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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李徑怎樣都無法預料他的人生會如此荒唐。   本來回家欲找人除妖,結果不止身陷囹圄,竟至為妖所救。因此,當他被 倒提著躍過箭雨槍林,高牆鐵壁,儘管周圍血肉橫陳,鏗鏘不斷,彷彿還置身 夢中。滿身的血液一古腦兒的衝到頭頂。李徑往身側的墨生瞄去,見一身白衣 盡染血跡,清俊中略微帶點妖媚的臉孔被月暈襯托,比往常多了狠戾的色彩。   他的心裡暗暗打了一個突。   李徑並不清楚墨生是否已然知道他此行回家的用意,但墨生能輕易找到自 己所在,那些小心思小伎倆應該也是瞞不住了吧。況且若非墨生及時出現,他 恐早入了鬼門關。感謝談不上,李徑卻十足確信墨生不會真要了自己的命。   ……好歹自稱是自己的……自己的相公……請人作法什麼的,大不了抵死 不認賬……   反正虎穴狼窩的,還能差到如何?他現在人在爪下,又那麼飛簷走壁一遭 ,掙脫勢必不可能,即便真的掙脫了重新落入善喜手中,不用說,也死定了。   不如一博。   李徑方才被一頓變故打蒙了頭顧不得思考,釐清頭緒之後想想,他父親城 南王三朝侍主多年經營,人脈什麼的到底尚存,如果不是事出突然,理應還有 轉圜的餘地。他家九代單傳就他這麼一個兒子,只要留得性命,相信父王不至 於坐以待斃。倒不如權且寬心,尋個時機見了父母,再策後著。   就目前的情況而言,唯一的問題只在於,他們能不能突出重圍。   四周明晃晃的刀劍相擊,弄得本已虛弱得李徑頭昏目眩。而墨生待他,彷 彿只是一件隨身貨物,跌來撞去,毫不顧忌。   李徑幾乎要吐了。身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楚是汗水,或者血水。   有道是,人生悲苦,世間均等。不過人家幾十年慢慢折騰,到了這裡,但 似暴雷驟雨,水淹金山。想以前,揚州世子李徑何其風光的人物,最是不知道 愁滋味的主兒,咋一番命運顛簸,任人魚肉也並非不可能了。   正雲深不知何處,遙遙忽然聽到一人聲嘶力竭的尖利聲音:「放箭!」   李徑勉強穿過人群望去,正對上一雙充血的眼眸。   善喜被人攙扶著斜靠在房梁立柱旁。   紛亂張揚的髮絲下,蒼白的面孔扭曲作一團,十足可怖。尖細的食指直直 指向這邊,不斷大喊:「給我放箭!給我殺了他!!殺!!」   李徑嚇得七魂不見了三魄。放箭?!狹小之處,亂箭叢生,饒是墨生再怎 麼厲害,他們二人始終血肉之軀,哪裡還有生路可尋?!   果然,電光火石間,數十支的長箭破空直來。幾乎就在李徑緊緊閉上雙眼 ,今夜第二度認命等死的霎那,他忽然覺得自己騰空而起,輕飄飄的,似乎入 了九天。耳畔忽忽風聲乍起,然後就是溫潤黏稠的液體灑了滿臉滿身,刺鼻的 血腥味撲面而至。   李徑稍微張開眼,朗朗清空無限靠近,再低頭一看,自己雙腳懸浮,下面 雲蒸霧繞,諸物不清,竟真的是到了半空中。   他顫巍巍的伸手往臉上抹去。   一掌刺目鮮紅。   「啊——」伴隨一聲慘呼,李徑徹底不爭氣的暈了過去。   ……   猶記淡眉關風月,盡望殘紅濃綠蔭。   前事猶思間,空落寞,人不見。   寒山唏噓漸遠。   ……   好像是睡了一輩子那麼長的時間,等李徑悠悠醒轉,還頗有些渾噩。他頭 痛欲裂,彷彿夜飲烈酒的清晨,連思緒都無法把握。久久盯著頭頂紅緞的繡帳 ,李徑半晌不能回神。他這是在什麼地方?怎地這花色依稀眼熟?……不過既 然不是牢房也不像是死了,自己和墨生該是逃出升天了吧。李徑試著翻了個身 ,結果剛一動,疼痛倒是其次,即刻引起嘩啦啦的好一陣響動,把他著實嚇了 一跳。   「你醒了?」   耳邊冷冷問句,李徑一驚,彷彿醍醐灌頂,全身汗毛倒豎。   「嗯,恩……」   「醒了就醒了,恩什麼恩?!」語氣雖然嚴厲,聲音卻不大,似乎還夾雜 些氣若游絲的味道。李徑聽來狐疑,他勉強抬起身,掀開帳角往外一看——   「你!你怎麼了?!」李徑失聲大叫道,「好……好多血!」   「不要吵!」墨生一臉不耐的擺擺手,「只是輕傷罷了,至於這麼大驚小 怪的麼?!」他手心握著一把折斷的羽箭。箭尖橫生著幾根長長的倒刺,掛著 塊白嫩嫩的肉。鮮血源源不絕的順著箭桿往下滴落。   墨生毫不在意的把斷箭扔在桌上,旋即拿起一大塊白布摁住受傷的腹部, 忿忿言道,「倒是你!重的跟豬一樣!還給我足足睡了兩天兩夜!」   李徑死死看著快被浸成赤紅的布單,及墨生那張沒有絲毫血色的臉,閉嘴 歸閉嘴,他還是奈不住暗自腹誹道,輕傷?!這樣叫輕傷?!   雖說自己不學無術,可自幼跟父親出入軍營,這種羽箭李徑唯獨認得。   穿雲箭。   本是種極陰險狠毒的兵器。此物從不上毒,乃是因為已經無需上毒就可獲 人性命。箭尖一入人體,盡沒骨肉方休。日後想要取出,從軍多年的大夫下手 ,亦難免需要剜掉周邊大片腐肉。據說,很多人就是因為受不住取箭時的劇痛 而死。可是墨生就那麼拔出來,還說沒事,不管真的假的,莫不是早和眼前這 人有肌膚之親,誰混鬧墨生是鐵打的筋骨,怕李徑也信了。   但經過短暫相處,李徑太瞭解墨生的脾性。他這人鐵口無忌,逮什麼說什 麼。既然叫自己別吵,若冒然開口,肯定是要遭罪的。再者,墨生死活與自己 本無相干,他方才僅僅一時情急罷了。畢竟墨生雖勉強算是救命恩人,可一介 妖孽逼婚在前,男人大丈夫頂天立地,其所為簡直比殺人滅口還要讓李徑難堪 難過。   遲早是要被滅了的。要此刻傷重不愈,倒還省事。   於是,李徑默默的靠坐在床邊,仔細檢查自己身體可有何傷處。還好,除 了幾處淤青,並無大礙。      他長長吁了口氣。   看來,自己昏迷前那一陣血霧,應該全是出自墨生身上的了。   ……中了穿雲箭……   李徑放鬆心情,這才顧著斜眼瞥了瞥房間的佈置,總算明白現下自己就在 當日和墨生成親的那間房裡。想那時兼程趕路數日才到揚州,想不到這墨生好 大力氣,竟能負傷把自己帶回此處。據他所言,自己昏睡了兩日,那這兩日, 都沒顧得上取箭麼?兩天了,傷口大約已然結痂,如此硬拔出來……鮮血那般 汩汩不止……   「你怎地如此笨拙?!」看到某人隨隨便便拿布堵著傷口了事,李徑實在 忍不住呵斥道。   「什麼?!」墨生聞言大怒,「你說我笨?!」說罷就要起身,一個吃痛 ,又坐回去。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嘴角緩緩溢流出血痕,更順著額角滴下一 串豆大的汗珠。   顯是痛到極點。   「怎麼不笨?!」李徑忽然有些不忍心。他乾脆翻身下床,想要親自給那 個笨蛋包紮,可腳底一絆,居然直直的從床上摔了下來。「哎呀!」   李徑全身一氣顛簸,不禁覺得莫非昏迷許久以至頭昏腦脹不成?……他掙 扎著起身,又再次跌倒在地。他定睛往腳踝一看,頓時七竅生煙:   原來自己的右腳被鎖了一副銀質的鐐銬。拇指粗細的鏈子死死的銬在了床 頭的雕花欄杆。 第17章   李徑氣的臉色三變,青筋暴突:「你!你居然敢拴住我!你到底當我什麼 ?!」   可這話如同空谷回音,根本無人應答。李徑見墨生不語,氣恨不已。他一 手使勁拉扯著鏈子,一邊怒喝道:「等你爺爺我弄斷了再找你算帳!」   「沒用的。」墨生抬起頭輕輕瞟了李徑一眼,「這是天山寒冰鐵熔合精鋼 錘煉而成,乃狐族之寶。武功至高者尚未必掙斷,憑你縛雞之力根本不可能奈 何。」   聞言,某人愈加憤怒,「那你放開我啊!我幹什麼了你這樣!」   墨生靜靜的看著李徑,看到他渾身毛孔皆開始冒出寒意,方正色道:「這 裡是狐鄉,凡人不得隨便進出。這次帶你回來,是瞞著……瞞著尚綺的……」 他忽然摀住腹部,整個人深深的蜷曲下去。接著是好一陣大咳。李徑雖然滿肚 子的疑問,看墨生那樣子,此刻亦只能保持沉默。   屋外殘紅投射,映了一地規整的窗欞。   墨生細瘦的背脊便隱在那一道一道的影子裡,劇烈的難以平復的顫抖著。 而他努力抑制的咳嗽喘息的聲音更是迴盪於這方小小的空間,讓李徑的五臟六 腑也跟著絞痛起來。   半晌。   墨生勉強停住,抹了一把嘴角,素白的手背即刻染了殷紅,「所……所以 不能讓人知道你在這裡。我受了傷,需要休養生息,不能時時看著你。咳咳… …」李徑見他眉頭緊蹙緊,死死的克制自己,一張原本慘白的臉漲的通紅,剛 想要勸兩句你要咳便咳嘛忍著還不是累自己辛苦,墨生已順了口氣,繼續說道 ,「好在這裡地處偏僻,離尚綺所在較遠,平時也鮮少人走動……咳咳……總 之,被發現了,你難免一死。」   「你與我說,我不亂跑便是。何苦費這手段?」李徑試圖說服墨生,儘管 話一出口,他也知道有了前車之鑒,真傻子才會相信。況且自己原本的計劃就 是要跑路的。   遲早的事。   果然,墨生斜斜看他,不含喜怒。李徑紫青了面皮。可他仍然不死心,擺 個十二萬分飽含誠意的笑臉,「難道我會不怕死麼?你放開我,我發誓不會走 出這個房間半步。」墨生不再答腔,他慢慢起身,慢慢向李徑走來。李徑心頭 一喜,莫不是自己口才了得,已經哄的他聽信不成?卻見墨生走到床邊,合衣 一躺,側身閉目,竟就這麼睡了過去。   此一會兒功夫,遲暮晚照隱沒,房裡驀地變黑了。於李徑不多的經驗,所 謂狐鄉彷彿夜夜繁星漫天,皓月當空。今天不知為何,諸般光亮隱沒,剩下疏 疏落落的幾點。就著昏暗的星光,墨生的睡顏倍加光潔平滑,青瓷一樣,宛如 稚齡的孩童,只那眉心一點微微的皺痕,洩漏了端倪。   明明最該是無憂無慮,因為懷抱滿腹愁怨,連睡時亦不能安枕了。   讓人……不禁有些心疼。   李徑久久端視這凡間無雙的美麗容貌,雖明知是妖是孽,仍不能控制的想 要一看再看。   曾經一腔的怨恨此刻均變得混沌不堪。前幾天,他還在抱怨墨生的出現, 可若非墨生趕來劫獄,自己早已死在萬千長弓之下,哪裡還能逃出生天。或者 ,更早的,被善喜親送給了閻王。世人皆雲妖魔無心,鬼怪無情,墨生為什麼 還要抵死相救,甚至不惜身受重傷,日行萬里護自己平安?是認準了他李徑這 條命不要?當真這樣簡單,又何苦搭上自己?畢竟肉體凡胎,並非什麼舉世難 尋……   一時腦中千回百轉的厲害,李徑始終找不出道理。   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墨生身上,左看右看,唯眉頭的皺褶著實礙眼。   李徑不知為何想要去撫平,便伸出手,乍一碰到皮膚,倒惹來李徑一驚: 怎麼這麼冷?!他連忙站起身仔細查看,墨生一張臉微泛出青色,乾裂發紫的 嘴唇殘著結了痂的血跡。   整個人喪失了生氣。   李徑頓感驚慌失措,莫不是死了吧……   他顫顫的探向墨生的鼻息,發現儘管微弱不勻時斷時續,卻的確是有的。   李徑長出口氣。   他並未多作猶豫,便重新爬上床,把那冰涼的軀體極盡輕柔的抱在了懷裡。   躺著歸躺著,換來卻半宿無眠。   李徑想到父母想到善喜想到自己這麼一逃外面不知鬧成什麼樣子,就是一 場兵荒馬亂。他從小既無宏圖大願,又無揚名想念,世間種種險惡對他揚州第 一公子而言,不過茶餘飯後的談資,沒有什麼真切的體會。直到遇見墨生,他 都能輕易坐擁城裡最美艷的姑娘,品嚐天下最美味的食物,要風得風,要雨得 雨。     所以說,世事無常。   臨入睡的時候,李徑把懷抱的人兒緊了緊,模模糊糊的念著,怎麼說也救 了自己一命……   日上三竿,嘰喳鳥鳴,鬧得李徑不得已醒過來,這才感覺被墨生頭枕的右 臂連著半邊身體全麻痺了。他瞅瞅縮在胸前的墨生,青絲如瀑,蓋住半個清秀 的臉孔。顏色似乎比昨夜好許多,臉頰添粉,眉頭平展了,仍然蒼白的嘴角微 微向上,依稀美夢。一雙沾惹了殘血的手蜷曲著扯住衣襟,指尖透些珠玉般的 光澤。纖長的雙腿團起來,緊緊貼向自己。   風送花香,暖帳輕搖,如浪捲岸沙層層疊疊。   李徑喉嚨隱約發乾。   他曾經無數次唾棄自己賃沒出息,不管吃過多少悶虧,卻每每遭遇墨生難 得的溫順,就受不了誘惑。「與真心真意無關,只因為狐妖專擅此道罷了。」 饒是這般安慰自己,李徑難免心虛。   無法把握的慾望的觸角,總是莫名其妙的伸出來,纏繞住全身。   比如現在。   他很想吻住墨生微張的薄唇,撫摸,揉捏,或者要得更多。   這種感覺強烈得無法抗拒。   無法抗拒,索性享受。   公子哥兒最大的特點即隨性而為,外憂內患,國仇家恨,再多的事情加起 來,亦比不過美人當前。李徑是個地道的公子哥兒。於是,李公子放棄了掙扎 ,輕緩動作,埋頭朝目標親上去。   唇舌交纏,津液芬芳,滲透了淡淡的血腥味道。   李徑只覺口中朱唇溫和細膩,簡直迷人心醉。   心海一片寧靜。   思緒陷在柔軟的被褥裡,無止無盡的纏綿。   ……   碧浪滔滔水茫茫,清風點點樹搖搖。   思君君不來,思君君不顧。   便負這滿目紅燭淚,露水結珠。   ……   李徑從未如此溫柔的吻過一個人。   誠懇細緻。無限綺思。   柔軟的觸感徘徊心間,他當即領悟到了,何為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妙處。   僅僅是一個吻。   就足以使自己全心全意。   不知過了多久,李徑才慢慢睜開眼睛,正見墨生一對墨玉樣漆黑透亮的眸 子滴溜溜的瞪著他。如同臨頭一盆水澆下來,李徑猛地從昏沉中驚醒,愣在當 場。   他在幹什麼?!他竟忘了眼前人是何等可惡,囚禁自己於深山荒野間!可 是,剛剛那種美妙感覺……李徑狠狠的甩了甩頭,一定是這些天遭遇變故,自 己實在太累了,才會有此魯莽的舉動。     李徑琢磨著是否需要打個哈哈唬弄過去,墨生卻先開了口,滿面春情:「 李徑,我喜歡你這樣親我。」他舔舔唇瓣,好像只偷腥的貓,逕自伸了爪子過 來扒住李徑的臉頰,笑道,「以後你都要這麼親我。」 第18章   目送南北,東風無力氣。   月如新鉤,燈花偶斷夢。   歎世間,諸事來去,皆成空。   「唉——」   李徑趴在窗口呆呆的看一長串螞蟻搬自己方才捏碎的一小攤饅頭渣子。   四下寂靜無聲,鳥叫輕巧擦過天空,應景一般,格外襯出寂寥。   墨生早早外出練功療傷。用他的話說,他們這一族的重傷,必須去什麼冰 洞修煉方可痊癒。   李徑窮極無聊,既不能出門,更談不上見個誰說幾句,唯有掰著指頭計算 自己在狐鄉過的時日。但是約莫過了一年的光景,仔細想,才大半個月。   好在墨生雖然鎖了他,自那日莫名開心過後,不再強迫自己燕好。每天從 外面回來,除了帶些人類能吃的食物,索個吻就睡了。   李徑心裡有種源自解脫的高興,於是盡心竭力滿足他這個小小要求。   是夜,兩人相擁而眠,一晚勉強過去。   不過人到底不是豬,吃喝拉撒足矣。李徑燈紅酒綠熱鬧慣了,哪裡經得這 般清靜?縱有墨生拿給他解悶的雜書,頂多隨手翻翻,一會兒功夫,呵欠連天 ,就丟棄在了一旁。   其他閒暇,全部用來發呆。   大約餘生如此,李徑看著腳邊結實的鎖鏈,不免心生絕望。   不知父母是否平安抵達?善喜未殺他洩恨,是否還會為難他們?   要說李徑現在唯一牽掛,只剩下這個。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居然算是孝子。 不過,直覺著依城南王往昔的勢力應該暫時無事。   至於墨生,李徑弄不懂,也不想懂。   或者說,他是實在懶得去弄懂。   自古人妖有別,墨生行事詭異,時時妖氣十足,時時又表現像個未經世事的 孩子。李徑數次夢中醒來,一雙黑亮的明眸靜靜盯著自己。   起初驚魂,久了,習以為常。   回望過去,那樣清俊的眉目,含煙攏霧,薄薄輕愁,李徑會覺得心底某處 酸楚難忍。下意識的摟進懷中,一下一下撫摸著滿頭青絲,嘴裡糊弄幾句「睡 吧,乖……」   哄他入眠,漸漸成了必然的步驟。   只當報恩,只當寂寞,只當抱只小貓小狗。   才不是……   ……才不是動了情。   ……   平平靜靜又過去幾天,李徑差不多快要和螞蟻打成一片了。   一日午時剛過,墨生突然提前回來。李徑有些淡淡的欣喜,卻見他臉色蒼 白,身體不住哆嗦。   墨生急急拿把奇形怪狀的鑰匙給李徑解了鏈子,還不等他有所反應,一氣 硬塞至床下。末了,還刻意叮囑道:   「等會兒無論發生什麼,你千萬不要出聲!切記!!」   李徑後腦撞到木板,一陣齜牙咧嘴。還未緩過氣,一大坨捲著的金屬鏈子 「砰」的也給扔了進來,砸了他的腳踝。   「哎呀!」   「叫你別出聲!」   李徑咬緊牙關,使勁揉著傷處,暗暗把墨生罵了個遍。他早就習慣這些瘋 癲癲喜怒無常的舉動,卻不知為何今日輕易就開了鎖,可開完了又把自己弄到 髒兮兮的床底。該不是什麼厲害的整治吧,正在疑心,忽然聽到門邊支嘎響動 ,李徑轉頭循聲望去,墨生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三叔……」   「嗯,生兒乖,起來吧。」   一聲熟悉的輕笑柔柔入耳,李徑如逢雷擊。   難怪墨生叫自己不要出聲了,尚綺……他來幹什麼?   剛想到這一層,來人彷彿洞穿李徑心思,「生兒,三叔好想你……還以為 你出了這地方,便再也不識得回來了呢。」   「生兒不敢……」   「來,生兒,讓三叔好好看看。可有想三叔?」   「……三叔……」墨生背影依然不斷發抖,音調滿含哀求。   「嗯?怎地還不過來?」   「生兒……生兒身體不適……生兒……」   「呵呵,我的傻孩子,三叔會不知道你受了傷?不然,又豈會白白忍這些 日子?」尚綺扯了墨生坐在自己腿上,輕輕摩挲他蒼白的嘴唇,「況且,你以 為平素他們拿給你的那些貴重的傷藥,若非我同意,誰敢去妄動?」   墨生轉開臉,囁囁道:「可是三叔,生兒還沒……」   「生兒,你的身子三叔自然知道。燕陵洞裡半月了,什麼傷能不好?」尚 綺笑起來,吻上墨生的唇,手指探進他的衣擺。   墨生一驚,掙扎著擺脫尚綺的懷抱,重新跪下:「三叔,生兒不敢打擾三 叔雅興,可是……」他低頭,用盡氣力道,「可是能不能去三叔的房間?生兒 ……生兒不喜歡這裡……」   尚綺似笑非笑:「怎麼了?這房子是你自己選的,以前可沒聽你說過不喜 歡。」   「求你了……三叔……」   「好了,生兒,難道你想要違抗我麼?」尚綺不耐煩的一把抱起墨生,往 床榻這邊走了過來。「……三叔一會兒就讓你忘了身在何處……」   李徑本已嚇得背脊貼在牆壁,此刻還是徒勞的往裡縮了縮。   一面之緣,很難忘懷美人上回見面眼底沉的一點宛如利刃般的光芒。   尚綺和墨生不單是叔侄關係這一點,李徑從那一次就知道了,當時對這逆 倫唾棄之餘,微微受到媚惑。不過這回,隱約滲透些怪怪的滋味。     「生兒可是沒有心的?怎麼忘了昔日三叔對你的好?」   「生兒,你走的這一月,三叔好想你……」   「生兒,還是你最好,他們都比不上你……」   耳邊不斷湧進愛語,尚綺暗啞的聲音飽含情慾。墨生偶爾壓抑的悶哼兩下 ,始終保持著沉默。   猛地一聲裂帛。   李徑心頭狂跳,不自禁的握緊了拳頭。   緊接而來的事情,再是熟悉不過。   床榻淫糜的搖擺,破碎的衣袍褻褲鋪了一地。李徑認得那是墨生今日所穿 的藍綢素襟長褂。   「李徑,你說藍的好看,還是那件青的?」   「隨便。」   「快說!」   「……藍的,你穿藍的比較好看。」   當日逛街敷衍說的一句話,不知有心還是無意,至此,這件衣服墨生便常 常穿。   ……   伴隨越來越響亮的抽插聲,墨生終於奈不住呻吟起來。比起歡愉,彷彿承 載了幾多無法忍耐的痛苦。李徑想起他緊滯的穴口,總是很難進入,需要極度 耐心的潤滑才能勉強行房。   「李徑……疼……」   「……李徑……好疼……」   每一次,看到那隱忍的臉頰被疼痛扭曲,會伸手拭去額頭密佈的汗水。   緋色落霞,也許僅僅興起。   李逕自負最大的優點便是從不輕賤他人,即使面對青樓歌妓,或者販夫走卒。   可是,墨生……和他們,有些地方不一樣。   讓他性事臨頭,想要加倍憐惜。   「李徑,進來吧,已經可以了……」   懷繞自己腰間的腿纖長有力,膚質細膩,均勻的包裹住線條美好的肌理。   擴張到極致,脆弱容納堅硬的瞬間,紛繁滴落的眼淚……   鹹澀甚而苦楚……   「……三叔……別……生兒求你……」   低低的啜泣似乎糾纏的魔咒,李徑抬起手,摀住了耳朵。   以為還復一方請寧,偏偏惱人的聲響還是一緊一鬆的逼過來。   「生兒,難道你忘了三叔說的話?人,都是沒有真心的,無論你怎麼對他 好,他也不會記得。日後,還會怪你狐媚勾引了他……生兒,只有待在三叔身 邊,才無人傷得了你……」   「……不……三……不……」     空氣中漂浮一絲若有似無的香檀氣味。   混著鮮血的腥氣。   那是男子交合特有的氣味。   李徑不知嗅過多少次,可惜平素這股誘人激動的甘甜,這下分外覺得噁心。   他恨不得自己能長三頭六臂,堵住了五官,然後不看,不聽,不聞,不想。   ……一隻狐狸……死活與他何干……   忽然,淒厲的尖叫響徹了夜空。   恰如幼獸哀哀悲鳴。   李徑的心驀地被誰狠命一揪,不知何時開始,天地間竟已模糊一片。 第19章   李徑靜靜的平睡床下,側頭凝望身邊相差毫釐的淡雅月暈。   月暈中縮成一堆的碎衣。   似乎某人委頓的身影,小小的,瘦瘦的,含冤受屈。   李徑輕展手指,指尖融進月光。   竟有種被灼傷的疼痛。     幾個時辰了嗎……亦滄桑逾萬年……這段時間那樣漫長,比他生平的每一 個白天,每一個夜晚,甚至二十幾年所有的歲月相加還要漫長。   彷彿受了一場酷刑。   咫尺流溢的春色暖意,化作徹骨的冰寒,分分秒秒的煎熬著他。     李徑分不清自己複雜的心情,是煩躁,憤怒,無奈,還是……他神思空茫 ,模糊的影像游離周圍,唯一殘存的意識只反覆吶喊:要快一點!快一點的離 開這個房間,離開狐鄉,離開這所有的一切。   再不能留了。   否則山窮水盡,他會失了一生最重要的東西……   可是,尚綺明明早已遠去,李徑仍然沒有辦法移動分毫。   一板之隔,輕微的抽泣聲起初尚且斷斷續續,不知過去多久,剩下無邊的 寂靜和黑暗,如浪濤翻滾,一波一波襲湧而來。   李徑攤開手,上面滿佈著被指甲掐出的點點血痕。   冷汗濕了一掌。   浸了傷口,好似萬千螞蟻叮咬。   手臂漸漸無力,掌心擋住世界,冰涼潮濕的感覺印在眼皮。   淚水乾涸過後,皮膚泛出緊繃的淡淡疼痛。   ……自己哭過了麼……為什麼要哭……   李徑終於動了動僵硬的四肢,緩緩爬了出來。   突然手底觸到軟軟的物什,借光打量,是一團藍色的破布。   他屏息停住,退開,然後繞過它站起身。   李徑背對著床,久久聆聽身後傳來的綿長均勻的呼吸,心裡一片空蕩。   「……李,李徑……」   輕輕的呼喚,讓李徑全身一震。   「……李徑,你過來……過來好嗎?我……」   李徑忽然很害怕回頭,腦海裡短暫澄明,浮現那人緊縮的細眉,蒼白的面容 嵌了一雙漆黑透亮的眸子……雨打枯荷,江行孤舟,真真映作山水也成哀……   「李徑……」   兩腿不覺往外快走。   「咚——」一聲悶響,李徑心跳若狂。他頓在門口,手死死扣住門欄,惶 然回首,見墨生正憑借床帳的依托掙扎的站起。   長髮散亂,光潔的身體遍佈青紫,更有粘稠的白濁鮮紅沿著他玉一樣的腿 根往下流淌。   他就那樣凝視著李徑,一滴一滴的眼淚滑過青瓷般的臉頰,落在地上。   李徑倒退了幾步,雙目刺痛的厲害,一轉身,他用盡全力狂奔起來。   「李徑!李徑!你!你不要走!我求求你……」   猛然拔高發出的音調,斷弦般哀鳴不已,攪亂了一夜的寧靜。   鳥雀驚飛,鬼影嶙峋,荒山無路。   李徑一氣往前猛衝。   他的心亂作一團,墨生哀婉欲絕的聲音還依稀迴盪,他於是發瘋似的往前奔跑。   要擺脫那些枷鎖!一定要擺脫!   ……   子夜微涼若水,天邊一輪慘淡的弦月,緊跟著一人匆忙的腳步,明白如同 視線,癡纏不休。   李徑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遠,還要跑多遠。他不停不歇,不管不顧,耳 畔呼呼風響。遠遠送來尖利的呼喚,緊緊相逼。     眼前景致怎生就糊塗了,彷彿深陷迷局,自以為乾坤掌握,早是困入死角。   驀地腳底一絆,李徑摔倒在地。   軟軟的草甸雖然承載了重量,李徑卻覺得全身上下無一處不痛。那痛直搗 心窩,狠狠蹂躪最柔軟的角落。他趴伏著,喘息著,不能控制的顫抖,雙手痙 攣般蜷曲在一起。   他想不通。   為什麼自己會這麼介意……同情麼?因為時間磨滅掉仇恨,讓彼此習慣了 溫暖?或者這就是所謂劫數,惑人心智,巧取豪奪之後,又心甘情願?   肆意闖進,傲慢的愛了別人,卻也卑微的,想要為人所愛。   不!   他不愛他!   他怎麼可能會愛他!   他怎麼可能會愛他……   李徑握拳,狠狠捶擊著地面。   他神志不清,竟一直未察覺有誰矗立自己身旁許久。   白衣翩飛,髮絲飛揚。月華籠罩,整個人沐浴一層淡淡的薄暈。   星夜下凡的嫡仙,不染煙火塵埃。   人間情愛仇恨本應與他無關,偏偏那清麗的面容此刻充滿了深深的憎惡。      倒如索命厲鬼,只等償還。   ……   李徑胡亂發洩一陣,剛要翻身仰躺,忽然腦後一痛,頓時失去了知覺。   沉進黑暗的剎那,有一抹寒冷的天光自蒼穹隕落……   午時春宵苦,夜來相思行。   碧草難忘憂,芳齡何染泥。   ……   李徑再度睜開眼,便看到一碧晴空。   身下潤濕,該是被綠間露水所沾。   他頭暈目眩,閉目養了會兒神,才坐起來。   這般清新明媚的早晨,好像之前那些皆是幻影。   他未曾遇見墨生,未曾經歷家變,未曾被冥冥之中的力量束縛住。他不過 是一場酒醉,朋友三四,縱情作樂。溫柔鄉里呆的找不著南北,實在困不住, 隨便宿於荒郊野外。   第二天醒來,他依然是他自己,萬事照常。   可惜,鬱結於胸的酸楚再再提醒著他,那些,怎麼可能皆是幻影?   最後一面,那人眼中溢滿的瘋狂的絕望,浩瀚深海,幾乎就要淹沒了自己……   儘管過程模糊,但他終於如願以償,逃出了狐鄉。   卻沒有預想的興高采烈。   明明日思夜想,如今自由唾手可得,好像反而忘記了迎接。   有幸如此,是再不會相見了吧?   以前就覺得,人妖怎可能同路一生,偏偏被那人執念追逐。凡俗講究禮義 廉恥,講究脈脈含情不語,勿論大家閨秀,就是他遊歷花叢多年,又哪裡經歷 過這種陣仗?   李徑,你必須喜歡我。   笑話!揚州上下誰人不曉,李家公子風流倜儻,群星逐月,無人膽敢自詡 能及。夕露垂青已是難得,何論專寵。要他喜歡,憑什麼?你墨生究竟憑什麼?!   李徑,你嫁了我,就必須和我在一起。   瘋傻連篇,不可救藥!兩個男人,說什麼嫁娶?且是嫁你……   李徑,你敢不喜歡我……   喜歡,喜歡,喜歡。   是咒,是魔。   莫名其妙咒了他,魔了他。     原來道聽途說切忌盡信,媚狐修煉要的並非精元,而是迷惑人心。   墨生不知不覺就挖走了他的心。   留他身離險境,心還掛在萬丈懸崖,昭昭示眾。   隱約聞得何人猖狂大笑,李徑,可看你沒了心,今後怎麼活……   笑聲惹來李徑惶惶不安。   是啊,這無心人,今後應該怎麼活……   「你居然真在這裡。」   李徑呆然循聲望去,一人於遠處逆光而立,眉目不清,纖細身姿。   陽光過份強烈,李徑不由瞇眼辨認。   這情景何等熟悉。     數年前,城牆送別。數年後,音貌無改。   獨獨手裡多了一柄寒刃。   「李徑,你果然厲害。我派人找你一月有餘,竟毫無蹤跡。哪知你父親百 足之蟲死而不僵,現在稍微喘息,便能勾黨承柬,順借東風,要致我於死地。 他們志得意滿,以為誅殺了朝廷禍害,從此太平,卻殊不料我早已活夠了。」 來人聲調微顫,全然掩不住內心急切,「其實上蒼待我終算不薄,最後一程, 能夠得你李徑結伴,黃泉路上想必也不孤單了。」 第20章   李徑直直看向來人,彷彿聽不見也聽不懂,他端視許久,驀然輕笑一聲: 「善喜,你來了。」   笑容舒展快意,給他英俊的容貌更添一筆神采。   唯獨眼神空空洞洞的,不知落在哪裡。   善喜沒有料想李徑會是這般反應,他愣了一下,旋即怒道:「「你笑什麼 ?!以為來的單單是我,就殺不了你麼?!」   李徑卻再不看他,恍恍惚惚就往前走。   善喜踏草急追,三步並作兩步,森冷的劍尖霎時抵住他背脊,尖聲喝道: 「站住!上次你得幸逃脫,如今荒山野嶺,你以為還能有第二次的運氣?!」   李徑充耳不聞,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命懸一線,他繼續向前邁步,腳 底踉蹌,幾次摔倒。   善喜見其行徑怪異,搶一步繞到身前,劍刃隨之架上他脖頸:「李徑!我 叫你站住!」   李徑這才立定,眼睛盯著遠方某處,整個人呆呆的,好像只剩軀殼。   善喜持劍的手微微發抖,他咬牙將刃往前推進寸餘,頓時見了彩:「你, 你當真不怕死?」   「死?」李徑囁嚅道,「死?」   「對,你馬上就要死了,而且是被我親自了結的!」善喜聲色俱厲,他明 明想要就勢送劍入喉,卻中了邪一樣止步不前。看著李徑脖子上的鮮紅,他的 手不住的顫抖。   李徑大約感到些疼痛,他驚醒一般,猛地抓住善喜的手臂,「善喜,你說 ,人沒了心,是不是就已經死了?」   「什麼?」善喜本以為他要反抗,剛想用勁,沒頭沒腦被問了一句,倒有 些手足無措,滿臉質疑,「李徑,你在耍什麼花招?」   李徑連忙搖頭:「沒有,我只是想要問你,人沒了心,是不是就算是死了 ?」      說者有意,聽者暗合。善喜被這話問的觸及舊傷,心頭大痛,他身子晃了 晃,淒然道:「人沒了心當然會死……我原以為你不懂,你這輩子也不可能會 懂……」   「原來真是這樣。」李徑目光又散了去,他慢慢鬆開善喜,「原來真是這 樣……真是這樣……」   「李徑!」   善喜估摸李徑素來狡黠,死到臨頭竟佯裝癡傻。念及自己一生為眼前人所 毀,還受他擺佈,一時怒極,劈劍就要砍下,忽聞李徑輕歎道:「對不起。」   劍去如虹,及至髮絲方寸,就這麼滯住了。   「世人皆以為世上萬事最悲不過求不到,卻不知求不到又何敵不能求?善 喜,昔日年少未知情傷,如今知曉,果然痛徹心扉。」李逕自顧閉上眼睛,「 這一句抱歉,我欠你多時。下手吧。只當我還你。」   善喜久久看他。眉梢眼角不改初會時俊朗無雙,只是那時外表笑意盈盈實 則絕心絕情,現在無端憑添一股哀愁。似曾相識。   是了,自己無數次在鏡前池邊看過。夜深人靜的時候,會生生逼人瘋狂。      善喜忽然笑起來,笑的開心備至,甚至淌些眼淚。彷彿天下再無如此可笑 之事。   瑟瑟風起中,艷陽漫天,映著兩人相視而立的身影。一方巍然,一方大笑。   相請偶遇,大化蹉跎。   奈何心傷難堪,所以,唯求一死。     ……   善喜伸出一隻手,手指緩緩擦過劍鋒。從指尖流出的鮮血順著劍刃滑向李 徑傷處。善喜凝神看著那些鮮血和李徑的渾在一起,輕聲道:「李徑,我恨了 你十年,每時每刻都恨不得把你挫骨揚灰。可是,若有來生,我……我還是… …」   縱有百轉柔腸,竟再是無法說出半句。他抬手往前一刺——   李逕自知死期來臨,心下反而一片安靜,卻驚覺身側突起一股大力將自己 推倒,既而熱騰騰的一股腥氣撲面襲來。他情知不妙,慌忙睜眼,果是一人擋 在面前,細瘦身形,凜厲氣勢卻足敵萬軍。   「墨生!」李徑一躍上前,抱住那人搖搖欲墜的身體,只見胸口血流柱湧 ,白衣遍佈血跡,宛如梅開初雪,透出狠厲的鮮明。「墨生!怎麼是你?!」   墨生躺在李徑懷裡,雙臂輕輕攀上李徑頸項,癡癡問道:「李徑,你為什 麼要走?我叫了你好久,聲音都啞了,你為什麼不應我?」   李徑一手撐住墨生,一手堵在他傷處,急道:「你不要說話,你流了好多 血……」   「李徑,我的胸口好痛……」墨生微微蹙眉,眼裡含了淚,「昨夜你離開 我,我的胸口就一直好痛……」   李徑緊緊抱住墨生,嘴裡不住安慰:「你沒事的,你會沒事的……」紅泉 汩汩,明明溫熱,卻澆得李徑全身上下如同冰凍,轉瞬又好像置身火海。     那麼多的血,一直一直流出來。   「你總是騙我。」墨生靠緊李徑,目光始終膠著著他的,「你知道我喜歡 你,為什麼還要騙我?你是不是嫌我髒?」一口鮮血驀地噴出來,墨生闔上眼 睛,不住重重喘息,「可是,沒關係了,反正也是最後一次,我今後再也管不 了你了……」   李徑匆忙掩住他的口,眼淚簌簌往下滴落,「生兒,我李徑對天發誓,從 今以後再也不騙你。你管我,你管我一輩子好不好……」   「你果然已經心有所屬。」   相隔不到十步的距離,善喜搖晃著站起來,以劍支地,一臉淒絕。他嘴角 掛著血痕,襯得面色煞白。卻是在笑,「李徑,這樣才好……這樣才好……」 他忽然反手一劍往頸抹去,李徑待要喝止已然不及。   熱漿濺了週身。善喜向後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李徑分明能夠看到他臉上依稀殘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這樣才好。這樣方能讓你生不如死。   讓你嘗盡我十載苦楚。   從此人間欣喜繁華再不與你李徑相干。   李徑悚然一驚,身體不由控制的顫抖,他用盡力氣抱住墨生,「不會的, 墨生你不會死的……你不是妖麼?上次你受了那麼重的傷都能痊癒,這一次也 不會有事的……」   「誰說妖不會死?」   李徑淚眼婆娑,抬頭望去,似有一人,衣裾飄搖,踏塵隨風。   「世間萬物皆難逃一死,媚狐肉身凡體,縱然較尋常命理稍長,除非修煉 得道,否則必死。生兒這個傻瓜,拖了病連夜追來,如今又被刺中要害,神仙 來了,也莫奈何。」聲音清冽,如泉落玉池,敲金擊石,偏偏吐露得卻是最殘 酷的事實。   「你騙我!」李徑瘋了般吼道,「他會沒事的……」   「不待須臾,他勢必無力再維持人形……」   話音未落,李徑手裡便是一輕。   他顫顫垂首,墨生真的已經化作了一隻白狐,於自己懷中抽搐。衣物四散 了一地。   李徑被這景像狠狠刺痛,心底冰涼,淚落更頻。他只能捧著白狐喚墨生名 字,可是毫無回應。忽然想起什麼,他連爬帶走來到尚綺跟前跪下:「你不是 族長嗎?!我求你救救他!你一定有辦法救他!」   尚綺一張素白的臉龐沐浴新陽,明艷不可方物。他冷冷看著涕淚縱橫的男 人,「我剛才不是說了嗎?生兒這樣子,便是神仙也莫奈何了。」說罷,尚綺 躬下身,輕輕撫摸著白狐柔順的皮毛,「媚狐若不死在狐鄉,定然灰飛煙滅。 你顧著他好,就趁還沒斷氣,把他交給我吧。」     「不,我不相信……」聞言驚雷,李徑不禁向後跌坐,哀淒自語,「他只 是受了些傷,假以時日……」   尚綺面露不耐,揚袖扇了李徑一記耳光,森然道:「李公子當初既選擇走 了,何必多做留戀?生兒早已為你肝腸寸斷。現在要死,你且放過他。也好讓 他死得其所。」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6.61.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