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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5月3日 距離歇洛克失蹤已經整整兩年。 最近我會常常想起歇洛克說過的那三種選擇。基於責任感和我的驕傲,我不可能 選擇A或是B,但是我發現做到C是如此艱難。我試著包紮起我的傷口,但那 近乎不可能。我在阿富汗戰場上見過被炮彈削掉半個上身的戰士,那種傷口,無 論你用多少敷料和繃帶,都無法包紮。 我帶著這種傷口盡量正常地生活,沒有把我的絕望傳染給身邊的人,人們都相信 我已經漸漸好轉了,連哈莉都放心得不再理我。至於梅麗,我有時覺得她也相信 了,但某些時候,比如當我看著報紙忽然抬頭迎上她的眼光,我又覺得其實我根 本騙不過她。 現在,我發現我也許找到了一個可以幫助我施行C的計劃。 昨天晚上我去看了看被我遺忘了兩年的博客,發現在此期間歇洛克並未被人們遺 忘。關於他的留言有上萬條之多。 ************* 自從歇洛克不再把他的工作局限於幫助蘇格蘭場之後,他的聲譽慢慢傳開了。到 我結婚的第二年,他的網站「推理科學」點擊量猛增,而我在婚後一度停止更新 的博客也連帶著收到了大量點擊。那些我從前潦草寫成的流水賬一般的案件引起 了人們很大的興趣。他們紛紛留言,要求我把其他沒寫的故事寫出來。 這件事我不能擅自做主,所以我留言說,我必須首先爭得歇洛克的同意。第二天 早上我就看到他的留言:「隨便吧,約翰。但請你記住,*偵探術是一種精確的 科學,應當用同樣冷靜而不是感情用事的方法來研究它。切勿把它渲染上一層小 說色彩,弄得像是在幾何定理裡摻進戀愛故事。*」 他還在看我的博客這個事實令我感到十分鼓舞,儘管他對我從前博文的評價讓我 多少有些尷尬。 我翻閱我的筆記,挑出了一些我覺得十分精彩的案件,然後我把記錄它們當成我 的第二事業一般投入進去。我也許是在用這種方式忘記小湯米給我帶來的悲傷。 在2018年和2019年我寫了幾十篇博文,都是關於我們從前處理過的案件。前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以至於歇洛克短信我命令我撤下自己的博客頭像和私人信息, 他說這樣暴露自己對我沒有任何好處。 部分由於我博客的影響,歇洛克的聲譽開始擴展到整個歐洲大陸,他經常不在倫 敦,我偶爾會收到他從歐洲各地寄來的明信片。在那兩年裡我只見過他本人寥寥 幾次,有幾次是在貝克街,有一次是他來找我。事實上那一次在我打開門的時候, 他已經轉身離開。我詫異地叫住他。他站住,慢慢轉過身來,微笑了一下:「沒 什麼,約翰。我只是想見見你。」 他看起來比從前更加瘦削,臉上也多了些風霜的痕跡,但是仍然神采奕奕。我走 出房門,「你要去哪兒?為什麼不進來坐?」 他聳了聳肩。「完全不必,」他說,「我想見你就來了,現在見到了,也可以回 去了。」 我還想要抗議。但他揮了揮手,倒退著走了兩步,「再見,約翰!代我向梅麗問 好!」 然後他猛一轉身,大衣後擺象翅膀一樣打開--他身體挺得筆直,大步走 遠了。 我呆呆看著他的背影,直到梅麗出來,把被寒風吹透的我拉回家裡。 ************* 我一條一條瀏覽著那些留言,大部分都是詢問他的近況,要我更新一些有趣的案 件,也有新來的人表達崇拜之情,也有人罵我胡編亂造是個精神病。但是忽然一 條留言跳進我的眼睛:「歇洛克.福爾摩斯真的是翻版傑克嗎?」 這條留言說近來網上四處流傳說那個被審判處決的翻版傑克並非真正的兇手,而 是被神秘的偵探福爾摩斯設計栽贓的。也有人說最後這個人雖然滿手鮮血被抓住, 但他是被福爾摩斯催眠了。這個人對這些說法將信將疑,要求我加以澄清。 我看過這條留言後立刻上網搜索,果然,最近一個月出現了許多關於這件事的消 息。支持和反對福爾摩斯的都大有人在,但即使是支持他的人也承認福爾摩斯的 確有成為傑克的條件--他有精湛的解剖知識,而且,他和無家可歸者的關係不 錯(拜我從前博文所賜,他們都知道歇洛克用無家可歸者幫他打探消息),很容 易不被懷疑地接近受害者。 我看過之後,怒火中燒。歇洛克為了抓住那個兇手,花了那麼長時間去過流浪生 涯,我不能容忍任何人如此造謠中傷我的朋友。我必須要把事情的真相寫出來。 我花了一個晚上把我知道的傑克案的始末寫成文章,貼在我的博客上。 這篇博文引發了新一波的留言浪潮,大部分是支持歇洛克的。但有一個ID是「時 間的女兒」 (意為真相)的傢伙,十分尖刻地指出我的回憶並不能有力為歇洛 克辯護,並且列舉了十條理由,他無非是說我並沒有在關鍵時刻目睹事實,而且 歇洛克不在我視線中的時間很多,大可以去犯下各種罪行。 我憤怒地投入了論戰之中,反駁他的觀點,並且列舉種種證據證明歇洛克是一個 善良高尚的人。而「時間的女兒」--我現在相信這是一個智力絕對在我之上的 傢伙--總是能夠憑著狡辯和一些聽上去有理其實卻經不起琢磨的論點論據來擾 亂視聽。這場混亂的大爭辯被不少網站關注轉載,影響越來越大。 這件事的最後解決竟然是由雷斯垂德出面,以蘇格蘭場的名義發佈了許多證據以 及「翻版傑克」的認罪記錄,他們說警方堅信沒有抓錯人,而歇洛克在此案中的 身份,是他們聘請來協助破案的專家。 我為此事給雷斯垂德打了電話,他在接到我的電話時非常高興。當我為他出面的 事表示感謝時,他竟然不肯居功。「我們也得維護蘇格蘭場的形象。」 他說。 我們又隨便聊了一陣,他繞來繞去地問起了歇洛克的下落。我在給他打電話的時 候已經料到他會問起這件事,所以心情比較平靜地告訴他:「我也不知道。」他 似乎不怎麼相信我的話,因為他說:「不管他躲在哪兒,願不願意再見我們,但 請你轉告他,* 我們蘇格蘭場的人不會嫉妒他,我們以他為榮。如果有朝一日他 再來蘇格蘭場,不管是老的偵探還是年輕的警察,都會很高興地向他握手祝賀。 *」他在我激動得說不出話時,又加上了一句,「即便是多納文警官。」 我掛上電話,感到久久不能平靜。 歇洛克那天才般的智力是任何一個人都能夠立刻感到的,但除了他超群的智力, 他還是一個正直高尚的人,儘管他那強大的理智常常會遮住他的情感,而使他顯 得冰冷無情。我感到我有責任把一個真實的歇洛克還給世人。我不能再僅僅沉浸 在緬懷與悲痛之中。 我想我要開始寫一些文章,不只是關於破案,更多是關於他生活中那些閃爍著人 性光輝的點點滴滴。 2022年7月23日 作者的話:我必須聲明,本章不可避免要大量引用《臨終的偵探》,在阿福生病 之後又驕橫又任性這一點上(不管是假的還是真的),我實在是寫不出更好的橋 段兒了。 今天又是我的生日,我已經41歲了。早上開門拿信,郵筒裡只有廣告和賬單。 我下意識地伸手掏了掏,但是什麼都沒有。我結婚以後,歇洛克給我寄過兩次生 日禮物,都是門德爾松的音樂CD。一次是梵蒂岡的郵戳,一次來自瑞典。 回到家中,梅麗送了我一件新的醫生袍,她說我穿上它的樣子非常精神。 這天的病人不多,我提前回家,晚上一起去那家她最喜歡的意大利餐廳吃了飯。 出門的時候,有流浪藝人在路邊拉琴,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 三年前我過生日的時候,在這兒遇到一個吉普賽老太太,她的琴拉得不算很好, 但有些東西讓我想起歇洛克,有一首我不知道名字的曲子尤其動人。我站在那兒 聽完了整只曲子,給了她五鎊錢,她向我鞠了個躬,然後拉過我的手親吻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被女人吻手,雖然對方是個老太太,我有點窘迫地把手收回來,看 了梅麗一眼,而梅麗正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那個老太太。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一個電話,是我的一個病人發起了高燒,我不得不跟梅麗告 別,去看望那個病人。這讓我想起那一次我也是這樣趕去看望生病的歇洛克。 ***************** 那是2019年冬天的一個晚上,我接到哈德森太太的電話,她在電話那頭幾乎哭 了起來: 「 *他已經重病三天了。他不准我請醫生。今天早上,我看他的兩邊 顴骨都凸出來了,兩隻大眼睛看著我,我再也受不了啦。* 」 我回答她我一個小時內趕到,讓她上樓守著有什麼情況隨時叫我,然後我掛掉電 話,跟梅麗說了一聲便匆匆出了門。 我並不知道歇洛克已經回到了倫敦,離我上一次見他已經有幾個月,我十分想念 他。哈德森太太的電話讓我心慌意亂,儘管歇洛克有許多不健康的生活習慣,他 的身體卻一直很健康。在我和他同住的七年裡,他很少生病,我印象中他只得過 寥寥幾次感冒。 我在胡思亂想之中到達了貝克街,哈德森太太聽到我用鑰匙開門的聲音出現在樓 梯頂端,似乎想要跑下來。我真擔心她會不小心摔倒,再次傷到她的髖部。 「他怎麼樣?」 我打手勢讓她不要動,自己大步朝樓上跑。 「不怎麼好,現在倒是清醒。」 她眼睛通紅地說。 「為什麼不送他去醫院?」 * 「他不要,他那個專橫勁兒,你是知道的。我不敢不聽他的。」* 我看到歇洛克的時候,不由從心底打著寒戰。枕頭上的那張臉瘦得脫了形,頭髮 亂七八糟地圍著他的臉。 *因為發燒,他的眼睛發紅,兩頰緋紅,嘴唇上結了一 層黑皮。他有氣無力地躺在那兒,見到我,眼裡閃露著認出了我的神色。*    「約翰,」他啞著聲音說,「恐怕你來得不是時候。」 *他說話的聲音微弱,但還 是有點原有的滿不在乎的味道。* 「我來的正是時候。」 我焦急地說,我在他床前跪下來,去摸他的額頭。 他煩惱地躲著我的手:「別碰我,約翰!別碰我!」 他生起病來,原來就像一 個七歲的小孩兒。 *「為什麼?」 「因為我要這樣,這還不夠… …?」* 似乎這麼轉動頭部讓他暈得更厲害了,他忽然閉上眼睛,緊緊咬住牙齒。 *對。赫德森太太說得對。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專橫。可是眼看他精疲力竭 又讓人憐憫。  「我只是想幫助你,」我解釋道。 「對極了,叫你怎麼做你就怎麼做,就是最好的幫助。」 「當然,歇洛克。」 他那嚴厲的態度緩和了。 「你沒生氣吧?」他轉過臉來,喘著氣問我。 可憐的歇洛克,躺在床上這麼受罪,我怎麼會生氣? 「歇洛克,」我急切地說,「你病得厲害。病人應當象孩子一樣聽話。我來給你 看病。不管你願意不願意,我都要看看你的病狀,對症下藥。」 * 他皺著眉毛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若有所悟地說:「對啊,我的約翰是個醫生。」 我心裡彷彿燒著一把火一樣焦急,他如果忘了我是個醫生,那麼他就已經燒到神 智不清了。我把體溫計拿出來,對他說:「現在我們量一下體溫,你要配合。」 我 把他的睡衣解開一顆扣子,把體溫計插在他腋下。他這次沒有反對。 我掛上聽診器,把冰涼的聽筒在手裡捂熱,然後才伸到他的睡衣裡面。他身上滾 燙,心跳很快, 但好在心肺都沒有雜音。 我把聽診器拿出來,他一直追隨著我的一舉一動,就好像這對他是件莫大的新鮮 事一樣。 我把他的頭髮從臉上撥開,輕聲問他:「告訴我,你還有哪裡不舒服?」 他很順 從地動動腦袋讓我幫他整理頭髮,似乎很舒服的樣子。我一停下手,他就不耐煩 地動動,示意我繼續,最後變成了我在輕輕撫摸他的臉。他不回答我的問題,我 只好先用另一隻手把體溫計抽出來,他已經燒到39度5了。 我歎了口氣。「歇洛克,」 我說,「我們得去醫院。」 「決不!」 他立刻回答。 我看著他,正在想是繼續說服他,還是乾脆給他點鎮靜劑再打999。但我又擔心 他這種情況貿然給他鎮靜劑會產生不良後果。在我猶豫的時候,他忽然皺起眉頭, 呼吸變得急促,似乎他除了發燒之外還感到了一種痛苦。 「怎麼了?」 我問。 他不理我,只是盡力忍受著,他燒得通紅的臉此刻忽然變得蒼白,額頭上冒出大 顆汗水。他在被子裡折騰了幾下,翻成趴著的姿勢,然後彷彿仍然難以忍受似的, 他雙手壓住腹部,蜷曲著跪了起來,背部繃得微微顫抖。他仍然不肯呻吟,但他 急促的喘氣聲比他乾脆呻吟還讓我難受。 我快要被他急瘋了, 「是胃疼嗎?」 我問,在仍然得不到回答之後,我對著門 外大喊:「哈德森太太!」 但他忽然騰出一隻滿是汗水的手抓住我。「我告訴你我不去!」 他對我喊著。 我沒有被他嚇住,我大聲地說。「那就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很擔心你,歇洛克!你必須告訴我你哪裡難受!不然我就是把你放倒也得送你去醫院。」 他看了我一會兒,似乎是在衡量他的意志是否能夠戰勝我,然後他承認了失敗,他閉上眼睛。「我睡不著覺,發燒,頭疼,所以我吃了阿司匹林,然後胃疼。」 「你吃了幾片阿司匹林?吃藥之前有多久沒有吃飯?」 我問。 他煩躁地答道:「我不記得了。」 我心亂如麻地想這也還是要去醫院,如果是胃腸道反應引起胃出血怎麼辦?但是 歇洛克即使在這種時候也似乎還是能看穿我一樣。他忽然發起脾氣來,用手敲著 床。 「我不會去什麼該死的醫院,」 他喘著氣說,「約翰,你來,你會治好我的。」 剛才聽到我喊聲的哈德森太太在敲門。我讓她進來。 她應該是哭過了:「他怎麼樣?」 「哈德森太太,麻煩你快去煮點麥片粥來,煮爛了之後加一點蜂蜜。」 她答應著出去了。我在處方上迅速寫下需要的藥物,然後我扔下筆,開始幫他按 摩後背,這樣按摩了一會兒之後他似乎好了一些。他把我的手打開,疲憊地躺了 下去。 我有些緊張地問他有沒有嘔吐感,他只是有氣無力地哼了一聲。這時哈德森太太 把麥片做好了,我感謝了她,讓她拿著那張處方去買針劑回來。她為自己能幫上 忙而感到高興,立刻出去了。 我幫助歇洛克坐起來,他似乎頭暈得厲害。「我們得吃點東西,歇洛克,不然你 的胃還會疼。」 「我不想吃。」 預料中的答案,他就像孩子一樣任性。 「不吃的話,只好去醫院了,」我又搬出這唯一的殺手鑭,「我覺得你本來就不 是我的對手,現在更不行了。我可以輕輕鬆鬆地把你扛到醫院去。」 他輕蔑地哼了一聲,似乎是對我的大吹牛皮深感不屑。但當我把吹得不燙的一勺 麥片粥放到他嘴邊的時候,他還是屈尊張嘴了。 他吃了幾口之後,大概感到胃裡舒服了許多,開始有多餘的精神來評價哈德森太 太的廚藝。「太爛了。」他說,我沒吭聲。過了一會兒,他又拒絕張嘴,因為有 一塊蜂蜜沒有完全化開,他用嫌惡的眼光看看那塊蜂蜜,然後又用責備的眼光看 著我。 我一聲不吭地把那勺粥放回碗裡,猛攪了一陣,然後繼續餵他。這次他又吃了, 但是隨即不滿地說:「你早該知道的,我討厭吃甜的。」 我無可奈何地看著他. 在他吃完了一碗麥片之後,我給他打了一針退燒藥,用熱毛巾給他擦了擦臉,幫 他被子弄得舒服些。現在他靠在床頭(他不肯睡覺),裹著被子,只露出一個毛 茸茸的腦袋,完全沒有平時那種神氣活現的樣子,他就像一個年紀很小的小男孩 兒。 我把燈光弄暗,然後我拿了筆記本坐下來。「想聽點床頭故事嗎?」我問,我想 我已經完全進入角色扮演的狀態了,這是因為只要把他的年齡當成六七歲,我就 能夠更容易地理解他的行為。 他厭惡地哼了一聲。 「那就看點兒動畫片?」 他怒目圓睜地看著我。 我簡直快要笑起來了。「放心,動畫片不會比007更差。」我輕描淡寫地說,從 我的包裡拿出幾張DVD。這些是從我的護士那兒借來的,梅麗要拿去給她班上 的小孩子看。 我翻了兩下,不能決定:「你是要看《功夫熊貓》呢,還是要看 《Up》?」 「我拒絕討論這個荒謬的問題。」 「好吧,就是《up》了。」 「我說了我不--」 「別著急,這就開始。」我把碟片塞進電腦,它轉動起來。 「約翰!」他厲聲說。 「好的,好的。」我平靜地回答,把電腦放在一個我們兩人都能舒服看到的位置。 我對這部動畫一無所知,但我得承認開頭一段那彪悍小女孩兒和羞澀小男孩兒的 故事真是有趣。等到十分鐘後小男孩兒變成了暴躁的老頭子,而小女孩兒變成了 桌上的一張照片兒時,我看了一眼歇洛克。 他在看。 小胖子的出現,是一個轉折,那個執著的毫不氣餒的無論如何也要做好事的童子 軍小戰士,成功地賴上了孤獨暴躁的老頭子。當他們的屋子被無數氣球帶著飛走 的時候,歇洛克發出了他的第一聲評論:「荒謬!」 可他仍然在看。 那些會說話的狗出現的時候,我想他甚至笑了一下。毫無疑問,這部片子裡最能 讓歇洛克產生共鳴的大概就是那個設計了狗語翻譯器,無論如何也要向世人證明 他的正確與聰明的穆茲。 我看到最後那段,小房子留在了瀑布頂端,老頭子再一次打開了他的那本冒險手 冊,開始覺得自己有情感氾濫的危險。 歇洛克就在這時尖刻地總結:「整個故事,就是一個還不那麼笨的人,被一老一 少兩個笨蛋憑著狗運設計掉了。當然,這對世上大多數的笨人來說倒是鼓舞人心 的。」 最後他的總結是:「整個故事令人沮喪,就是一老一少兩個笨蛋,完全憑運氣挫 敗了一個還不算太笨的人。當然這對大多數笨蛋來說,是件值得欣慰的事。」 … … 我們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但當我給他量體溫的時候,發現他的溫度並沒有降 多少。 我皺著眉毛看著溫度計,而歇洛克懶洋洋地說:「別擔心,約翰,你的醫術沒那 麼差,我只需要睡一覺。」 我可不像他一樣對自己有信心,我非常害怕自己錯過了什麼,最後導致無法挽回 的後果。我想我今天晚上不能睡,我必須每隔一小時給他做一次檢查。 半夜三點的時候他的體溫終於開始降了,到早上八點他自己醒來的時候,只剩下 一點低燒。 但我以為他體溫降低後就會恢復理智的設想很快破滅了。他堅持要去洗澡,他說 他的頭髮已經癢得他快要把「腦袋割下來了」。 我在力爭不果之後終於做了讓步。我會協助他洗頭,但洗澡他想都不要想。他勉 強同意了。 我先在浴室裡猛放熱水,弄得裡面霧氣蒸騰,十分暖和。然後我把一張能夠放平 的沙灘躺椅搬到浴室,把歇洛克裹成一根木乃伊扔在上面,只露出腦袋。然後我 就像一個等著收到巨額小費的美容院店員一樣,以無比的耐心為這位挑剔的顧客 服務。在整個洗頭的過程中,他一直在嫌東嫌西,抱怨我沒有搔到癢處。我不得 不指出我手上長的不是鋼刷而是手指。直到我用吹風機給他吹乾頭髮的時候,他 才安靜下去,一副享受的姿勢。 我又讓他吃了兩頓麥片,規律而好消化的飲食是對胃的恢復是關鍵的。在我的監 督下他喝 了大量的水,來補充他體內失掉的水分。起初他上廁所我不得不扶著 他去,到晚上的時候他就好了很多,可以自己慢慢走去上廁所了,體溫也恢復了 正常。 那天晚上他自己吃掉了一些東西,這次是哈德森太太做的土豆濃湯。我正在考慮 我是否可以回家去看一下梅麗的時候,他把吃了一半的湯放下了。 「你要回家了?」 他問,天曉得他是如何推理出來的,我並不覺得我是個把一 切都放在臉上的人。 我看著他,猶豫了一下。 他的臉色變了,在我以為他要立刻就趕我走的時候,他卻說:「留下來,約翰。」 他說完這話就不再看我,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握成了拳頭。 「當然。」我說,「我只是得給梅麗打個電話。」 他吃驚地抬頭看著我,就好像我剛才說的是多麼了不起的話一樣。他是那個全知 全能永遠能看穿別人的最偉大的偵探,他怎麼會不知道只要他開口,我什麼都會 做。更何況是再照顧他一個晚上這件事? 給梅麗打過電話之後,我回到他的床邊。我把閱讀燈關掉,房間裡剩下一片黑暗。 我在椅子上盡量把自己弄得舒服一些:「睡吧,歇洛克。」 他沒有答話。 「你在椅子上舒服嗎? 約翰。」 過了一會兒他問。 我又動了動。「我睡過比這糟得多的,比如阿富汗的沙漠,還有你那個該死的水 泥管子。」 他不再說話了。 過了十分鐘,他仍然沒有睡著,他翻了個身。 「你經常睡不著嗎?」 我問。 「有時候。」 他等了一會兒回答。 「是在想案子嗎?」 「… …有時候。」 「歇洛克--」我說,黑暗而安靜的夜晚有時會讓人產生說傻話的衝動,我在用 力和那句快要脫口而出的傻話做鬥爭。 歇洛克翻了個身,在黑暗中面對著我。 「什麼,約翰?」 他平靜地問。 在聽見他聲音的一瞬,我放棄了掙扎。 「如果可能的話,你以後盡量待在倫敦行不行?」我問。 他沒有說話,但是呼吸卻急促起來。我忽然間極其害怕聽見他的拒絕。 「如果不行的話,明天早上你再告訴我。」 我說,我把腿翹在他的床上,向下 躺了躺,我把毯子拉到頭頂。我必須睡了,在我做出其他傻事之前。 第二天早上,我們誰都沒提這件事。我不能不回家了,診所也在等著我。 我在隨後的那個週末又去看了一次歇洛克,他已經完全康復了。我看到了他的小 箱子已經收拾好放在沙發旁邊,於是我知道了他的回答。 我們面對面坐著喝茶,他完全不說話,而我完全找不到話說,這讓我忽然間感到 一陣尷尬。 我站起身,一邊穿上外套,一邊說:「我該回家了。」 他忽然制止了我。「約翰,有一件事,」 他說,「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一聲。」 「是什麼?」我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我停了下來,一隻袖子還沒穿上。 「你知道我這兩年常常在外旅行,這套公寓基本是空著。我覺得不怎麼值得,所 以我計劃… …」 我打斷他的話。「你是要搬走?還是要找一個新室友?」 他垂下眼睛。「是後者。」 我在那兒站了一小會兒,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確定我該怎麼反應。 「為什麼?」我問,我不會輕易接受這麼一個莫名其妙的理由。他明明前天還不 許我回家。 歇洛克深呼吸了一次。然後他抬頭看著我,他的眼睛在燈光下透明而冷淡,讓我 覺得無比陌生。那是他看別人的眼神,他從未拿那樣的眼神來看我。 「我曾經告訴過你,約翰,偵探學是一門精密的科學,需要的是冷靜的不受干擾 的思考。但是,我有理由相信我們之間的情誼,已經成為我工作的阻礙。我的判 斷力已經受到損害,我竟然在認真考慮是否答應你的請求留在倫敦,而放棄整個 歐洲大陸等待我幫助的客戶。我告訴過你,我已經跟我的工作結婚了,而你現在 正在威脅我的婚姻。」 我不能置信地看著他,他在說什麼鬼話? 「我不是在跟你絕交,約翰,」 他站了起來,「你仍然是我的朋友,但我恐怕 我們不能再像過去那樣… …親密無間了。」他向我逼近,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 步,他站住了。 「我明白了。」我說,其實我什麼都不明白,我只知道那天晚上那句傻話果然是 夠傻的,我只知道他要把我趕出貝克街了,沒有他的邀請或者允許,我再也不能 來這兒了。 他就面無表情地站在那兒,似乎在等我再說些什麼或者做些什麼。 我感到我的手有點發抖,我趕緊把它藏進外套口袋,但當我的指尖觸到那一串鑰 匙時,像被火燙到一樣,我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把鑰匙串拿出來,找了好幾遍才找到貝克街的兩把鑰匙(一把大門,一把樓上 臥室),然後我又費了很多功夫才把它們取下來,我覺得我的手指頭忽然變成橡 皮指頭了,它們裡面沒有神經,完全不受我的大腦指揮。 我把兩把鑰匙放在茶桌上。歇洛克這時轉身回到他的沙發上坐下了。 我覺得我應該說句什麼,但是他沒在看我,他坐在他的沙發上,一隻手咯嗒咯嗒 地敲著沙發扶手,我想他是不耐煩了。 我盡量平靜地丟下一句:「晚安!」 然後轉身離開,一到門外,我就控制不了自 己,我簡直是飛奔下樓梯的,我已經不能再在這個地方待下去了。 我沒有往地鐵站的方向走,事實上我已經分不清楚任何方向了。我胡亂地走著, 腦子裡先是空白,然後覺得剛才那一切其實不是真的。歇洛克怎麼可能板著臉對 我說那種話?但是另一個聲音提醒我:這不是你早就擔心的事嗎?你和歇洛克從 未對等過,他是個天才,而你只是個平庸的凡人,他對你的依賴不過是從前住在 一起成了習慣。你結婚搬走以後 你們早就漸漸疏遠了,過去兩年多裡你才見過 他幾次?他生病時對你的依賴不過是出於任何一個人生病時都想要人陪的心情。 他早就不把你當做重要的朋友了,當然他本來也沒有說過這一類的話。而你這個 傻瓜,竟然對他提出一個如此不切實際的要求,他一定當時就厭煩了你。他編出 這樣一套理由來,只不過是讓你不大難看罷了,說起來,這已經是他難得的考慮 周全了。 但不是這樣的,歇洛克他明明對我很好。就在一年前他還不停地給我拉琴讓我入 睡,他在我生日的時候給我寄門德爾松的CD,他在我的婚禮上送給我Amazing Grace,他因為擔心我要丟下他回家而睡不著覺,他給我拉流浪者之歌,他給我 拉我的太陽,他在水泥管子裡抱著我的腿對我說:睡吧,約翰。他躺在沙發上看 著我,他說可以,約翰,不管你想要什麼… …他給我拉過的所有那些曲子都在 同一時間響了起來,那種噪音之恐怖難以形容。 我猛地在人行道上站住,我覺得我的腦袋快要炸開了,我必須得做點兒什麼,才 能忍住不把腦袋往牆上撞。這時我左邊正好是一間音樂震天的酒吧,我想也沒想 地走了進去。我在吧台要了雙份伏特加,迅速灌了下去,但是沒用,我腦子的聲 音還在,我又要了一杯。在我的手還沒碰到酒杯的時候,有人拍拍我,我回過頭, 那是一個糙壯大漢。他示意我換一個座位,我這才注意到我旁邊原來坐了一個身 材火辣的女人,他顯然是要我這個座位來跟人家套磁。 我輕蔑地看了他一眼。「你拍錯人了,「我說,「我對你沒興趣。」伸手去拿我 新叫的酒。辣妹清脆地笑了起來。 大漢惱羞成怒了,他伸出大手來煽我的腦袋。當然我不會讓他煽中,我向下一縮, 已經帶翻了凳子,從他的身側繞過去,然後我向著他的膝蓋後方乾脆一腳,他發 出一聲慘叫跌倒在地。人們尖叫著躲開。 我本來可以趁他沒爬起來的時候繼續攻擊,讓他完全喪失戰鬥力。但我不想這麼 快就沒架可打。我伸手到櫃檯上撈過那杯還沒來得及喝的酒,一飲而盡。然後我 把杯子丟下,站在那兒,冷冷看著他爬起來。 就在那時我感到耳邊一陣勁風,我猛地一閃,一個酒瓶子走空,砸在了吧台上, 酒瓶子的碎片有幾片濺在我臉上。我迅速挪開,到了安全地帶以後,才回頭看我 的攻擊者,太好了,原來那個大漢不是自己來的,這場架還是可以打上一陣的。 我和他們兩個展開大戰,用了半個多小時才把他們放倒,當然我也付出了代價。 我的大腿被其中一人踹了一腳,我踉蹌後退的時候,背磕在了石頭吧台上,這讓 我覺得它像從中折斷了一樣。 他們把我扔出酒吧,我繼續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走,但我的腿和背疼得厲害,我 喘著氣,越走越慢。我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剛才那樣的打鬥居然它還沒壞。我 摸索著把它掏出來,手機屏幕上出現梅麗的照片。我把電話徹底關掉了。 我在一個關了門的商店門口坐下來休息。一陣寒風吹過,我打了個嗝。酒氣慢慢 上湧,我的頭腦開始發暈,似乎背也不怎麼疼了。我抱著膝蓋把身體蜷起來,這 樣的確溫暖了一些。我糊里糊塗地睡著了一會兒,直到我覺得有什麼冰涼的東西 落在我脖子裡。我抬頭看了看,下雪了。 我坐著地鐵到家的時候,是早上五點鐘,在我跟鎖孔搏鬥的時候,梅麗打開了門。 她先是驚恐地盯著我,然後她的表情變成了一種極度的愛憐。「可憐的約翰,」 她說,輕輕抱住了我。她用雙手扶著我的臉,抬頭吻我,先是嘴唇,然後是額頭。 我呆呆地被她親吻,然後我緊緊地抱住了她。 2023年3月7日 我有很久沒有再寫這種東西了,實際上,有七八個月了。 這期間我一直忙於兩件事,一件是繼續試驗歇洛克留給我的文檔密碼。我深信密 碼的線索是在我們相處的時光之中,在他說過的話裡,或者是在他從未說出口的 話裡,在他給我拉過的無數首小提琴曲裡。我把所有可能的字句都寫在紙上,然 後去試驗各種不同的組合。這是個枯燥的工作,有時我會停下我正在做的事,呆 呆回想起我們相處的某個片段,回憶有時讓我會心微笑,有時讓我黯然神傷,但 最後都讓我感到疲憊不堪,彷彿自己慢慢被掏空。 另外一件事是繼續更新我的博客。我會把某些回憶片段裡的歇洛克寫出來放在博 客上,有時是他的某個惡作劇,他的某個尖刻的笑話,或是他拉的某一首曲子, 或是他在看007電影和「英國有天才」之類節目時的毒舌。令我始料不及的是, 這些文章竟為他引來了一批少女粉絲。她們天天刷新我的評論,評論中充斥著各 種少女愛用的符號和詞句,在她們的想像中,歇洛克就像電影明星一樣英俊,他 所有那些任性和刻薄都成為他與眾不同的證據。 然而就在最近,網上又出現了一種新的流言。 發佈消息的據說是莫里亞蒂的兄弟。他聲稱莫里亞蒂教授是完全無辜的,那些罪 行完全是被一個老謀深算的人栽贓在他頭上,而且他懷疑那人正是福爾摩斯。咨 詢偵探與咨詢罪犯這兩種工作簡直是順利成章地需要同一種才能。他甚至言之鑿 鑿地說歇洛克在身材上和莫里亞蒂頗有相似之處--他們都很高瘦。而眾所周知 歇洛克擅於喬裝改扮,他在指點那些罪犯時化裝成莫里亞蒂的樣子簡直輕而易舉。 這真是極度荒謬,但我不能聽之任之。儘管那段回憶讓我痛苦,我也不能不為了 捍衛歇洛克的名聲而將真相公之於眾,雖然我知道的真相也並不算百分之百的完 整。 ***************** 我們在貝克街不愉快的最後一面是在2023年1月。那之後我一直沒有見過歇洛 克,他沒有再聯繫過我,或者給我寄過任何東西。直到2020年4月24日晚,他 直接來敲我的房門。 我吃驚地看著站在門口的人,是歇洛克不錯,但他比我記得的任何時候都更為蒼 白和瘦削。 「不錯,約翰,我近來把自己搞得過於筋疲力盡了,」他看到我的神情,不等我 發問,搶先說道,「情況有點緊急。你不反對我把你的百葉窗關上吧?」 我用來閱讀的那盞燈,擺在桌上,室內僅有這點燈光。歇洛克順著牆邊走過去, 把兩扇百葉窗關了,把插銷插緊。 「你在害怕什麼?」我問。 「狙擊步槍襲擊。」 「歇洛克!」 「我想你對我非常瞭解,約翰,你知道我並不是一個膽小怕事的人。可是,如果 危險臨頭還不承認有危險,那就是有勇無謀了。」 「有多危險?」 「危險到我這麼晚來打擾你,」福爾摩斯說道,「還得請你讓我從你花園後面翻 出去。」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問。 他把手伸出來,我藉著燈光看見他兩個指關節受了傷,正在出血。 「你瞧,這並不是無中生有,」歇洛克笑著,「這是實實在在的,甚至可以把人 的手弄斷呢。梅麗呢?」 「她和她最好的朋友出去度假了。」 他有些意外地看著我:「真的!就剩你一個人嗎?」 「對。」 「那麼我就可以稍微多待一會兒,告訴你一些詳情了。」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 我盯著他看,他那蒼白、憔悴的面容使我看出他的神經已緊張到了極點。他把兩 手手指交叉在一起,胳膊肘支在膝上,目光望向我背後的牆壁。 「一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在設法獲得可以把莫里亞蒂送上法庭的罪證。你知道我 的能力,約翰,可是經過這麼久的努力,我不得不承認,我碰到了一個智力與我 勢均力敵的對手。我得說我佩服他的本事,勝過厭惡他的罪行。可是他終於出了 個紕漏,一個很小很小的紕漏,不過我把他盯得這麼緊,就是這麼點兒紕漏他也 出不得。我既然已經抓住機會,就從這一點開始在他周圍布下了法網,現在一切 就緒,只等收網了。在三天之內--也就是在下星期一--時機就成熟了,他和 他的主要黨羽,就要全部落入警察手中。那時就會進行本世紀以來對罪犯最大的 審判,弄清四十多件未結的疑案,」 他把視線放回到我臉上,「可是我剛剛得 知,莫里亞蒂已經察覺了。」 「他會試圖逃走嗎?」 歇洛克歪了一下頭:「很顯然。但我想他還有一件更想做的事--那就是要我的 命。」 他揮手制止了我的詢問,點了點頭。「是的,已經開始了。莫里亞蒂是一個很能 把握機會的人。我今天一天已經受到三次襲擊,一次是汽車衝上人行道,一次是 建築工地掉下來的石板,還有一次是兩個拿著棍棒的歹徒,我因為打在一個人的 門牙上,指關節擦破了。我毫不懷疑狙擊手遲早也會出現的。」 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我反而感到鎮定了許多。「你可以在這兒過夜。」 我說, 「我會幫你守夜。」 歇洛克迅速地笑了笑。「這真是我的約翰會說的話,但是不行,這樣太危險了。」 「那你有什麼計劃?」 「明天一早我會離開英國,暫時躲避一段時間。」 「但是莫里亞蒂不會因為你出國就放過你。」我反駁道。 「當然。」 他無所謂地笑了笑,「那麼我就和他好好玩一回捉迷藏。」 我盯著他思考了片刻,然後我看著他的眼睛說:「歇洛克,你來我這兒幹什麼呢? 你明明知道這可能給我帶來危險,說不定過一會兒狙擊手就會打破我們家的窗戶, 今天半夜就有人來燒我的房子。你明明知道有這些危險,可你為什麼還要來?」 歇洛克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他胸膛起伏,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麼。最 後他站起身。「我很抱歉給你帶來了麻煩,」他說,「我得走了。」 我攔住他的去路。 「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歇洛克。」 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用他那種特有的方式,就好像那一瞬間他眼裡只有你一個,別的 什麼也放不下。那一眼裡混合了許多感情讓我一時分辨不清,但我居然看見了懇 求。他媽的該死的懇求! 我忽然間怒火中燒了,我把手放在他胸前,把他猛往後推:「歇洛克!你為什麼 不敢告訴我,你這次走了就不知道能不能回來了,你就是在走上死路之前來見我 最後一次。是不是?是不是?你他媽的給我承認吧!」 「約翰!」 他說,他被我推得踉蹌後退,他的臉色白得像個大理石像,我真怕 他下一秒就要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倒下去,在我的客廳裡摔成碎快兒。 我逼近一步,「現在,邀請我跟你一起去。」 我說。 「約翰--」 他從來非常穩定的聲音居然有點顫抖。 「免開尊口吧,」 我說,「我跟你一起去。」 在他能夠出聲反對以前,我上前一步,擁抱了他。 他真是瘦了很多,我簡直能隔著衣服感到他的肋骨。他試著掙脫,但我牢牢抓住 他不放。兩秒之後他屈服了。他用手臂環住我。 他把臉頰貼在我頭頂上磨蹭。 他什麼話也沒說,但我能感到他身上一陣一陣的戰慄,就好像有什麼強烈無比的 感情正在身體內部抽打他一樣。他從來沒有這麼失控過,這讓我很是擔心。 「我必須說,我們上一次見面非常… …令人不快。」 我說。 他沒吭聲,只是手臂抱緊了些。 「但我後來我想了想,也許你說的是真話。你做的事能夠幫助很多人,我不應該 只為了自私把你局限在英國。你既然不能留下來,我只好盡量跟上你,所以這次 你別想甩下我。」 他還是不說話。 「我們去哪兒?」我問。 我等了一會兒,他才回答。「去哪兒都行,我無所謂。」他頓了一頓,忽然又說: 「興許瑞士吧。」 當天晚上,歇洛克從我的後院翻過籬笆走了,我一直等到他抱平安的短信,才放 心睡覺。第二天早上我按照他的吩咐故佈疑陣地來回晃悠了幾次,才匆匆趕到火 車站。列車要開的時候,還在焦急等待歇洛克的我才發現身邊那個氣喘吁吁的意 大利胖子就是歇洛克。 我們為了迷惑敵人,提前在坎特伯雷站下車,然後又貫穿全國到達紐黑文,再取 道迪挨普。與此同時,莫里亞蒂的黨羽應該是認準了我們的行李在巴黎車站蹲點。 我們兩手空空到達布魯塞爾,在那裡逗留了兩天採辦了一些旅行用品。我們買了 帳篷、睡袋、登山服等等,預備到了瑞士的時候走走山路。 第三天我們到達施特拉斯堡。星期一早晨歇洛克收到短信,痛罵了一聲: 「我 早就應該預料到這一點!他跑掉了。」 「莫里亞蒂嗎?」 「蘇格蘭場破獲了整個集團,可就是沒有抓住莫里亞蒂。看來我離開了英國,就 沒有人對付得了他,我又一次高估了蘇格蘭場。約翰,你最好還是回英國去。」 我冷笑一聲,不予回答,這問題根本不值得討論。當然,就算是我,也能看出莫 里亞蒂逃離英國後將會幹些什麼,歇洛克的處境只會更加危險。回國會安全一些, 但根據我對歇洛克的瞭解,他絕不是個甘心逃避的人,既然莫里亞蒂要追蹤而來, 不如就等著跟他當面決戰。至於我,這種令人激動的冒險活動如何能夠少得了我? 歇洛克很明智地沒有再囉嗦。於是我們決定繼續旅行。 我們一路漫遊,在隆河峽谷度過了令人神往的一周,然後,從洛伊克轉路前往吉 米山隘,山上積雪依然很厚。最後,我們取道因特拉肯,去邁林根。這是一次賞 心悅目的旅行,山下春光明媚,一片嫩綠,山上白雪皚皚,仍是寒冬。可是我很 清楚,福爾摩斯一時一刻也沒有忘掉心上的陰影。無論是在淳樸的阿爾卑斯山村, 還是在人跡稀少的山隘,他對每一個從我們身旁經過的人都迅速投以警惕的目光, 仔細打量著。 有一次我們通過了吉米山隘,沿著令人鬱悶的道本尼山邊界步行,突然一塊大山 石從右方山脊上墜落,咕咚一聲掉下來,滾到我們身後的湖中。歇洛克立刻跑上 山脊,站在高聳的峰頂,四下觀望。他回來的時候臉上有一種微笑,似乎這一切 都在他預料之中。儘管他十分警惕,但並不灰心喪氣。恰恰相反,他簡直是我從 來沒見過的精神抖擻。 我們在山中宿營過幾晚。有一天晚上我們把睡墊拖出帳篷,躺在地上看星空。因 為沒有人類的燈火,星星格外清楚明亮,銀河像一條巨大的薄紗拖過半幅天空。 夜空看來如此奇異,完全不同往日,簡直讓人懷疑這並非地球上的景象,倒像是 宇航員在廣漠的外太空看到的燦爛星雲。 我想起很久以前,在我們剛剛認識的時候,有一次我們走在深夜的倫敦街頭,歇 洛克抬了抬下巴,對我說:「多美的星空!」我奇怪地看著他,因為那時我剛剛 瞭解到他的天文知識少得可憐。但他立刻接了一句:「我不知道它們如何運動, 可那並不妨礙我欣賞它們的美。」 我默默地轉向歇洛克。此時他正把雙臂枕在腦後,仰著下巴看星空,可是所有的 星光其實都在他眼睛裡。 星光之下的歇洛克,有一種與平時完全不同的氣質。那就像是你在看著一顆鑽石, 在陽光底下只能看見精光四射根本看不清它本身,可是現在,在溫柔的星光底下, 那些光芒全都縮成了絨毛一樣的小針,於是你終於可以看見它所有晶瑩的稜角與 平面。星光把他臉上那些歲月的痕跡全都抹去了,他看起來彷彿只有25歲或者 更小,他的黑頭髮在高高的額頭上順從地捲著,他的眼睛無比清亮。 http://ppt.cc/TYYz 我感到心臟在怦怦跳動。我想到我竟能被這樣一個人當做朋友,跟他一起生活一 起工作了許多年,而且能夠在即將來臨的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決戰中與他並肩戰鬥。 這一切讓我感到無上的驕傲與光榮,我甚至感到了我眼睛裡的潮濕。 … … 在那幾天山中歲月裡,我們談了許多。 我問歇洛克他還記不記得在跟莫里亞蒂第一次交鋒時,被炸毀的那座老年公寓, 還有裡面無辜的受害者。 「當然記得。」他說,「那是你第一次跟我發火,在此之前無論我怎麼折磨你你 都逆來順受。」 「你告訴我別把你當英雄,因為你不會、也不想成為一個英雄。」 「我的確說過。」 他回答。 「但是,歇洛克,」我說,「你已經是個英雄了。由於你的存在,倫敦甚至歐洲 的空氣得以清新。在你辦過的一千多件案子裡,你從未把你的天賦和力量用錯了 地方。你幫助了那些需要你幫助的人,對那些你已經無法幫助的人,你還給他們 正義。歇洛克,你除了是個天才之外,你還是一個高尚的人。」 那時我們正在前後無人的小路上,巨大的藍色冰川懸掛在山谷盡頭。歇洛克在我 前面走著,他好一會兒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但我看見他的耳朵已經發紅了。 「謝謝,約翰。」 當他平靜下來以後,他低聲說,「沒有你,我不可能做到。」 這次換成是我說不出話了。 … … 那天傍晚,太陽落山的時候,我們面朝著雪峰與冰川紮營。在我煮著罐頭的時候, 歇洛克望著天空。那天的日落極為迷人,半天粉藍,半天金橙,雪峰頂上有一道 亮紅的雲霞艷麗欲滴。 我把煮好的東西盛回到鐵罐子裡,在他身邊坐下。歇洛克就在那時指著那雲彩對 我說: 「約翰,你看那朵紅雲,就像一隻紅鶴的羽毛一樣美麗。這個世界上被霞 光照耀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可是像我們這樣肩負著使命的人,恐怕再也沒有了。」 我用力點了點頭。那時我們身邊草地上流動著一片金光,對面的冰川彷彿灑滿了 小顆鑽石晶光四射,最高的雪峰依然半掩在雲霧之間,如同神聖的金頂一般閃爍 著光華。 … … 五月三日,我們到達邁林根,住在老彼得·斯太勒開設的「大英旅館」裡。店主 是一個聰明人,曾在倫敦格羅夫納旅館當過三年侍者,會說一口漂亮的英語。 當天晚上,我們在旅館附設的餐廳吃飯,在餐廳表演的有一個家庭小樂隊。我們 吃完晚餐後,一時不願回房間,便喝著咖啡聽他們演奏。歇洛克忽然說:「約翰, 讓我送你一隻曲子。」他起身走到樂隊那裡,笑容可掬地問他們能否允許他加入, 共同演奏一曲D大調的卡農。對方欣然應允了,其中一人讓出位置,把自己的 琴借給他。 這支曲子我是聽過的,但現場演奏仍然很是不同。餐廳裡只點著蠟燭,歇洛克在 燭光裡一直凝視著我。那首曲子起初莊嚴平緩,後來竟越來越激情湧動,相同的 旋律像是波浪一般循環往復,層疊推進,同一瞬間你能聽到無比豐富的聲音,卻 又無比和諧美妙。所有的音符都在變化追逐,但總是不能交匯,直到最後一個小 節,浪潮一般起伏交錯的所有聲部終於合在一處。我屏住呼吸聽到最後,與餐廳 裡的其他客人一起熱烈鼓掌。 歇洛克回到桌邊。「你喜歡嗎?」 我點點頭。 「我和邁克羅夫特用一把小提琴和一把大提琴演奏過這首曲子的改編版,但原本 的曲譜其實就像今天這樣,需要至少三把小提琴。」 「為什麼?」 「卡農是最科學最理智的音樂,「他說,「一般有多個聲部,聲部之間有著嚴格 的規律,每個聲部必須相隔一定時間嚴格模仿前面的聲部,它們追逐交響,但永 不重疊,直到最後一個小節,最後一個和弦,才能真正融為一處。」 「你看,約翰,」他最後說,「最理智最科學的音樂也可以有最豐富最激烈的情 感。」 … … 五月四日下午,在旅館主人的建議下,我們兩人一起出發,打算翻山越嶺到羅森 洛依的一個小村莊去過夜,他還建議不要錯過半山腰上的萊辛巴赫瀑布,可以稍 微繞一些路去欣賞一番。 那地方確實險惡。融雪匯成激流,傾瀉進萬丈深淵,水花高濺,如同房屋失火時 冒出的濃煙。河流注入的谷口本身就有一個巨大的裂罅,兩岸矗立著黑煤一般的 山巖,往下裂罅變窄,乳白色的、沸騰般的水流瀉入無底深壑,湧溢迸濺出一股 激流從豁口處流下,連綿不斷的綠波發出雷鳴般巨響傾瀉而下,濃密晃動的水簾 經久不息地發出響聲,水花向上飛騰,湍流與喧囂聲令人頭暈目眩。我們站在山 邊凝視著下方拍擊著黑巖的浪花,傾聽著深淵發出宛如怒吼的隆隆響聲。 半山坡上,環繞瀑布辟出一條小徑,讓人能夠飽覽瀑布全景,我們走到小徑盡頭 之後原路返回。忽然看到一個瑞士少年手拿一封信跑過來,那封信竟然是店主寫 給我的,他說在我們離開不久,旅館裡住著的一位英國婦女忽然舊病發作,情況 危急,但她堅決不肯讓瑞士醫生診治,店主別無辦法只好請我回去看看。 我很難拒絕一位身在異國生命垂危的女同胞的請求,可是要離開歇洛克,卻又讓 我有些猶豫。最後歇洛克說,他會在這瀑布旁逗留一陣,然後放慢速度前往羅森 洛依,我可以傍晚時分到那兒和他見面。在我轉身的時候,他忽然叫住我,遞給 我一張二十磅和一張五鎊。 「幫我在旅店換成歐元好嗎?」 他說。 我詫異地說:「我身上還有。」 他只是聳了聳肩。 我轉身走開,小路轉彎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看到歇洛克背靠山石,雙手抱臂,俯 瞰著飛瀉的水流。他頭上帶著我在布魯塞爾給他買的毛線帽,卷髮的尾巴露在帽 子外面。 「歇洛克!」 我叫了他一聲。 他回過頭來對我一笑,這個笑容,還有那頂帽子,讓他看起來非常年輕,幾乎像 是十年前我在巴茨實驗室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樣子。 當我走下山坡扭頭回顧時,瀑布已不見蹤影,不過仍然可以看到山腰通往瀑布的 那條蜿蜒崎嶇的小徑。我記得,當時有一個人順著小徑快步走上去。在他身後綠 蔭的襯托之下,他黑色的身影十分鮮明。我注意到他,是因為他走路時那種精神 抖擻的樣子,但是因為我有急事在身,很快便把他忘卻了。 大約走了一個多小時,我才到邁林根,剛剛踏上大路,那送信的瑞士少年忽然又 遞給我一封信,然後一溜煙地跑掉了。 我疑惑地打開信封,裡面是一張便條,竟然是歇洛克的筆跡。 「約翰,你到此時應該發現我故意支開了你,我為此深感抱歉。就是在今天,我 將與莫里亞蒂先生對我們之間存在的問題進行最後的討論*。相信我,我已有了 萬全的安排,你不在場的話更能方便我行事。 這件事解決之後我必須離開一段時間,以擺脫莫里亞蒂餘黨的追蹤。在我的電腦 上有一個叫作「約翰」的文檔是我對你的考驗,當你成功打開它的時候,應該就 是我的歸期了。 請代我向梅麗問候。 SH」 我在原地呆站了五秒鐘,才掉頭向著剛才那條小徑飛奔。我來時是下坡走了一個 多小時,可這次返回卻是上坡,儘管我拚命快跑,返回萊辛巴赫瀑布時,還是 過了兩個多小時。 歇洛克不在那兒了,我大聲呼喚著,但是耳邊只有四周山谷傳來的回聲。 我在那裡站了一兩分鐘,竭力使自己鎮靜下來,然後開始用歇洛克的方法,竭力 查明發生了什麼。 小路上微黑的土壤受到水花經常不斷的濺灑,始終是鬆軟的,即使一隻鳥落在上 面也會留下爪印。在我腳下,有兩排清晰的腳印一直通向小徑盡頭處,並沒有返 回的痕跡。離小路盡頭處幾碼的地方,地面被踐踏成泥濘小道,裂隙邊緣的荊棘 和羊齒草被扯亂,倒伏在泥水中。我伏在裂隙邊,低頭查看,水花在我周圍噴濺。 這時天色已經開始黑下來,我只能看到黑色的峭壁上的水珠熠熠發光以及峽谷遠 處浪花衝擊的閃光。我大聲呼喚,可是只有那瀑布的奔騰猶如人聲傳入耳中。 我趴在崖邊,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敢去想任何人看到這種情況都會產生的 最壞的猜想,懷裡那張歇洛克的便條是我唯一的指望,他說他已有了萬全的安排, 他要離開一段時間,以擺脫莫里亞蒂餘黨的追蹤。所以他可能已經幹掉了莫里亞 蒂,踩著來時的腳印走回來,然後躲起來了? 我就那麼胡思亂想了許久,直到我忽然被人拖住腳拽離懸崖。在我脫口而出「歇 洛克」之前,我聽到了有人對我喊著德語。我爬起來,看到面前站著兩個登山者。 他們比比劃劃地向我說著什麼。我喊道:「請說英語!」 他們兩個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慢慢地用英語說了起來。「我們看見有人…掉 下…懸崖。你是在找他們嗎?」 「他們?」 我抓住他的胳膊問。 他們一同點頭,那個會說英語的還在艱難地向外蹦著單詞:「兩個人,搏鬥,一 起掉下去… …」他指指我身後的瀑布。「我們在那邊… …」他指指山谷那邊的 小路,「全都看見了。」 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手腳無力。如果不是那兩個人及時架住我的話,我已經癱 倒在地了。我不停地發著抖,牙齒格格作響,說不出話來。這兩個好心人陪我待 了一會兒,最後半拖半拽地把我弄下山去。 邁克羅夫特是第二天早上到的,他帶了不少人來。我們一起去了瀑布,他也查看 了腳印,還在附近樹叢裡仔細檢查。最後他回到我身邊,依然保持著他一貫的自 製:「約翰,瀑布下面有塊石頭可以容身。即使那兩個人說的是真的,也不排除 歇洛克又爬上來的可能性。」 「那麼他去哪兒了?」我說,我也見到過那塊石頭,但我不知道掉下去之後被那 塊石頭接住的幾率能有多大。 「我的人正在找。」他說,「相信很快就有消息。」 當天晚上我一夜沒睡,天亮的時候我的嗓子已經啞了,並且發起了高燒。邁克羅 夫特又出去了,而我無處可去。我最後又沿著那條小路爬到了瀑布邊,爬到那裡 的時候我汗如雨下,氣喘如牛。我雙腿打戰地坐下來,盯著我最後一次見到歇洛 克的地方看。等我重新有了力氣的時候,我走到懸崖邊上,我晃晃悠悠地站在那 兒,看著瀑布下方的那個水潭,歇洛克在那裡面嗎?如果他在… … 我再次被人從懸崖邊上拖回去,這次拖我的是邁克羅夫特的手下。 天黑的時候邁克羅夫特本人駕臨我的房間。「你必須吃東西,」他說,「絕食對 歇洛克毫無幫助。」 我猜他是對的,不吃東西我就不會有體力去找歇洛克,我狼吞虎嚥地把他拿來的 東西一股腦兒吞了下去。「我還需要點退燒藥。」 我告訴他。一個小時以後, 我趴在馬桶上,把藥和食物全都吐出來了,我該死的胃拒絕消化任何東西。 第二天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能從床上爬起來,但在旅店門口我被邁克羅夫特留下 來的人擋了回來,他越是這樣嚴密看守我,越讓我覺得絕望。這說明他也找不到 歇洛克,或者更壞,他已經找到他的… … 我像一個瘋子一樣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直到我頭暈得不能不躺下。我的手腳一直 發抖,身上一陣冷一陣熱,就好像得了瘧疾一樣。我眼前一時是那天晚上星光底 下歇洛克的臉;一時是他那只因為激動而變紅的耳朵;一時是他戴著毛線帽靠在 崖壁上望著瀑布,一時是他啪地一聲摔在一塊石頭上;一時又是他衣不蔽體的屍 體被漩渦帶到了河底,飢餓的魚群開始向他游動。我被這些幻覺弄得快要發瘋了。 當天晚上邁克羅夫特進屋的時候,我像一隻餓虎一樣撲上去掐住他的脖子。「你 找到他了是不是?」我用我最陰沉低啞的聲音問他,同時雙手用力。他的兩名手 下立刻跳進來試圖解救他,但我仍設法堅持了一會兒。我一遍遍地對他說:「你 得讓我見見他,哪怕是他的屍體,你得把他還給我。」 他們用了第三個人才能把我拉開,按在床上。邁克羅夫特摸著自己的喉嚨揮了揮 手,有人進來給我打了一針。在我陷入無邊的黑暗之前,他走到我床邊,眼中帶 著憐憫:「我還沒有找到他,無論是人還是屍體。這至少,不是個壞消息。」 據我所知,邁克羅夫特後來一直沒有找到歇洛克。我至今也不知道歇洛克的下落。 他很可能像他字條上所說的那樣仍然活著,不知什麼時候就會重新出現,但也很 有可能,當代最傑出的護法衛士已經和當代最危險的罪犯一起,永遠葬身在那漩 渦激盪、泡沫沸騰的無底深淵中。 而歇洛克.福爾摩斯,永遠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人,最明智的人。 ***************** 作者的話:銅子們,我們開始向著重逢大步前進了,但是黎明前的黑暗是最黑暗 的。 截屏截了一張海菲茨,真是像老福啊,就是那種冷冰冰的高傲勁兒,此人演奏時 從來沒有表情,音樂乍聽也是冷的,多少熱情都深藏不露。有一段小錄像是他和 一個兒童樂團一起演奏,他中間停下來看一個小女孩兒彈琴的時候,露出了微微 一絲笑容,真是讓我小心怦怦跳。 http://ppt.cc/toVJ -- http://www.antscreation.com/index.php 螞蟻創作網 是個可以貼文貼圖甚至是貼音樂的發表平台喔!歡迎參觀~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1.210.213
robin26:看到哭了...Sherlock....Q口Q 11/18 00:11
sofihsu:喔喔喔喔~~~~好揪心 11/18 00:19
ayu0081:好痛...... 11/18 03:32
ayu0081:他們是標準的”當你有他 你也有了全世界”(抹淚) 11/18 03:32
isis1104:Q____Q 11/21 16: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