慵懶地半倚半躺在臥榻上,原先想去教訓人的慕容聿最後卻忽然回了房
,轉而讓人將魍魎喚來。正等著不耐煩時,明明一點動靜也沒有,身旁服侍
著的人卻突然低聲恭敬道:「爵爺,人來了。」隨著聲音落下,門外正好聽
到「砰」一下,是膝蓋碰地的聲響。
「爵爺召喚魍魎嗎?」魍魎稍嫌氣弱的嗓音緩而穩地從門外傳了進來。
「進來吧。」慕容聿懶洋洋道,順道揚揚手,讓身旁人全退了下去。
一進房,見偌大屋子只有他們爵爺一人,魍魎暗自深吸一口氣,又跪了
下去。
「這麼跪來跪去的,不煩吶?」慕容聿懶懶地瞥了魍魎一眼道。魍魎聞
言又趕緊起身,顫顫兢兢的模樣看得慕容聿是心裡一陣舒暢。
「過來。」慕容聿嗓音軟噥卻充滿威迫。
魍魎正要走上前,一陣甜腥忽湧上喉頭差點令他作嘔,幸好他及時忍住
,硬是將那甜腥液體吞了下去,快速來到他們爵爺面前。
魍魎這點小動作當然沒逃過慕容聿眼睛,見魍魎雙唇泛著不自然的蒼白
,慕容聿冷魅一笑,揚手就是一掌。
「爵爺-」
「你這偷雞摸狗的齷齪手段從哪兒學回來的?」
被問得莫名其妙的魍魎一陣怔愣,一時忘了回話,然後只見慕容聿笑容
甜膩地伸手撫上他的臉頰,軟聲軟語道:「傻子,跟你說話呢,怎麼不回話
?」
冷汗涔涔地看著他們性情不定的爵爺,魍魎語氣依然恭敬道:「魍魎哪
裡做錯了,請爵爺賜罰。」
慕容聿聞言睨著魍魎揚唇道:「我說你給阿樺灌了什麼迷湯,最近整顆
心老懸在你身上,還不時和我唱反調,方才敏兒也為了你差點和我翻臉,說
,你存著什麼心,這麼收買我的人。」
收買人心是多麼大的罪名,魍魎心裡倏然一驚,噗通一聲單腳跪下正色
道:「魍魎生為爵爺死為爵爺,絕不敢有貳心。」
「這麼說不是擺明哄我了?」慕容聿嘴上雖這麼說,眸裡卻掩滿了歡喜
笑意。
「魍魎發誓,往後再敢見白樺或敏兒姑娘一眼,魍魎就自挖雙眼,以示
昭心。」魍魎毫不猶豫道。
慕容聿掩唇輕柔笑道:「這倒也不用,你不見阿樺,阿樺就能不見你嗎
?雙腳長在他身上,本爵爺可沒本事攔住他,至於敏兒,讓她知道了又說是
我脅迫你了,到時只怕小夜也要出來指責我。」然後慕容聿伸出手指勾了勾
,讓依然跪著的魍魎靠近他。
「臉還疼不疼?」慕容聿細長手指又摸上魍魎臉頰,軟聲問道。
「不疼-」
「啪!」
魍魎才開口,又挨了一掌,又是莫名其妙的一巴掌。
「讓人傷到哪兒啦?」慕容聿慵懶睨著魍魎,唇角勾著一抹似有若無弧
度。
平淡無奇的一句話卻讓魍魎倏地臉色丕變,膝蓋有些發軟地差點支撐不
住身子,臉頰的漲痛完全比不上心裡的驚懼,爵爺知道了?
「是本爵爺太低估司馬桀那渾人還是太高估你了?」爵爺微微垂下眼眸
,語氣輕柔軟噥道。
魍魎緊閉嘴唇,不敢應聲。
見魍魎神色惶恐,慕容聿眼眸一瞇,忽然伸手揪住魍魎髮絲毫不留情地
扯向自己柔笑道:「這麼愛當啞巴,真不把我這個爵爺放在眼底了?」
被扯著的頭髮很疼、被揮了兩巴掌的臉頰很疼、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很
疼、被偷襲的內傷也在隱隱作疼,可魍魎依然面不改色地將所有疼痛忍了下
去,不在他們爵爺面前露出一點蛛絲馬跡。「爵爺恕罪,是魍魎一時大意,
才讓司馬桀有機可趁-」
「還敢瞞我?」慕容聿眉角微挑地睨著魍魎,另一手滑進魍魎衣擺裡,
找到地方用力一按,只見魍魎眉頭一皺,額上冒出細汗,慕容聿似笑非笑道
:「憑司馬桀那身手難得了你?說,是不是被哪個妖精迷住了,才會讓人近
你的身。」
「魍魎不敢,真是一時不察,才會著了對方的道。」魍魎強裝鎮靜道。
「嘴還真硬,不說是吧,本爵爺就不信讓小夜去查會查不出來。」慕容
聿抿唇笑著,鬆手放開了魍魎。
「爵爺-」魍魎因慕容聿的話心倏地一止。
「到時若讓我知道你騙了我,小心我將你另一半的臉也毀去,順道毒啞
你這張嘴,讓你以後無法口是心非。」慕容聿睨著魍魎的眼神淨是嗔意,似
是在怪魍魎不肯說實話。
「爵爺,」魍魎立刻叩了個響頭神色認真道:「是魍魎不好,因為一時
疏忽放過了個孩子,沒想到那孩子是有武功的,才會不慎讓他欺身打了一掌
,魍魎已經那孩童當場擊斃。」
見魍魎眼神絲毫沒飄移,直直地盯著自己,慕容聿這才恢復軟噥呢聲道
:「這有什麼好不能說的,非要我生氣了才肯說出來,不過一個孩童可傷你
如此深,那倒也不容易。」慕容聿意味深長看著魍魎。
「司馬家之人自當不容易。」魍魎面不改色道。
「那我的魍魎不就更了不得,單憑一人就殲滅了司馬一家,而且還有傷
在身。」慕容聿眸裡帶笑地瞅著魍魎道。
慕容聿這話說得魍魎是一陣心虛,可事實上他們爵爺說得也沒錯,就算
他沒因為心軟放走幾個老弱婦孺,多殺幾人對他而言也只是不費吹灰之力,
縱然肩上的傷的確使他行動稍微遲緩了些,可並不影響他的身手。
「念在你盡心盡力份上這次就不與你計較了,衣服脫下,我瞧瞧傷得如
何了。」慕容聿懶洋洋地瞥著魍魎道。
聽到慕容聿這麼說,魍魎總算放下懸在半空中的心,開始動手脫衣。他
們爵爺一向最討厭他身上留有其他人造成的傷痕,所以他一向小心翼翼,不
讓別人有機會傷到他,就是怕引起他們爵爺的不滿。
之前曾有一次和人過招時,因為不忍痛下毒手而輕忽對方眼中的算計,
讓人在左頰上劃了一刀,正好左頰是沒受傷的那一面,所以疤痕看得一清二
楚,自然也瞞不了他們爵爺。當天,他就挨了好幾個鞭子,盛怒中的慕容聿
下手毫不留情,差點廢了他的右手,若非白樺在旁勸著,只怕他已傷殘。
敏兒姑娘替他上草藥時是一邊敷一邊罵,罵慕容聿的沒人性,罵他的不
反抗,而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咬緊牙感受草藥敷上身時如火燒般的刺痛。既
然將命賣給了爵爺,爵爺怎麼待他,他自然無怨言。所以今日如此輕易逃過
這劫,魍魎心底倒是感激的。
裸露的身子青一塊紫一塊,大大小小的疤痕佈滿了身子無一倖免,尤其
腹部上方一個清晰可見的五指黑印,讓慕容聿幾乎在同一時間沉下了臉。
見慕容聿一下勾起嘴角,一下面無表情,魍魎心裡也七上八下,就怕這
麼狠毒的招式會讓自己的謊言露了餡,可慕容聿最後只是似笑非笑地睨著他
道:「這幾天甭來服侍我了,三日內把傷養好來見我,不要再讓我看到那個
黑印,曉得了嗎?」
「魍魎遵命。」縱然心知他們慕容聿的要求十分無理,可魍魎還是毫無
異議地答應下來。不過方才才惹惱敏兒姑娘,不曉得敏兒姑娘還有沒有在氣
著?
「放心,敏兒只愛和我作對,對你一向是又氣又心疼,不會狠心不理踩
你。」慕容聿似乎看出魍魎心中的想法,抿唇軟聲笑道。
「那魍魎先行告退。」魍魎重新穿好衣服後,低頭等待慕容聿應聲。
「下去吧。」慕容聿呵了個欠後,懶懶地揮了揮手,讓他退下。
直到魍魎離開,慕容聿唇角才扯起一抹冷笑。這魍魎,竟敢在他背後搞
鬼,私下放走他欲除之人!哼,看來不給他一點苦頭吃吃,真不曉得他的主
子是誰了。
只是在魍魎吃到苦頭前,已經先出事了。
●●●
或許是太過急於養好身上的傷,明明被吩咐過不能提氣,一運內功即傷
心肺,可魍魎還是私自運功想將腹內的毒氣逼出去。只是才稍微將氣提起來
,喉頭一股甜腥,還來不及忍住就咯出了滿口鮮紅。
「明明跟你說過療這傷急不得,不能提氣不能運功,你這豬腦袋到底有
沒有聽進我的話?!之前讓慕容聿那麼折騰你的身子已元氣大傷,咳了大半
夜還沒讓你得到教訓嗎?現在好了,毒氣沒逼出就算了,被你這麼一攪和,
毒滲進心肺,我看連華陀再世也救不了你。好啦,反正都是死路一條,你想
怎麼做都隨便你,我可沒法救一個回天乏術的人。」
捧著湯藥一進房就看到眼前情景的敏兒,先是氣急敗壞地劈哩扒啦將魍
魎痛罵一頓,然後把手中湯藥往魍魎面前一摔,完全不讓魍魎有說話機會,
怒氣沖沖地轉身離開,大力甩上大門。
苦笑地看著敏兒來去匆匆,魍魎自己當然也曉得身上這毒傷急不得,可
他只有三日時間,雖然急不得卻也緩不得,只是他沒想到會這麼嚴重。
憑他功力腹中之毒本是輕而易舉即可除去,可如同敏兒所說,舊傷未癒
讓他已是傷了元氣,功力不足的結果反倒是適得其反,不僅無法將毒逼出還
讓原本聚集在腹中的毒氣滲到其他部位,這麼一來任憑敏兒醫術再高超,的
確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他。
揚手抹去嘴角殘留的腥紅,魍魎扯起唇,拉下頰上被血沾溼的黑紗,有
股茫然感。
自己這般著急養傷是為了什麼呢?就算三日內真治不好身上的傷,最多
就是讓他們爵爺再打一頓,情況再差也不會比現在還糟糕,那……他到底在
急什麼?
或許是比起敏兒白樺甚至是夜迷,他更清楚他們爵爺殘虐冷酷的本質,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還不願把慕容聿這一面引出來,不是想保護自己,只是不
願想像屆時他必須承受的是什麼樣的下場。再一次的毀容嗎?抑或是……
搖搖頭甩去腦中可怕想法,魍魎存著最後半口氣努力走到草床旁,正想
坐下時,眼前忽然一片黑,一陣暈眩後就沒知覺了。
●●●
「不醫不醫不醫,誰來求情都沒用。」才瞥見杵在門外的白影和黑影,
敏兒隨即大聲嚷著,就怕旁人聽不到。
「怎麼啦,誰又惹我們敏兒姑娘生氣了?」白樺笑得瀟灑地走進房內:
「是不是魍魎又違逆妳的話了?魍魎就是那性子,妳跟他賭氣不是反而氣著
自己嗎?」
見白樺和夜迷似乎還不曉得魍魎發生什麼事,敏兒扯起一抹冷笑。那倒
好,反正活著也是白受罪,早死早超生,敏兒並不打算告知兩人魍魎的狀況。
沒有忽略敏兒臉上神情,夜迷淡漠開口道:「魍魎怎麼了嗎?」
「沒事,好得很,我又不是慕容聿,能把他怎樣?」敏兒冷笑道。
聞言夜迷更是覺得不對勁,心思細膩的白樺也感覺到了,可目前他們有
比魍魎還重要的事,所以只好先將魍魎撇在一邊。
「先不說魍魎,王爺讓妳即刻回宮中,說是妳額娘-」白樺話還沒說話
,敏兒隨即臉色一變,抓著白樺手腕急道:「我額娘怎麼了?」
「放心,有其母必有其子,女兒都這麼悍了,云妃又怎麼會有事,妳該
擔心的是別人。」白樺瞇眼笑道。
「難不成他又納妾了?」敏兒先是安心了一下,忽然又拉下臉色道。
「呵,妳額娘在王爺大婚那天拿著劍追著王爺要砍要殺的,將王爺的新
妃嚇得暈死過去,一鬧之下連拜堂都沒完成-」
「活該。」白樺話還沒說話,敏兒扯著唇角神情不屑道。
「現在云妃鬧著出走說要回娘家,又口口聲聲嚷著要休了王爺,王爺安
撫不了云妃,讓妳回去幫忙勸服云妃。」夜迷面無表情道。
「哼,額娘說得很好啊,她早該休了那個花心大蘿蔔,憑我額娘條件要
什麼樣的人物還沒有,他不珍惜我額娘,別人可搶著呢。」敏兒冷冷說道。
「妳回不回去?」白樺當作沒聽見敏兒駭世驚俗的話笑問。這話若讓王
爺聽到了,肯定又是一場父女間的風波。
「當然回去,不僅回去還要將我額娘帶走,免得額娘老為他傷心。」敏
兒恨道。
「我馬車已經幫妳備好了,現在就走嗎?」
「走,留在這兒也是白受氣。」敏兒不悅自語。
知道敏兒是在指魍魎和爵爺之事,白樺不以為意笑道:「對了,妳記得
將魍魎要服的藥配方留下,我們可沒人懂得治他。」
「哼,不治也罷,反正有治沒治都一樣,別浪費我的藥材了。」敏兒哼
了幾句後,拿了幾件隨身物品,翩然離去。
直到敏兒身影消失,始終盯著她背影瞧的白樺若有所思道:「總覺得敏
兒今天話裡帶話似地……」
「肯定是魍魎出事了。」夜迷面無表情道。
「會有什麼事?」白樺微挑眉,有些不好預感。
夜迷只是淡漠著臉沒說話,心裡卻想著王爺吩咐過若是慕容聿太過胡作
非為,要把他帶回京城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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