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著慕容府聳立的紅漆大門,他終究是回來了。
在湖水邊待到日落西下,魍魎的思緒還是一團混亂,他真的想不到該怎
麼做才好。回去?不回去?他們爵爺真是丟了個大難題給他。
事實上他想回去,回到那個有他們爵爺的地方,可他們爵爺臨走前的威
脅還言猶在耳-不准回來,否則我打斷你的腿!魍魎並不敢懷疑他們爵爺話
中的真實性,爵爺是什麼個性他比誰都還要了解。
那怎麼辦呢?他並不想離開他們爵爺,慕容聿幾乎成為他生命的重心,
他沒法想像沒有他們爵爺的生活,或許可以不用再承受他們爵爺的喜怒無常
,可也絕對不會快樂。
掙扎考慮了許久,魍魎最後還是決定回去了,打斷腿就打斷腿吧,反正
他這條小命早就屬於他們爵爺的,他若真害怕之前受他們爵爺荼毒時他早就
逃走了,無需等到現在。
他是在他們爵爺手中重生,要死,也要在他們爵爺手裡。
正當魍魎還怔怔佇在大門前時,一個瘦小黑影忽然快速竄過,轉眼間就
來到他面前。
憑著本能反應,魍魎伸手就去掐來人喉頭,他的動作快狠準,可來人也
不簡單,硬是偏頭躲過他那招,見狀,魍魎神情淡然依舊,只是手腕一翻,
來人終究還是落在他手中。
「自己人也打,被爵爺知道了,肯定有你好受。」
見來人尖酸刻薄地陰陰笑著,雖然被人按著要害卻一點也不緊張,魍魎
只是面無表情地放開手,望著眼前這張陌生臉孔。
「不認得我是誰了?」尖銳嗓音再次響起,依然是那種陰陰的語調。從
魍魎眼中的陌生他確信魍魎肯定不知道他是誰,見魍魎依舊沒反應,來人又
陰陰一笑道:「難怪爵爺看得上你,怪人配怪人,絕配。」
稍微皺了皺眉頭,別人怎麼說他他都無所謂,可講到他們爵爺就不行。
「甭不高興,我們爵爺本來就是個怪人,他自己也承認的。」來人瞇著
本來就不夠大的眼眸陰森笑道。
臉上神情沒變,可魍魎眼神已漸漸變冷,他容不得任何一人說他們爵爺
的不是,不論是誰。
感覺出魍魎眸中蘊藏的犀利目光,來人又露出那種令人不舒服的詭異笑
容尖銳道:「快進去吧,爵爺在惱著呢,說要把你的屋子燒掉。」
倏地皺起眉頭,魍魎有些錯愕,燒他的屋子?來人趁著他錯愕的那一剎
那陰笑著轉眼又不見了人影,簡直像只鬼魂。
魍魎實在沒想到他們爵爺會這麼絕,不准他回來就算了,竟然連他睡過
的屋子也不留?魍魎承認他有點受傷,可他硬是壓下那些受傷情緒,沒表情
地迅速往慕容府內走去。
●●●
一片火紅光芒倏地籠罩慕容府一角,所有看到的人都不禁停下手中工作
,著迷似地望著一股黑煙從那片火紅中竄出,美麗極了。甚至有人低聲在笑
,笑說魍魎不知又怎麼惹火他們爵爺,竟氣得他們爵爺要放火燒了他的屋子
!?
當事人也在笑,笑得絕豔,笑得嫵媚,笑得風情萬種。眼角笑,眸裡笑
,嘴角也笑。可大家依然看得出那個站在一片火紅附近的慕容爵爺怒氣不輕
,因為他的笑容太燦爛,反而令人不寒而慄。
慕容聿的確是在惱,雖然要魍魎不准回來的就是他,可從日正當中到日
落西山,依然看不到魍魎人影的他還是惱了。明知魍魎死心眼,他說一魍魎
就不會說二,魍魎不敢回來也是在意料之中,可慕容聿就是不高興,無法找
當事者發洩,他只好將目標轉向與當事者有關的事物,然後他就讓人從廚房
提了幾桶油和一隻燒得通紅的木柴,油一倒,木柴一丟,眼前破舊的屋子隨
即一片火紅。
正當他“愉悅地”欣賞自己的傑作時,耳裡忽然傳來略嫌急促的腳步聲
,幾不可聞,可耳力極好的他還是聽到了。
印象中,身旁能有如此輕功的只有四人,一是夜迷、一是桐梧、一是自
己,一是……唇角才微微揚起,那人就出現在自己眼前。
魍魎並沒注意到他們爵爺就在一旁,他只是發傻地望著燒得正烈的屋子
正以驚人速度化成灰燼。
一路上魍魎其實已有不好預感,尤其當他從遠方看到自己屋子上方不斷
冒出黑煙時,心更是愈來愈往下沉。
聞言是一回事,親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當望著自己唯一的棲身之處即
將消失,魍魎有種昏眩感覺。
沒家了……真的沒家了……
趕盡殺絕嗎?
他們爵爺的心,真狠!
完全忽略後頭有雙美麗眼眸正瞧著他,魍魎目光忽然一閃,想起了有個
重要東西還在屋內,他想也沒想就往屋裡衝去,卻在身子即將被火舌吞沒時
被人拽了回去。
「你做什麼?」慕容聿不想承認在看到魍魎著魔似地往火焰裡衝時心著
實跳了半拍,可從他發冷的眼神就可看得出他有多生氣。
「東西……還在屋裡……」魍魎無意識地用力想拉回自己的手喃道。
「什麼東西?」不為所動地抓著魍魎手腕,稍微緩和自己有點失控的情
緒,慕容聿一個慵懶眼神,又是大家所熟悉的慕容爵爺。
「我的東西。」魍魎似乎還沒發現跟他對話的人是他們爵爺,語氣堅決。
「你是不是還沒搞清楚你的立場?」見魍魎雙眸失神,慕容聿笑得嘲諷
地暗地使力扯了一下魍魎的手,然後就聽到「啪」一聲,骨頭分離的聲音。
手腕傳來的劇烈痛苦總算讓魍魎稍微回過神,可他卻不顧一切地拉扯自
己的手,絕望眼神全放在已被燒得焦黑的小屋上。
還來得及……還來得及……魍魎相信只要他現在衝進去,還來得及將重
要東西拿出來。
見魍魎竟不顧手殘廢的危險這般使勁拉扯,慕容聿眸色微沉,正要出聲
時,魍魎已轉向他苦苦哀求道:「爵爺,拜託你,放開我。」
見狀,慕容聿笑了,可這次笑意卻沒傳到眼底,懶聲道:「誰是你爵爺
,你已經不是我慕容聿的人,出現在這做什麼?」
「爵-」見慕容聿目光冷冽,魍魎卻不肯改稱號,只是小聲道:「爵爺
,失禮了。」然後倏地伸出另一隻完好的手去擊慕容聿的肩頭。
可慕容聿是何等人,雖然魍魎的襲擊在他意料之外,可他還是從氛圍中
嗅到一絲不尋常。
勾唇一笑,慕容聿竟不躲也不避,就這麼任由魍魎擊上他肩頭,魍魎也
沒想到他們爵爺竟然文風不動,心裡一驚,硬生生在碰到那片衣裳時倏地收
回內力,氣血逆流,反而傷了自己心肺,當場吐了滿口鮮血。
然後魍魎就感覺到自己被封了幾個大穴,傷了心肺的劇痛頓時減緩,那
手法快速俐落,不是他們爵爺還有誰。
「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你以為剛才那一擊傷得了我嗎?」慕容聿將唇
湊到魍魎耳邊軟呢笑道。
魍魎當然曉得自己比起他們爵爺還差一大截,何況他又是他們爵爺教出
來的,想要青出於藍,似乎還有那麼一段距離。所以那一擊只是想來個出其
不意,逼他們爵爺放開他,誰知……
「傻魍魎,本爵爺都不要你了,你還這麼為我做什麼?你以為這樣我就
會改變心意讓你回來嗎?」
慕容聿話一說完,魍魎整個人也隨即雙腳發軟,因為透過他們爵爺肩頭
望向後面,魍魎只聽到劈滋劈滋幾聲,支撐屋子的木樑全被燒得只剩一小段
而掉落,然後屋子就像疊高的棋子地瞬間倒塌下來,成了一堆焦炭。
魍魎瞬間有股處於真空中窒息的絕望!
慕容聿沒忽略魍魎臉上彷彿失了魂的茫然,可他只是隨手將魍魎骨頭分
離的手腕接上,然後推開魍魎,懶懶地瞥著他道:「走吧,別讓本爵爺叫人
來趕你。」
「我不走。」魍魎只是怔怔地望著遠處喃道。
倏地揚起唇,慕容聿眸色深不可測地瞅著魍魎道:「滾,本爵爺沒什麼
耐心陪你耗。」
「我不走。」魍魎依然發怔眼神空白道。
看著以前從不敢悖逆他的話的魍魎,慕容聿倒也沒動怒,只是勾唇一笑
,瞥了被燒成焦炭的屋子一眼,嗓音又恢復以往的軟呢噥聲道:「這裡已經
沒有你的容身之處了,你不走?留在這裡做什麼?」
魍魎還沒來得及回答,忽然眼前一亮,從滿堆焦炭中,他注意到一個圓
小光滑的物體正發著虛弱亮光。
他的東西!
魍魎欣喜地沒有任何一絲猶豫往前衝去,動作迅速敏捷,可下一刻他隨
即頸後一痛,眼前湧來一片黑暗,然後就沒了意識地軟倒在後頭人的懷裡。
「什麼時候學得這麼任性了,差點拉不住你。」慕容聿先是瞧了瞧自己
的手側,然後看著懷中因為昏過去而顯得份外乖巧的魍魎,唇角微抿,低沉
笑了。
●●●
白樺沒想到他會被帶到這裡來,雖然已經料到李炎的身份,可親身體驗
的震憾還是比預期的還大。
「真是富麗堂皇啊。」琢磨了許久,白樺最後只嘖嘖地繃出這句話。
「你喜歡可以一輩子待下來。」李炎笑得溫柔地看著白樺道。
假裝沒聽到他那句話,白樺問道:「為什麼帶我來這裡?」一路上他們
躲過夜迷無數次,每次都能在夜迷趕到之前離開,白樺除了繼續佩服李炎外
,還是覺得事情沒那麼單純。
「還有哪裡比這裡還安全嗎?料那人也找不著這裡,就算真上門了,你
想他有辦法輕輕鬆鬆闖進嗎?」
知道李炎說得的確是事實,可他這樣的作法給人無限遐想空間,白樺不
想李炎有任何一絲誤會,看著他平淡道:「我終究是要走的,這裡終究不會
是我的家。」
他想告訴李炎,會跟他來這裡只是權宜之計,並不代表什麼,可李炎卻
依然用他柔死人不償命的嗓音道:「樺,如果你願意的話,這裡就是你的家
。」
「那恐怕要讓你失望了。」白樺也說得坦率,反正他已經將話說在前頭
,他相信李炎是個君子,不會做出強迫他的事。
「樺,這就是你吃虧的地方,明明如此聰明,卻又如此天真。」李炎抿
唇微笑道。
天真?多久沒有人用這詞形容他?白樺不禁露出一個古怪表情,煞是不
服。
「多好,看得出來你也是個天之驕子,也是人家捧在手心上寵的人,還
沒被抹滅掉天真,多好。」李炎微笑道,低沉嗓音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
白樺直覺地將李炎口中寵他的人聯想到他們爵爺,在他們爵爺放肆的寵
愛下,自己做事的確隨心所欲無需瞻前顧後,可說他天真,那魍魎豈不就是
白痴?
不過李炎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
「你是在跟我暗示你並非我想像中之人嗎?」白樺微挑眉問。
「你想像中的我是如何?」
「你-」發現自己差點被誘拐說出來,白樺揚唇道:「原來你也愛耍這
種小把戲。」
「樺,和你在一起,實在是件十分愉快之事。」李炎愉悅笑道。
「對我來說可不是件好事。」白樺攤開兩手聳聳肩道。
「這種掃興話就別說了,這裡的主人暫時不會回來,你先安心住在這裡
吧。」李炎依然笑得愉悅。
「這裡本來有人住?」白樺挑了挑眉後道:「我隨便住進別人房裡沒關
係嗎?」
「放心,他不會介意的。」李炎的笑容有些神祕,然後又補充一句:「
如果是你的話。」
雖然對李炎那抹微帶神祕的笑容和最後那句話有些不放心,可白樺也沒
繼續追問,只是想著離開這裡後下一站他還能去哪兒?都怪夜迷太鍥而不舍
,撲了那麼多次空竟然還沒放棄!?
不過跟著李炎大江南北地跑的確是種樂趣,李炎很懂得生活,他讓自己
覺得不是在逃亡,而是在遊山玩水,這種讓人心安的簡單日子一向是他所渴
求的,可惜在自己和夜迷間闖進個水靈兒後,這種簡單的生活反而成為了奢
望。
見李炎只是若有深思地瞅了自己一眼後就要出去,白樺忽然喊住了他:
「李炎-」
「嗯?」李炎微笑地轉身過來看著白樺。
靜靜地瞧著笑得溫和內斂的李炎,白樺輕聲道:「不要給我機會誤解你
是真喜歡我的,否則有一天我真撐不下去,我會以為你可以當我的避風港。」
白樺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對李炎說這些,只是忽然有種感覺,然後就說
了出來。
微笑地走到白樺面前,李炎伸出手,輕輕撫著白樺的臉頰道:「樺,你
真是個聰明的孩子。」
李炎並沒解釋什麼,可白樺卻懂了他的意思,原來這男人從頭到尾都沒
打算瞞他!?那自己防備了這麼久,不是被當笨蛋了?
「果然如此嗎?」白樺有種鬆了氣的感覺,可隨之而來的,卻是一股說
不上來的失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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