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李徑這話普一出口,便瞧見眼前美女面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接著一
記狠手甩在他臉上。
「啪!」
春風雨露良辰美景霎時飛灰煙滅乾淨,李徑捂頰跌坐床角,這才看清楚眼
前人哪裡還是所謂酥腰雪膚的美人,不活脫脫正是那個索命的小閻王鬼墨生麼
?!此刻衣衫不整,滿身青紫,那煞氣橫生的樣子,竟是從未得見的。李徑腦
袋空白一片,立馬嚇出淋漓冷汗。他曾聽說媚惑之術厲害,醜怪也能變西施。
當初一笑置之,現在看來,果然不假。自己竟連基本的男女都分不清楚了。要
不是骨子裡多年養成的喜好難以改變,估計那樁好事做全套,自己該死挺了…
…這麼琢磨出厲害,適方那些情啊愛的全都不見了蹤跡,李徑只覺手腳麻痺眼
皮亂抽,連活蹦亂跳的小弟弟也就勢萎靡不振了。
墨生陰寒著臉孔,一眨不眨的盯著李徑,怒道:「你剛才說什麼鬼話!」
李徑被他吼的楞住,剛才?……自己剛才說了什麼……好像是……是……
李徑轉眼往墨生胸口瞅去,突然掌不住有些想笑。他勉強壓了嘴角,嘟囔道:
「本來也是嘛……」
墨生欺身上前,揪了李徑頭髮逼他抬起頭:「你說什麼?!」
李徑頭皮吃痛,眼淚差點流出來。不想墨生細瘦的樣子,力氣竟如此之大
。李徑看這架勢估摸武鬥是沒指望了,文鬥肯定不通,眼下兩人赤裸相對,難
免擦槍走火,比如……比如墨生雪白的長腿就那麼卡在自己褲襠那裡,隨著動
作不時碰觸。李徑深吸口氣,努力讓自己從情慾的泥潭中拔地而起,俯瞰青天
白日眾生芸芸。知己知彼,謀定而後動。他勉強扯出個笑容,狗腿十分:「沒
什麼啊。」
「那廢話少說,繼續。」墨生往後讓開,拽了李徑的頭髮就往床頭硬拖。
李徑失去平衡,摔了個狗吃大便,額頭重重的磕在了雕花欄杆上面。腦海
裡嗡嗡亂響,好似落入蜂巢,被千百隻蜜蜂圍攻那般疼痛難當。這下,眼淚真
的掉了出來。可他一句「哎呀」還沒喊明白,又被一股蠻力炒菜般翻過身去。
接著墨生一屁股坐在了李徑的腰間。
李徑頓感一窒,黑暗便鋪天蓋地湧了上來。
待得全身透寒悠悠醒轉,李徑發現自己又被綁住了,差別只在於前房梁後
床頭。至於感到寒冷的則是因為,他已經徹底的脫了精光。
墨生專心致志的埋在他胯間,玉樣薄而透明的手指扣住李徑的陽物,正上
下揉搓。烏黑柔亮的長髮順著白皙的背脊披散四溢,於肩頭漫灑,輕輕滑到李
徑的腿側。髮稍顫動,如同天下最細緻的情人耐心的不斷試探,欲迎還拒,欲
說還休,生生逼人瘋狂。
李徑垂首呆呆看著氳染了別樣風情的墨生,柔和的輪廓襯著燈紗帳影,朱
紅清透的亮,黑白輝映的暗,稚氣,卻偏偏最是撩人。
李徑的慾望輕易的抬了頭。
儘管並非第一次於別人手心裡腫脹,青樓歡場,從無情到有情,原本都是
如此輕慢。可是,這一回,卻不一樣。說不清楚,道不明白,李徑彷彿能夠自
那蓬勃的過程中體會到自墨生胸臆深處逐漸加快的心跳。合著自己的。
每一下。每一下。
無法抑制。
失控讓李徑不由害怕,他往後仰躺,死死閉上眼睛,氣息不斷吐納。閉合
了五官,不想卻更加劇了那處的敏感,周身的血液一瞬全部集中起來,宛如江
河嚮往大海,擅自奔湧而去。李徑狠狠甩頭,他試圖想些什麼能夠分散精力的
事物,結果連心亦失去了方向,只顧沉迷微涼卻又熾熱的煎熬底端。
李徑長歎口氣。
乾脆放棄了掙扎。
與其臨了這麼折磨自己,不如死得其所。
他安心體味,自然又是一番有別於前的感觸。
這墨生……這墨生……未免也太差勁了吧!!
李徑不禁燃起股怒氣,他勉強撐起身體,喝道:「喂!」
墨生不管不顧,繼續用他尖尖的指甲撥弄著李徑的層疊包裹。雖不時揉搓
照顧兩顆丸球,卻著實不得其法,倒讓李徑無端生出許多銳痛。李徑便使勁縮
了縮了腿,大聲道:「墨生!」
墨生這才昂起頭。臉頰微微染了些汗,粉紅霞彩略略蔓延開,睫毛撲稜,
彷彿懵懂頑劣的孩童,自是番天然的美態。眉間一抹不悅,格外添得可愛。
李徑心裡一跳,他壓了火,盡量婉轉:「你的……恩……方法不對……」
墨生莫名的惱怒,狠狠剜了李徑一眼,不管不顧的抬腿就把穴口對準李徑
的分身直直壓去。
「啊!!!」
李徑一聲慘叫,依稀覺得那兒是不是斷了,疼的死去活來。而墨生根本未
經潤滑的密處哪裡經得這般折騰,進是進去了一半,到底卡在那裡,上不去,
下不來。他手掌緊緊扣在李徑臂膀處,緊得似乎能掐掉皮肉。李徑神志昏沉,
迷糊看到墨生雖然極力忍耐,額角已經冒了甚多的汗珠,嘴唇也被咬的血跡斑
斑。李徑無奈,總不能魚死網破。他強打了精神道:「把我的手解開。」
墨生此刻如緊弦滿弓一般,聞言手裡不自覺的鬆了勁頭,身體再耐不住,
重重貫了下去。
「啊!」
「啊!!」
兩人幾乎同時爆發出慘叫。
墨生倒在李徑胸口,全身瑟瑟發抖。
這下,徹底沒根了。
李徑疼的差點咬舌自盡。任聖人也該有幾分火氣了,他於是破口大罵:「
你!你豬啊你!有你這麼胡來……的嗎……」聲音越變越小,只因為眼前的墨
生再次倔強的撐住李徑的臂膀……那架勢,顯見是要動的了。
「別……別!」李徑驚惶失措,「我的爺!祖宗!老祖宗!求您別折騰了
!再折騰,真出人命了!」
墨生瞪著李徑,輕聲道:「反正……反正也是要出的……沒……沒關係…
…」他喘了幾口粗氣,貝齒狠狠一咬——
「不要!!!」李徑大喊一聲,急急說道,「你這樣不行的,絕對不行。」
「為什麼不行?」墨生依言停了動作,問道。
「墨生,歡……歡愛,是無歡不愛的……所以,所以,如果不能得歡,彼
此痛苦,還有什麼意思呢?」李徑耐了性子對著已經交合於一起的男子循循善
誘,這情景任誰看也會覺得詭異,可他必須讓墨生瞭解,不然,死,未必就能
得個風流鬼的名頭。
「歡……愛?」墨生低低咀嚼,須臾臉上又佈滿了不屑,「都是這麼痛的。」
「啊?」李徑聞言一愣。「什麼?」
墨生不耐煩的皺眉道:「都是這麼痛的。這種事怎麼可能快樂呢?」說罷
,戾氣浮上面來,「你別又想騙我!」
李徑目瞪口呆,實難想像這墨生從前都是過的什麼日子。莫非是天生男子
不易承受……可是像姑館裡那些倌兒個個行事後春情飽滿……裝的?……不是
吧……李徑腦筋打結,他沒試過,不敢妄斷,怕招來墨生的拳打腳踢。可是,
眼下肯定是不行的。好死不死,終歸一博。
李徑陪了笑,軟言道:「我怎麼敢騙你。是真的。不信,你解了我的手,
我……我們……」饒是再不要臉面,亦說不下去了。那邊卻沒有反應。李徑硬
了頭皮只得往下,「何況,我這樣,根本……根本吐……吐不了精……精……」
汗水淚水業已濕了枕頭。
墨生遲疑半晌,雖說還是不信,到底認定李徑不敢誆騙自己,且身下脹痛
又太厲害,便揮揮手,解開了繩索。
第7章
李徑揉了揉腕子,深吸口氣,和顏悅色道,「墨生,熄了燈吧。」
墨生狐疑看他一眼,手指虛點,蠟燭便俱滅了。
青煙寥寥升起,蜿蜒漫開。
滿室淡去了橘紅的燭火,銀白的月光由窗口盈盈灑落,千枝萬木的影子一
地搖擺。
間或伴隨沙沙的響動。
李徑心底暗苦。
要說為何如此要求,當然因為對面是個男人。就算不似尋常男子粗枝大葉
,但到底該有的全有了。只那削肩窄胯膚若凝脂,於黑暗中觸碰,能讓人不自
覺的生出遐想。
情勢逼人。看不見,且將就了。
李徑努力回想曾在記憶中短暫停留的一張張嬌滴滴的容顏,和那些曲線玲
瓏的身段……春宵一刻千金難換……
「恩……」
墨生發出一聲低低的悶哼。李徑方才意識到,自己那物該是又變大了。
李徑唯恐墨生後悔,惶惶動作,趕快伸手緊緊箍住細瘦的腰肢,逼他俯低
了身子。轉而手掌撐住腦勺,往下按壓。順帶張口輕輕一含,就咬住朱唇不再
放開。
李徑舌尖輾轉,細細描繪墨生優美的唇線,接著頂開牙關,長驅直入。墨
生起初嗚咽不住,後來只剩了隱約而來的嘖嘖水聲。
淡淡的桂花酒香唇齒依偎縈繞,耳畔好似清泉叮咚。
墨生僵硬的身體慢慢柔軟。
李徑輕撫他光潔的脊背,指尖碰觸,宛如蜻蜓點水,漣漪微薄蕩漾。就著
那一圈一圈波紋的韻律,手指逐漸下滑,直到秘穴附近,徘徊不去。漸漸靠近
兩人密合之處,李徑忽然感到自己竟沾了一掌粘稠,恍然明白定是剛才墨生的
莽撞所致。傷了,還留了這麼多的血……如此急切的想要自己的命麼……李徑
失笑,這小狐狸,費盡周折,不惜自傷,硬把一場合歡春情做成噩夢……也罷
,就當最後行一回善,讓他知道什麼才是人生極樂的滋味吧。
黑夜洶湧。情潮肆虐。
彼此的輪廓晦暗不清,唯一有的,是肢體交纏的真實。
墨生只覺口中彷彿靈蛇滑過水面,嬉戲,進退,游曳,從容不迫。鼻端浸
淫那人溫暖的氣息,一波一波擊在面上,撫進心裡,頭腦不知道為什麼昏沉起
來……難道是迷藥……還是什麼妖術……要問清楚……問清楚……嗚……
夜來風寒,本來冰冷的身體卻像被滿滿的灌注了熱量,四肢都活絡起來。
被強行壓入所帶來的撕裂般的感覺似乎也不那麼甚了。墨生放任自己貼在同樣
溫暖的胸膛,感受熾熱自兩人碰觸的皮膚隱約燒灼的快意。他下意識的抱緊李
徑,手掌揉進黑暗中鋪散的髮叢。
青絲纏繞指尖,心口湧上某種不知名的感覺。
背脊酥麻的感覺……那人的手指動向了哪裡……不急不徐,輕拈出塵……
是那裡……總能讓人泛起近乎恐懼的疼痛……墨生奈不住渾身顫抖起來。
那種疼痛……那種疼痛……忍不了了……再忍不了了……
生兒,生兒,你知不知道,自你身體流出的鮮血,就和你的人一樣美……
生兒,好好的疼,只有疼,才能夠讓你知道自己還活著……生兒,不要相信愛
……永遠不要相信……
可是眼前這人說什麼來著?歡愛……歡……愛……
「放鬆一點。墨生,放鬆一點。」耳邊輕語,如柔軟的絲絨,纏了一層,
又是一層。墨生受到蠱惑般,放鬆了身體。忽然那人用力一翻,自己已被壓在
了下面。「你!」想要掙扎,手卻被固定在頭頂。
「這樣的姿勢,才不會太辛苦……」那人再次細緻的吻著,明明只是那樣
簡單的重複,偏偏能夠體味一種羞恥的快樂和幸福。
僅僅被利用而已……為什麼……要如此溫柔……
「啊!——」
身體向後用力的彎折著,如天鵝引頸長鳴時那般展露難以承受的美麗。
被重新刺穿到了最深最深的地方。
去除了熟悉的疼痛,還有一股陌生的熱,慢慢從那絲絲扣合的緊窒擴散到全身。
是什麼?
那是什麼……
李徑察覺身下人似乎有些異樣,他按捺住澎湃的慾望,輕輕摟住墨生單薄
的肩膀,問道:「怎麼了?很疼麼……」
「不……不要了……」低低的啜泣,無法克制的脆弱感情,當所有的一切
被曝露人前的無可奈何,和著黑夜鋪天蓋地,「不要了……不要了……」
「沒關係的……別怕……別怕……」李徑輕輕舔去墨生眼角的鹹淚,「墨
生,你看著我,好好看著我。我說了,不會讓你痛的。你不相信我嗎?」
墨生睜開緊閉的雙眼,呆呆注視著星光般明亮的眼眸。
這一刻,天地剩下你我。唯一的這個人,這個人和自己血肉相連。
……墨生,不要愛上任何人……不要相信任何人……因為人終歸會離開你
……會很難過……
……三叔,難過是什麼……
……你會恨不得死去……
年幼時光,尚為獸形的他喜歡躺在尚綺懷裡,仰視那張絕美的面孔隱在陽
光的暗處。
即便沒有任何表情。可是,三叔的眼睛,已是族中最美麗的象徵。
沉沉如同黑色寶石,能夠輕易引萬物入深淵而甘願沉溺。
不知道緣由的,他卻覺得,那樣有著美麗眼睛的三叔,總是如此悲傷。
所以,不知死活吻上去。
伸出爪子摟住三叔,篤定的承諾:「三叔,你不要難過。墨生不走。墨生
永遠陪著你。」
……然後……三叔他……笑了……
爛漫奪目。色如夏華。
長大了,他曾經對那段往事感到好奇。斷斷續續聽些族人的隻言片語的,
拼湊起來,大約是三叔愛的人背棄他下山娶妻生子,後來三叔一怒之下,殺了
那人全家近百口老少,食其肉,飲其血……
……難過的恨不能死去……
他不懂那樣的感情。但是,他害怕三叔。
自一夜,三叔進了房間和他燕好,便從此失去了自己。
痛到鑽心肺腑。
三叔冷漠的樣子,銳利如刺,身體被利刃不斷凌遲。
整夜整夜的難堪折磨,鮮血時常浸透了被單。
他死死咬住嘴唇。
習慣了忍耐。也就習慣了疼痛。
尋常狐族數年修煉方能化身為人,媚狐更是難得。寒暑青光從不間斷,足
足兩百年的時光,他才能夠褪去皮毛有了模樣。本來再添兩百年,待得行禮穩
固人形,便能離開這盤亙的住所,尋遍四方天空了。
可惜,他先有殘缺,並非算對了時辰胡亂找個什麼東西行房就能成功。
天時。地利。本已齊備。
於他,卻還需要一個人和。
從三叔身邊逃開,幾乎是他多年來願意用生命交換的祈求。
曾經絕望過。
後來冒死闖入狐族禁地,企圖找到答案。
……子時三刻,紅燈綠柳衣……相見不愁,人自明……
……墨生,找到命定的人幫你行禮……就能得償所願……
蒼老的聲音。
於空空山谷中落寞迴響。
事到如今,不要去相信任何人麼……因為人會走……走?到哪裡?……這
人明早就會死的,也許是今夜……難過卻決計沒有的……更何況難過到死去…
…可是,自己呢……該怎麼辦……怎麼辦……
「墨生,你不相信我嗎?」追問著,聲音洩漏些許的惶恐。
命定之人。木已成舟。
該不該回頭。
百年千年只剩下這麼一個機會。
墨生雙臂舒展,攀緊了李徑的後背……
合歡。
果然唯相合方能成歡。
這一夜,也許同床異夢各自心懷鬼胎,也許若干年後回想不過換來嘴角輕
揚,可是,當淫麋的聲音震顫鼓膜,相仿的絕望鍍造撫慰,讓彼此一再沉溺。
無法自拔。
哭泣的悲鳴。高潮的暈眩。
只當最後的一次。
所以,盡心的付出和接受。索求和給予。擁抱和親吻。
尋春覓芳蹤,鴛鴦連理。
知道今生,知道今生苦別離。
午夜回夢處,紅豆並蒂。
若忘今生,若忘今生何眷戀。
風月夜。盡相思。
相思亦不見。
第8章
第二天,李徑悠悠醒轉,全身酸疼的要死。他睜眼看到悠悠長空,藍天白
雲一覽無遺。當下些許怔忡,這狐狸住的地方竟是沒頂的麼——
突然,一大鏟子泥土從天而降,灑了李徑滿頭滿臉。他驚跳起來,一邊呸
呸吐著嘴裡的泥巴,一邊不忘破口大罵:「你他娘的!誰這麼不長眼睛往你大
爺這灑土呢?!」等他稍微拾掇齊整,勉強拍出個顏色,這才看到自己原來正
站在一個土坑裡。長寬合宜,深淺適度,貌似……李徑思及昨夜歡夢,冷汗如
雨,莫不是自己已然死了現在剩下的不過鬼魂吧……李徑慌張埋頭看腳。
呼——在的。
那自己該是沒死了……
「啊!!!你!!!!」
一聲尖叫直破雲霄,李徑依稀覺得耳熟。順著看過去,一名不過八九歲的
童子手持鐵鏟,正坐倒在土坑邊上,一對眼睛睜的比銅鈴還大,嘴巴更張的快
能塞得下鴨蛋。
「你,你怎麼沒死啊?!」
李徑怒火澎湃,這人怎麼了,哪有剛見著就咒人死的?且看那架勢估摸埋
自己的就是他了。李徑惡狠狠的質問道:「本少爺怎麼就死了?!」
「可,可你不是……」童子結結巴巴,驀地彷彿想起什麼似的,一張小臉
剎那放晴,「你沒死!你居然沒死!」說罷,起身往林子深處跑去。
李徑目瞪口呆見人絕塵而去,一個「喂」只來得及空蕩蕩的擲入密林。他
環顧四周,一派荒山野嶺的景象,再定睛一看,楞是嚇掉了魂魄。原來,周圍
並不只有他這麼個坑,墳塋死氣,土包一個接著一個,卻又無名無姓,顯見確
是亂葬崗了。李徑連忙從坑裡掙扎著爬出來,正要開跑,一陣陰風嗖的刮過,
還沒等李徑咂出味道,身體已經被人撩翻在地。
什麼東西猛的騎了上來。
李徑掏心掏肺大咳了幾聲,不用看,他也知道誰到了。
果然,頭頂傳來聲響:「你沒死。」平靜舒緩的語氣微微含著顫動。
李徑沒好氣的回道:「廢話。」他伸手拂面理容片刻,方抬頭看著跨坐自
己胸口的某人,語氣怨毒:「有你這種人麼?好歹也是一夜夫妻,你鋪還沒涼
,就打算把我埋了是吧?!」
墨生難得低頭,囁嚅道,「我還以為……你死了……」忽然,眼淚啪嗒啪
嗒落了下來。
李徑頓感莫名其妙,本來已經虛弱至極,無奈人家陶醉傷懷他如何敢冒死
打擾,當下只得隱忍不發。額間隱約暴了青筋。
半晌雨停。墨生扯過李徑的衣服,狠狠擤了把鼻涕,算作尾聲。李徑苦笑
無語,裝模作樣呻吟兩聲,企圖引人良心發現。墨生慌慌張張壓下身子,湊近
了問道:「怎麼了?你怎麼了?!」
李徑被壓的又是一陣氣背。他轉眼過去,卻看到鼻尖處停留的俊俏面孔,
不知何時染了些泥土,一橫一豎交錯著,端端如只花貓。偏又加了認真,格外
有趣。李徑忍俊不禁,憋了半天才緩過勁來。他柔聲提醒道:「沒什麼。不過
是你壓的我難受。」
墨生兔子一樣跳起身,明明脖子都紅的堪比熟透的柿子了,還故作兇惡道
:「我才沒有!」
幾天相處,李徑已摸透墨生秉性,他懶得計較,慢騰騰的站起身,只顧拍
打周身的泥土草葉。
那邊墨生似乎有些不安,手指使勁揉著衣角,幾番猶豫,方對著李徑大聲
道:「你……你帶我下山!」
李徑聞言,一巴掌拍錯力度,頓時打的自己疼出了淚花。什麼?!他沒聽
錯吧?!墨生要自己幹什麼來著?!帶他下山……下山!
墨生看他癡傻,逕自走過來扯了衣袖往前走,「也不用收拾了,我們這就
下山……」
李徑猛的甩開墨生的手,站在原地沉聲道:「下山?去哪兒?」
「自然是去你家了。」墨生回頭,滿臉不解,「這還用的著問?」
李徑被口水嗆住,臉頰憋的發紫,「什麼?!為什麼我要帶你去我家?!」
「我們成親了啊。」墨生理所當然的回答,低首專心絞著手指,「我當然
就要去你家了。」
李徑暴跳起來:「什麼成親?!本少爺是被迫的!如何能夠作數!」
墨生覺出味兒來,沉下臉盯著李徑:「你想反悔?!」周身戾氣瞬間席捲
,似乎連髮絲都根根漲滿了。
李徑趕忙服軟,一時激動竟然忘記了對方是自己祖宗,手操生殺大權。他
堆了笑迎過去,握住墨生冰冷的手掌,以示誠意:「沒有。沒有。哪兒能啊。
我們可是拜過堂的。」
墨生臉色稍霽,問道:「那你還帶不帶我回家?」
李徑打蛇順竿,既是上架的鴨子,如何妄想反抗:「當然帶了。」他腦海
裡一頓鬧騰,心想就這麼帶一隻狐狸拜見父母,只怕會把小命交代了。可是墨
生性情不定,說不定一根手指即刻就能滅了自己……只好走一步算一步。索性
回了家,自己的地盤上,請些有名望的道士和尚作法除妖,總要想個辦法出來
。
他一路琢磨,人被拽著走,顧不得腳下行到哪裡。等到回過神,居然遙遙
望見了紅磚城牆的影子。
眼見即刻就能返家,李徑高興之餘,卻是著急不已。
無論如何不能讓墨生就這樣跟著自己回家。
勉強定個主意,他瞥了身邊神采飛揚的墨生,估摸著此人心情正好,便鼓
足了勇氣道:「墨生,暫時不要直接回我家……」
話音未落,墨生已然變臉,眼睛黑亮奪目,全賦兵氣:「你又反悔了?」
李徑舌尖打顫汗如洗漿,強裝鎮定道:「哪裡?!不過是因為人間與狐族
不同。婚姻大事歷來講求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好了,你到底要說什麼?」墨生不耐煩的打斷他,靠了身邊一顆開滿白
花的高樹,斜斜睨看李徑。
李徑陪笑道:「所以,即便我已娶親,還是不能這樣冒冒失失的就把你領
回家去的。」
「為什麼不可以?」大約行的累了,墨生索性跳上樹坐下,垂著兩腳一搖
一擺的。
李徑心裡暗罵他作怪,為其生計不能不細加解釋,只得抬頭繼續道:「就
是方纔所言的父母媒婆啊。這些都是必要的禮節。如若不守,我們這樁婚事是
斷斷不能作數的。」
「我們成親了就是成親了,管別人承不承認。」墨生摘了朵花拽在手裡,
然後一瓣瓣扯著玩。一,二……
李徑脖子擰的發酸,不敢絲毫懈怠,簡直苦口婆心:「話不能這樣講的。
我們李家在城中有頭有臉,我成親如何能夠草率,何況也是對你不公……」
「人就是麻煩……那你說怎麼辦?」六,七,八……
「我在城郊有處別院,你先在那裡住下。等我稟明瞭父母,就帶你回府。
你看如何?」李徑看那打著旋兒的白色花瓣,清風灑落,香氣撲鼻。而墨生那
派純真的樣子,絕色天然,彷彿毫無心機。李徑心底隱隱泛些不忍。
可是,他是狐狸精,遲早要害自己的……不是一路,又如何可能廝守一生……
墨生沒有回應,只呆呆端視手心那連蕊的最後一片花瓣。忽然落到李徑身
邊,提手就是一個耳光扇去。李徑往邊上靈巧一躲,下意識的摀住雙頰吼道:
「你不願意我們再想法子,幹嘛打人?!」
墨生氣呼呼的舉起手中的殘花,怒道:「你敢不喜歡我。我當然要打你。」
第9章
實在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李徑只得保持距離,盡量躲開一點。可是畢竟
當頭悶棍挨得多了,便鼓足勇氣小聲問道:「我何時說過不喜歡你了?」這話
出口,李徑頓覺說錯了。還沒來得及作些解釋,對面墨生已然笑著迎過來:「
那麼說,你是喜歡我的了?」
眉眼彎彎,臉蛋隱隱帶粉,更顯出色。
李徑暗自叫苦。可箭上弦發,水潑出去了,哪容他反悔。「恩恩啊啊」隨
便應付過去,好歹解了圍。不曾想倒是哄得墨生高興了,別院一事就此成行。
先到其他去處安頓下來,自然是李徑所謂緩兵之計。等到他回了王府,照
舊恢復了蠻橫少爺的身份,什麼星星月亮得不到,何況收服這只區區妖孽?
李徑心頭暢快,整個人一改晦氣容光煥發。雖然恨極墨生,但戲既然上台
則要十成方能博個堂彩,他便定下神,好好用心侍侯起來。
一路結伴,縱李徑礙著人言也罷心有不甘也罷,找盡了藉口,墨生又豈會
輕易放過他。
是夜同眠,兩人自然少不得要有番翻雲覆雨。
話說得證,男人果真禽獸。
只要能夠舒解慾望,對象是男是女似乎已經不太重要。且不論男女人畜,
眼前這羊脂玉體終歸尤物,不愧狐媚一族響噹噹的名號。李徑日夜掙扎,掛著
盤子大小的眼袋,總認為這狐狸求歡肯定不懷好心,還不是指望得他那些陽元
精髓。一晚上來個幾次,照這用法,不知道何時就會虧損殆盡。念及則意走,
李徑越發覺得腰眼酸疼。
他決定無論怎樣也不能就此放任自流,便認真計較起來。
每當滾上床,李徑務求做到花樣疊出,推陳出新,把個墨生折騰來折騰去
,往往自己進入前,已讓那未知險惡的笨蛋狐狸精疲力竭,殘些只進不出的氣
兒而已。不過,李逕自己也是討不了好的。如若就此打住當然達到目的,可歎
某人正經登徒子,始終本性難移,眼前橫陳如此可口美食待宰肥羊,如何忍得
住不去咬兩口的?
就兩口,就咬兩口……嗚……這嘴唇,這皮膚,這小小紅珠……這這這這這……
咬著咬著,兩口變四口,四口變八口……終於,吃乾淨了。
所以,二日天明,李徑清醒過來,瞪著身邊熟睡的墨生,自己悔恨不已,
順帶發誓絕不再犯。
娘的!今天本少爺一定要……
日昇月落,朝令夕改。
色字頭上一把尖刀。
這道理,後來李徑總算是明白了。
既明白了,也就認命了。
這麼走了幾天,好歹來了別院。院子地處荒僻,原是李徑為了個妓女養的
私宅,後來被他爹發現一頓好打,人給了銀子散去,院子跟著荒廢了。
於此已有三年光景。
李徑再次踏入,眼見儘是殘亙荒蔓,碎石雜草,早失去了前主人尚在時的
精緻典雅。他不禁感歎萬千,事時多變,當初年少傷心,發誓不願回來,隔了
幾年,換了人來,仍然還是那個用場。
不過上次是他情竇初開甘願為之,這一次卻十足存了異念的。
大約不待人家發現上門料理,自己就會帶人來收拾了。
不過,這樣的地方,不知道墨生是否習慣,會不會覺得輕慢了他,又惹來
禍害。李徑揣揣不安,回頭剛想對墨生編派兩句,只見那人眼珠子發亮衝進來
,一時間左看看,右看看,不斷發出驚歎,一副好奇新趣的樣子。
李徑冷眼看他鄉巴佬進城,心底不住冷笑。樂吧,樂吧,可樂不幾天了。
他嘴角抽搐,險些掩飾不住內心的得意。驀地一張放大的臉孔杵到眼皮底下:
「你在笑什麼?什麼事情這麼開心?」
李徑捧著胸口訕笑:「沒什麼,不過想著到家了。」
墨生旋即笑起來:「嗯。這地方好,我很喜歡。不過,我累了,你趕緊收
拾屋子去,我們休息吧。」說罷,牽了李徑往前走。彷彿想起什麼回過頭道:
「你以後別這麼笑。奇怪的很。」
李徑心頭猛跳,像是揣了幾十隻野兔,稍不留神就能蹦達三兩出來。他趕
緊疾步回房,埋頭苦幹,任勞任怨的收拾起房子。好在此處雖然年久塵封,卻
並不顯得破舊。衣櫃裡竟還找到了床墊被褥等物,不過撲著一大股的霉味兒,
大概不經用了。李徑嬌生慣養,十指不沾陽春水,根本不知如何處理。他手足
無措,隔了窗戶遠遠看著墨生,後者正站在院裡,聚精會神的凝視一朵紅花。
接著,摘了下來,又一瓣一瓣的扯。
李徑腹誹不已,想著這狐狸果然奇怪,每次都見不得好好的花長在那裡,
偏要扯著玩。
不過要說墨生的確清秀可人,這樣看過去,陽光洋洋灑落,給那瘦削窈窕
的身子鍍上了一層金色。實非凡物可比。
李徑有些怔忡,既而想到自己莫名受到誘惑,無語至極。他心裡估摸半天
,最後肯定這人尚且不會的活計,狐狸定靠不住。收拾先不說,眼下這麼冒然
住進來,終究還需要添置些東西。
可是,問題在於,他沒錢了。
李徑皺眉沉思,忽然靈機一動,咦,不如趁這個機會……他欣欣然走出屋
子,對著墨生道:「墨生,我要回家拿些銀子,一會兒就回來。」說罷,轉身
往院口走。胳膊忽被一把拽住,「我也要去。」
李徑耐下性子好言相勸:「說好了,在我稟明父母之前,是不帶你回府的啊。」
「我又沒說跟你回府。」墨生一臉不以為然,「我只是要跟你去買東西。」
「可是我現在手頭沒有銀子如何買?」李徑恨不能立馬掐死眼前人,可惜
力有不逮,只能繼續懷柔,「你乖。要不,我回府拿了錢再來叫你一起?」虛
情假意,誠懇過度。李徑覺得這幾天自己簡直把委曲求全臥薪嘗膽胯下之辱…
…的精髓統統領悟一遍。
日後為人,境界全然不同了。
「銀子?我有啊。」墨生看著李徑,笑吟吟的說道,神色頗為自得,「我
有很多呢。你要多少?」
李徑大奇:「你有銀子?在哪兒?」這幾天住店吃飯,全靠自己當了隨身
的一塊玉珮換些錢財。不過用到現在,亦所剩無幾了。墨生從未提過他帶著銀
子。且兩人那般親密無間,每日的寬衣解帶都是例行公事,別說銀子,他身上
實在連個荷包也沒有。
「你等等。」墨生見他不信,有些氣惱,三兩步蹦到草叢裡,隨意摘了捧
葉片,然後撲啦啦全扔給了李徑,「喏!拿著!不夠我還有的。」
李徑被他唬得目瞪口呆,這傻瓜,莫不以為自己還是在林子裡過吧……能
用葉子買東西,簡直聞所未聞,李徑雙手一撒,苦笑道:「墨生,你聽我說,
這是葉子,不是——」
「哐啷」「哐啷」幾聲脆響從腳邊傳來,嚇了李徑一跳。他低頭看去,方
纔那些草葉全不見了,地上堆著一堆金子銀子,亂晃晃的折人眼睛。李徑做夢
一樣蹲下身子,顫抖著拿起一塊掂掂。
冰冷沉重,色澤均勻,份量足稱。
他抬頭看著墨生,舌頭像被打了死結:「你,你,你……」
「我說有就是有。」墨生春風拂面,上前拖起李徑的領子直直往門口邁步
,「快走!買東西去!我都快等不及了!」
第10章
大鎮市井不若林中寂靜,端的是聲色鼎沸喧囂震耳。
墨生名副其實的一介土包子,既然進城為患,少不得左顧右盼問長叫短的
,興味十足。
李徑本已不易跟往,偏偏人流彙集,日頭橫空,實在難為。
這傾城上下似乎都趕著這麼一天出門似的,耍把式的也有,吆喝叫賣的也
有,小商小販鋪了整整一街,各色商品更是擺得琳琅滿目。墨生自打出生,所
見人物皆為行單或者成雙,從未見過這麼多人擠在一起熱鬧。加之他雖然身為
百年狐妖,心性卻好比小孩。以前礙著族中規矩嚴苛,難免壓抑。今天來了敞
處,好奇心自然得到了空前的滿足。只苦了千金萬金之軀的李公子,素來行事
清風淡月貴族作派,要啥都是人趕著往他府裡送的,吃的穿的用的沒操過什麼
閒心,何曾如此陪誰消遣過?且墨生見什麼逮什麼,糖葫蘆這種入不得眼的小
食他也能搗騰兩串。卻又圖個新鮮,嚼幾口就塞給李徑拿著,還不許扔了。
過不一會兒,李徑滿懷滿手都是些零碎雜物。待得再繞過個街口,他已是
恨不能剁了酸麻的雙腳了。
墨生完全不知疲倦,眼睛滴溜溜的四下亂瞄。見李徑頓住腳步,就回身拽
了他衣角往前湊堆兒。李徑抬頭看去,好像前面是個耍猴兒的,便再顧不得自
家體面,往邊上台階一坐,晃著袖子猛扇,一連得擺手搖頭:「你去玩吧,去
吧。我就在這兒歇會兒……」墨生覺得有些掃興,可一疊聲的叫好著實喚得他
心猿意馬,便道:「那好。你在這裡等我。可不准走啊。」說吧鼻子哼哼以示
威脅,立馬鑽進了人潮之中。
李徑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是落了地,原本估摸又得一頓唇槍舌劍,自己全身
而退的可能甚微,他不過就是趁機歇歇,不想那墨生會輕易饒了自己這回。當
下,李徑形象全無,四肢一撒就躺直了。他只怨身旁不能立刻現出家中那張紫
杉白玉雕的床塌,好舒舒服服清清涼涼的睡個舒坦覺。不過,能得這片刻,李
徑也知足了。
最近的一段生活,時間雖然不長,倒是徹底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
這飯是一口一口的吃。路也要一步一步的走。
若自己方寸亂了,還不讓人藉機得了便宜?
對付那墨生,硬的絕對不行,只能智取。
李徑曬著太陽,想今天無論如何也要伺機回家一趟,至少要通個音訊,有
了接應,方思後計。本來現在算是逃跑的絕好時機,可惜單不說墨生的警告,
就衝他這酸軟無力的雙腿,是再挪不動半步了。假若勉強為之,萬一中途力有
不及,被折返的墨生抓個正著,這往後日子就真真難過了。
正當左右不是準備放棄的時候,可謂天無絕人之路,又可謂地頭蛇到底是
地頭蛇,這李徑在揚州的人面多廣啊,亂打個人堆,死十個定有一個是他熟識
。於是他就那麼一撇頭,居然看到了往日相好——逍遙居的頭牌的獨門香轎。
李徑親人重逢,分外感傷,啜著熱淚高喝了一聲:「流蘇!」
那邊流蘇趕了一夜的場子,正坐了涼轎往回走。她暈暈乎乎的聽著耳邊炸
雷,頗有些石破天驚的味道,調子極其耳熟。她揭了個角往外一看,這才瞅明
白是誰,頓時又驚又喜:「冤家!怎麼你在這兒?」說罷,慌慌張張呼停了轎
子,人還沒鑽出去迎,外邊一個已經橫衝直闖了進來,隨帶還連聲疾喊:「快
走!快走!快走!」
這轎夫自然瞧清楚了進去的是李大爺,便頗為識趣。流蘇被來人撞得七昏
八素,不待她應對,轎子搖搖晃晃的繼續向前走了。
李徑這才捂著胸口,長出一口粗氣。他如此怪異的舉動惹得流蘇萬分不解
。伸手擦擦李徑的汗水,又扶了扶他額角的亂髮,奇道:「我說公子是怎麼了
?這滿城上下,誰還能把你嚇成這般?」
李徑全身脫力,就勢靠過去,鼻子嗅著女人甜香,好歹有了些逃出生天的
感覺,不禁歎道:「一言難盡。」
「那你這幾天死到哪裡去了?放著鮮嫩嫩的美人不摘,居然就那麼沒了影
兒。倒把人家一朵鮮花無故擱成了則大笑話。」流蘇取出柄精巧的折扇,輕輕
給李徑打風。
「誰?」李徑三日生來夢死,苟活尚且一苦,哪兒還顧得想什麼美女。
「翠鳳閣的香羅啊。這麼快你就忘啦?」流蘇芊芊一指點在李徑眉心,笑
罵道,「你啊,還真不愧這揚州第一薄情薄倖郎的美稱。」
李徑皺著眉頭回憶那香羅的樣貌,僅僅大略能夠琢磨個輪廓出來。煙花之
地一夜酒醉,匆匆見面匆匆來去,再美若天仙,其實從不上心。何況,比起墨
生和他那個妖艷的三叔來,這些脂粉的顏色根本淡的沒了蹤跡。
李徑想到數日荒唐,好比黃梁夢。事關顏面,他不便答腔解釋,只熟捻的
點開一旁的暗格。機簧一動,即刻現出一套精巧別緻的茶具。雖知泡的定是難
得的材料,當下也顧不上細品,端起來一通牛飲。但覺五臟六腑都通泰了,李
徑這才苦笑著躺回流蘇腿上:「我哪有不理她,不過是有苦衷的……」
流蘇「噗哧」一笑:「李大公子還能有什麼苦衷?除非,」她隨手接過茶
盞放好,「除非是混吃了誰家的女兒,對方父母可不依了吧?」
李徑聽了這話,渾身寒毛都豎了起來,耐不住哀哀歎息。
流蘇見他那德性,竟似乎是被自己說中了八九分,心裡驚奇,也不好多加
追問。想不到這冤家亦有此一報……強自隱了笑意,不露聲色的轉了話題,
「公子是要去哪兒?」
「當然是回府。」
李徑話一出口,猛然有些後悔話說的未免絕情。
想他和流蘇之間的過往也算是這城裡一段傳奇。花舟相迎,佳人有約。流
蘇是個清倌,自持撫得一手好琴,賣藝不賣身。卻唯有自己得她青睞,做了入
幕之賓,一時惹來不少的羨慕妒忌。所以,雖然李徑一直拈花惹草不亦樂乎,
對這紅顏知亦從不曾怠慢。不過最近新鮮上來被香羅迷花了眼,許久沒有去逍
遙居了。好不容易今日重逢,而且流蘇算是救了自己,怎麼著亦該去她哪裡坐
坐才對。可是,眼下這逃命的光景,他敢嗎他?!機會稍縱即逝,李徑就盼能
早早回府方好。
他想了想,終究小命要緊,便猶豫著開口:「蘇,我……」
見他滿臉難色欲言又止的樣子,流蘇何其聰明,也看出些端倪,忙道:
「來日方長。流蘇昨夜累緊了,送公子回府之後,就要回逍遙居休息了。」
李徑頓時展眉開笑,拉過流蘇一口親在她粉頰:「還是我的蘇兒懂事乖巧
。本公子現在的確有事脫不開身。等事情消停了,即刻就去看你。」
流蘇抿嘴一笑,斜著眼睥他:「小女子可不敢擋公子的艷福。那香羅可該
等急了……」
李徑給鼻子登臉的,笑嘻嘻湊過去又尋了人小嘴來吻:「胡說!我和蘇你
什麼交情,別人怎麼可能比得了呢……」
「原來如此。」
若說得見六月飛雪大抵也不必李徑此番震驚。冷然的音調彷彿能把暖意春
風楞生生的趕回八百里老家。繼而一坨子冰塊砸向李徑的腦門,直讓他當即差
點斃了命。
他這才發覺,轎子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顫顫的起身看去,果見墨生一手端
了碗涼茶模樣的東西,一手掀了布簾狠狠的盯著自己。
那銳利的目光仿若平空結成了冰稜,嗖嗖的射了李徑個對頂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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