僅做什麼事身邊都有人服侍,可以說是茶來伸口飯來伸手,而且因為他性子大喇喇地,既直爽又毫無架子,方府所有人幾乎沒把他當成第二個主子來看待,大家都很喜歡他這個不矯揉做作的客人,尤其是一群正值芳年的少女,因為覺得連奕十分逗趣,所以有事沒事就愛跑來和連奕嘻笑玩鬧,讓方府原本沉悶的氣氛,頓時熱鬧不少,就像現在,一群婢女又圍在了連奕身邊說說笑笑。
其實連奕並不是很喜歡女人,應該說,他不喜歡多嘴、潑辣、嬌縱且蠻不講理的女人,因為這種女人他家就有三個,在自個家的女人長年累月的荼毒下,讓連奕自然而然地就對女人敬而遠之,不過幸虧方府家這群女孩兒雖然吱吱喳喳地吵了些,倒是沒什麼攻擊性,所以連奕跟她們相處起來還挺愉快的,不用費太多心力去應付她們。
「做什麼,都不用做事了是吧?」吳伯踏進大廳後,看到這種自從連奕來之後幾乎每天都會上演的情景,不禁搖搖頭在心中嘆了聲氣。
「吳伯,連奕正在與我們說他之前在外頭遊玩時碰到的趣事呢,你也來聽嘛。」其中一位婢女朝吳伯招招手笑吟吟道。
「怎麼可以直呼連公子的大名,太沒禮貌了。」吳伯皺著眉斥責了聲。
喚連奕名字的婢女吐了吐舌頭後,轉頭向其她婢女做了個鬼臉,十分俏皮,逗得大家都憋著笑意,不敢笑出聲。
「吳伯,沒關係啦,是我讓她們這樣叫我的,你也不要太客氣,叫我連奕就好,加個公子總覺得聽起來挺彆扭的。」連奕悠哉地擺擺手道。
吳伯是標準的刀子嘴豆腐心,雖然表面上對其他人很嚴格,但其實卻是個老好人,婢女們也是因為知道這點,所以老愛在他身邊吳伯長吳伯短,讓吳伯就算想對她們生氣都氣不起來。
「好啦,妳們快回去做事吧,少爺不久後就要回來了,讓他看見妳們老纏著連公子不放,肯定挨罵。」吳伯依舊改不了口叫連奕連公子。
連奕也懶得糾正他,只是在聽到方槿要回來後,隨即起身,拍了拍手上糕點的屑屑後說道:「我有事先出門了。」說完後一溜煙地就跑了,完全不給旁人說話的機會。
雖然說他和方槿目前是相敬如冰,不過跟方槿碰面時那種如坐氈的感覺,實在是令他覺得很難捱,所以連奕是可以少見方槿一面就少見一面,他現在只希望這個月趕快過去,這樣他又可以恢復自由之身遊山玩水去,所以他幾乎每日都在祈禱,拜託上天千萬別讓方槿在這個月中遇到任何麻煩人或麻煩事,否則到時候他也被牽扯進去,那就不是好玩的了。
和一男一女坐在酒樓上,難得一早出門的方槿此刻顯得有些精神不濟。在寒天他向來不睡到日午是不起床的,並非他嬌生慣養,而是一次的意外令得他原本健康的身子每到寒天時就特別虛弱,如果沒有充足的睡眠,很容易陷入昏昏欲睡的危險狀態。
方槿從來不讓外人見到他這一面,他曉得自己在生意場上的優越成就使得每個人都在對他虎視耽耽,只要他稍微有點疏忽,他們將會毫不留情地攻擊他的破綻,令他從此萬劫不復,精明謹慎如他當然不會讓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若不是眼前女子說了若是讓她再碰到連奕,她一定會好好和連奕玩一玩,方槿才馬上將地點改約在酒樓,替連奕避開了一場災難。
縱然三人正談著重要之事,但方槿卻在不自不覺中出了神。
不是不曉得連奕在躲著自己,從連奕搬進他家後,他幾乎每天不見他的人影,瞎了眼的人都看得出來連奕是刻意在閃避他,看來連奕也不是完全沒有危機意識,雖然連奕後來有比較節制一點,不再整天亂跑,待在家中的時間也多了,但對他還是避而遠之,彷彿把他當做蛇蠍毒蟲一樣。
方槿原本並不怎麼在意,一方面他正埋頭忙於暗中策劃之事,所以沒什麼時間管連奕,也就任由著他;另一方面則是他十分享受看到連奕見到他時那種小心翼翼的眼神。
他知道現在的他令連奕很不能適應,因為在連奕的印象中,小時候的自己對他總是言聽計從、千依百順,他說往東自己就不會往西,他讓他笑他就不會哭,只要連奕不拋下他不理,對於連奕所有的命令和要求他是來者不拒,就不說聲不字,乖巧順從得像是他的玩偶一樣。
這證明了他從小就心機深沉,才沒讓任何人看出他表面上的聽話柔順全是裝出來的。
他,方槿,天生就是個戲子。
所以當連奕見到自己冷淡的一面時,想必是不知所措了吧……
方槿一向很懂得利用他天生的優勢,從小他就曉得自己長得好看,加上他總是笑得很甜,說話又十分得體合宜,所以凡是見過他的人都會誇他是個乖巧聽話的好孩子,他也總是落落大方地接下所有人的讚賞,令得大家對他的疼愛只增不減。
但方槿並無心做個乖孩子,他只是為了收買人心,讓大家站在他這邊,迫得連奕沒辦法拋下他,所以才會裝出一副乖寶寶模樣,這麼一來就算兩人起了什麼爭執,每個人都會自動地將矛頭指向連奕,而不會想到無理取鬧的竟然是他們眼中的好孩子,可憐連奕在小時候揹了不少黑鍋,也吃了不少悶虧。
方槿知道連奕老將他被挨罵的原因歸究於他的告狀,殊不知無需他開口,只要他擺出一副楚楚可憐被欺負的模樣,或是抿緊著唇眼睛水汪汪的,大家就會自然而然地以為是連奕欺壓他,事實上他根本連一句連奕的壞話也沒說過,所以對於連奕的指責,他總是露出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表情,更是讓連奕對他恨得牙癢癢的。
俗語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但這對一個戲子來說,眼淚反而是最有利的武器,尤其有人怕眼淚怕得要死。
在發現只要自己祭出這一招,就可以讓對方伏首稱臣,側底投降,方槿從小從養成了對眼淚收收自如的絕技,只要想哭時,眼睛馬上浮起水霧,再不順從他的意,淚水隨即一湧而下,哭得像個淚人兒似地,彷彿受了多大的委屈,連奕就是敗在他這招下,才會勉為其難地不再拋下他,讓他賴在他身邊,雖然後來連奕有點得意忘形,老是指使他做東做西,把他當成僕人在差遣,不過這種事是有人願打有人願挨,若不是他心甘情願被連奕指喚,連奕想吃定他,下輩子吧。
想起小時候的事,讓方槿唇角多了一抹柔和微笑,完全忽略眼前還坐著兩個人,逕自沉浸在自己和連奕的回憶中,若非耳邊傳來女子的嗤笑聲,方槿可能一時還回不了神。
「想誰想得這麼入神呢?竟讓我們方大少爺在談重要事上分了心。」女子調侃意味濃厚,她身邊的男子則是一臉縱容微笑,並不干涉。
方槿倒也不隱瞞地大方承認道:「連奕。」
「真是的,人都被你拐進府了,怕是都吃乾抹淨了吧。」女子掩著嘴嗤嗤笑道。
「我也想,所以要麻煩你們動作加快了。」方槿淡笑道,表示雖然有點分心,但兩人方才的話還是多多少少進了他的耳。
「哎唷,只怕有人動作更快呀。」女子突然望著酒樓外頭下方,一臉饒有趣味。
順著女子視線,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落入了眼眸,在發現身影進去的地方是何處時,方槿原本清澈的眼眸蒙上一層暗沉,看著眼前女子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模樣,方槿不怒反笑,眼神充滿了莫測高深。
見狀,女子故意激怒方槿道:「是不是你讓人家慾求不滿了,害得人家不得不上青樓發洩多餘的精力。」
方槿只是望著外頭下方淡道:「子寰,管好你家女人的嘴巴。」雖然曉得說了等於白說,方槿還是淡淡地警告了聲,果不其然,被喚做子寰的男子依然是一臉平和微笑,神情充滿了縱容。
「呵呵,其實小槿你也無需太介意,男人上那種地方挺平常的,畢竟連奕也是個正常男人嘛。」女子不怕死地火上加油笑道。
「是嗎,那改天我也約子寰進去逛逛,妳家子寰應該也是個正常男人吧?」方槿並沒被激怒,反而揚唇微笑。
「你敢去!」女子隨即橫眉豎眼地望向身邊男子,一副他敢點頭,她馬上將他五花大綁從酒樓上丟下去。
「妳是要子寰承認他不是正常的男人囉?」方槿托著下顎慵懶笑道。
「我-」反被將一軍的女子,此刻在乎的重點反而不是自個夫婿是不是個正常男子,而是他會不會上青樓。
「方槿,別逗莛芳了。」子寰出聲打了圓場,他牽起自個娘子的小手對她微笑道:「知道別隨便拿別人的心上人開玩笑了吧。」
莛芳朝著夫婿俏皮一笑後,看向方槿笑道:「好啦,知道除了你自個兒外,別人是說不得你家那口子的損話,不過他上青樓可是千真萬確的事,這你我可都親眼見到的,別說我誣賴他。」
神情莫測地微挑起唇,原本是打算在他完成計劃前,先讓連奕過一陣子自由生活,看來現在不僅計劃的速度得再加快,既然他無法抽出時間看住連奕,那就得想個法子讓連奕自己心甘情願地待在他身旁了。
「莛芳,再幫我一個忙。」方槿突然揚起了抹詭魅微笑。
「儘管說吧。」莛芳笑得十分迷人,如果是要做壞事,找她準沒錯。
「我記得妳府上有不少的……」方槿眼眸閃著不明光采。
聽完方槿的話後,莛芳眼中同樣閃著奇異光采,唇角掩不住的笑意透露了她興奮的心情。
「沒問題。」莛芳一口就答應,毫沒猶豫,坐在她身旁的子寰也沒制止,只要不是傷天害理之事,他向來由著自個調皮娘子胡作非為,只是可憐了方槿的小情人,有得罪受了,不過……身為好友,他還是有句話不得不提醒方槿。
「小槿,人,你強迫的來,心呢?」子寰若有深意地望著方槿道。
要愛上同性,豈是如此容易之事,方槿從小就得知了自己的感情性向,他把心給了連奕,那是他的宿命,可他強迫不了連奕愛上同是男人的他,如果連奕沒那個意願,就算以強硬手段得到連奕的人,恐怕他會永遠失去連奕的心,連朋友也做不成。
「如果到時我放得了手的話,我會放手的……」方槿望著外頭天空喃道。
小時候的別離令他傷心欲絕,那眼淚是出自內心的,那是方槿生平以來第一次真哭,因為他不想離開連奕,縱然曉得連奕因為終於可以擺脫他而高興得差點拍手叫好,他還是在連奕耳旁許下了會回來找他的承諾。
此刻,他回來履行他的承諾了,只要有任何一絲可以抓得住連奕的心的機會,他都不會放過,至於最後若連奕還是無法愛上他,想離開他,那他的心,恐怕也給不了別人了吧……
小奕,從小我的眼眸只看得見你,你的一顰一笑,你的快樂嗔怒,全都在深刻在我心中。如今,我的眼神依然只容得下你,若失去你,我無法想像我的世界會變得如何,我的存在,是因為你的存在。
所以,小奕,愛我吧,就算只有一點點,我也會把你死拴在我身邊,不讓你逃走,除非你連那麼一點點的心也不分給我,那麼到時候,到時候……
如果我放得了手的話,我會放手的……
這不是連奕第一次上青樓,之前在外頭亂闖時他也常跑到青樓玩,男人總有需求的嘛,這是他一貫的藉口。
連芳鎮鄉風雖純撲,但只要有男人的地方一定會有青樓,逛遍大江南北青樓的連奕,當然不會錯過自個家鄉的,總得比較比較,才知孰好孰壞嘛。
才剛踏進青樓一步,正在招呼別的人客的老鴇馬上迎了上來,臉上堆滿閃亮亮的笑容道:「這位公子哥長得好俊呀,老身之前似乎沒見過你,公子你是第一次來吧。」
連奕並不是個容易被花言巧語沖昏頭的人,他十分曉得自己的面貌稱不上俊俏二字,充其量只是普通而已,要說俊俏,方槿若稱一,應該沒人敢稱二吧,連奕不知為何,腦中竟浮起方槿好看的臉龐……
見連奕沒理采她,老鴇隨即換了話題道:「不知公子哥來到我們醉芳樓是否心中有中意的姑娘,還是讓老身找幾個姑娘給公子你見見。」
望了望滿樓肥環燕瘦的姑娘,個個有著不同絕色風情,連奕的眼神卻停留在某個丰姿綽約的倩影上,老鴇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隨即露出了個爽朗笑容道:「公子是看上我們家憶影了吧。」
憶影?多麼詩情的名字呀,連奕望著她,有些看痴了……
「這位公子可真有眼光呢,憶影是我們醉芳樓出了名的才色兼俱,很多大爺上門都指名要我們家憶影陪呢。」老鴇連忙添油加醋道。
果然長得十分標緻,可連奕看上的並非她出色的容貌,而是那令人心安的柔和氣息……
「可我們家憶影只賣身不賣藝,所以很多公子爺搶著要她-」老鴇言下之意是在詢問連奕是否選定了憶影。
沒遣露老鴇口中語病的連奕,有些疑惑道:「賣身不賣藝?」是賣藝不賣身吧,老鴇竟然連這種話也會講錯,真是太污辱憶影姑娘了。
「意思差不多啦,那我先讓人帶公子你到廂房,憶影馬上就會跟著進房,請公子你耐心等候。」老鴇笑呵呵地招喚了個下人,讓他帶連奕上二樓廂房。
連奕也沒想太多,以為是老鴇口誤,所以就跟在下人後頭走去,眼神不禁又飄向了遠方的憶影,沒想到憶影恰巧也朝他望來,兩人正好四眸相對,只見憶影露出了個嬌羞神情後就趕緊轉過頭去,讓連奕心裡不禁怦怦地直跳動,完全臣服於憶影羞怯的嬌態中。
老天憐憫,總算讓他遇見了個真正的女子,沒有他娘的凶暴、沒有他大姊的絕情、沒有他三姊的詭異、也沒有上次在方槿家遇到那個女人的蠻橫,憶影簡直是他夢想中溫柔體貼善良的好女人,縱然她是青樓女子,卻無損連奕對她的心折。
坐在廂房內,連奕不時發出傻傻笑聲,逕自想著等會兒見到憶影時的旖旎風光,這樣一個嬌媚女子,想必聲音也是十分婉轉動人吧……
叩叩!
敲門聲才響,隨即有人開了門走進來,不是憶影是誰。
「公子您好,小女子憶影這廂有禮了。」憶影清脆悅耳嗓音有如黃鶯出谷,聽得連奕是一陣痴迷,果然與他夢想中相差無異呀。
「憶影姑娘不用這麼客氣,來,坐吧。」連奕拍拍身邊的位置衝著憶影傻笑,可下一秒中,他的幻想完全被打滅,嚇得連奕差點沒驚喊出聲。
「妳……妳做什麼?」連奕完全沒想到憶影竟然會大方地坐到他腿上,還開始解起了他的衣服,一副比他還猴急模樣。
不理連奕抵抗的手,憶影熟稔地三兩下就退去連奕衣裳,只剩件薄薄褻衣淒涼地掛在連奕身上,見憶影魔掌又要伸過來,連奕一手死命抓著僅存可蔽身的褻衣,說什麼都不讓憶影脫下,一手連忙推開憶影,躲到房內角落看著憶影驚慌罵道:「妳……妳這女人瘋了嗎?」
「嘖,我娘不是跟你說了。」看著連奕一副清純慌張模樣,憶影雙手抱胸,斜眼睨著連奕說道。
「說……說什麼?」連奕被嚇得連話都說不清楚。
「全連芳鎮的男人都曉得我憶影只賣身不賣藝。」憶影說得十分稀鬆平常。
「呃?」愣了一下,原來自己方才並沒聽錯,可這世上向來只聞青樓女子賣藝不賣身,哪有人是賣身不賣藝的,他會誤會也是很正常的事。
「呵呵,瞧你傻呼呼的模樣,難不成你還想跟我說情談愛嗎?」憶影揶揄取笑道。
連奕倏地漲紅了臉,一臉心事被說中的模樣,他來青樓的確不是為了做苟合之事,而是想找個願意聽他說話,可以聊聊天的女子而已。
「呵呵,這般清純男子我還是第一次在青樓碰到,來吧,讓姊姊好好地疼愛你一番,肯定把你調教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憶影笑得好不魅惑地緩緩往連奕逼近,驚得連奕將整個身好又往角落縮了一點,幾乎沒蜷曲成一團。
「妳……妳別過來……」連奕結巴道,雖然經過千金百鍊,但對這種強勢女子他一向最沒輒了,否則也不會被家裡三個女人吃死。
「你這男子也奇怪,平常男人到青樓不外乎是尋歡問柳,哪有人像你一樣來純聊心事的?」憶影總算停下腳步,微挑起眉道。
「妳這女人才奇怪,尋常女子都將貞操看得比生命還重,哪有人像妳一樣看到男人就想撲上去的?」連奕不甘示落地回嘴道。
「你以為你來得是什麼地方?這兒是青樓妓院,是男人發洩慾望的地方,每個女子都是腿開開地等著男人來上,我只不過是主動了點,省去一些男人變態的虐待做法,有何不行?」憶影說得十分理所當然,一點也沒被連奕羞辱的字眼激怒。
聽著憶影赤裸裸的話語,連奕不知為何忽然覺得臉頰有點燙,心中有些不明的愧疚感,其實他從沒看輕過青樓女子,只不過憶影方才的行為真的把他給嚇到,話才會沒經過大腦就脫口而出。
不過人還真不可貌相,他怎麼也想不到看起來溫柔婉約的憶影竟會是如此個性,連奕再一次對女人這種生物起了濃厚的驚恐感,對她們也愈來愈沒有信心,難不成他這輩子注定孤身寡人,終老一生?
可女人心如海底針呀,要他娶個他無法捉摸的女子當媳婦,他不如找個男子陪伴終生,不一定還來得悠哉自在,至少不用時時提防身邊的女人何時會變了個人。
不過連奕當然也只是嘴上說說而已,男人是拿來結交的,不是用來談情說愛,要他跟一個男子卿卿我我,連奕一想到就作噁,不過如果是賞心悅目的男子呢?像是方槿……
眸裡掩上了厭惡,連奕不知自己怎麼會時不常就想到方槿,都怪方槿沒事長這麼好看做什麼,連奕有些惱地低喃咒道,明明小時候他最討厭他那張漂亮臉蛋的……
「喂,你到底做不做?我外頭還有很多客人等著我呢。」憶影不耐地對陷入自我思緒的連奕道。
「不做,當然不做!」連奕趕緊拿回自己的衣裳穿上後,像逃命似地跑離了廂房,箭步如飛。
「呵呵,這小哥還挺有趣的,改天再見到他,肯定要好好玩他一番。」憶影唇角浮起了抹令人不寒而慄的笑意。
誰說青樓女子全都柔如水?
總會有個意外的……
驚慌而逃的連奕一路狂奔回方府,完全不顧路上所有好奇的眼光,直到踏進方府家門時,他才總算安下心來,倚著門喘了好大一口氣。
「連公子,你怎麼了?被惡狗追了嗎?」從大廳走出來的吳伯看到連奕狼狽的模樣不禁關心問道。
連奕拍了拍胸膛順氣後道:「是呀,還是隻惡母狗!」
「那連公子你沒被咬到吧?有沒有受傷?」吳伯聞言連忙擔心詢問。
「沒事沒事,幸好我逃得快,否則肯定被剝皮啃骨,吃得一乾二淨。」連奕揮了揮手道。
「這母狗竟然這麼兇狠?!這主人也真是的,不把狗拴好。」吳伯皺著眉道。
「就是呀,凡是雌性動物都得離她們遠一點,太恐怖了。」連奕尚心有餘悸。
「連公子你不喜歡畜生嗎?」吳伯忽想起什麼似地問道。
「是沒什麼好感,尤其是-」
「小奕,你回來了呀。」方槿忽從大廳走出,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咦……你……你在家喔。」沒預料到會見到方槿的連奕有些訝異。
「是呀,倒是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去哪兒了?」方槿臉上雖帶著微笑,眸裡卻閃著奇異神色。
「沒去哪兒呀,到市集逛逛而已。」連奕避重就輕道。
「是嗎?」眼眸倏地竄過一絲詭譎,快得令人無法捕捉,方槿依舊保持微笑,隨意說道。
「是呀,不然你以為我還能去哪兒?」連奕有些不悅地瞪著方槿道。不知為何,他就是覺得方槿似乎話中有話,像是在質疑他的話,害他不禁有些心虛,說話也衝了起來。
「沒什麼,我只是隨口問問,快進來用膳吧,飯菜都快涼了。」方槿笑笑地說完後,轉身往大廳走去,只是他才一轉身,臉上笑容隨即不見,眼神冷漠異常。
嚇死他了,還以為讓方槿看到他上青樓了呢,連奕不禁鬆了口氣,不過-就算讓方槿看見了又如何?他又不是他的誰……話雖如此,可為何方才自己竟然會下意識地否認上青樓一事?搔了搔頭,連奕一時也想不透這箇中原因……
感覺到肚子饑腸轆轆,連奕也懶得再去想原因,反正上青樓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就算以後方槿知道了他也管不著他,現在最重要的是先填飽肚子,連奕跟在方槿後頭也進了內廳。
見偌大飯桌上只坐了方槿一個人,連奕很直覺地拉了個離方槿最遠的椅子坐下,也沒跟方槿打招呼,逕自就吃了起來。
或許是感覺到對面總有一股若有似無的視線朝他瞥來,連奕不禁微微抬起頭,偷偷瞄了方槿一眼,見方槿碗中的飯並沒怎麼減少,也沒看他伸手挾菜,連奕猶豫了一下後開口道:「你不餓嗎?」
「不餓。」方槿淡淡應了聲。
氣都氣飽了……
「是喔。」不知如何應付方槿的冷淡,連奕只好又埋頭下去,拚命扒著他的飯。
「多吃些菜。」微微俯身,方槿挾了些菜到連奕的碗裡,貼心的舉止與他臉上的漠然神情十分不搭嘎。
「呃……謝謝。」愣了一下的連奕,直盯著自己碗裡的飯菜好一會兒後,才愣愣地道了謝,基於禮尚往來,他也伸手挾了些菜到方槿碗裡,有些不自在道:「你也多吃點。」
「小奕是在關心我嗎?」態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方槿笑得十分燦爛,語氣熱烈地彷彿之前的冷淡完全不存在一樣。
「你-」愕然地看著眼前這情緒大起大落的人,連奕發現自己快錯亂了,方槿這人是不是有病呀?怎麼可以前一秒還冷著一張臉,後一秒卻又像以往一樣恢復了熱情?
「怎麼了,快吃呀。」方槿笑咪咪地又往連奕碗裡挾了許多菜後,開心地吃著飯。
「呃……好……」連奕馬上在心中做了個決定,他打算改天請個大夫來替方槿看看他的腦子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否則再這麼下去不用一個月,大概再撐個三、四天,他也要神經失常了……
正當連奕沉浸在自己思緒中時,一聲輕柔卻詭異十足的響聲讓連奕倏地全身僵住,表情十分驚恐。
「什麼聲音?!」連奕連忙看了看四周急問。
「有聲音嗎?」方槿一臉疑問。
靜待許久後,發現那令他毛骨悚然的聲音沒再響起,連奕這才比較放心了點,看來是他聽錯了,縱然如此,連奕還是感到有些渾身不自在,不停地注意著四周圍。
「小奕你怎麼了?不舒服嗎?」見連奕疑神疑鬼的模樣,方槿關心問道。
「沒、沒事。」連奕才不想讓方槿笑他膽小,連忙搖頭否認。
因為不想再待在內廳,連奕三兩下快速地把碗裡的飯菜清完後,放下手中的碗,起身對方槿說道:「我吃飽了,你慢慢吃吧。」
「小奕你今天吃很少呢……」
「沒什麼胃口,我先回房了。」心不在焉地朝著方槿丟下這句話後,連奕隨即轉身離開內廳,一刻也不想停留,一邊走時還一邊不安地循視著周圍,像在找尋什麼一樣。
悠哉著看著連奕忐忑不安的模樣,方槿唇角浮起了抹若有深意的笑容,小奕呀小奕,別怪我心狠,就當作是我送給你上青樓的一點小懲罰吧……方槿動作優雅地繼續吃著他的飯,臉上有著掩不住的深厚笑意。
結果,一頓飯尚未吃完,方府某角忽傳來了聲響徹雲霄的尖銳叫聲,差點沒震破方府屋頂!
「少……少爺,那是什麼聲音?」吳伯有些驚懼問道。
方槿只是神祕地笑了笑沒作聲,然後只見一個黑影倏地竄出,快速來到他面前後,臉上寫滿慌恐急道:「方槿,有……有……」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地依然語不成句,可見來人心中有多著慌。
「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蒼白?」望著刷白著臉的連奕,方槿臉上自然地流露出關心。
拚命地搖著頭,連奕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道:「我……我的房內有……有……」一想到那令他全身起雞皮疙瘩的詭異生物,連奕覺得自己快昏過去了。
「有什麼?」與連奕的激動相反,方槿優雅依然,只差沒拿把扇子在手上輕輕搖晃著。
「喵嗚。」
「啊~~~」
幾乎是同時,當連奕再次聽到令他毛骨悚然的輕柔詭異叫聲時,整個人就往坐在椅子上的方槿撲去,結果他以一副十分曖昧的姿勢跨坐在方槿腿上,雙手還緊摟著方槿頸子,深怕方槿把他丟下來。
「小……小奕,你快勒死我了……」雖然連奕這麼主動熱情是很好,可脖子被勒緊的滋味可不好受,方槿不禁露出了個苦笑。
「貓……有貓……」望著遠處兩點閃爍的綠光,連奕全身不自禁地發抖,心中恐懼到極限的他根本沒聽到方槿的話,反而還將臉埋進方槿肩膀顫聲道。
「貓?哪裡有貓?」
順著連奕的顫抖的手指看去,方槿只是微微挑起眼角,瞄了一眼那動作輕巧靈敏的生物,沒想到牠卻突然發出一聲哀鳴聲,輕輕一躍跳上了方府牆上,逃也似地離開了方府,一瞬間就不見了蹤影。
膽小鬼……也不知方槿是在說那隻貓,還是掛他身上不肯下來的連奕……
聽到貓兒哀鳴聲的連奕不禁抬頭偷偷一瞧,正好看到貓兒驚慌落跑的模樣,連奕感到有些奇怪,他怎麼在貓兒的臉上看到了似曾相識的恐懼感?
「小奕,貓走了,你可以下來了吧?」眼角睨了眼被連奕的尖叫聲引來的下人全圍在門口瞧著他們竊竊私語,方槿似笑非笑地對著腿上一臉茫然的人道。
「可是……」連奕猶豫了一下,眼眸不自禁地搜尋著四周,深怕下一秒又忽然某處冒出隻貓來。
「沒想到小奕你還是這麼怕貓呀。」微微一笑,方槿試著將連奕拉離他身子,可連奕卻紋風不動依然死攬著他的頸子,說什麼也不放:「小奕-」
「你先讓人去巡視看看,看是不是還有別隻貓藏在你家中。」連奕拗執道。
「小奕,你忘了嗎?」耳邊不時傳來的私語讓方槿瞇起了雙眸往門口瞥了一眼,見大家作鳥獸般地一哄而散,方槿這才滿意地收回眼神,語氣悠哉對連奕道。
「忘了什麼?」微愣一下,連奕一時無法理解方槿忽冒出來的話。
「一物剋一物呀。」方槿抿起一抹好看的微笑。
一物剋一物?他怕貓,所以貓剋他,那-腦中忽然浮起方才貓兒臉上一閃而過的驚懼感,難道-
小時候的模糊印象忽竄上連奕腦海,像是想到什麼一樣,連奕毫無預警地突然大叫一聲,興高采烈地對著方槿道:「我想起來了,我怕貓,可是貓怕你對不對!」
「是呀。」方槿不否認地微笑道。
那是一道童年往事了……
小時候的連奕有一次在無意間誤闖進貓群中,被巨大恐懼掩沒的他根本無法反應,只能眼睜睜看著貓兒們眼中閃著詭異綠光,腳步緩而輕巧地靠近他。
貓兒的接近嚇得他只能蜷曲著小小的身子,雙手抱著膝蓋,將頭深深埋進裡頭,全身不停地發抖著。正當貓兒一湧而上,毫不留情地朝他撲來時,小連奕只感到貓兒的爪子劃破自己肌膚的強烈劇痛後,就因為太過駭怕而暈了過去,接下來的事他完全沒了記憶,包括自己是如何從貓群中脫困,還有是誰將自己救出來。
後來他隱隱約約從家人口中得知,那天背著昏迷的他回來的,竟然是身子纖細,弱不禁風的方槿!!
當他娘看到他滿身是血佈滿傷痕時,差點沒急到哭出來,連忙派人去請大夫回來,抓著小方槿急問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據他娘所說,當時小方槿雖一如往常地笑著,但眼中卻毫無笑意,沒有多作解釋地只是靜靜微笑,直到大夫匆匆忙忙趕來連家,宣佈他的生命無礙後,小方槿才禮貌地告辭,從頭至尾一句話都沒說。
引述他娘的話,方槿那時的模樣彷彿差點失去自己最心愛的東西一樣,雖然臉上始終掛著微笑,眼神卻死寒地令人害怕。不過連奕總會反駁他娘,認為他娘太誇大了,一個小孩身上,而且又是那個愛哭又愛黏人的方槿,怎麼可能出現死寒這兩個字?
就從那時候起,每當連奕見到方槿時就會追問那時究竟是誰將他從那群恐怖的貓群中給救出來,還有為什麼會是他背他回家?不過小方槿總會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傻傻笑著,最多也只說了他是在無意間經過時看到他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才趕緊將他背回了連家。
連奕那時候也沒懷疑,加上他不想再回想起那令他顫慄不已的恐怖經驗,所以也漸漸淡忘了這事,只是對貓兒的驚懼又加深了許多,幾乎只要聽到貓叫聲就足以令他全身發抖,完全無法獨處。
後來會發現貓怕方槿這事,是有一次他們一群小孩在玩捉迷藏時,當然方槿並沒加入,他一向不愛玩這種可能會弄髒身子的遊戲,他只是不滿地嘟著小嘴坐在樹下看著他們玩得不亦樂乎,連奕也沒理他,在當鬼的小孩閉著眼睛倒數時,他連忙躲到了個巨大石子後頭,不時還鬼頭鬼腦地探出臉觀察著外頭的動靜。
就在第X次他又探出頭來時,連奕忽然發現某隻他最恐懼的生物正緩緩向自己移動,正向轉身趕緊逃走時,腳卻忽然無力軟了下來,狼狽地跌到了地上,最後他只能驚恐地看著離自己愈來愈近的貓兒,聲音虛弱地輕聲喃著:『救……救命呀……』
因為他藏的地方還算隱蔽,所以完全沒有人發現他正陷於水深火熱的危境中,連奕不知不覺中在輕喃的求救聲裡加進了二個字:『救……救命呀……方槿……』
或許是感應到連奕的呼喚,雖然以那樣的距離方槿根本不可能聽到連奕的低喃聲,可方槿卻突然朝連奕躲的石子望去,正巧連奕也剛好看向他,四眼相對,方槿只看得見連奕眸裡懸滿著淚水,一臉可憐兮兮直瞅著他看的無助模樣。
小小的方槿清澈如水的眼眸浮起了抹若有所思,在貓兒就要撲上連奕的那一刻,方槿從地上撿了塊小石子往連奕方向丟去,製造出來的聲響成功地轉移了貓兒的注意力,只見貓兒身子靈敏地輕輕轉了個身,然後在看見他後忽然發出悲鳴聲,快速地竄進一個小洞穴,一瞬間就不見貓影。
貓的哀鳴引起了所有小孩子的注意力,大家紛紛湊到連奕身邊,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然後只見方槿不慌不忙地來到連奕身旁,扶起說不出話來的連奕,嘴角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離開了現場。
終於又可以獨占小奕了,那是小方槿那時唯一的想法。
將連奕扶回自個家後,看著連奕尚驚魂未定,小方槿貼心地倒了杯茶給他,然後靜靜地等待連奕蒼白臉色漸漸恢復紅潤,這才也露出了甜甜笑容。
沉默地喝了口茶後,小連奕忽然道:『那天救我的人是你?』
小方槿依舊笑得很無邪,卻沒說話,證實了連奕心中所想。
之前沒想到方槿身上是被方槿的外表身材給蒙騙,本來嘛,一個比他還瘦小的小孩,怎麼可能敵得過那群兇神惡煞的貓群,更別說將他從中救出來了,可今日看到貓兒見到方槿的反應,連奕總算知道了這箇中原因。
『貓……會怕你?』
『嗯……似乎是耶,我也不曉得為什麼。』小方槿笑容十分天真,沒打算隱瞞這事實。
唔……小連奕的心情頓時有些煩悶。怕貓對他來說是件丟臉之事,所以當他推論出貓竟然會怕方槿時,感覺自己好像落於了下風,現在又印證了所想不差時,更是覺得浮躁,想將氣出在方槿身上,偏偏兩次救了他的都是方槿,兇自己的救命恩人,於情於理似乎都說不過去,這點年紀小小的連奕還是懂得。
『這樣不好嗎?小槿可以保護小奕你呀。』見連奕神情有些不悅,小方槿笑容頓失,換上的是楚楚可憐的模樣。
咦,也對哦,方槿的話讓小連奕再次重拾笑顏,反正也撇不開方槿這愛黏人的小子,讓他待在身邊,貓兒就不敢再接近他了,這倒不失一個兩全其美的好方法。
小連奕不可一世地睨著方槿說道:『什麼你保護我,也不看看你那無縛雞之力的纖細手臂保護得了我嗎?明明就是我保護你好不好。』
小方槿也不反駁,只是笑得很開心地點頭道:『嗯,是小奕保護小槿。』
想到預防後患的方法後,小連奕整個人頓時神清氣爽,他起了身,理所當然地對方槿道:『我要回家了,你送我。』免得在路上又被貓攻擊。
『嗯,好。』小方槿笑得更甜了,一點也不介意被連奕差遣著。
往事就到今,後來因為方槿搬到了京城,連奕也漸漸淡忘這事,若非舊事重演,連奕根本不記得這段童年插曲。
為什麼連奕會這麼怕貓,方槿小時候問過連奕,連奕卻回答不出來,只說他看到貓那種陰森森的生物就會全身不對勁,像是有千萬隻蛆在他身上爬一樣那麼難受。
為什麼貓會怕方槿,連奕小時候也問過方槿,可方槿也回答不出來,只說每當貓看到他時就會驚慌恐懼地逃跑,還附上一聲嗚嗚哀鳴,淒厲地令人毛骨悚然。
不知是不是上天註定要讓這兩人斷不開,才會讓他們之間有著這種相剋關係,答案或許只有老天知道吧。
「哎呀,我怎麼給忘了。」連奕用力地拍了下自個額頭,這才甘願地爬下方槿腿上,拉開他身邊椅子一股腦地坐下,眉開眼笑道:「差點忘了你是貓的煞星呢,不過,鎮上怎麼會忽然又出現貓呢?」連奕神情有些疑惑。
自從前幾年鄰近的小鎮鼠患成災時,連芳鎮的貓全被借了過去幫忙驅鼠,連奕得知這消息後不知有多高興,好一陣子沒再看到貓的蹤影,沒想到這次回家竟又讓他碰上了。
「可能是誤闖進來的吧,小奕對貓依舊沒免疫力嗎?」方槿微笑道。
「貓對你還不是一樣沒免疫力。」連奕撇撇嘴道。
「好了,我也用完膳了,我回房休息了。」方槿忽站起來道。
見方槿就要往裡頭走去,連奕忽然感到陰風陣陣,連忙跟在了方槿後頭。
「怎麼了?」方槿停下腳步,回頭望著連奕明知故問。
連奕露出有點諂媚笑容道:「你應該不介意我跟你擠一擠吧?」
「你想跟我一起睡?」方槿微挑起眉。
「最近天氣冷嘛,吳伯不也說你身子虛怕寒,兩人擠一擠可能比較不會那麼冷。」
「這不就委屈小奕你了?來者是客,怎麼可以委屈客人和主人擠一間房,何況吳伯已經幫我加了不少厚被子,還挺暖和的,不過還是謝謝小奕你的好心。」方槿笑咪咪道。
「不,不會,一點也不委屈-」見方槿轉身就要走人,連奕趕緊握住方槿手臂道:「其實這幾天我有很多事想跟你聊,不過看你好像很忙的樣子,我也不敢打擾你,正好我們可以趁夜談談心,除非你嫌棄我,不願與我同一張床。」為了自身安全,連奕不惜睜眼說瞎話,最後還使出了激將法。
若有深意地盯著連奕好一會兒,瞧到連奕都心虛地低下頭了,方槿這才開口淡笑道:「我怎麼可能會嫌棄小奕你,既然小奕這麼有心,那我就先在這兒謝謝小奕你了。」
「呵呵,不用客氣不用客氣。」聞言,連奕隨即開心地拍了拍方槿肩膀,直到方槿背對他時,他才大大地喘了口氣,總算安下了心,不用怕半夜被貓襲擊。
可連奕卻沒發現,方槿在轉過身時,唇角同時揚起了抹深不可測的詭笑。
這場你來我往的間碟戰,看來還是方槿計高了一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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