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李徑全身僵硬,七魂已經飛了三魄。他直覺好死賴活的,怎麼也該解釋幾
句,可惜話到嘴邊似被這狹小空間裡充斥的徹骨寒意給凍結了一般,竟說不出
半句來。
墨生依舊冷冷看他,兩手卻在微微發抖,顯見是氣的不輕。
李徑嚥了口口水,勉強掛出笑臉,顧左右而言他:「墨,墨生,你怎麼找
來的……」
「我當然能夠找來!我們第一次歡好,我就在你身上種了相思草。尋常人
聞不到,我卻能夠循著那香味知道你去了哪裡。」墨生臉色一沉,劈手把瓷碗
往地上摔去,「我叫你等我,你為什麼不等我?!」
旁邊的流蘇被眼前情景震的無話可說,揚州出了名的霸王老子何時變了隻
乖順貓咪。她悄悄打眼看去,想要仔細瞧清楚來人的樣貌。
是個極俊俏的孩子,大約不過十八。
白淨的臉頰,此時隱隱泛著粉紅。細眉圓眼,秀顏薄唇,挺直的鼻端沁出
層汗珠。寬寬的長袍幾乎遮了身量,那細瘦的腰身依然透出幾分旖旎來。
儘管年紀尚小,也已出落成了個美人胚子。
流蘇身為頭牌,平素對自己的長相頗為自得,這下卻不禁暗歎,攤上這麼
天仙下凡般的人物,也難怪李徑要留連忘返,把香羅也拋諸腦後了。而且,瞧
兩人的對勢,似乎那孩子還佔了上風。
這揚州怕是要看西邊的太陽了吧。
不過,竟是個少年。
誠然貌美不錯,可李大公子討厭男色是出了名的,送到口邊都能硬起心腸
扔出門,這什麼時候改了口味了?
「你老看我幹什麼?!」墨生轉了頭,怒氣沖沖的看向流蘇。流蘇一驚,
剛想要開口,卻還未等她有所對應,李徑不知哪裡借了豹子膽,一氣擋了她在
自己身後,道:「墨生,一切都怪我。你別找她麻煩。」
墨生欺身上前一記鍋貼眼見上頭,不想李徑於舊情人面前難免想要充英雄
,側臉一避,奇跡般的躲了開。墨生一掌揮空,反手又是更凌厲的一掌。急得
李徑大喊大叫:「墨生!你這又是發哪門子瘋?!」
「你和她什麼關係?!說!」墨生中途頓了手,咬牙切齒的問道。
「沒……沒什麼關係……」李徑額頭冷汗直冒,陪笑道,「哪裡有什麼關
係。不過就是舊識罷了。」
「真的?」墨生狐疑的看看李徑,又看看躲在他身後的流蘇。那麼個美人
,眼角似情非情,眉梢有意無意,全身皆是一股子香噴噴的味道。剛才又乍然
聞得對話,墨生再笨,也知道二人關係匪淺。「你騙我!」
流蘇更是驚奇,這演的又是哪出新鮮戲碼啊?她推開李徑,自問道:「這
位小公子,請問你和李公子是……」
「他嫁了我,是我的人了。」墨生答的理所應當,掩不住的得意。
「嫁了你?!李公子,你,你……」流蘇得了這麼個結果,頓時瞠目結舌
。李徑成親了?揚州王爺府的世子成親了?!上門入贅不說,且對方還是一男
的!李家不是三代獨子的單傳麼……
瞧著流蘇那驚疑不定的眼神,如果李徑還能忍下這口氣來,估計也就真的
轉了大性了。可惜,他那點傲氣蠢蠢欲動已久。此時火花一燃,多日來的委曲
求全瞬間爆發了出來。李徑額頭青筋直冒,怒喝道:「流蘇,你別聽他胡說!」
「胡說?你說我哪裡胡說了?」墨生見他否認,臉頰霎時變得透白,聲音
卻越發顯得輕柔,「我們成親難道是假的麼?」
李徑明知墨生已經動了真怒,這當口他也剎不住嘴了,索性鬧個徹底:「
成親是不假。可我又不是自願的。」
「唰——」
一聲脆響,布簾子已被墨生整幅扯了下來。
接著,二話也沒有,李徑和流蘇只覺得一陣飛沙走石,待得回神,頭頂清
空浩瀚。原來轎子被硬生生的給拆成了碎片。流蘇和李徑失了依靠,於地面跌
作一團。他們放眼四下,小巷深處偶有人煙,而那幾個抬轎的腳夫也已口吐白
沫橫七豎八的倒下了。
須知這些人名為腳夫其實身兼護院,是很有些武藝的。居然這麼無聲無息
的就被打個半死,流蘇嚇得花容失色,本抹了胭脂的臉頰亦褪乾淨顏色顯得煞
白。這不知道是誰家的祖宗,長相斯文,心性卻生的如此莽撞,偏偏還有些硬
功夫作護,竟比城中的前任霸王還不講道理。
流蘇推了推身側的李徑,下意識的想要求個庇護。哪知硬梆梆的沒有聲息
,彷彿空剩一具軀體,流蘇再三行作無所反應,不由轉目看去,駭了一跳:這
人!原來……這人是真傻了……連眼珠子都定了……
她知道再指望不上李徑幫忙,正為難,撇眼看到對面墨生,兩手擒了根轎
梁就要劈過來敲人腦袋,她嚇的猛退幾步,高喊道:「棍下留人!我有話說!」
墨生果然住了手,兩隻大眼睛直勾勾的看著流蘇,就那麼個上山打虎下海
捉龍的架式,滿臉不耐煩:「有什麼快說!」
流蘇好歹是見識些風浪的人物,煙花混雜之地待了十年,龍潭虎穴的不是
沒經歷過。如今先不問這少年和李徑是何扯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以致於能這般
青紅不計殺將過來。但若自己放任不管,勢必也遭牽連。流蘇暗自揣度,字斟
句酌過後,強笑道:「小公子,幸許李公子確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不過應該罪
不致死吧。如你這般不知輕重的打下去,他的命只怕就此交代了。」
墨生原本也是急怒攻心,聽得流蘇那麼一說,心裡也有了計較,手慢慢往
下放了些,卻還是嘴硬:「他活該!」
「是是是,他活該!」流蘇知道情勢有所緩和,便繼續順著墨生說道,「
可是,俗話說的好,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什麼事情是圓是方終究明白才是道
理,小公子好歹聰明人,總給個機會問問,當真坐實,再罰不遲吧。」
「這倒是。」墨生聽進了道理,便放下了棍子,旋即又怒道:「那你到底
和他什麼關係?!」
流蘇笑道:「能有什麼關係。流蘇一介娼妓,李公子僅僅就是流蘇的一個
恩客而已。」
「娼妓?恩客?」墨生歪著脖子想了想,「那是什麼?李徑不說你們是舊
識麼?」
流蘇先是一愣,再掌不住大笑起來,且勢不可擋的樣子,捂著嘴唇花枝亂顫。
墨生被她笑得耳根生熱,怒目而視道:「你敢取笑我?!」
流蘇趕緊止了笑,一邊撐了胸口順氣,一邊歎道:「這李徑到底什麼福氣
?!竟平白撿了寶貝!」她上前逕自牽了墨生道,「小公子,你家住在哪裡?
流蘇送你回去。」
墨生生性單純,未及人世哪知道眼前這女子所言所思是何,只覺得她一會
兒驚一會兒笑的,著實捉摸不透。可是柔軟手掌傳來的溫暖卻是真實的,且那
落落大方的樣子,大抵不是什麼壞人吧。
墨生對上流蘇那雙蕩漾著笑意的桃花眼半晌,方緩言道:「我們住在城郊
那裡。」
「是西郊的別院?」流蘇一臉詫異。她久伴身邊,自然知道情由。李公子
不是曾經發誓不再踏入那裡半步的麼……「李公子也住在那裡?」
墨生點點頭:「嗯,就是那裡。我們一起住。」
第12章
「……我知道了。」流蘇點頭轉身,正準備扇醒一個暈倒的腳夫去僱車
,胳膊卻被墨生一把抓住,言辭認真的問道:「我們住那裡有什麼奇怪麼?」
流蘇心裡一驚,莫非這孩子真不知道緣由,貿然開口反而不好……或許李
徑選擇那裡僅僅是一時的權宜之計,畢竟往事塵煙,也過去許久了……
她笑著拍了拍墨生的手,道:「沒什麼。不過那裡很久沒人住了,好像平
時也乏人打理,所以流蘇初初聽到才微覺詫異。失禮之處還望公子莫要見怪。」
「的確是破敗不堪,到處都積了灰塵。我們此番就是出來買能用的東西的
。哎呀!」墨生臉色忽然變了,他左右開弓,在自己身上到處摸索,不一會兒
,更跑去翻李徑的隨身衣物。「不見了!」
流蘇見他慌張,忙問:「墨公子,可是丟了什麼要緊的物件麼?」
「不是的!我們買的那些東西全沒了!」墨生紫脹著面皮,氣哼哼的瞪著
李徑,「都怪你!你為什麼不好好看著東西?!」說罷,提手又要賞個耳光。
所幸流蘇眼明手快趕緊攔住,「小公子,別!東西丟了再買不就好了麼?何必
動手呢?」
「可的確是他的錯啊。做錯了事情就該挨打的。」墨生奇怪的看著流蘇,
彷彿她說了什麼不可理喻的話一樣。卻是再沒用力。
「話是這麼說……」
流蘇心想眼前這少年十足還是個心智未熟的孩子,所作皆是率性而為,人
情世故似乎全然不懂。可憐那李徑,不知道之前吃了他多少苦頭了……流蘇歎
口氣,自顧走到一個腳夫身邊,輕輕踢醒了,喚他去另外雇輛馬車來。趁這當
口,也不管李徑仍然傻坐於地面,她攜了墨生的手坐在路旁的台階上,問道:
「流蘇冒昧,敢問公子名諱是?」
「墨生。」
「墨公子,你,」流蘇存心想要試探墨生,繼續問道,「你喜歡李公子麼?」
「嗯,當然喜歡。而且我們是不能分開的。」墨生不甚在意的答完,就隨
手扯了身邊的一片草葉,閒閒涼涼的,吹了起來。
細長的葉片發出略略尖銳的樂聲。粗糙的載物,混沌的旋律,組合在一起
,卻意外的奏出一支流蘇平生所聞最好聽的曲子。
悠揚婉轉,起伏跌宕,直如一隻飛鳥翱翔天際時候,自由自在,隨心所欲
。或是一尾徜徉碧海的游魚,沉繞濤浪盈色,浮起金鱗耀目。恬靜,快意。
流蘇靜靜的端詳著身側團坐的墨生,陽光從他頭頂傾瀉而下,睫毛顫動間
跳躍的暈,劃出柔和的曲線。清風微微拂動束衣的腰帶,一點一點蕩漾的痕跡
,又很快的消散了。
髮絲輕撫,玉面生姿。
散發著某種讓人不能抗拒的蠱惑。
時間流逝,轉眼已近末聲。尾梢驀地一個極刺耳的聲音,像是一柄利劍,
刺破了胸膛。接著,就那麼嘎然而止。
極短的一曲,沒有開頭,沒有結束。
只殘下餘韻悠長的淡淡惆悵。
流蘇有片刻的失神,不自禁的問道:「墨公子,這首曲子有名字麼?」
「有啊。」墨生專注的看著手心的葉片,「叫做不忘。」
「不忘,不忘……」流蘇細細咀嚼,只覺得此字此曲,再貼切不過。簡單
明白,道盡甘苦。唇齒回味間,也似乎真的有人隨之起伏在不斷不斷的責怪著
誰。天涯海角,萬里尋覓,數十年輾轉反側,為求這一個不忘。而那結尾處好
似悲鳴的破音……最終還是心碎了嗎……
「墨公子,恕流蘇寡聞。請問這曲子,是墨公子所作麼?」
墨生將葉片兒端端正正放在旁邊,「不是。是我三叔教我的。可惜我沒他
吹的好。」
「未經風雨,自不能識其精髓。不過,寸斷人腸,又何必執著太深……墨
公子,你已經吹的很好了。」流蘇笑笑,忽然想到自己剛才想說的確是被墨生
打斷了。不明原因,打第一眼開始,她從心裡就喜歡了這個孩子,未免以後辛
苦,有些話還是必定要講的。流蘇小心思量片刻,重拾話題道,「墨公子,若
你真心喜歡李公子,就不應該老是打他的。」
「為什麼?」墨生用手撐了下巴,不解的望著流蘇。
流蘇看著他那派天真的樣子,清秀的眉目不藏一絲陰影,便柔聲勸道:「
因為如果你打他,就會傷了他的心。」
「一個人身體傷了再是不礙事的,因為有藥可治。但如果傷了心,你如何
能夠指望他用一顆受傷的心再去愛別人呢?」
「墨公子,你一定希望李公子能夠愛你吧?」
墨生一臉篤定:「他愛我的。他不敢不愛我。」
流蘇失笑道:「墨公子,愛是由心而生的,和敢不敢沒有關係。你這樣打
他,他只會表面上屈從於你,而你永遠也無法得到他的真心。」
「是麼?」墨生皺著眉頭反問,「有那麼難麼?」
「當然。」流蘇抬手扶了扶耳鬢的碎髮,「黃金萬貫易得,真心一個難求
。墨公子,你圈住他,捆住他,只能暫時縛綁肉體。一旦有了機會,他還是會
離開你的。但你若得了他真心相待,就再沒有人可以把你們分開了。」
「真心?真心……」墨生伸出手掌,貼著自己左邊胸口,「可是我三叔曾
經說過,人,都是沒有心的。沒有心,又哪裡來的真心呢?」
流蘇頓時有些啞口無言。目光漸漸移向不遠處漸漸恢復生氣的李徑,心思
百轉。
是啊,枉她歷遍人世冷暖,也尋不到一顆真心。李徑那是什麼人,自己比
誰都清楚。萬般風流千金身價,揚州城裡的名門閨秀尚且無法輕易靠近,如何
容得下一個男子結親相伴?現下,明知那方火海刀山,難道放任這個單純的如
同白綢一樣的孩子去遭遇那一番生不如死的痛麼?……
「不過,」墨生見流蘇不答,自顧自的說了下去,「我是相信有的。」
流蘇愕然看他。
墨生笑起來,彷彿萬卷繁花齊放,「我相信人是有真心的。」
大約傍晚日落的時候,流蘇幫著墨生他們料理好別院的起居用度,另當街
雇了個婆子去幫忙收拾做飯什麼的,這才回了逍遙居。雖然惹來老鴇不快,幸
好說出李徑的名頭,方過了關。後來,她推說身體不適,早早回房休息了。可
這聲浪喧囂之地,入夜歡歌酒濃,哪裡能夠得到片刻的安靜?且今天遇到了那
麼多的稀奇事,流蘇自是久久難以成眠。
窗外月光透進房間,鋪撒了一地銀白,粼粼微波起舞翩飛。
流蘇的腦海裡總浮著白日遇見的叫做墨生的少年的笑容。
滿地霞光直稜稜的籠罩著,如同最熾熱的火焰,灼燒了雙眼。
半生經營,風月軟紅,流蘇當然明白那樣的笑容意味著什麼。多少愁苦喜
樂,不由自主的感情,都源自如此滿心滿懷包容萬千的笑顏。
而往往短暫快樂,伴隨而至的是無盡的恨,無盡的悔,還有無盡的思念。
其實,寄望沒有因果的感情,本身就是最大的悲哀。何況,當局者迷了心
竅,不知死活的撲上去,又有幾個輕重拿捏收放自若,不至引火自焚的呢?
愛有多深,痛有多深。
一生纍纍的傷痕,唯至死方休。
不過,凡俗世間,尋尋覓覓。
卻獨獨對這樣的道理,沒有痛過終究不能徹底懂得。
所以……墨公子,只願你能得他一時真心也罷,那麼即便日後離散,亦不
至於兩手空空了。
第13章
窗外雞鳴三遍,房間已經微微投進些清光。
李徑翻身不遂,驚噩連綿,兼被身上莫名重物壓的憋氣。他迷迷糊糊的醒
轉,頭疼的厲害,勉強睜眼看去,只見墨生正盤根老樹般窩在自己懷裡,頭髮
散了一身。
臉側向光,頰邊添粉。
李徑一介凡人,戀戀一出活色生香的海棠春睡圖。墨生那本就俊俏的面容
,純真如孩童,不似醒來時候動不動就給人招呼過來的凶狠蠻橫,少了暴虐,
顯得脫俗的美麗。他細薄的肩胛處敞了點風,露出幾寸雪白勝雪的膚色,更有
一團不相襯的青紫格外刺目。儘管明知此間獨處旁邊無人,李徑卻莫名有些心
虛。他伸手把兩人身上被褥往上扯了扯,硬把那顏色蓋了去。手指難免不經意
的點到那片溫潤柔滑,觸電生情,腦袋裡一副一副的,全是春宮香艷的光景。
男人獸慾早覺,剛一念想,下面就有了反應。
李徑尷尬為之,恐被墨生察覺出來,又不敢輕舉妄動。他臉蛋發燒,耳朵
似要著了火,連忙分散注意,挑些不遂願的回憶。要說此方近日可謂成堆。李
徑即刻想起昨天及其昨天以前,所作所行皆不從己,被迫當了男妓不提,還要
討好對方看人臉色。況且意志薄弱無時無刻不成其弱點,自然懊惱不已。於是
再不顧忌墨生如何沉睡,一氣發狠就坐起了身。
「咚」一響,源於某人的頭自軟墊摔到了床板。早晨猶自好夢中,平白攪
局,墨生素來頗為嚴重的起床氣即刻發作。他火氣當即上湧,腳丫子往李徑胸
口狠命一踹——
李徑一介書生打小嬌慣的柔軟白嫩,何曾受得起這般不知輕重的蠻力,哎
呀尚卡在牙縫裡,人也已直直飛了出去。
接著,重重落了地。
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好一陣金星亂冒。
好容易緩過來,李徑坐在地板上,全身真無一處不痛。他抬頭瞪那始作俑
者,人家早翻身睡死過去。
清晨地板的寒氣一陣一陣竄上李徑的背脊,他渾身幾近赤裸,刺骨寒意似
也抵不過心頭慘淡。愣愣盯著墨生隔了紗帳的背影好久。薄紗起伏,風搖不定
。眼前足以招人綺思的畫面,李徑卻漸生出明晰的恨意。
他想跑。跑出去找人回來收拾了這孽畜。可是他知道行不通。
別看墨生粗枝大葉的作派,有些事情卻格外仔細。就像這間屋子的門,就
是被他臨睡前給施了法術封好了。非其醒來,或者首肯,否則李徑是萬萬出不
去的。李徑狠狠咬牙,拳頭緊握。墨生對自己的種種惡劣之事,已然放大了數
倍不止。他想著此生若然如此沒有自由的繼續,倒不比死了乾淨。
李徑心思輾轉,迫切的要自混沌理出頭緒。回家的事情,是無論如何也不
能耽擱了。墨生畢竟是隻狐狸所化,妖性徒生喜怒無常,趁早了結了關係,方
是上策。再耗下去,事情會演變成何種局面,他並無把握。吸食精氣什麼的,
說不定,小命真要交代了。
李徑站起身,撿了衣服穿戴整齊,靜靜坐在桌几旁,等著墨生起身。
大概日上三竿,那邊紗帳內先是一小聲呻吟,然後一條雪白的手臂探出帳
子,掀起一個角,對著門輕念:「開!」一陣風柔柔吹拂,李徑知是法術已解
。
墨生半邊臉蛋露出形狀歪到床沿,道:「李徑,我餓了。」聲音帶著濃濃
的鼻音,撒嬌的意味頗濃,顯見還不是很清醒。李徑僵著臉孔,好容易調出個
笑來,湊過去柔聲道:「那你想吃什麼,我去買。」
墨生斜斜瞅他一眼:「怎麼,又想趁機逃跑不成?」
李徑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倒是未曾現出絲毫端倪,他依然秉著柔柔的腔調
:「我哪敢……你若不信,那你趕緊起來收拾好,隨我一起去就是了。」
墨生皺著眉頭想了想,又撮了縷李徑的頭髮銜在嘴裡輕咬,「我……我還
不想起來。」
李徑知他賴床,每日都要混說半天方起,他故作為難道:「那怎麼辦呢?
你不是餓了麼?又不准我出去……」李徑勉強忍耐,墨生揪的他髮根生疼,自
己腿也蹲的發麻。偏偏臉上還要堆笑。
墨生端視李徑一會兒,後者渾身發毛,正打算放棄,好歹狐狸開了金口:
「那你去吧……我要吃包子。」接著,閉上眼睛又道,「其實,諒你也不敢怎
麼樣。」
李徑暗喜,把墨生的頭輕輕扶回枕頭處,並給他攏好了被子,柔情切切的
樣子,「那你再睡會兒,我馬上就回來。」
他一步三回首,故意放慢了腳步,免得引人懷疑。剛行到門口,眼見著青
天白日近在跟前,身後突然一喝:「李徑你回來!」若非明知不可強求,李徑
立馬想撒歡了往外跑。可小不忍則亂大謀,他只得縮回了腿,踱回床邊:「怎
麼了?又想去了不成?那我等你。」
「你……」墨生隔了層紗就那麼瞧著李徑。清亮的眼眸湧動些莫名的波光
。半晌。他拿被子攏了頭,悶聲道:「沒事了。你去吧。我……我只是還想喝
粥。」
「好。我去買你最喜歡的碧葉粥。」李徑眉眼彎彎,懸著的心算是再次落
了地。他轉頭離去,拉門,扣鎖,一氣呵成。身後舊門吱嘎迴響,在清晨的寂
靜中,突兀且生硬。
墨生聽到聲響,翻身向內,忽然沉沉的歎了口氣。
李徑出門不敢立刻奔跑,腳步亦刻意放低。
他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漸漸加快了步履。渾身的青布衣服被打了透濕,額
頭因為適方緊張的緣故滲出了層汗。他心跳一拍快似一拍,急急的走了大約一
兩里路,估摸身後那別院的房子是再也不見了,這才飛奔起來。
李徑腿腳如箭,驚了的兔子也不比他快。兩邊的景物速速往身後疾退,依
稀從城外荒涼慢慢開始變得繁華。穿過熱鬧的市集,他遙遙看見自家大院門口
的兩隻石頭獅子。素來不覺得那兩尊死物親切,此時如同看見救星,李徑不覺
腳下更跑得暢快淋漓。
最後三兩步,他撲的一聲就趴在那銅鑄的大門環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噼
裡啪啦一陣亂敲。門裡初時全無動靜,李徑心裡著急,乾脆扯了嗓子猛喊開,
竟仍沒個人來應。他暗暗起火,心想著這門房幾個小子忒不講究規矩了,主人
家門外吆喝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氣兒裝死,看爺待會兒不好好收拾你們。
可到底緊繃的弦鬆了,李徑覺察到自己四肢酸軟不已。昨天折騰今天折騰
的,沒一刻消停,他早就不行了。便順著滑到門邊坐下,猛喘粗氣。
不想大門卻被人猛開了。李徑不防往後摔去,後腦勺立磕住了青石板門磚
。李徑眼前一黑,好半天恍過神來,大怒道:「是誰這麼不長眼睛的?!竟不
認得你們爺爺我是誰麼?」
「雜家當何人大駕。原來是李公子啊。失敬失敬。可巧正要去找您呢。」
尖細的聲音從喉嚨裡硬擠出來,彷彿老鼠磨牙,李徑聽得十足難受,就著
仰躺的姿勢抬頭一看,頓時呆了:這,這,這……這不男不女的是誰啊?!
第14章
來人見李徑目瞪口呆,旋即挽個蘭花指拈住自己的帽穗晃了晃,捂嘴輕笑
道:「公子好記性,不過幾年的光景,竟忘了雜家了麼?」說完,還自怨自憐
的歎了口輕氣。做作之極。李徑聽他語氣熟捻,彷彿真是舊識。慌忙端正了身
子,仔細一看,恍然大悟:此人居然是善喜。
善喜。
舌尖方圓吐露,遙遠不曾念起的名字。
此番重逢,淵源存久了,外人不足道之,乃是甘苦自明。
李徑看著善喜,依稀熟悉的眉眼,淡淡生了細紋。
他嘴裡咋不出個味道。
想起多年往事,耳邊似乎還有那聲輕輕的呼喊,李徑……
對這人,李徑無話可辨,的確他虧欠。
既是欠的,自然有朝要還。
唯沒有想到,會這樣的斗轉。
……
當年李徑尚幼,因為姨母入主中宮,曾經隨母親在宮裡陪住過一段時間。
那時,他和皇子伴讀,而伺侯自己的人便是眼前的善喜。
善喜自小被賣為奴,可他生的細皮白肉,加之去勢的緣故,雖年方十一二
,卻頗有些女孩長相。本朝歷來男風不禁,因此這樣的小太監惹些是非不足為
怪。李徑本來懶得張羅此等閒事,可總於他身邊發生,每次哭哭鬧鬧,未免不
厭其煩,他便隨手幫了善喜幾次。善喜或出於感激,或出於依賴的心態,從此
一直跟隨李徑身後。
初始李徑不覺異樣,何況善喜乖巧伶俐,他使得上手,倒真喜歡了這個懂
事的孩子,任其寸步不離。後來被幾個伴讀的孩子看出端倪,肆意嘲笑捉弄。
李徑弱冠不及,年小面淺,哪知道是非善惡,一心以為被太監喜歡,是件極羞
恥的事情,竭力想要撇清,只苦於無技可施。數次話到嘴邊,看著善喜為他忙
前忙後的,哪放得出什麼狠話。善喜的心意,他不是不懂。不過一念及同為男
子,又厭惡起來。日子一拖,不知誰無聊說了句,只要你騙得他脫了褲子任我
們戲耍一回,便信你當真和他無事……李徑頭腦發熱,就一口應承了。
好漢梁山。進退無由。是逼,也是願意。
換塵煙二字,還能如何挽回。
更著實丟不起這面子。
李徑生就一張蜜糖樣的嘴巴,憑空尚哄個乾坤挪移,對付個雛兒自不在話
下。他果然精心策劃,甜言蜜語的過不了半月,已經哄得善喜服貼。
中秋月圓,李徑終於使出手段讓善喜甘願就範。
魚入網中。緊繩收網。
那一天,月圓花好。甜酒香四溢。藉著漫天亮白月色,善喜脫掉褻褲一臉
羞澀等待心上人垂憐,怯生生的可愛。李徑不忍,待要開口告訴,卻是再來不
及了。
埋伏周圍的數人競相躍出,獸一般撲過去。
尖聲哭嚎,破衫裂帛,伴隨響亮的耳光。
善喜漸漸不再亂動。
一任他人所為。
李徑怎麼可能喜歡你呢?你這閹貨……
魚入網中。緊繩收網。
掙扎亦然徒勞而已。
李徑清楚記得善喜始終凝視著自己的眼睛,黑白分明,被淚浸的模糊。他
努力看著自己,努力想要答案的眼睛,宛如清晨凝露,哀婉欲碎。李徑轉身離
開。背後迴盪一聲輕喚,李徑……
再後來,善喜淪為幾人的玩物。他們總是趁著來尋李徑之機,把善喜弄進
房中妄為。
除李徑從不肯碰他。問起,他就推說對男人沒有興致。
他怎能說,自己心裡隱隱難受。
他又怎能說,自己看到善喜的,不是玉體橫陳,不是煙視媚行,單單剩了
一滴一滴乾涸的眼淚。
善喜……
善喜蛻了張皮,短短數月過去,不復從前。他開始學會巧言媚人的伎倆。
一顰一笑變得妖艷,舉止行為如同一個真正的太監,嗓音尖細,刺入魂魄。
生存的把戲,再沒有人比他通透。
越來越多的人為他神魂顛倒。
可李徑卻不止一次看到他於月色正當的夜晚獨立寒霄。
單薄衣襟隨風起舞。
遍地月光明晃晃的,枝椏搖擺。
獨身影巍然不動。
……
李徑離開,正值春暖花紅。善喜沒來送行。不過行到宮牆外,李徑回頭,立
刻瞧見牆頭,一人逆光而立的窈窕輪廓。陽光耀眼,其實面目並不清晰。可李徑
知道,那是善喜。
充滿了恨。
充滿了恨的善喜。
眸子淬了毒藥,一根一根的刺過來,痛了李徑的心。
很多次,他都很想說聲對不起。可是,事到臨頭,顏面當家,他堂堂世子
怎可向一奴才低頭認錯?所以,最後,他只是選擇了打馬離去。
本以為今生再不相見,卻陡然出現在自己家門裡。李徑驀地想起他離開那
天,善喜那於風中高台獨立的身影……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
看來,終究是到了算帳的時候了。
善喜逕自走回院中,即刻有人抬了軟椅過來。他慢慢坐下,旁邊又早有人
沏茶打扇。
派頭端了夠本。
李徑起身,有些狼狽的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這些年斷斷續續知道宮裡變故,不礙爭權奪利的面孔,然一個名字某日某
時驀地從爹口中蹦了出來,他驚訝,那是善喜。
原來自李徑出宮後,善喜改為侍奉九皇子。九皇子雖然母親尊貴,可惜上
面有得勢的親哥哥,到底是個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角色,加之本身不好爭執,
算是根本無傷大局的人物。不過,也真的應了那句鶴蚌相爭漁翁得利的話,前
面幾個皇子爾虞我詐多年爭鬥不休,卻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甚至有皇
子狗急了跳牆,想要奪位。自然惹來龍顏大怒,繼而紛紛落了馬,時至今日,
舊歲辭去,那九皇子白撿了朝中無人,竟能登基為帝。善喜跟了當今太歲,雞
犬升天,被提拔為內務總管,打理各項事宜。
李徑曾經聽聞聖上個性極軟弱,事事由著善喜拿捏,甚至連朝廷決斷,善
喜說的話也能頂過千人萬言。於是,善喜公公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風頭可謂無
兩。甚至去年被軟禁府中的三皇子暴斃一件,也有人說是善喜派人所為。李徑
模糊記得三皇子便是當日欺負善喜的其中一人,他知道善喜早晚找人報復,可
自己山高皇帝遠的,大概也犯不著周章吧。李徑個性素來大而化之,有所預感
,倒並不十分在意。他爹幾代元老,早已來這遠離是非的地方做個閒官,李逕
自己無心朝廷紛爭,個人安享太平便罷了。至於善喜,儘管不曾忘記,僅僅因
為他良心稍微不安。
經年不提的往昔,李徑暗自認定他和善喜之間再無可能重逢,過去自當過
去,漸漸的,連那薄薄的一片人影亦模糊了。
如今一見,真如隔世。
面前此人眼神狠戾,笑裡藏刀。多年宮闈傾軋,早不復當初那個軟軟弱弱
的純真模樣。且善喜連三皇子也不放過,豈不恨自己入骨麼?
李徑額頭冒汗,見那邊的善喜涼涼品茶,似並不打算開口。他也就硬生生
把話嚥了回去。
半晌無言,餘下四周知了噪耳聲聲。
忽然善喜臉色一沉,把茶杯往地面死命摜去,喝道:「李徑,你可知罪?」
李徑心裡撲騰,不知應付,只得愣愣回問:「喜……善喜公公,請問李某
何罪?」
善喜斜眼一挑,臉上掛起一抹淡笑。樹蔭搖曳間,點點光斑動盪,給清秀
的面目添上了幾分陰柔詭異。他緩緩從懷中扯了絲巾拭了拭嘴角,道:「李公
子,幾日未歸,難怪你不知情。也罷,看在咱們以前的情分,雜家不煩這多一
次,你趕緊跪下接旨吧。」
第15章
接旨?好端端的接哪門子旨?
李徑心下狐疑,終歸聖意難為,他縱有千般困惑,也只得先跪下了。善喜
從旁侍立的人手中接過了明黃色的聖旨,慢慢走到李徑身前,清了清嗓子,念
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城南王李顯枉顧聖眷,勾結外匪,意圖謀亂,
幸得聖明探知,據以實證,著削爵為庶民。本應株連大罪,今念及李顯於上皇
先帝有功,且年邁體弱,特恩許全族發配極邊為奴,即日啟程,不得有誤。欽
此。」善喜收了聖旨,舉在半空,雙眼盯著僵跪不動的李徑,輕笑道:「世子
,哦,不……如今你不再是世子身份了。李徑,你全家上下數口已於昨日啟程
。雜家正是想著尋你呢。可巧就碰上了,也省了些周折。你還不快快叩謝皇上
隆恩,重罪之下,尚饒得你家大逆不死?」
李徑此時只覺得耳畔鴻蒙,遙遙不知身在何處。
怎麼會這樣?他離家不過短短幾日,怎地突起風雲驟變。父王縱然以前位
高權重,可是自遠配此地為官,與世無爭已久,究竟為何惹此大禍?……李徑
愣愣看向眼前人。善喜……善喜……三皇子,那些傳聞……對!此事定是善喜
挑唆!
李徑猛然跳將起來,他雙眼充血,扯出善喜的衣領大吼:「善喜!你為什
麼要這樣?!當日就算是我過錯,要殺要打都隨你!何苦如此狠毒,累我家人
?……」頃刻便有三兩個孔武有力的軍官上前扯住李徑架開。善喜表情麻木,
彈了彈衣襟,轉身離去。李徑死命掙扎,不依不饒的喊道:「善喜!你好歹記
得昔日我並不是全然負你,你放過我父母,放過他們!……」
可是,善喜並沒有回頭。甚至未有一絲停頓。
醬紫繡金的後擺隨著步履微微掀揚。
李徑腹部挨了兩下狠拳,一陣昏厥。他絕望的看著那抹纖細的身影淡出視
線,嘴裡苦澀難當,漸漸癱軟在地,囁囁道:「善喜……你放了他們……放了
他們吧……」
……
火把明滅,時起時伏,點燃四方死一般籠罩的黑暗。
李徑勉強靠在潮濕的牆壁上,感覺全身燒灼的疼痛。他適才被人狠狠揍了
一頓,名目不清,彷彿是因為他冒犯了善喜之故。李逕自然無從抱怨,他打小
身處官場,逢迎見廣,這點是非還是明白的。素來為人下位者,總是會狗仗人
勢,想盡辦法換得主子幾分開心。所以……也許善喜並不知情。可即便知道了
又能如何?善喜大約才是恨他到死的吧……
回想前程種種,昨日真如夢境一般。於善喜。於他皆是。
輕煙浮萍,際會因緣,草草收場。
其實不過今天,他並不真正瞭解當日那個高牆矗立的身影所代表的全部意
義。幸許短暫的愧疚過去,少年心性,又何嘗真能懂得人心叵折?來到揚州,
他每日縱情聲色,狐朋狗友,早已別有人生。從未想過自己辜負的那個小太監
是怎樣渡過這十年漫長的時光,才換得重新站在面前。且手握重權,居高臨下
,輕鬆碎了他的生活。
風波過去,李徑明白了當初造的孽多深多重。
若非真的被傷透了心,不會真讓一個人的恨到這樣決絕的地步。
始料未及的是,一句不能出口的抱歉,竟給全家招至大禍。
李徑歎口氣。事已至此,勢必亦無法回頭。他現在就盼著盡早出發,從軍
邊關也罷,能和父母親平安見面就好。否則,多留一日,慢說這皮肉之苦,不
知還會橫生出什麼枝節。
李徑身體疼得緊,本和墨生相處時日就無法安息,這下子坦然放棄,反有
些睏意。剛準備打盹兒,牢門卻響了。李徑睜開眼睛,只見一團漆黑間,依稀
站著一個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分明。李徑前朝遇狐成親,稀奇古怪的
事情幾日經過不少,好歹算是長了志氣。他死盯著那影子半晌,鼓氣問道:「
你……到底是人是鬼?」
來人許久不語,只是沉默的站在門邊。時間流逝,李徑感覺一陣陣寒意從
背脊竄上來。他握緊了拳頭,咽口口水,方顫聲問道:「你……你究竟……」
「呵呵,呵呵……」突如其來的詭異笑聲讓李徑頭皮發麻,額頭虛汗直冒
。他腦筋空白一片,心想不會這麼倒霉,先狐後鬼,外帶削爵為民……未待應
對,對方居然先開口道:「你放心。我是人。」那人慢慢踱步上前,獄門外投
進來的些微火光落在他一張青白到再無血色的清秀臉孔,再是李徑熟悉不過的
,「可拜世子所賜,我早也已經成了鬼。」
言猶驚雷,李徑心底一痛,酸酸楚楚的,交集百感。多少言語哽在喉間,
什麼也說不出來。此情此景,他應該恨善喜心狠手辣毀他家業,可是往事顛簸
周折,確是自己有愧。他明明可為人避免的災難,舉手易擋的屈辱,因為年少
無知,就那麼聽之任之了……
「善喜……」李徑啞著聲音言道,「善喜,我,我求求你,你……」
「李徑,當年你背身離去,憑人糟踐我的時候,你可曾想到會有今日?」
善喜沉沉歎氣,語調平緩,「當年我苦苦求你的時候,你可曾想過回頭一顧?」
「多少年來我忍辱負重苟且偷生,不為其他,每每回想你那夜離開我那決
絕的樣子,已經足夠了……」善喜輕輕坐在李徑身側,伸手細細撫觸他的眉頭
鬢角,眼神空洞茫然,「當時家貧入宮為奴,因為遇到了你,我還暗自慶幸過
,再苦,再累,好歹還有你……這樣的眼睛,這樣的鼻樑,這樣的嘴唇,我渴
求多時,卻自知卑賤從未奢望太多……所以,當你對我說,你喜歡我,你可知
我有多開心……我真的很開心……」
李徑一任他所為,但覺那冰冷指尖順著他臉頰的輪廓慢慢遊走,心思悠遠。
二八年華,芳齡垂青。記憶回復裡,他如是這般牽著這雙冰冷的手,花前
月下,數星沐日。
幾分真,幾分假。
他是否曾經真的因憐生過愛,他的痛是否也正因為自己動過情愁?
人世流年蹉跎,誰又能夠分辨的清楚?
「李徑,那一天,本該是我人生最幸福的一天……我全心全意的等待……
等你……你卻親手毀了一切。李徑!是你毀了我!」善喜的聲音忽然拔高了許
多,尖利刺耳。李徑一驚,轉目相視,善喜的面目驟然變得猙獰,他的手掌猛
地用力合攏,尖甲深深的掐進了李徑的脖子,「李徑,你毀了我一生,居然還
能於此過得逍遙自在!你憑什麼!」
「李徑!我要你死!要你死!」
李徑呼吸急促,拚命拉扯著善喜的手臂,想要掰開他。可是,善喜彷彿瘋
了一般,死死掐住李徑。他雙眼迷亂,現出瘋狂的神色,恨恨的說,「李徑,
十年了,十年來我做夢都想著和你重逢的一天!你呢?你有想過我麼?有麼?
!」
李徑聽善喜嘶吼,眼前次第模糊。他看著眼前逐漸遙遠的善喜,心一橫,
還了他吧……索性還了他,消了他的恨,也許還能夠讓父母安享晚年……
「啪——」
隨著一記重物落地的悶響,李徑突然覺得胸口輕鬆了,大股氣息湧進來,
他支起身,撕心裂肺大咳數聲,才顧著抬頭細看,就見善喜被摔暈在牆角,火
褶子明晃晃的光芒點亮的,卻正是墨生那雙漆黑晶亮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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