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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李徑搖搖晃晃走在山路上,頭昏腦脹,滿口噴著酒氣。   他提著一盞精心打造的紅色宮燈,燭火微明,點出上面一個鮮亮亮的金字 「鳳」,若不是身處這荒山野地,倒頗有幾分招搖過市的味道。要知這翠鳳閣 的宮燈提在手裡面,便代表著這人是得了今年頭牌的青睞,可以登堂入室為所 欲為了。而李大公子砸了近萬兩的銀子好歹是博了這一彩。照理他本是今夜開 苞吃乾抹淨,卻不知道為何喝了幾缸子酒下肚之後,突發奇想要來招所謂欲擒 故縱,得了便宜賣乖的,把個香羅美女的胃口給生吊起來,取其人心的趣味。 可誰不知道李徑素來是急色之徒,一眾玩輩趁亂起哄,作下賭局,說是看他到 底能忍這茬多久。於是,李徑雖然後悔失言,到底不能為個女人失了面子。果 然曲結席終,他眼瞅著哥兒幾個各自回房,自己狠心扔了嬌艷艷的溫香軟玉出 了大門回家。臨終不捨,回頭瞧瞧,竟從送別的大美人的眼角瞥到幾分濕潤。   李徑倒不是真的信人家輕易就對自己動了情,他風花雪月慣了,素知婊子 無情,不論人鬼,給錢便能上他們的床,可這一刻,香羅是給足他面子,於是 那絲淡淡的氣惱就散了。他想著不過再等些時日,須知美酒越釀越醇,何況佳 人心思。李徑即刻身心愉快,趁著酒勁上頭騎不得馬,索性打發了隨侍,討盞 宮燈自個兒往家走。   此時當值七八月的光景,蟬鳴此起彼伏,鬧得四下裡燥熱難安。     且今天剛巧天空黑洞洞的,連點光也不見。李徑七拐八拐的半天摸不回家 ,憋出些尿意,待得晃到個山間路小解完畢,左顧右盼,徹底認不著路了。偶 爾有風吹來,李徑憑著感覺晃蕩,昏昏悠悠的,豈知今夕何夕。他只覺得腳下 輕飄飄的,彷彿踩了棉花,眼前景致逐漸模糊不清。腳下突地一絆,頓時前後 不穩,摔了出去。正巧撞上一棵大樹模樣的物件。   「哎呀——」   李徑眼前金星閃爍,這下子,可就真真再無力氣移動分毫了。   好在李徑素來是個快意之人,既是動不得了,也懶得計較身在何處,想著 不如在此待會兒等到酒醒,反正不是頭一遭了。正當迷迷糊糊就要睡去,忽然 耳邊幾聲輕微的響動,逐漸停在他身側,像是有人靠近。李徑掙扎著睜開眼睛 ,卻看不分明,只模模糊糊兩團白色的影子,一高一矮。李徑心想這夜深人靜 的,莫不是鬼吧——   便聽一個脆生生的仿如童子的聲音叫嚷起來:   「啊,公子?長老們說的不會就是他吧?!」 第1章   李徑正自酒蟲入腦神經麻痺經不得咋唬,那尖銳的高音扎進耳朵,便好似 千萬把錘子同時作力,眼見著就近開了個銅鑼鋪子,腦漿都快要被震出半斤三 兩,他難受得恨不能立刻割了自己的雙耳吃下肚。偏偏一陣轟鳴還沒完,那童 子居然又欺身上前,擰著李徑的耳闊大聲問:「死了沒?死了沒啊?」順帶狠 狠搖了他幾下子。這可好,李徑徹底暈菜,胃裡翻江倒海,什麼紅的綠的香的 臭的「哇」的一聲就吐了出來。那童子連忙跳開,捂了鼻子大叫:「哎呀,髒 死了!」說罷,轉頭對著身後的人影道,「公子,莫不是長老他們弄錯了吧? !你的命定之人怎可能是這般骯髒齷齪的?」   李徑那邊廂正吐得歡,險些就給這句話當場噎死在荒郊野外。   想他風流瀟灑的李家公子自打含著金湯匙出生,從來奉承者有之,恭維者 有之,追隨者有之,溜鬚拍馬處處光輝,哪裡遇過形容他是用「骯髒齷齪」這 四個字的,當下正要奮起辯駁,就聽到另一人說:「青兒,不要胡說。」聲音 輕輕柔柔的,低沉婉轉,李徑頓覺四體通暢五臟帖服,心想果然還是主人家知 書達理有見識,既然如此,實在無須和下人一般見識了。可是他不過安生短短 一秒鐘,而下一秒鐘就幾乎氣得要枉顧身份破口大罵了。   「這垃圾大概不過碰巧路過,我的命定之人一會兒自會出現。你且站開, 不要理他就是了。」   什麼話?!這說的什麼話?!無奈李徑四肢癱軟,吐了之後更全身疲倦, 實在對那主僕二人的惡評有心無力,只得暗罵幾句孤魂野鬼等等,就作罷睡去 了。   恍惚間不甚安穩,李徑總覺得有人不斷的嘀嘀咕咕,彷彿蚊子般遠了又近 。他伸手隨便揮了揮,那聲音果淡了,他便真的入了死睡,跟豬似的,鼾聲如 擂。   所謂日思夜夢,夢的確是好夢。李徑此夜如願抱著香羅享福,眸光脈脈, 青絲飄飄,膚質光滑細膩,可正當他寶貝寶貝的湊上嘴,卻忽然看到美人變成 了一張看不清楚眉目的白臉子,正正反反扇了他幾個耳光,怒喝道:「下流!」   李徑頓時驚煞過來,他發現自己正四腳朝上被綁在一根柱子上,且這柱子 還被前後兩人吭哧吭哧的挑著往前走。李徑有些找不著北,這是哪一齣啊。但 轉念一想,是了,大抵還是做夢。夢裡美女能變母夜叉,自然也能把他堂堂李 大少變生豬抬。可這姿勢,確是太不舒服了。於是,李徑在最大的活動範圍內 ,勉強蠕動蠕動,調整調整,繼續陷入了昏沉狀態。   這一次,徹底清靜了,黑乎乎一片無人打擾,唯耳邊反反覆覆是那個熟悉 的輕柔聲音在說些不明所以的話:   「子時三刻,紅燈綠柳衣……相見不愁,人自明……」   「……紅燈……綠柳……倒霉啊……」   「倒霉啊……」   再度醒轉,首先映入李徑眼簾的是一雙漆黑晶亮的眸子。   彷彿最幽深的碧譚,又或者最澄明的天空,淡淡的,悠然而往,沒有絲毫 的漣漪。   李徑立刻被那眼眸徹底吸了進去。雖然尚頭痛的要死,憑禽獸的本能,他 也知縱自己閱人無數,看遍揚州城中各色美人晨蘇時的清純美艷風騷各俱,可 惜比起現在也是盡如糞土,哪及這一雙朝露般清澈的眼睛。   李徑思考停滯,身體已經自發行動,他剛想要伸出手去觸碰碰觸,不料根 本無法動彈。他情知不對,這才仔細打量地理構造周邊形勢,愕然看到自己的 雙手被縛了吊在屋樑上。   頓有一把怒火把他全身燒了個通透,心想誰家不抬眼的竟不知道他李徑的 來歷居然敢綁自己,還未開口,對面有人已經搶先答了腔:「你別亂動了,沒 用的。三叔親自施法綁的你,我都沒辦法。」   李徑聞到聲音甚覺耳熟,不過此時此地他無暇細想,怒目瞪過去,居然不 爭氣的呆了呆,虎目化作兩枚死魚眼。   一人端坐屋中,螓首蛾眉,蝤蠐瓠犀。周身白衣勝雪,隱約勾勒形狀。可 即使雪白綢衣也遠不及那人膚色剔透晶瑩,堪勝皓玉。滿頭青絲如緞,一條藍 帶隨意紮起來,四散垂著碎髮,無端生出嫵媚。背後窗欞子打入些暗光,映出 半壁殘輝。明明那樣塵埃不染,卻有妖冶的感覺,不似凡間俗物。   李徑的口水差點淌了一地。若說昨夜香羅出盡揚州花魁的風頭,眼前人一 出,她只怕連倒夜壺的都不配。骨子裡面疼惜美人成了習慣,再大的怨氣也不 會衝其發洩,他便扯出張虛假的笑臉問道:「敢問尊下是誰?源何你家三叔要 綁我來此?」   美人閒閒端起一杯茶水啜了一口,皺眉道:「哎呀,笨蛋青兒,跟他說我 要喝雨前龍井的。這什麼呀,苦死了。」說罷,自顧自的撿了些茶葉出來把玩 ,顯見是將旁邊某人說的話當放屁。   李徑額頭青筋小露,他深呼一口氣,忍耐的問道:「閣下到底是誰?可認 識我城南王世子李徑?」   「當然不認識。」話本需要點到為止免得傷人自尊,可有種人打小心直口 快百無禁忌,於是美人輕蔑的看了李徑一眼,繼續說:「我哪兒會認識你這麼 髒的人?」   李徑翻翻白眼背過去。   髒?!居然說他髒!   可惜身處不明,再如何想要生煎活炸了說話人,可屋簷上吊著,氣勢也已 矮了半截。何況,再笨也知道俊傑都是識時務的,他李逕自認不是俊傑勉強也 能攀上個俊字,再努力深呼幾口,李徑又溫言問道:「……那你為什麼要抓我 呢?」   「誰想捉你啊?!」美人冰山般凝固的臉蛋好歹算是有了些表情,他站起 來,直走到李徑身前,抬手就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你不提倒罷,提起來 我就有氣!」   李徑被打的不明所以,被人羞辱這一事實歷來只有他為之而無被為之,立 馬氣急敗壞露了原形,怒道:「你敢打我?!」   美人二話不說,上前接著幾個耳光招呼在李徑英俊不凡的臉頰上,嘴角一 撇:「我為什麼不敢打你?!我還要打!再說,我昨晚上就打過了!哼!」   李徑徹底打懵了去,不單為眼前人那和外表極不想相稱的言行舉止,更模 模糊糊咂出個陰謀的味道。昨晚上……難道昨晚上被人抬回來不是在做夢…… 尋仇?!綁票?!劫財乎劫色乎另有所圖乎……他囂張氣焰滅了不少,所謂君 子不吃眼前虧,李徑強壓了火氣,笑的無比難看:「好,隨便打,我說錯話了 ,該打!可是,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這裡,當然是我的房間了。笨!」美人嫌惡的瞪了李徑一眼,「你說你 昨晚上幹嘛好死不死的半夜跑到那條路去?!」   李徑思維顯然跟不上這般莫名其妙的責難,他張口作白癡狀:「啊?」   「啊什麼啊?!怎麼偏偏是個人呢?!就是鼠精兔精什麼的也比人強啊! 」美人懊惱的回到桌邊坐下,嘴裡依然抱怨個不停,「那些狗屁長老憑什麼就 不會出錯啊?!憑什麼就必須是昨晚出現啊?!憑什麼我必須和這笨豬成親才 能行成人禮啊?!……」   「你說什麼?!」李徑再傻再笨,面前美人所用也俱為人類語言,從字面 理解並無太大困難,關鍵的意思還是懂了。他花容失色,尖聲道:「什麼成親 ?!誰和誰成親?!」   「你和我啊!」美人袖子一拂點了李徑的啞穴,任他在那邊垂死掙扎,自 己則哀嚎一聲趴倒在桌面半天起不來身,「真是倒霉死了!!」 第2章   被人無端堵了口舌,李徑的情緒上升到了悲憤的地步。若說他的善意乃是 憐香惜玉本色而為,可適才一番近距離接觸,他已看清楚了眼前人並非什麼嬌 滴滴的美人,而是個不折不扣的男子。確切的說,是個弱冠模樣的少年。儘管 那臉頰膚如凝雪,那腰身細如折柳,到底喉間還是有些突起——明顯同類。   於是,李徑最後那點子壓抑的風度盡數捨棄殆盡,他怒了。哪知,有人竟 事事比他快上一步,先動手絕了他那震山一吼。彷彿洪水決堤欲萬馬奔騰生生 被圍了去處,差點就把個揚州第一少爺氣出一口血來。   成親?開什麼玩笑?!甭說這世間鶯鶯燕燕他還未盡數欣賞,就是真要成 親,他王爺家的三代單傳能找個男人抱子麼?!即便這男人有著不遜於女人的 美貌,可到底男人就是男人!須知李徑雖然風流成性,唯獨偏好美嬌娘,對小 倌卻是興致缺缺。沒什麼道理,也許只是天生如此,他看到男人家塗脂抹粉扭 捏作態就會平白起層雞皮疙瘩,何談喝酒取樂。   所以,每每遇人相邀,他總推說不去,久而久之,大家皆知他不好這一口 ,便不再勉強了。可是,現在人事蒼涼面目全非,龍游淺灘遭蝦戲,虎落平陽 被犬欺,居然有人逼著他成親!且是一男的!李徑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橫行無 忌的惡少爺,這麼快就到了因果報應的一天。   可是,雖說有些慌了手腳,李徑並不是十足笨蛋。抬眼看看那邊仍然趴著 不動彈的人,他心裡怨恨歸怨恨,亦想明白不能硬取。虛以尾蛇,再侍機逃跑 。退一萬步,哪怕能夠遞個消息出去,他爹勢必帶人來平了這方土地。到時候 ,哼哼哼,你今天打你爺爺我幾個耳刮子,改天雙倍,不!三倍討回來!哼哼 哼!   闊少爺思維天真不識人間疾苦的本色此時得到了充分的發揮,正當李徑猶 自沉浸在想像的快感時,驚覺又是一陣袖風拂面,身上的穴道盡數被解了開。 旋即嘴裡還多了個大饅頭。他張著嘴巴銜著饅頭,愕然的看向不知什麼時候已 經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快吃!今晚就要結婚行房,一會兒有人要帶你去梳洗。省得到時候沒力 氣。」少年一臉的不耐煩,說完,自己動手開始除衣,轉眼就脫了個精光。   千丈桃花萬里紅翠,雙睫盈盈,春風滿滿。   驚落浮萍月暈晨昏,山鳥啾啾,夢裡悠悠。   可歎。可歎。   李徑肚子餓的前心貼後背,眼前意外出現的美景還是讓他的嘴巴稍微張大 了那麼一毫米。饅頭於是順理成章的掉了。「噗」的一聲輕響。李徑肚子非常 合作的「咕嚕嚕」的叫了幾聲。   簡直天衣無縫。   少年本來是背對著李徑,聽著動靜轉過來,這下子,李徑徹底呆了。   只見那通身上下竟真的沒有一絲瑕疵,單從純男性的角度欣賞,此人的確 堪稱尤物。李徑對純男兒的身體生不出慾念,也覺得有些燥熱難當。而且,就 這麼赤裸裸的站在人前,少年似乎全無羞赧的意味,反而瞪完地上的饅頭又抬 頭瞪李徑,怒道:「你知不知道我們這找個人能吃的東西有多難?!」說罷, 長袖輕輕一揮,那饅頭便又回到了李徑嘴裡。   俗話說,欺人總不能太甚。俗話還說,士可殺不可辱。何況,對象是素來 城中橫著走豎著坐的李少爺。李徑二話不說,乾淨利落的再次把饅頭給吐在了 地上。   這舉動顯然惹得少年不悅,兩道好看的柳眉皺到了一處:「你幹什麼?!」   李徑已經不願意再和他多說半句廢話,把臉側到一邊,連看也懶得看。   少年三步並作兩步來到跟前,伸手掰了人過來,鼻子對著鼻子,沉聲道: 「我問你話,你敢不回?!」李徑只閉緊了嘴,冷眼瞅著他。雖然經過抽打已 經腫的些微變形,卻無損於這長久沉默的注視所帶來的威懾力量。少年沒來由 一陣毛毛的,提起手一記耳光飛過去,「說話!!」   「你是什麼妖怪?」李徑慢慢開了口,卻是沒頭沒尾的。   「呃?」少年被他問的一愣,旋即得意的揚了揚眉毛:「自然是狐妖。」   李徑「咯咯」笑出聲,陰陽怪氣:「原來區區狐妖,難怪不識道理。」   少年被那聲音中明顯透露的蔑視激怒了。他狠鉗住李徑的下巴,瞇著眼睛 冷冷言道:「有什麼好笑的?!狐妖乃是妖中翹楚,百世為人,姿色天生,身 有異香,你這凡人豈能比得?」   「我是笑你無知愚昧至極!」李徑嘴角一挑,「若說人比不上妖,為何自 古從來是妖化為人形,而非人修妖道?」   「那是……」少年聞言,眼底現出些迷茫,手勁鬆了。   李徑冷笑道:「修仙修道,妖怪始終是差了一大截,已經入了魔的玩意兒 ,也配和人爭搶?!」   「是這樣麼……」少年皺緊了眉,低頭自語,長長的睫毛蓋了上去,襯出 一圈烏青的暗影,彷彿在思考什麼重大的問題。「原來我竟錯了麼……這人是 比兔精好?……」   「妖魔鬼怪歷來秤不離砣,狼狽為奸。你們這般妖孽為禍,害人無數,還 指望日後能夠得道,簡直是癡心妄想!」李徑一口惡氣出不來,看到少年那模 樣更是來氣,便有滔滔不絕之勢,「好比說,這饅頭掉了不能吃都不懂,簡直 粗鄙到了極點!」   「饅頭掉了就不能吃了麼?」少年終於抬起頭,認真的看著李徑,「為什 麼?」      「啊?」李徑無語問蒼天,試問自己表達了半天的徹骨怨憤,就被這人輕 而易舉偷換了概念,他怒道,「當然不能吃!這還用的著問?」   少年蹲下身子,久久的注視著地上那個可憐的饅頭。久到幾乎讓李徑認為 他快要石化時,他突然伸出手,把饅頭輕輕的撿了起來,然後掰了一塊送入嘴 裡,細細咀嚼起來。接著,又掰下一塊吃下去。   李逕自覺閱歷無數,也從未見過如此怪異的少年。他弄不明白底細,只能 再度保持沉默。直到少年把饅頭徹底吃光了,又沉思一陣,方才抬頭道:「可 以吃。」接著,一層嚴霜罩頂,「你居然敢騙我!看我不打死你!」提手正要 行刑,李徑大喊:「且慢!」   少年冷冷看著他:「你騙我,就該打!」   李徑泛起幾絲苦笑:「也對,你們妖怪茹毛飲血毫無羞恥,自不懂禮數規 矩,我算是白講了。」閉了眼睛,只等鐵拳招呼。   可是半晌失了動靜。李徑微微睜眼,見那少年已經端坐在窗邊,沐浴著盈 盈月光,打起坐來。   李徑雞同鴨講折騰了半天,成果顯見是沒有的。他歎口氣,已然放棄。肚 子空空,身體被吊了許久,簡直又累又乏。他想著旦夕禍福自安天命,對了那 邊美玉樣的身體也著實興不起想法,便準備再睡個片刻好應付一會兒的「成親」 ,耳邊忽地低低傳來一句:「我從來不喝生血的……」   李徑甚覺莫名其妙,看少年依然背對著自己,瞧不見表情。他以為自己難 說已經有了幻覺,懶得追究,逕自昏沉沉的睡去了。 第3章   第二天,幾絲陽光撲稜稜落上李徑的眼皮,他昏沉沉的醒來,只見朝西的 窗外沉甸甸的金陽餘暉,蒼霞雲浪翻滾,顯見快要傍晚了。接著目光起伏,他 又瞥到窗邊地上蜷縮著一團雪白的影子,像是隻貓。不過卻比貓身量大些。李 徑頭腦渾濁,也琢磨不清楚。他下意識想要往前一看,手腳無法伸縮自如,這 才猛然想起自己的處境。本以為一場噩夢,睡醒也就煙消雲散,但這觸目陌生 的擺設,再加上臉部明顯的腫脹感覺……李徑確定自己是被綁架了。   若真綁架還好,無非求財有道。可惜,綁架這位偏偏自稱狐狸精。   要的還是他李徑的終身。   其實說這仙鬼神道,若不是親身體己,李徑素不相信。儘管,這不是他頭 回領教。   想李徑幼年時候,身體不像現在這般鐵打的筋骨,是個三天一小病五天一 大病的苦主。王爺夫婦中年得子原本不易,看著兒子隨時都要見仙的樣子自然 急的吃睡難挨。可是,無論他們請來多少明醫太醫巫醫,無論吃了多少既費銀 子又費工夫的種種材料匪夷所思的湯藥,李徑始終保持著麻桿粗細的胳膊,風 吹即倒的體格。這麼死活拖到七歲生辰那日,一四方游僧竟莫名其妙來到他家 院落,硬說李徑是千年靈芝脫胎下凡,引來妖孽纏身,如果不加克制,只怕難 及弱冠。把城南王爺嚇個半死,央告化解的法子半天。那游僧原先不允,說是 要損了自己的陽壽。後來,王爺許了他數箱金銀珠寶,這才行事。游僧開壇作 法,忽悠三天,最後給李徑喝了碗不知道燒了什麼東西的黑乎乎的水,走之前 又塞了個玉佛像給他娘,吩咐說這玉能夠避住李徑身上的仙氣,一定要終身佩 戴。王妃一輩子吃齋念佛,就是為了保佑丈夫兒子能夠平順,當然謹遵這話不 敢懈怠,立馬給李徑套了上去。   這件事,李徑長了歲數明白過來,明著不敢較真,心裡確是認為自己向來 精明能幹的父親母親大人擺明是上當受騙了。但是,他沒有證據,只能暗自腹 誹。因為,說來也怪,打那之後,李徑便真的一天一天強壯起來,並且從未再 生任何一次病。所以,李徑就是再不願意,他也必須常年傻不稜騰的戴著那明 顯玉質粗糙的佛像。人小難免受人擺佈,不過,長大了,慢慢學會懂得虛榮二 字。李徑日日尋歡作樂,時不時就扒個精光和人坦誠相待,哪裡能容得這破玉 成為自身完美曲線的瑕疵?況且再如何市井小民也會青春叛逆,李徑縱然不敢 和他爹說理,好歹憑借天賦的頭腦,決定迂迴作戰。李徑便在家戴那塊玉,出 門就摘了去。這樣子三兩年過去,他也沒出什麼茬子,自然更加得意,認為父 母終究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了。   然而,世間事,也真難說個清楚明白。比如,素來秉持無神論的李徑現在 就被一自稱狐仙且看上去不似欺騙的少年給拐了。拐就拐了吧,竟還說出番驚 天言辭出來。男子和男子成親?!換言之,男子和男子OOXX?!李徑光想就覺 得腿肚子抽筋了。   腿肚子居然就真的抽筋了。   被人吊了兩天,李徑從小到大也沒有吃過這般苦楚,當然吃不消了。且困 擾他的還有一個關鍵問題,氣恨歸氣恨,自個兒的肚子一直不爭氣的叫喚。早 知道就吃了那個饅頭……尊嚴和肚皮在非常時期已經失去了相互比較的價值, 李徑腦子裡一直念叨著識時務者為俊傑,大概不下八百遍過後,自我洗腦的企 圖終於得到了實現。   「喂!喂!有沒有人啊?!喂!」李徑用盡最後的能量大聲呼喊,指望把 那奇怪的少年招進屋來商談商談。結果半天沒有響動。李徑無語,剛要再次開 口,忽然「唧咕」一聲從窗邊傳來。接著,便發生了顛覆李徑世界觀人生觀的 一件大事。   他決定此生若有轉機,定要信佛了。   只見那物抖了抖毛,慢慢站起來。李徑這才看清楚,確是一隻貨真價實的 小小白狐。那白狐眨巴眨巴眼睛,接著就在李徑三步開外的地方發生了翻天覆 地的變化。它先是四肢慢慢伸長,變作了人樣的手腳。身體也隨之舒展開,毛 皮漸漸隱了去,剩下光滑雪白的肌膚。然後噗的輕響,之前折磨自己的少年已 經端端矗立眼前了。   少年伸了個懶腰,閒閒說道:「此處方圓十里從來都沒有人。」   李徑目瞪口呆,思維神經系統全部中斷。他看著少年,剛才想好的措辭盡 數遺忘。那少年見他神色癡迷,只當是被自己美色所惑,當下生出幾分高興, 不無得意道:「哼,這樣就看傻了嗎?」他抬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臉頰,「也 難怪,我本來就天生麗質,今晚成人之後,自然是無狐可敵了。」說罷,自顧 自咯咯笑起來。     李徑再吃驚,也被這極度的不要臉給弄回神了。他平復了下心境,冷冷道 :「你也配叫天生麗質?!只怕隨便逮個什麼精啊怪的都比你強吧!」話一出 口,李徑就看到少年變了顏色,頓時後悔不已。他原本是要好言相勸,至少得 些吃的。要說,李徑平時也不是呆霸王,基本是靠智慧佔領了城中公子哥兒的 頭把交椅。可也不知道為什麼,李徑就是看不得這少年跋扈的樣子,且萬分的 還想要刺激刺激他。   果然,少年怒氣沖沖走過來,如李徑所料的扇了耳光,然後瞪著他,半天 開不了口。李徑見他胸口起伏不定,暗想居然氣成這樣,也不知道如何再開口 索要食物,乾脆閉了嘴,和少年對瞪。   兩人就這麼瞪了不知道多久,反正是直到房間裡面已經黑的再看不清楚任 何物件,這才不得已中止。少年忽然於暗處冷笑的開口道:「哼,反正今夜你 是要死的,我就不和你計較許多了。」     李徑聞言大驚,失聲道:「什麼?!」   少年再不搭理他,走回窗邊去撿衣服穿上。   事關生死,李徑不能放任時間流逝,他繼續追問道:「不是說你我要成親 麼?怎麼這會兒又成了我要死……」李徑猛的住了口,他忽然憶起去年元宵和 一班子弟混鬧,當時不知為何說起鬼怪害人。一友曾道,這世上最害莫過於媚 狐,惑人心智,食人精元,方能修煉得道什麼的。李徑念及此處,頓時出了一 身冷汗。看來,他這貞操,這命運,都是在劫難逃了。   少年見他忽然沉默起來,也覺詫異,湊近了一看,居然看到李徑滿臉長淚 。少年眉頭一皺,喝道:「男人大丈夫,你哭什麼啊?!」   李徑正在感歎這麼個大好青年的隕落,哪裡顧得上應對,自己哭自己的, 鼻涕眼淚頓時糊了一臉。   少年見他著實有些淒惶之色,心裡不知道為什麼生出些不忍,扯過袖子給 李徑胡亂摸了幾把,低聲勸道:「沒關係的,不疼。我看過的,那些人都沒什 麼痛苦,而且,看起來……」他頓了頓,俊俏的面容上浮起幾絲紅暈,「好像 感覺不錯。」   李徑風月慣經,自明白些道理,少年口裡的那些人顯見是房事中被不知不 覺吸光了精元。他心裡驚恐不安,正待平生第一次低下尊貴的頭顱懇求少年行 行好放過自己,就見少年突然神情一斂,低聲道:「我三叔來了。怕是時辰快 到了。」      他垂手退到一邊立定,忽又匆匆湊近李徑耳側叮囑道,「你千萬別說混話 。不然,舌頭只怕沒了。」 第4章   李徑正在狐疑少年那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態度,門邊已經輕輕落落走進來 一個人。   黑髮揚揚灑灑,一身輕薄白衣飄啊飄,當下就吸去了李徑的三魂七魄。   來人眉目間的確和少年有幾分相似,不過若比少年為清雅水仙尚自含苞待 放,這人就只能用富貴牡丹怒合天地來描繪了。舉手投足,都自成風雅,更添 著一股別樣的清香,沁入心脾。   李徑不禁想,敢情自己多年瀟灑不過鄉下見識,今日方才遇到些不得了的 顏色。儘管目前造型不佳,也不妨礙李徑說幾句體現自己風度文采的話來博人 好感,剛張開嘴,卻不料身旁的少年側過來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得李徑滿 眼金星直冒,半天晃不回神志。等他體味到嘴角鹹腥,方才重新想到憤怒。可 是,眼睛剛對上少年的,就被那眸子裡面透的冰冷給震了震。   「墨生,你何時變得如此粗魯?」大美人走到椅子邊坐下來,蹙眉道。   少年立馬再次恭順的退到一邊,垂首道:「生兒不敢。只是這人實難調教。」   「哦?這世上竟還有我們的生兒搞不定的人不成?」大美人吃吃笑起來, 明明聲如銀鈴,李徑偷眼卻瞥到那被喚作墨生的少年渾身開始細微的顫抖,心 生奇怪,美人已將纖手一遞,懶懶說道,「過來,讓三叔看看昔日教你的本事 都到哪兒去了。」   墨生僵了僵,到底不敢惹來人不悅,不自在的走過去,握住了那只冰冷的 手。遲疑不定間,他已被順勢帶入懷裡。墨生一驚,臉頰頓時通紅一片,他微 微掙扎,口齒有些不清:「三,三叔……有……有外人在……」   「怕什麼?遲早要死的人……」大美人湊近墨生的耳朵,伸出粉紅的舌尖 周往反轉,彷彿游蛇一般,鑽進鑽出,惹來懷中人不停輕顫,「生兒,我的生 兒……」纖長的手指探到墨生身穿的薄紗裡,揉搓起來。墨生鼻息不穩,卻拚 命咬住嘴唇,不肯發生一點聲音。但那胸口的茱萸早如秋實紅果,尖尖的挺立 綻放了。   大美人笑道:「看吧……其實生兒不怕的……至少,這裡……不怕……」 指尖漸漸往下滑,肚臍處兜了三兩個圈,突然一把握住了墨生的芽根,換來一 聲壓抑的輕呼。   「不要!」墨生死死按住那幾欲捋動的手,低聲懇求道:「三叔,不要… …不要……」   李徑本來已被眼前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   他從不識男色,自以為女人家的身體才是溫香軟玉。面對那些脂粉男兒, 他是打死覺不出好來的。卻不知為何今夜總如青澀小子,居然被墨生那白玉般 的身體給引的再轉不開眼睛。喉結上上下下,還有處隱秘也被漲的發疼。雖然 那邊兩人打的火熱,根本無暇搭理,李徑仍然難堪不已。他心頭暗恨,這狐狸 精未免太過可惡,竟擇了這等法子折磨自己。   忽然驚雷一句,李徑立刻察覺到伴隨那聲不要之後,室內明顯降至冰點的 氛圍。他再仔細看看尚且仰躺在人懷裡,半裸著身體的墨生,果然又在瑟瑟發 抖了。不過,抖歸抖,墨生的手還是固執的按在了美人手背上。   美人輕輕瞇起眼睛,襯著昏黃月色,沉出一點光。   針尖似的。   嘴角卻輕輕揚了起來。   就這麼僵持了一會兒,連李徑都耐不住出了一身冷汗,終於銀鈴樣的嗓音 響了:「……好吧,生兒。今兒個你成親,三叔就不為難你了。不過,你別指 望聽了些老東西的話,就真能找到那個所謂的命定之人。所以,今夜你欠三叔 的……」美人親了親墨生的嘴唇,「明天你要加倍還我。」說罷,順手給墨生 整理了凌亂的衣襟,扶了他起來,自己剛要離去,就聽墨生於身後怯生生的說 道:「三叔……三叔,你要放開他……放開他……」   大美人轉身的一刻,李徑幾乎認定自己要死在那樣銳利的目光下。眼眸幽 沉,仿如深潭。明明美麗奪目,可那樣的美麗如此驚心動魄的,根本不似凡間 眾生,倒像是索命的艷鬼了。李徑忽然想起剛才墨生對自己說的話,和他那些 奇怪的舉動,「不然,舌頭只怕沒了」……難道墨生是想救自己麼……李徑不 由自主的看過去,卻聽到耳畔一聲冷哼,大美人袖子一翻,李徑已經應聲落地 了。   啪嘰。   顏面盡失。     等李徑揉完疼痛的屁股抬頭,除了空蕩蕩的兩扇門板和屋外黑沉的夜晚, 再是無人了。   他不知為何呼出口長氣。     看過墨生三叔之後,李徑忽然暗暗慶幸自己遇到的人是墨生。不過細想想 ,左右都是要取自己小命的妖怪,誰還不是一樣?!李徑坐在地面苦笑幾聲, 又楞了一陣。就這麼白白送命,確實不甘,但是逃脫無門,且好歹死得風流快 活,應該……大概……可能也是不壞的吧。李徑鬱悶的心情短暫舒解,他慢慢 站起身,一邊拍著塵土,一邊順嘴問道:「喂,你和你三叔……」話到半截就 被堵住了。他看到墨生在椅子上縮作一團,極瘦削的身體,不斷發抖。李徑隔 了丈遠冷眼旁觀,電光火石的思考自己是不是能夠趁機逃脫,「方圓十里沒有 人……」十里究竟是多少,說實話李徑沒有具體的概念,想必是很遠的。他掙 扎掙扎,歎口氣,乾脆拉了凳子坐在墨生跟前,遲疑的問道:「你,你怎麼了 ?」墨生卻不開口,只是把自己團的更緊。李徑看他那耗子似的模樣有氣,一 把伸手掰開他的雙臂,大聲道:「你到底怎麼了?!」   李徑只覺得自己握著的兩條胳膊細瘦僵硬,眼前人冷然寂靜的模樣,還是 沒有絲毫反應。李徑有些洩氣,剛想放開,驀地意識到自己這樣著實可笑,人 家明明要吃自己來著……之前還打了那麼多次耳光!不提耳光倒罷,一提這茬 ,李徑的臉頰就開始脹痛不已。反正也是要死的,他一不做二不休,抬手狠狠 扇了墨生一下。墨生雪白如玉的面頰立馬多了個通紅的五指印。紅的彷彿立刻 能夠滴出血來。   李徑看著後悔,他素來是憐香惜玉的,何況這般難得美人。可是念及墨生 的所作所為,他又覺得氣憤難平,正準備給個對稱,墨生忽然靜靜的開口道: 「你再打,我就打死你。」   李徑一驚,忙收回了手,跳起身倒退十步,直接貼到了牆角。他原本沒有 想過倖免於難,便索性等死。結果時間滴答,再無動靜。他斜著偷瞧,只見墨 生重新恢復到了團縮的姿勢,不動彈了。   李徑瞪了賊亮的眼睛觀察了一會兒,可到底身體虛弱,經不得久站,他慢 慢摸回去正待坐下,「咣當」一聲巨響,腳邊已經多了只爛成菜渣的青瓷花瓶 。李徑冷汗泉湧,連聲道歉:「啊啊,對不起啊……這可怎麼好……這可怎麼 好……」手忙腳亂滿地拼湊,忽然一雙赤裸的蓮足踱到面前停了,李徑抬頭看 去,正是墨生清冷冷的面容,於月色中透出青瓷般的光。   拳打腳踢來了。李徑無奈的想著。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在那裡出現呢……你一定不是的……不是的……」   墨生一連說了幾次「不是的」,面色淒惶。   忽然,一滴冰涼的液體就那麼直直的落在了李徑的臉上。 第5章   直到李徑被蜂擁而至的人群打扮一新,他仍沉浸在剛才那滴淚帶來的餘韻 裡不能自拔。竟然哭了……李徑設想過無數可能,只除了這一招。   溫潤的眼淚順著自己面頰流淌的時候,他心裡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楚,甚至 忘記了擦拭。為了自己那一巴掌?還是那個花瓶真的很貴?……李徑實在琢磨 不透如墨生這樣看似冷硬的人物,居然也會流露出那般絕望和無助來。李徑張 了張嘴,什麼東西噎在喉嚨十足難受。他站起身,鬼使神差的伸出手,用指腹 輕輕抹淨了墨生白璧般透著清寒的臉孔。     墨生呆呆的回望著他,眼眸深處神思千轉,流光舞動。   李徑忽地覺得眼前人,也不是起初那麼可惡了。   就在他兩人愣神當口,門外嘩啦啦的潮水般的進來若干丫鬟侍童,端著各 色彩盤,也不打招呼,就七手八腳的折騰上了。   大紅的喜燭一點,房間明亮起來。   李徑被滿目滿眼的紅色給晃的眼花繚亂。至於麼……這鬼怪婚事……他百 般疑惑。   本來以為對待將死之人,所謂成親不過走個形式,實在是無須大費周章的 。就說墨生那身半攏半斜的薄紗,估計亦是為了行房方便,能夠隨時直奔主題 。可萬萬沒想到,竟是如此鄭重,不僅床鋪被套桌椅等依禮掛滿了紅彩,連自 己身上也被人強行換了喜慶的著物。對著鏡子一照,除了臉腫點,氣色差點, 幾乎又是那個風流倜儻的李家大少爺了。   李徑不免再度自怨自歎一番青青少年昭華易逝,那邊換好衣物的墨生已經 極度不耐煩了,扯過紅頭蓋往李徑頭頂一扣,提了胳膊就走。李徑只覺眼前驀 然通紅,四下景致變得朦朧。他狐疑的往臉上摸去,立馬明白了這是什麼。李 徑雙目充血,死命掙開墨生,把頭巾往地面一摜,怒罵道:「死狐狸!憑什麼 要本少爺嫁你!」   墨生冷冷看他發飆,再冷冷看看委頓成團的頭巾,只操了手,不言不語斜 靠在門邊。     李徑被那雙點漆幽深的眼睛盯的毛骨悚然,後悔自己一塊砧板的肉竟還講 氣節,真是瘋了。可當著眾目睽睽,實在拉不下面子去撿回來。正左右為難, 身側一個侍女約是想要解圍,彎腰去拾,墨生卻慢聲道:「你們別管。讓他自 己撿。」李徑臉蛋兒紅一陣白一陣,思慮半晌,終究屈服。他恨恨撿了頭蓋往 頭上扔,心想:哼!你們這群妖魔鬼怪!本少爺樂得眼不見為淨!   李徑目不見物,被東帶西往任人宰割。四下靜悄悄的,李徑也不知道自己 身在何處。儘管氛圍不盡相同,這狐狸成親,和人間的步驟卻絲毫不差。   跪下了拜天拜地,只是不拜父母,而是拜族長。   「拜族長尚綺。奉茶。」   尖尖細細的嗓子吼過後,李徑再次聽到了熟悉的如同銀鈴的嗓音:「嗯, 生兒乖。」   那個妖艷的美人三叔居然就是狐族的族長。既然身為族長,自是法力高強 ,難怪能夠對墨生為所欲為了。且照那情形揣測,墨生極有可能是那尚綺的… …李徑想到尚綺臨走前的那道冰冷的視線,手不受控制的抖起來,一杯茶遞的 搖搖晃晃,灑出來好些。   墨生低低喝道:「你!」   那邊廂,尚綺卻笑的甜蜜:「可憐這好好的新娘子,怎的連茶都端不穩了 ?」他輕輕從李徑指尖揉過去,又俯下身貼著耳畔道,「這麼虛弱,今夜如何 餵的飽我的寶貝兒?」   這一聲輕柔溫婉,如同情人低語夫妻夜話。儘管隔著層布,李徑彷彿也能 夠感到一陣輕風送入了耳朵,他背脊處起了層寒慄,不自覺的縮了縮脖子。   好在尚綺心情不錯,並不再刻意為難,就勢接了茶具淡啜一口,平平言道 :「起來吧。今天是墨生的好日子,你們早些回房休息。」這話音一落,不僅 李徑鬆了氣,且身邊一直緊繃著的墨生也明顯放鬆了下來。   接著,又是一頓推攘過去,李徑昏昏沉沉坐到大紅錦被之中,這才意識到 進洞房了。自始至終,這場親結的安靜,不見喧嘩,不聞吵鬧。鬼怪等物,手 腳俱是無聲無息,李徑除了身下柔絲被套觸碰踏實,其他全憑臆斷,仿如一場 黃梁。他礙於人在屋簷下之英雄氣短,不敢造次。可現下到底如何實在心癢難 耐。所幸最後,門口「支嘎」一聲,算是有了終結。   李徑傾聽半晌,確定再三,耐不住捲了個小縫,往外窺探。果然,觸目之 間,除了燃燒的燭火偶爾四跳,房間俱已空空蕩蕩的了。他大著膽子,再捲高 點,就見牆壁上清楚的投著一人清瘦佝僂的影子,雙手托腮,靜默沉思,魂魄 彷彿離了竅。   李徑這才徹底放開手腳,他掀了頭蓋,又扯鬆了身上裡三層外三層的喜服 ,外後一倒,再是不願動彈分毫。幾天的睏倦潮水一樣席捲而來,李徑神志漸 漸渾濁,眼睛自然閉了起來。   不知恍惚多久,生死如夢境,李徑依稀又回到了自己那些歌舞生平笑傲江 湖的聲色時代。青青河岸,醇酒芬芳。左邊摟一個美女,右邊摟一個美女,端 的都是芙蓉粉面,芊芊玉指,「爺,爺」的嬌聲俏笑,顧盼流連生姿生色。李 徑涎著口水湊上去,捲住丁香小舌肆意妄為。他只覺那人口中渡來淡淡桂花酒 氣,明顯生澀的技巧回應著,更勾起了李徑久違的興致。輾轉翻攪,用盡手段 ,美人喉間漸次洩漏出急促的呻吟。李徑瞇著眼睛,身上已然情慾勃發,他牽 了美人的手就往自己那處引。柔滑的手指初初抗拒,待得碰到那早已堅挺之物 ,居然輕呼了一聲:「呀!」立刻把手抽了回去。李徑偷笑,如此稚嫩,莫非 自己今天遇到個雛兒不成?那得小心不要傷了人家。他於是再次細緻纏綿的吻 上去,順著嘴角下頜鎖骨胸口一路用心侍侯。美人全身粉紅一片,朝霞點綴, 青空紅日,雙手更緊緊的環抱住李徑的肩膀,些許顫抖。   李徑張口輕輕含住一顆紅茱,吞吐摩挲,美人頓時難耐的扭動起身軀來。      忽然,李徑迷迷糊糊感覺不對,撐起身體端詳片刻,哪裡不對呢?……恩 ……哦!   他怪笑著抬頭問道:「敢問美人芳齡幾何?」   「……」美人遲疑片刻,咬唇道:「我告訴你可以,你可別嚇著。」   「十一?十?」李徑抓抓頭皮,頗為苦惱,「莫非年方始齔?」他向來不 碰雛妓,一來怕傷人性命,二來著實覺得終究是熟透的果實滋味曼妙。可是, 現在箭在弦上……   「啊?」美人顯然文學造詣不高,看著李徑的眼眸因為染了情慾顯得霧氣 蒸騰,含羞帶嗔,全無氣勢,引得李徑心神搖曳。   「罷了!」李徑猛虎下山蛟龍擺尾,就那平坦的胸口繼續肆虐啃咬。可弄 了一陣,到底感覺不及他往日那些豐乳肥臀來得暢快淋漓。他喜歡略略豐滿的 女人這是眾人皆知的。眼前這美人實在是太瘦了些。腰肢盈盈倒算了,唯獨胸 部沒肉不說,有些突出的骨頭竟不時還硌著李徑的鼻樑骨。   李徑無限感慨的再度撐起身體,指尖輕輕拂過美人胸前嫣紅兩點,不滿道 :「怎麼將就著,未免也太小了吧?!」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6.61.218
leonado:花瓶很貴?這句話真是突兀的太好笑了~~~ 08/02 17:41
sumisumi:XDDDDD 08/02 2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