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umisumi (情熱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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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轉載] 墨生26~29完 by krisenfest
時間Sat Aug 2 13:52:12 2008
第26章
逃婚這事說來簡單,可惜逃避的對象是自己勢力強大的父母以及當朝的權
臣,李徑深感頭大如斗。銀票不敢用,等於白紙。家裡的金元寶銀元寶也不敢
用,等於磚頭。更不提揣的那一堆價值不菲的玉器珠寶。背了一段路,李徑想
明白了,趁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將這些勞什子統統扔到江裡,才減輕了負擔
。於是剩下幾吊銅板,不知能撐到何年何月。另有他早年佩戴的一隻小小玉佛
,因為小狐喜歡,他便留下來,用紅繩繫好,給它戴在脖子上。
李徑帶著小狐往山區小路行進,哪兒偏往哪兒走。一則估摸自己的財力只
夠在窮鄉僻壤購置房舍田產渡日,二則為了躲避撒網尋他的人,三則小狐喜好
山林草莽自在的生活。
事實證明李徑雖是典型的紈褲子弟,到底還是有頭腦的。不計疲累拮据,
他們未曾遇到真正的麻煩。儘管一路風餐露宿,所幸墨生相陪,李徑再苦亦覺
甘甜。
逃難的過程算是非常順利。不足一月,他們就來到了一個閉塞的山村。村
裡民風淳樸,常年沒見外人,對李逕自然十分熱情,不僅房不要錢,還分了些
地給他耕種。接著,李徑跟隨村人去鎮上添置了些家用,生活勉強安定了下來
。
鄉間日子不比王子風光,一呼百應,凡事有人操心,此處衣食住行皆要自
己親力親為。
李徑開始學習打獵,種地等等活計,小狐寸步不離的跟著他東走西走。儘
管起頭困難頻多,李徑為了養家餬口,倒是學的很快。等到手腳生出厚繭,皮
膚褪了層顏色,便不再如初辛苦。何況,粗茶淡飯也無所謂,他素不講究這些
。只管計較他的生兒每日能有一兩的瘦肉足矣。
若有萬一,能哄進一顆蔬菜,那李徑就真是開心了。
閒暇光景,李徑會抱小狐去林間或者野外遊玩,一人一狐追來逐往,樂此
不疲。
當然,長久相處,不是沒有爭執的時候。比如小狐熱衷捉魚,一看見水塘
水池水坑水窪就會蹦進去,經常弄到一身污泥。現下正值隆冬,毛毛未及弄乾
的結果,往往是傷風。眼見小狐生病,李逕自是心疼的不得了。抓藥熬藥的,
搗鼓幾日方能痊癒。過不得半天,又是濕淋淋的回來了。李徑下狠心要禁止小
狐入水抓魚。可雖然小狐事事依順,在這個問題上卻是特別固執。所以每到引
發矛盾,小狐總是隨便找棵李徑絕不可能爬上去的樹頂蹲著。任李徑在樹下千
呼萬喚。
然後,再論惱怒的程度,決定抗議期限。
李徑無奈,他如何捨得他的寶貝挨餓受凍?漸漸妥協了,只是更加注意小
狐的動向,除卻屋裡一直生盆炭火以外,如果它濕了毛回家,就趕緊想辦法擦
乾。直到三月開春,野地開滿紅紅黃黃的小花,小狐的愛好變為撲蝴蝶之後,
方省了心。
一日晨起,李徑如常帶小狐到他們常去的草地玩耍。念及小狐貪玩,他特
意備了些熟食,打算一會兒餓了和小狐分享。李徑坐於一旁,癡癡呆呆看小狐
蹦跳著撲蝶,口水差點淌了一地。他心裡不免暗自得意,咱家的墨生實在是可
愛的緊啊。這麼待了一天,不覺已是黃昏。小狐跑累了,靠著李徑休息。李徑
把肉撕成小塊餵它,餵不得幾口,小狐就睡死了。
李徑脫下自己的罩衣給它蓋好。襯著夕陽殘暈滿目金黃,只覺山風輕柔過
耳,流霞若醉,蝶亂蜂飛,份外快意舒適。他將小狐移入懷裡,也慢慢閉眼睡
去。
楚天望遠,東君解愁。
春伏春起無蹤跡。
分明喜恨,相伴合離。
且把柔鄉暫避。
……
不知過去多久時間,李徑醒了來,睜眼看見一空的繁星浩蕩。
該回去了。
他垂首瞧瞧懷中小狐,仍然縮成一團酣睡。潔白的絨毛隨風微動,掛著些
零碎的草葉。李徑不忍吵它,輕手輕腳將小狐身上的雜物拈淨,又輕輕站起來
,抱起它準備往家走,不料頭一抬,一下子驚在原地。
只見不遠處站著一人。衣裾翩翩,清雅淡然。雖然面目不甚清楚,可舉頭
星野的璀璨彷彿也遠不及他眼眸明亮。永是那幅身姿挺拔,風華絕代的樣子。
卻是李徑此生最不想要看到的人。
狐族的族長,尚綺。
李徑搶先喝道,「你來幹什麼?!我們和你已經沒有瓜葛了!」音調打顫
,頗有些外強中乾。
「看來,你果真信守諾言,將生兒照顧的很好。」尚綺極慢的走過來,「我
也未曾想到,你竟真的願意為他捨棄一切。」整個人籠著一層薄薄的星輝,似妖
似仙。
李徑全身繃緊,趕快往後退了幾下,防備的看著他。
「你不用怕我,我不是來搶生兒的。」尚綺不再靠近,立定了說道,「我
來,只為幫你。」
「幫我?」李徑一臉不可置信。「我不需要你的幫忙。我們現在過的很好。」
尚綺凝視著他懷中的小狐,「我能幫生兒恢復人形。」
「什麼?!」李徑聞言往前急走兩步,又退兩步,疑道,「你上次不是說……」
「生兒的內丹的確已毀,不過他的內丹本來就不是真的。」尚綺目光變得
輕忽,歎了一聲,「因為他並非天生的媚狐。」
李徑聽得滿頭霧水,「不是真的?難道還是做出來的?」
「的確是做出來的。」尚綺點點頭,眼神益發迷離,「且是我逆天而行做
出來的。」
「媚狐百歲之時需行所謂成人禮,方可永遠維持人形。說白了,即找個凡
夫相好,若行房不死就是遇對了人,即刻吃了他,就大功告成。當年我初初成
型,遇到那人摔下山崖,救了他。後來,我們魚水交好,照理他明是要死的,
不知為何我鬼迷心竅,竟分了半顆內丹給他活命。自己落得元氣大損。」
「我帶他上山,住在狐鄉附近,以便能隨時去冰洞療傷,還讓他也能入這
狐族聖地隨我修煉。那時候,每天都和做夢一樣,我將冰洞取名燕陵,只因他
對我誓言不棄。」
尚綺說到此處,嘴角揚起一抹嘲諷,「不棄?哼,那時年少未經,哪裡知
道人心善變。兩年相伴,他藉故回鄉探親,說是半月便回來,我聽信了他。結
果等了又等,三年他都沒有回來。」
尚綺緩緩言來,李徑雖不解他用意,業也聽出端倪。
始亂終棄麼。
果然,尚綺笑了笑,道:「始亂終棄。」
「我下山尋他大半年,四處打探,費盡辛苦,竟原來物是人非。他早已經
娶妻生子。」
「我那樣懇求他,跪在他面前,他卻說什麼人妖殊途,根本不可能與我一
生,還勸我趁早死了這心。若這樣也罷了,他更使人降我,將我打成重傷。」
尚綺聲如夢囈,悠悠歎息,「我一怒之下現出原形,殺了他全家九十四口。食
其肉。飲其血。」
「可就是這樣,仍然無法削解我絲毫的恨。」
一個恨字遙遙及耳,明明語調和緩,卻有股莫名的寒意泛上李徑心頭。想
說這些陳年舊事與他何干,未及開口,驀地眼一花,人已近在面前。
「因為我有恨,」尚綺伸出手,把玩小狐項上暖玉,柔聲道,「所以,才
會有了生兒。」
第27章
李徑倒退數步,胸口怦然直跳。手心背後全濕了汗。但他心下明白,論自
己,是無論如何也鬥不過尚綺的,因此勢必不可以自亂陣腳。他穩定心神,問
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尚綺並不答話,略略仰起的臉頰星輝灑將,瓊樓獨立,玉憐香輕。
「其實也許並非全然是恨……應該還是我始終不能甘心吧。」
尚綺神情冷漠,似在敘說一段和自己無關的往事,「於是,我便想要他重
生,再活一遍。」
「這一遍,我要他愛我。生生世世,不離不棄。」
月過中天,冷風扶枝,偶有鳥啼。
卻只是廖廖數聲,聽得人心涼不已。
「燕陵洞內足足五百年,我終將他的骨血重新煉作一顆內丹,捉了隻普通
狐狸餵下去,待它生產,便將狐崽抱回狐鄉養大。」
「再過百年,它化作人形之後,果然像足墨燕陵……眉眼鼻口,每一筆,
每一線……連說話的聲音……」尚綺閉上眼睛,「我便為他取名墨生。」
墨生。重生。
墨家燕陵,骨血重塑,百年復生。
李徑聞言大怒,他抑制不住滿腔怒火,大聲質問道:「因為你恨人拋棄,
因為你得不到,所以,你才那樣折磨生兒,讓他活著受苦麼?!」
「也許是……也許不是……」尚綺看了看李徑,復深深凝望著小狐,「但
這樣對他……實非我本意。」
「我想好好疼他,好好愛他。可看到那一張臉,往事歷歷在目,我就無法
不恨。」尚綺歎了口氣,「何況,我漸漸發現,生兒再好,再順著我,他始終
不是我要的那個人。」
「生兒……始終是我養大的。」尚綺似在思憶什麼,停頓片刻,方繼續道
,「生兒非自然之物,違背循環,天地生異,狐族那幫老不死的隱約察覺了我
的秘密。他們無法坐實,想借墨生行禮之機窺探真相。因為行禮過後,媚狐無
須變回原形就能修煉。生兒,本來就是只普通的小狐,當然是辦不到的。而他
們絕無可能容忍生兒的存在。」
「我自是不能讓此事發生。」
「卻不料那群老東西使計將我支開,等我第二日趕回狐鄉,生兒已經聽信
那些屁話,綁了棵千年靈芝成親行禮,越發逼自己遇險。」
李徑想到二人認識經過,怎樣傻氣也是甘之如飴,他心底柔情萬千,摸摸
小狐頭頂,暗想,我與生兒可是注定的姻緣,憑你怎麼斷得了。
尚綺臉色一凜,「你以為我斷不了?!」
李徑大駭,原來尚綺真的能夠知道自己心裡想些什麼。可他自認有理,嘴
硬道:「你說你斷得了,怎麼我們現在還是在一起呢?」
「當然是我故意所為。」尚綺冷冷應道,「你們縱然成親,依你這體質和
生兒交合根本死不了,不過暫且沒氣昏過去,他就巴巴守了一夜。隔日我差人
拖你去埋了,他還哭著不讓。我即刻便知道他動了凡心。」
「須知世事原本不平,真心付出,未必就換得回真心相對。」尚綺挑眉冷
笑,「生兒自幼長於狐鄉,天真純粹,不識人間爾虞我詐。況他性子直率,絲
毫不懂掩飾,一半天生,一半也是我著意養成。」
「……為什麼?」李徑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和尚綺溝通,此狐心機叵測,說
出來的話,越解釋他越是迷糊。
「日中則昃,月滿則虧,太剛易斷,太柔則廢。」尚綺輕笑,「他這樣子
,無論愛上誰,都是絕路。若愛上的還是你這揚州第一的花花公子,怎難逃傷
心欲死。」
「上輩子,我嘗的,這輩子,他若嘗了,我也算是報了仇。」
李徑一張俊臉漲的通紅,說話結結巴巴,「我,我哪有花心?!」
尚綺並不睬他:「李公子,你果然不負我所望,真的想盡辦法逃離他。你
們回到狐鄉自以為機密,可我身為族長,如何可能不知?那天,我故意在你眼
前折辱他,送你離開,還告訴了個癡兒你的下落,本就是要殺你的。」
李徑聞言大驚:「是你叫善喜來的?!」細細回想一遍,果然串起了因果
,「是你害了墨生!」他恨不得撲上去將尚綺碎屍萬段。
尚綺看他一眼,深歎道,「我只沒想到生兒竟然那麼傻,跟著你到處跑,
任你欺哄不算,到頭來,竟還為了你,三番兩次不要自己性命。」
李徑念及往昔過錯,心頭大痛,卻無法辯駁,吶吶道,「我後來就懂了…
…若不是因為你從中作梗,我們早已經兩情相悅。」
「兩情相悅?!」尚綺突然大笑起來,「不過證明你們能夠共患難,這本
就不難。可你如何能確定可與他同安樂?」
「李徑,非經生死,你會愛他?!」
「你敢說你現在心裡不是感激同情大於真心實愛麼?!」
李徑張口結舌,呆在原地。
尚綺往前逼近一步,雙目直直盯著李徑,「夕往諸般,我的確對生兒不好
。如今,你既能為他捨棄一切到這個地步,我就權且相信你們對彼此的確存有
真心。所以,我打算給你們一個機會。」
李徑愣愣看他。
機會?什麼機會?
「我將墨生抱走,助他恢復人形。十年之後,若他還能記得你,自會與你
相見。」尚綺雙眸粹了寒星點點,冷若霜劍,「你可願意?」
李徑一時清醒過來,他防備的看著尚綺,「你究竟有何目的?莫不是為了
拆散我們吧?」
「哼!」尚綺鼻子一嗤,曼聲道,「李徑,你好好想想,我真要搶生兒又
有何難?直接動手即可,何須多費口舌。」
「可是……」
「好了!」尚綺不耐的皺了皺眉,「我已經說過了,我這麼做只是為了生
兒,想要補償他。且看你也算是真心。」
「若他……若他……」若他十年後忘了我呢?
李徑緊緊抱著墨生,千萬句話語彷彿都緊緊黏著喉間,嘴唇張合,卻是默
然無聲。
「若他忘了你,自然是代表你們緣分已盡。」尚綺笑若流雲,「其實你們
本來就是一段孽緣,李徑,你何苦執迷?」
李徑充耳不聞,全副心思凝結一般。他只是抱緊小狐,好像一鬆手,手中
生命就會不見了。
「不過,你若願意他永遠是隻狐狸,我也不勉強。」尚綺轉身過去,脈脈
春寒,風動衣擺,「我就等你一柱香的時間。」
李徑低頭,久久看著懷裡的寶貝。它睡顏正憨,輕輕銜住自己的拇指,一
副癡迷模樣。嘴角還有些水滯。時不時的搖兩下尾巴。渾然不知自己以外的世
界。
十年。李徑,我權當給你和他一個機會。
十年,簡單兩字,絕望並逐希望而生。
十年之後,會是怎生光景,是否真好過今時今日相守相依?
生兒,縱然你不懂回應,我又是否應該知足,和你如此終老一生?
李徑將臉頰貼在小狐額頭,感受那一點溫暖,傳遍自己週身。
眼睛脹痛,不得視物,神思卻漸漸清明。
生兒,縱然歡樂伴隨,可我想你顧盼生姿,喜笑愁悲。我想你疏影同窗,
嬌縱蠻橫,扯著我臉迫我喜歡。我想你那麼多那麼多的愛我,給我滿滿一顆心。
十年,長短歲月,世間又有幾多十年。我用這十年和上天作賭。賭我們命
定有緣,賭你不會忘了我。即便日後我輸了,好歹我知你已然恢復那般美貌,
遇上誰,愛上誰,我都不在乎。我曾帶給你的那些苦,那些痛,如今通通還給
我。
罰我歷遍相思,痛徹肺腑,讓我永永遠遠只能思念你。
但如果。只是如果。
十年之期過去,你仍然記得我,仍然愛我,那就請回到我的身邊。
銀河迢遞,尚有鵲橋相逢。
陰陽永隔,還能入穴成蝶。
李徑附在小狐耳邊,輕輕道:「生兒,你一定要回來。我等你。不管十年
二十年,我李徑,此生只等你墨生一人。」
第28章
九年零三百六十二天。
「公子,這是您要的藍布成衣,我們連夜調貨趕工……沒問題的,千人的
用度也是足夠了……」
……
九年零三百六十三天。
「少爺!小心!前面有棵樹!」
「樓梯!少爺!樓梯!」
……
九年零三百六十四天。
「公子!公子!院子已經掃過了……」
「少爺,這桌椅是晨起才擦的……」
「哎呀!不好了!!!少爺把灶給燃了!!!」
……
九年零三百六十五天。
「你真不去了?!」
「不去!」
「真的?」
「說不去就不去!」
美人嬌歎,「你到底在怕什麼?十年都熬過來了……每天都去,每天都去,
跟魔了似的。眼看到日子了,你居然說不去了?!」
本來趴伏在桌上的醉漢霎時橫眉倒豎,滿口含糊:「要……要你管!」半
天又涎著皮笑起來,「蘇,蘇……給我彈……彈……」
美人不顧形象的翻翻白眼,「彈什麼?!」話是這樣,人也已走到琴邊,
準備撫那首萬年不變的曲調。
不料醉漢忽然跳起來,撲三倒四猛衝向屋角的銅鏡,伸手摸著自己的面頰
仔細看了半天,「蘇,我是不是老了?」說罷,苦著臉自言自語道,「蘇,你
都老了,我還能不老麼?」
美人終於暴怒,「李徑!你給我滾回去睡覺!」
……
十年當天。
高崗獨台。月落日昇。
依然春寒陡峭,依然滿地散漫開放野花。
紅的。黃的。彩蝶翩飛。
雨雪過去,新陽朝葉,春秋輪迴。
十歲輕風撫面揚塵,統統不敵今年寒了又暖,暖了又寒。
李徑將方圓幾里細細密密擺好延壽齋的蜜餞糕,自己端坐正中,衣冠擺弄
許久。停當了,不敢睜開眼睛等待,只屏息凝神,於心頭反覆默念:「生兒乖
,生兒快來……你哥給你帶好吃的來了……生兒乖,生兒快來……十年了喲…
…生兒,十年了……」
生兒,十年了……十年了。
你真的……會回來嗎。
日沉,月升。
星星點點的亮光透著涼薄,冷冷旁觀人世變遷。
偶有寂寥鳥聲傳來。一切似乎當年模樣。
他把小狐交給那人,一直站在身後看那人抱它離開。
手心彷彿還殘留熟悉的體溫,暖意切切。
身體卻透徹揮不去的寒冷。
他奇怪自己竟沒有哭泣。
只是死盯著他們消失於視線之外。
既而,他坐在這裡。整整三天。
不能動。
不是不願,僅僅不能。
直到有人尋來,他由誰拖著走,那麼多的人影嘈雜,那麼多的事物紛亂,
並不真實的聲音,他似乎聞得怒罵哭喊,還有一陣熟悉的旋律……心早落在什
麼地方,再尋不回來,且當一夢。
待得被一巴掌打醒,漸漸看清楚面前人,梨花帶雨,卻故作凶狠的模樣:
「李徑,你等他,就好好給我等!不死不活的過,算什麼?!」李徑捂著臉半
晌,方苦笑,「蘇,你下手也悠著點嘛……」流蘇淚中含笑,咬牙狠狠道,「
看你還敢不敢裝死!」餓虎一般撲過來,濕了他的肩膀。
李徑抱著她,歎氣。何必喚醒我。蘇。十年,你要我如何等,如何熬。
原來皆不是夢。
李徑斷斷續續從人嘴裡得知經過。據說市集遍佈告示,老鄉見到以為村裡
來了逃犯,趕緊報官。自己被尋回的時候,呆呆傻傻,什麼都不知道。父母最
初震怒,後來不由心驚,只盼他病好,其他再不計較。這倒十足益處。起碼不
會有源源不絕的相親,連上次拜了堂的女子,因為李徑抵死不從,於是,隨便
找個理由悔了婚。對方雖然暗下記恨,可是論家世論勢力到底對這王爺夫婦無
計可施,何況謠傳公子已傻,他們如何捨得自己女兒深陷火坑?沸沸揚揚一陣
,便罷了。
李徑無人管束,更加隨心所欲。著實一段清靜日子。
不過,縱然他恢復神智,行為舉止並未因此正常多少。
李徑做的第一件事即仔細的搜查了自己的房間。幾經反覆,在床底找到五
六根絨絨的白毛。他用珠玉匣子好生保管起來,吃飯睡覺從不離身。就差每日
三柱清香。
而做的第二件事是他於自己前院親手挖了個大坑,將裡面畜滿水。隔段時
間就丟數條魚下去。過不得幾天,又盡數撈起來,不殺不吃,就望著呵呵傻笑
。
當然最為怪異的莫過李徑開始廢寢忘食的學習爬樹,學會之後,全揚州稍
俱姿色的大樹都被他爬了個遍。他常常久待樹上,癡癡看向遠處,如同沒了魂
魄。就是不知道的人見了,也不禁覺得,揚州第一公子,大約是在等著什麼人
吧。
接著大概一年過去,李徑整月整月不在家住,總是回來幾天,又失了蹤跡
。王爺派人跟著,發現他不過跑到最初被發現的山坡枯坐,一坐就是大半天。
除此之外,李徑會去逍遙居找他們的頭牌流蘇,一去也是大半天。
王爺夫婦想,就是妓女,他喜歡,便娶回來也好。未料話剛出口,自己兒
子就笑得眼淚橫飛。
父親,母親,孩兒是有心上人。可他不是流蘇。
是誰?你說。說了我們給你作主。
……十年……
李徑輕念,十年。朗然開懷,眼角淚珠彷彿僅僅剛才的殘餘。他笑著說,
等十年,孩兒便讓您二老見未來媳婦。
流蘇曾問李徑,為什麼不將墨生容貌畫下,以便隨時得見,以解相思。
需要麼?心底暗笑。
一筆一線都刻在心裡了,何須俗世叨擾。
十年……長啊……
……不長……蘇,真的不長……你看,已經五年了不是……
相思成毒。
他的解晚在歲月盡處。
所以,只能任憑這毒蝕心徹骨,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讓自己不要發瘋。
李徑,我認識你十幾年,到現在才知道,原來你是真的傻。
蘇,我不是傻,我只是在等他。
李徑,你想過沒有,若他真的……
……我也會等他。
話是逞了強,心裡反而日漸難安。甚至害怕那一天真的來臨。
他等生兒。人卻沒有來。
其實尚綺騙了他,使計拆散了他和生兒,屬他笨蛋才會相信那人的「好心」。
李徑逼自己不要胡亂猜測,但是念頭一起,就如脫韁的野馬,攔也攔不住。
生兒。你聽到我喚你麼。
我在此處等你。我捉魚。我查驗每棵樹。我以為或許會見你來。
你卻一次也未回來看我。
這是否便代表,你已經不再是我的生兒。是否不用十年時間,我已然失去了你。
……
李徑抬頭望著遠方初起的紅艷日頭,如昨天般耀目。
不管他如何不情不願,太陽仍會東昇西落。不會多一分。不會少一秒。
十年零一日。
李徑忽然仰天長笑。
空洞的笑聲溶了血淚,嘲人,嘲己。
李徑,原來你是真的傻。
天地萬物蕩作一股淘天巨浪,蜂湧而來。
李徑腳下踉蹌,對著蒼茫瘋狂大喊。
「墨生!生兒!你在哪兒?!你在哪兒?!你給我出來!你出來啊……」
「你出來啊……我求你……我求求你……」
眼淚再掌不住泉湧。
心底慢慢明白。
生兒,他不會回來了。
第29章
李徑失魂落魄行在路上,明明春光乍好,但覺寒冷浸透,到處陌生。彷彿
這天大地大間,竟再無一是自己的歸宿。
他迷迷糊糊一直往前走。撞到誰了,誰撞到自己了,罵聲不絕,他不問不
答,全不在乎。就算倒下去了,爬起來又繼續走。這麼過得半日,晚霞染遍天
際。李徑驟然驚察,自己正站在城郊別院的門口。
大紅俗爛的新燈籠晃晃悠悠,一對石獅子被擦的鐙亮,光可鑒人。
李徑笑了笑。推門而入。
裡邊的庭院清潔整齊,花草修剪得宜。看得出仔細。
可李徑知道,無論自己之前費多少功夫,到底還是白花了心思。
他慢慢走過小徑,溫柔的撫摸徑邊種種物什。這裡的每一木,每一石,因
多年勤加打掃,於自己,已經格外熟悉。
想想,離第一次他帶墨生前來,屈指近有十二三年。
當初居心叵測一番計謀,恨不能馬上擺脫跟著自己的狐妖,誰知道,時過
境遷,現在他想要人跟著,轉身回頭,再沒了身影。
很多次,夜深人靜,他都難以入眠。閉上眼睛,細細捕捉屋外任何一丁點
兒的響動。可等他聞聲飛奔出去,不是被風騙了,就是被樹欺了。還有一兩次
,他跟著一竄而過的野貓追了半宿。
不是沒人私下說李徑瘋了傻了,畢竟他平時除了偶爾見見流蘇,幾乎閉門
不出,更不再和以前的朋友來往。
但李徑心底清楚,自己情願瘋了傻了,也好過這樣一次一次跌進失望的深
谷,疼到錐心刺骨。
偏偏自甘墮落。無藥可救。
李徑踏入臥房,房內紅帳輕紗,隨風輕輕擺動。
他走過去,坐下來。
手指描摹著枕套被褥上的繁複花紋。
龍鳳呈祥,鴛鴦戲水,連理並枝,皆是成雙結對。
李徑,我喜歡你。
那人薄暈的臉頰,膚白勝雪,好似一株不勝憐惜的嬌蕊,盛開在萬濤紅海之中。
他纏抱住自己,那麼緊,他的淚,總是一再的打濕枕上青絲。
問他疼不疼,他會咬住牙關,輕輕搖頭。
生兒,你是不是很疼。因為我的關係,讓你懂得了什麼才是疼。
……李徑,你為什麼要走……我叫了你好久,聲音都啞了,你為什麼不應我……
……李徑,我的胸口好痛……昨夜你離開我,我的胸口就一直好痛……
生兒,對不起。
若再重遇你一次,我定然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可是……事到如今,為時已晚了吧。
李徑站起身,走到窗邊,屋外霞光嫣然。不由想起第一回,他對著一地零
亂手足無措,也是從這邊看過去,看到生兒沐浴金輝,十足認真的扯著一朵紅
花的花瓣。
蘇,你說扯花瓣有什麼意義。
這你都不知道?喏,喜歡,不喜歡,喜歡,不喜歡……李徑,你還當真不
喜歡我呢。
李徑時下瞠目結舌,萬萬想不到會有這樣的典故,難怪有一次莫名其妙挨
了耳光。驚愕過後卻是不以為然。不愧是狐狸,能笨到這份上……我會喜歡他
?!簡直癡心妄想……
李徑從窗口一躍而出,快步跑到一株紅花跟前,劈手摘下,深深呼口氣。
「能見……不能見……能見……不能見……」
花瓣漸漸少了,李徑益發覺得自己心被高懸半空,他雙手顫抖,再無力繼
續。於是,閉眼蹲下,過了一會兒,迅速的就地挖了個坑,將殘花扔進去埋了
,用腳跺實,方長出口氣。
李徑望著腳邊散落的花瓣嗤笑道,「哼,老子才不信!」
「你不信什麼?」
彷彿晴天被雷擊中,李徑表情動作齊齊僵住。我是不是真瘋了?
忽然耳朵被死命倒擰起來,「我問你話!你怎麼不答!」
李徑依然愣住不動,任人拉扯。
半晌。眼淚順著眼角一顆一顆滴下來。
來人頓時慌了手腳,一邊不住給他拭淚,一邊小聲嘀咕,「你怎麼哭了?
你別哭啊……我沒用很大力啊……我不過是氣你讓我等了這麼久……跟你說話
你也不答應……」
李徑這時恍然醒覺,他用盡全身的氣力抱住面前的人。
熟悉的淡香撲鼻,髮絲微微掃過臉頰。
李徑方有了實感。
「生兒,生兒……你可是回來了……我好想你……」
不料這夢一般的時刻,瞬息便被打斷。李徑呆呆坐在地上,揉著胸口,鼻
涕眼淚糊了一臉,不可置信道,「你……你幹嘛推我?」
墨生皺著眉頭,明顯嫌惡道,「你好髒。」
李徑下意識的低頭,果然一團一團莫名沾染的污滯。想是來路摔倒所致。
……當然不認識……我哪兒會認識你這麼髒的人……
往事重演,李徑哭笑不得。旋即一股無名火起,他跳起來怒道,「我哪有
髒?!還有,什麼叫我讓你等那麼久?!明明是你讓我等了一天一夜!」
「你胡說!我才等了你一天一夜!」墨生臉氣的通紅,上前就要一巴掌呼
過去,卻被李徑猛地拽住一扯,拉入懷裡,啃了個天昏地暗。
「唔唔……李……滾……唔……」
墨生用勁掙扎,哪知某人此時竟然力大無窮,硬是固定了他在懷裡動彈不
得,張口欲罵,又給堵了嘴,舌頭進,舌頭出,恣意霸道。到後來,攪亂一池
春水,四肢發軟掛人家胸口,自然更是沒有辦法反抗。等他感到涼嗖嗖的,這
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扒光了衣服,一身赤裸躺在鋪上,兩腿架分兩側,某
獸類正提槍走馬準備進攻。
墨生被他狠戾的神色嚇變了臉,眼裡淚水打轉,「李,李徑……你……你
要幹什麼?」
李徑張開血盆大口撲去……輕咬住墨生的嘴唇,吻得悱惻纏綿。
墨生心底軟軟的,剛想伸手抱他,某人忽然抬頭,陰深一笑,「生兒,可
、想、死、我、了。」
話到此處,半句亦是嫌多。
當然,儘管李徑急赤白臉,也顧忌著心上人久未房事,所以待一切妥貼,
才真正開始動作。他手腳不停,嘴裡還亂七八糟一通喊,「生兒,寶貝兒,冤
家,小兔崽子……」
墨生一口咬在李徑下巴,怒道,「我……我是……狐……」
李徑聞言頓感小腹抽筋,他強忍住笑意,趕緊湊上去安撫情人,「好好好
,小狐崽子,小狐崽子成了吧……」
……
屋外雞叫。好歹事畢。
終於輪到間隙說話。
「我三叔,他死了……」墨生偎在李徑懷裡,輕聲道,「他把他的丹給了
我……又用盡真元助我……」
李徑埋首,輕輕吻了一下他的額頭。
「我剛醒來的時候,記不得你的事情,只有脖子上這塊玉……」墨生眼瞳
濡濕,不自禁的擁緊李徑,「是三叔一件一件將給我聽……我慢慢記得你了,
他才……其實我知道,他不恨我的……我也……」
「恩……」
「李徑,我們一輩子不分開,好不好?」
「好,我們一輩子都不分開。」
……
「你說你在哪兒等我來著?!」
「我們分別的山坡啊!」
「你豬啊!那時候我是隻狐狸,我怎麼知道哪個山坡?!」
「……」
「還好有相思草,不然哪裡遇得到!」
「……」
「沒見過這麼笨的!害我等那麼久!你這個……喂!李徑!你要幹什麼?
!你……你……我……不……唔……」
……
風瀟瀟,雨飄飄,靜聽三更夜夜鼓,枉求相守靡靡夢,枕邊人不來。何處
香消十年苦,情濃歲載髮髻白。碧天落春紅,雁歸巢,西林醉。終有這,花艷
復記往昔好,雨清還書重逢淚。
問一聲,答一聲。你在?我在。
你在哪兒?
我,就在你身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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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8.166.61.218
推 thatislife:看完了,感謝。就讓三叔跟喜兒下輩子一起吧^^ 08/02 15:22
推 novelfly:三叔跟喜兒都好慘 08/02 17:53
推 sivaanny:剛看完這位作者所有的完結文,來這邊又看到這篇好文被轉 08/02 19:36
→ sivaanny:載,真的每部都很精采,令人意猶未盡 08/02 19:36
推 izummmi:喜歡跟小狐相處的那段 可愛^^ 08/02 20:53
→ sumisumi:一樓提議不錯T T其實這部我最喜歡的是配角.... 08/02 21:06
推 cloud8943:很好看喔,謝謝轉載^^/// 08/03 0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