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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 5月1日 今天我去給無家可歸者義診,遇到了老傑克。 歇洛克過去常用這些人幫他偵查,我知道他們除了把歇洛克當做金主之外,還對 他有一種真誠的尊敬,所以我一直希望能夠為他們做些什麼。當我得知有個慈善 組織招募醫生定期給這些人體檢時,我毫不猶豫地報了名。 在我還沒有認出老傑克的時候,他已經認出了我。他站在隊伍中間大嗓門地向我 招呼:「華生醫生!」 我站起身對他揮揮手。他摘下帽子對我鞠了個躬。 許多流浪者,包括老傑克,都有幽閉恐懼症,所以我們的檢查室是在一個半開放 的大棚子裡。 「一切都好吧,醫生?」 老傑克坐下的時候問。 我點點頭,希望能夠糊弄過去,但是老傑克果然一定要提起歇洛克。 「福爾摩斯先生好嗎?」他熱切地說,「很多人很想他呢。」 我嚥了一口氣。「他不在國內,」我含混地說,「現在,傑克,盡量別說話,我要 量量你的血壓。」 老傑克安靜了半分鐘,我一把血壓計鬆開,他就又開始絮叨了。「你看我手上這 條傷疤,要不是福爾摩斯先生,我早就連肚子都被人剖開了。」 「我記得,」 我說,「當時還是我給你包紮的。」 「是啊,你是最好心的醫生,是除了福爾摩斯先生之外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停下動作,感到一陣氣血翻湧。我想起雷斯垂德最初跟我說過的話:「……因為 他是個偉大的人,而且,如果我們足夠幸運的話,他會成為一個好人。」 是的,福爾摩斯是一個好人。所有懷疑他是否有人類感情的人都應該聽聽這些人 是怎麼說的。這些被壓在最底層、或多或少精神上都些問題的人,反而是他們能 夠最直接地最本能地感覺到歇洛克的善良與同情心。歇洛克,這個有潔癖的人, 這個永遠穿著高級品牌的人,在那次震驚倫敦的流浪者殘殺案中,花了一個半月 化裝成他們之中的一員,同他們一樣風餐露宿在倫敦街頭。 **************** 那件事來得很是突然,就在歇洛克破獲自動取款機案之後不久。從高度緊張的工 作中解脫出來的歇洛克立刻注意到我又開始了約會。 那是個週末,我曬著太陽在扶手椅上看報紙,而他躺在沙發上盯著我看,我習慣 性地忽視他,鬼知道他是不是在拿我練習他的讀心術。 「你不想告訴我關於她的事嗎?」 他終於問。 「誰?」 我抬起頭來,他挑起一根眉毛。「哦,你是說梅麗。」 「所以她的名字是梅麗。」 他的臉在陰影裡,我看不出他的表情。 「是的,梅麗.摩絲坦。」 我回答,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我笑了一下,然後又 把笑容收回去。不知道為什麼我有點窘迫,就彷彿做了什麼我不該做的事情一樣。 也許這是因為他像審問犯人一樣地審視著我。 「有多久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問。 「讓我看看,」 我迅速地想了一下,「三個月。」 他有一陣沒說話。 我忽然間覺得我有必要解釋一下:「不是我不想說出來,只是…你一直很忙,你 知道,我不想打攪你。」 「哦不不,你不必告訴我。這和我毫無關係。」 他回答,彷彿很是疲倦地把一 隻胳膊搭在額頭上。 我呆住了一會兒。心裡湧上一種莫名其妙的罪惡感,我的理智告訴我我沒有做錯 什麼,可是我就是覺得我做錯了。 我們尷尬地沉默著,直到歇洛克問我:「報紙上有什麼新聞?」 我慌亂地翻著報紙:「啊,沒有什麼,銀行加強監管,議會在爭論減稅……啊,這 個你會感興趣,新的開膛手傑克,無家可歸者慘遭殺害。」 我慇勤地念道,抬 頭看著他。讓我不安的是,他並沒有如我所料興奮地一躍而起。他只是一動不動 地躺著,如果不是他的胸膛上下起伏得過於明顯,我幾乎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給我唸唸吧。」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 我愣愣地看著他,他翻了個身,臉朝著沙發靠背。 我定定神,把整篇報道讀完。大意是說倫敦東區一連發生了兩起流浪者被殺事件, 都被開膛破肚,死狀與100多年前的開膛手傑克案頗為相似。 我讀完之後,歇洛克沒有說話,我又叫了他兩聲,他也沒有回答。我想他是睡著 了。我拿起一張薄毯子,幫他蓋上,然後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我回家的時候歇洛克已經出門了,晚上沒有回來。我擔心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 收到一條短信:「正在調查傑克案,近期不會回家。勿念。SH。」 歇洛克就這樣消失了一周,然後報紙上又出現一條新聞,第三個被害者出現了。 我心驚肉跳地讀完全文,發現被害者是個女性之後,才放下心來。我覺得我不能 就這麼乾坐著,什麼都不幹。我甚至給邁克羅夫特打了一個電話。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兒,」 他這樣回答。但他的語氣使我相信,一切仍在他掌 握之中,這多多少少是個安慰。但他忽然話鋒一轉,「請容許我提醒你,醫生, 想一想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他是個白癡。這個傢伙為了破案,可以什麼都不顧。當 然我不會在邁克羅夫特面前暢所欲言。 「我毫無頭緒。」 我說。 邁克羅夫特笑了笑,「我希望不是你們的某些爭執導致了這次事件。」 我想起他走之前我們關於梅麗的討論,當然他對我瞞著他感到不太高興,但是這 並不值得他離家出走吧。不過歇洛克,做為歇洛克,總是不能以常理推測的。 我掛斷了和邁克羅夫特毫無建樹的電話,然後我感到我坐不住了。我穿上衣服出 門,我要自己到東區去找他。從這天開始,我每天下班後都在那一帶晃悠,更不 用說週末了。但是兩周過後我一無所獲,我簡直快要絕望了,我開始猜測歇洛克 是在故意躲著我,直到那天我在街上聽見小提琴的聲音。 我循著琴聲走過去,看見兩個人站在街角,一個在拉小提琴,另一個口琴伴奏。 我盯著那個拉提琴的看,如果不是那熟悉的姿勢,我簡直認不出那是歇洛克。他 穿了一件其髒無比的外套,裡面的T恤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他的頭髮染成薑 黃,臉上多了鬍子和一條傷疤。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他沒看我,只是閉著眼睛專心地拉琴,我看著他如今變得骯 髒不堪的長手指如同以往一樣靈巧地在琴弦上跳躍,忽然間感到一陣哽咽。 那條街上人來人往,歇洛克出色的技藝--雖然他故意掩飾了一些--仍然經常性 地吸引人們的注意,不時有人往他們的罐子裡扔一些錢。他們演奏地點的對面是 一個小教堂。我在小教堂側面的一個石墩上坐了下來,安靜地傾聽他們演奏。他 們演奏了不少曲子,有流行的有古典的,很多都是我聽著耳熟卻不知道名字的音 樂。 半個小時後他們停下來休息,歇洛克放下他的琴--不知道他從哪兒弄來的一把 破琴--他在罐子跟前蹲下,把裡面的錢拿出來。我看著他把紙幣一張一張撫平, 硬幣放在手心,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街角的一個推車那裡買了兩隻熱狗。他甚至 沒有足夠的錢買水。我看著他們坐在地上幹嚼著熱狗。歇洛克彷彿餓得厲害,他 只有在特別餓的時候才會那麼嚼也不嚼地硬往下嚥。我想他是瘦了。 我感到眼眶發熱,不得不閉了一下眼睛,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我買了六瓶水,朝 他們走過去。 歇洛克仍然坐在那兒,像是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中一樣,完全沒有抬頭。我看見 那些我用吹風機吹過的柔軟頭髮在他脖子上骯髒地打著卷兒。 「你們的表演真是精彩 ,這是一點心意。」 我把水放下,向著歇洛克旁邊吹口 琴的老頭兒伸出一隻手。老頭兒站起來,慌亂地抓住我的手使勁搖晃:「我叫傑 克。」 他說,他低頭瞧著歇洛克,「西格森,這位好心的先生給我們買了水。」 歇洛克微微點了點頭,拿起一瓶水。 我感到多少安慰了一些,至於他不願抬頭看我,我猜這是他要我小心別暴露他身 份的警告。老傑克不好意思地說:「西格森他不愛說話。」 「沒關係。」 我說,開始退開。 老傑克跟歇洛克商量了一下,歇洛克低聲咕噥了一句什麼。 「先生你等一等。」 老傑克在我身後叫。 我回過頭去,歇洛克正在站起身。他仍然沒有抬頭,但是他手裡拿著小提琴。「我 們想送給您一首曲子。」 老傑克說。 我站住了。 老傑克吹出一個悠揚的前奏,然後歇洛克的琴聲加了進來。那大概是每個地球人 都聽過的旋律,然而它常常伴隨著帕瓦羅蒂那輝煌燦爛的男高音,聽起來就像它 所歌頌的金光四射的太陽一樣光芒普照。我從未想到過,用口琴與小提琴奏出來 的同一支樂曲,卻是如此地,如此地---我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音樂能讓 我產生了無比強烈的感情,我只知道我呆呆地站在那裡,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不 讓眼淚奪眶而出。 歇洛克一直垂著眼睛演奏,嘴唇微微在動,我想他是在跟著旋律在哼唱歌詞,我 知道他懂意大利語。但我除了「O Sole Mio」是「我的太陽」之外,對那首歌的 歌詞一無所知。我盯著他的臉,看著那些我所熟悉的睫毛偶爾微微顫動,在提琴 的陰影、鬍子和傷疤之中我無法辨認清楚他的表情,這讓我心慌意亂。 曲子結尾的時候,他終於抬起眼睛。接觸到他眼光的一瞬,我簡直不能繼續呼吸。 我知道他對我說了些什麼,但我聽不明白。我沒有任何一刻比那個時候更希望自 己也是個天才。 那天晚些時候,我偷偷跟著他們找到了他們過夜的地方。如果歇洛克發現了的話, 他也並沒有制止我。我看見他們在牆根攤開一塊破氈子,老傑克給了歇洛克一些 報紙,讓他塞在衣服裡面御寒。我想我下一次會給他們帶些厚衣服過來。 一個星期以後,倫敦下了十年中最大的暴風雨。貝克街的一棵大樹被吹倒了,新 聞上說有些廢棄房屋會有倒塌危險。那天晚上,我聽著窗外的電閃雷鳴,在床上 翻來覆去。我想著那個破敗的牆根,那塊破氈子,那些揉成團的塞在衣服裡的報 紙,哦,上帝!我怎麼可能繼續躺在貝克街的臥室裡。 我爬起來,迅速收拾了幾樣東西,背在身上,穿好雨衣衝到街上。這樣的大雨天 幾乎沒有出租車,我不得不坐地鐵到了那個地區附近。剩下的路只能步行,我的 褲子和鞋襪很快就濕透了,風很大,把雨水擰成鞭子,一下一下打在我臉上,我 睜不開眼睛,我低著頭象游泳換氣一樣呼地吸--我不在乎這些,我只想盡快找 到歇洛克。 但當我到達那個牆根底下時,那裡空無一人,只剩下那塊破氈條堆在牆角。我不 甘心地用手電照了又照,像一個傻子一樣轉了原地兩圈兒,我竟然沒有想過歇洛 克會離開那兒!這是什麼樣的愚蠢!我走開幾步,手電的光芒劃過周圍,我忽然 注意到附近還是有人的,在一道窄窄的房簷底下,擠著不少平時住在這一帶的無 家可歸者。他們都在黑暗中沉默地注視著我。 我倒退了一步,鎮定下來。「你們有沒有看見老傑克?或者……西格森?」 上帝 我到底還不算太笨,還記得歇洛克的假名。 沒有人回答。 我咬了咬牙,用手電照過他們,大多數人面無表情,有人用手遮住光線,有人怒 吼了起來。我沒有看見歇洛克,而那聲怒吼也讓我覺得不能久留。我踉踉蹌蹌地 跑開了。 我發現我進入了無家可歸者的大本營,周圍時不時出現的能夠避雨的地方都擠滿 了虎視眈眈盯著我的人。我知道我的處境很糟糕,因為這裡有老傑克一樣善良無 害的老頭兒,也有一些吸毒成癮會為了五鎊而殺人的暴徒。我雖然有槍,但我不 願意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直到這時我也沒想過要回去,我在盡量記住我已經走 過的街區,我必須找到歇洛克。 我在轉悠了半個小時之後,發現有幾個人在跟蹤我。這顯然非常糟糕,如果他們 把我逼入死角,一擁而上的話,我即使有槍也不好辦。我忽然加速把他們甩下, 在他們的視線死角里拐進一條黑暗的小巷。我熄滅了手電,靜悄悄地躲在一個垃 圾箱後面,伸長了耳朵聽著那幾個人幾乎要淹沒在風雨聲中的腳步。 但是忽然之間,一隻冰冷的手摀住我的嘴,另一隻手緊緊勒住我的腰把我向後拖。 我在驚恐了一秒鐘之後忽然明白了這是誰。「歇洛克!」 我輕聲喊道,我眼睛裡 一陣發熱,臉上亂七八糟流著的也不知道是什麼。他一言不發,繼續把我往小巷 深處拖。我們從盡頭的矮牆上翻出去,他沉默地帶著我疾步前進,我們從破了一 個洞的鐵網裡鑽進一片工地,然後我們貓著腰鑽進了一個巨大的水泥管。 老傑克拿著打火機,坐在那兒吃驚地看著我。 我尷尬地向他打了個招呼。 我在水泥管裡筋疲力盡地坐下來,這裡竟然是乾燥的。管子夠長,風雨並不能灌 進中部。 「關上打火機,傑克!」 福爾摩斯吩咐。他在我對面坐下來,我只能隱約看見他 的輪廓。 「你來這兒幹什麼?」 他問,聲音冰冷,隱隱夾著怒火。 「你看,我很抱歉,行不行?」 我有些心虛地說,也許我這麼亂闖會暴露他的 身份? 「我本來以為你沒有地方遮風擋雨……」我把雨衣脫下來,拿下背包,哈,竟然 還比較幹。我拉開拉鏈,「我給你帶了些雨衣塑料布什麼的現在看來沒用了,不 過,還有點兒酒」,我把白蘭地酒瓶咚地一聲放在地上,「還有…… 好極了,一些 巧克力豆兒。」 我把巧克力豆兒遞給他,但他一動不動,我只好晃了晃手臂,尷尬地給了老傑克。 老傑克咕噥了一句謝謝,開始刺啦刺啦地撕包裝紙。我摸到一個塑料杯,倒了點 酒出來遞給老傑克。 然後我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至於歇洛克,他正在生氣,等一會再說。我喝了一口 酒,感到全身一下子暖和起來,連我一直在酸痛的受過傷的肩膀似乎也舒服了很 多。 「約翰,為什麼這麼做?」 他的聲音跟平時有點不一樣,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但是管子裡太黑了,我看不清。 這個是蠢問題,我想。原來歇洛克也是人,有時候也會犯傻。「當然是因為你是 個白癡,我得罩著你。」 我回答。 他含混地笑了一聲,咕噥了一句什麼。我猜 已經不怎麼生氣了,於是也給他倒 了一杯酒。我還記著他的手有多涼。 「你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 他喝了口酒說,「發生的幾起兇案讓他們都很緊張, 他們自己組織了巡邏隊,會對任何一個可疑的人先下手為強。如果不是我想看看 今天晚上會不會出什麼事,你……」 「但是你去了。」 我打斷他,「我很好。」 他沉默了片刻。「你得發誓,約翰,」 他說,「你得發誓再也不到這兒來,除非 我讓你來--」他似乎做了一個手勢制止我的抗議,「你看到了,我能夠照顧自己。 而且我已經有了線索,估計很快就可以把事情查清楚了。」 我考慮了一下。「我同意,但是如果有危險的話你一定要讓我知道。」 他嗯了一聲,似乎鬆了一口氣。我聽到他吞嚥白蘭地的聲音,然後他向下躺了躺, 讓自己更舒服一些。他摸到了我濕透的褲子。 「把褲子脫了。」 他說,「不然你會膝蓋疼。」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這個毛病是我在阿富汗時留下的,沙漠裡的晚上冷得 像地獄,有一次我們在陣地上趴了一整夜,從此我的腿就不能著涼。 我考慮了一下,決定聽他的。我在狹小的空間裡折騰了半天,總算是把褲子扒下 來了。好在我的背包裡有一塊毯子,可以把腿裹起來。歇洛克把我的褲子拿走, 蹲在管子口擰了兩把,然後把它攤開晾著。 老傑克多喝了兩口酒,已經打起來了呼嚕。我和歇洛克錯開一個位置對面坐著, 背後靠著水泥管。他的腿在我臉旁邊。 我們繼續喝酒吃巧克力,偶爾聊上兩句,我感到身心愉快,穩定踏實,雖然這不 過是一個該死的水泥管子。 「你和梅麗怎麼樣?」 歇洛克忽然問。 「還不錯。」 我回答。「你不是還在生氣我沒早點告訴你吧?」 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我笑了起來,只要他肯這樣,就是雨過天晴的表示。 過了一會兒,他問,「你愛她嗎?」 我吃了一驚,我以為歇洛克是最不屑研究「愛」或「不愛」這種問題的人,但我 旋即想到他也喝了不少白蘭地。 「嗯,我喜歡她,」 我思考著說,「我已經36了,在我這個年紀,不大可能再 為誰死去活來。她性格很好,和她在一起很溫暖舒適,她具備一切我心中理想女 性的素質。而她居然肯喜歡我。我算什麼?我個子不高,又不英俊,我比她大了 9歲,事業無成,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攢夠錢開業……」 「得了,」歇洛克煩躁地打斷我,「別把自己說得那麼差。」 「可這是事實。」 我說,我把杯子裡的白蘭地喝完。 歇洛克在倒酒,我想這是他第四杯了。「所以,她能給你什麼?」 他打了嗝,又 問。 我聳了聳肩。「一個家庭--回家有人做飯,屋子裡總是收拾得井井有條,衣服有 人熨好,生病的時候有人照顧。還有孩子……」 我感到歇洛克在我身邊哆嗦了一下,我摸了摸他的腿。「你冷嗎?」 我把我的毯 子打開,勻給他一些。他沒有反抗。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我不知道你喜歡小孩子。」 「說出來之前我也不知道,」我撓了撓頭髮,「但是當爸爸好像也不錯,你知道, 我可以教他踢足球、騎自行車什麼的,應該比養狗更好玩兒。」 他不再說話了,我聽見他起伏的呼吸聲,似乎比平時拖得要長。我用腿踢踢他。 「歇洛克?」 他沒有回答我。但他轉了個身,面對著我的腿。他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他打開 雙臂抱住了我的腿。「睡吧,約翰。」 他低聲說。 我的腿感到一些潮氣,我想那是他的衣服和頭髮上還沒有幹。但是漸漸地,它們 在他的懷抱裡暖和起來了。 …… 以後的兩個星期裡我一直帶著手機,睡覺時不脫衣服,手機放在枕頭邊上。 那天晚上,他終於給我打了電話,他跟我說了一個位置,然後說:「帶著你的急 救箱來。」 我急切地問是不是他受傷了,但電話已經斷了。 我心裡如同火燒一般趕到他說的地方,只看到老傑克捂著一隻流血的胳膊。「他 在哪兒?」 我問。 「去追兇手了。」 老傑克說。 「他一個人?」 我難以置信地問。 老傑克搖了搖頭:「我攔不住他。」 我檢查了一下老傑克的傷勢,不算特別嚴重。「他們朝哪個方向走的?」 我問。 「你來不及的,」 老傑克說,他們至少離開了20分鐘了。 我心亂如麻地幫老傑克處理完傷口,警笛聲就響起來了。我把急救箱扔在老傑克 身邊,拔腿向警笛的方向跑。我遠遠看見除了警車還有救護車,有人在往救護車 上抬擔架。我用我這一生最快的速度朝著那兒飛奔,喉嚨裡都感到了血腥氣。 等我到達跟前的時候,救護車已經絕塵而去。我拉住一個警員,我喘得說不出話, 只能指指救護車。他明白了我的意思,搖了搖頭:「失血過多,」他說,「很危險。」 我的心一沉,但還有足夠的理智問出來:「是誰?」 「兩個都是。」 他回答。 我感到腦中一片空白,手不由地鬆開。我在那兒站了一會兒,忽然感到我的腿支 撐不住我的身體,我蹲了下去。 「約翰?」 一隻手放在我肩上,我像忽然抓到了一根稻草,猛地回頭,不,不 是歇洛克。那是雷斯垂德。 「你在這兒幹什麼?」 他問。我沒法回答。 他奇怪地繼續說:「你是來找歇洛克?我已經派人把他送回貝克街了。」 我盯著他,一時間不能明白他的意思。雷斯垂德卻恍然大悟。「啊,救護車上是 兇手和另一個受害者。歇洛克沒事。」 我的腦子慢悠悠地轉了一整圈,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我跳將起來,抓住他的領 子:「他真的沒事?」 「放鬆點兒,約翰,放鬆點兒。」 他掙開我的手,「他真的沒事,那些自衛隊幫 了他,受傷的是自衛隊裡的一個人。」 我讓雷斯垂德派人跟我找到了老傑克,一切安排停當後,我也坐著警車回到了貝 克街。我大步跑上樓梯,到了門前又放輕了腳步。 我輕輕推開門,歇洛克躺在起居室的沙發上正睡得人事不知。他似乎掙扎著洗了 洗臉和手,但腳上還穿著鞋。 我給他拿了條毯子蓋在身上。幫他把鞋脫掉。 然後我在他對面的扶手椅上坐下來。 我看著他,感到自己像個女的一樣多愁善感。 我的歇洛克回家了。 …… 兇手被定罪的那一天,我們接到邀請去參加無家可歸者的一個慶祝活動。他們在 一片空場上生了篝火烤肉,而我們帶去了許多酒水。那個受傷的自衛隊員也康復 歸來了。人們圍著歇洛克,想要跟他說話,甚至有人想要伸手碰他,他們都發自 內心地喜歡他。歇洛克毫不彆扭地和他們握手、擁抱。 「老傑克!西格森!我們要音樂!」 有人喊道。傑克看著歇洛克,歇洛克聳聳 肩。「我帶來了一把好琴。」 他說。 他們演奏了許多快節奏的舞曲,人們開始圍著火堆跳舞。我被一個姑娘也拉著跳 了一會兒舞。 我回去的時候,歇洛克正在休息。「約翰,你想聽什麼曲子?」 他問。 「我不知道。」 我笑著回答,坐在他身邊。 「來吧,不管你想要什麼。」 我想了想,「似乎有一首關於吉普賽人的曲子。」 「哈!」 他說,「那是茨岡,或者叫做吉普賽之風,也叫流浪者之歌。」 他哼 了兩句開頭的旋律。 我點點頭。「嗯,就是這個。可以嗎?」 我問。 火光在他蒼白消瘦的臉上跳躍,他深深凝視著我。「當然可以,」 他說,「不管 你想要什麼,約翰。」 他拿著琴站起來,開始拉那首曲子。老傑克手忙腳亂地拿了口琴跟上。 我坐在黑暗中默默傾聽,我必須承認我真的沒能忍住眼淚,而這一次有許多人跟 我一起。 我永遠記得那天晚上的情形,歇洛克背對我站著,一切都是黑色剪影--他高瘦 的身體,小提琴精緻的線條,他持弓的姿勢,他有點凌亂的卷髮--火光在他身 前閃爍,以至於所有這一切都變得飄忽不定,彷彿其實只是種美麗的幻覺,本來 不該人間所有,很快就要被收歸天國。 **************** 作者的話:在我去年環遊世界的過程中,在西班牙小城塞戈維亞(Segovia), 有 兩個年輕人在老教堂對面拉曲子。有好幾首都讓我淚流滿面,其中就有這首《我 的太陽》,不知道為什麼,音樂彷彿總是有這種魔力。可惜我只錄了這麼一首, 還沒有錄全。 這是youtube上扒來的一對做樂器同時又用自己做的樂器演奏的老夫婦,是另外 一種感人,我覺得老太太眼睛都紅了。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AAzAoQD7V3o/ 多麼輝煌那燦爛的陽光   暴風雨過去後天空多晴朗   清新的空氣令人心儀神曠   多麼輝煌那燦爛的陽光   (貝司)   啊你的眼睛閃爍著光芒   彷彿那太陽燦爛輝煌   眼睛閃爍著光芒   彷彿太陽燦爛輝煌   (同響)   (男高音起)   當黑夜來臨太陽不再發光   我心中淒涼獨自在彷徨   (切換)   向你的窗口不斷的張望   當黑夜來臨太陽不再發光   啊你的眼睛閃爍著光芒   彷彿那太陽燦爛輝煌   眼睛閃爍著光芒   彷彿太陽燦爛輝煌   彷彿太陽燦爛輝煌   彷彿太陽燦爛輝煌 你的眼睛永遠是我心中的最美 海飛茨的茨岡: http://v.youku.com/v_playlist/f2936068o1p0.html **************** 2021年7月23日 破譯密碼的事沒有絲毫進展。所有科技手段基本已經耗盡,剩下的只有瞎猜一般 的撞大運。我開始懷疑歇洛克只是為了拖延時間才給我安排了這樣一個不可能完 成的任務。但問題是,我又能怎麼樣呢?歇洛克知道,只要有一絲希望,我也不 會放棄。 昨天是我的生日。 梅麗做了很多吃的,都很美味。只有一道菜我一口沒嘗,那是一道秘魯式的生拌 海鮮(Ceviche)。梅麗問我為什麼,她說她記得我們約會時我明明很喜歡這道菜。 「我今天腸胃不大好,不能吃生海鮮。」 是我的回答。她看了我一眼,沒有再 追問。 其實我沒打算這樣,在今天之前,我並不知道自己已經完全吃不下這道菜了,雖 然自從四年前我在貝克街的垃圾筐裡看見那道菜以後,我再也沒吃過那道菜。 那是四年前我的生日。 **************** 上午11點,我收到歇洛克的短信。「一起晚飯?SH」 最近歇洛克總是等我一起吃晚飯,他新發現的一家飯店外賣非常好吃,而且不斷 有創新菜色。我回了一個「好」。 下午四點,梅麗給我打電話。「生日快樂!」 她說。 我吃了一驚。「謝謝,你怎麼知道的?」 「你忘了我看過你的駕照。」 她說,「今晚一起吃飯好嗎?」 我猶豫了一下,她立刻說:「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說。」 過去六年裡我從不過生日,我猜歇洛克也並不知道,這只不過是個巧合,何況我 們最近經常一起吃飯,缺一頓大概也無所謂。「好吧。」 我答應了梅麗。 「對不起,晚餐取消。梅麗有要事。」我發了一條短信給歇洛克。 …… 四個小時後我向梅麗求了婚。 她接受了我的求婚之後,忽然情緒激動,我不得不留下來哄了她一陣。 我回到貝克街的時候,起居室裡一片漆黑,飄著一股酒氣。我踢到一個東西,剛 剛咒罵了一句,就聽見黑暗中傳來歇洛克的聲音。「約翰,麻煩你把那袋垃圾扔 到樓下去。」 「怎麼回……算了!」 我說。回頭下樓。 把袋子扔掉之前我往裡面看了一眼,除了幾個酒瓶之外,還有秘魯式的生拌海鮮! 我重新走上樓,把燈打開。躺在沙發上的歇洛克立刻用手遮住光線。「耶穌基督, 把燈關上!」 他怒吼道。 我臨時串演了一把耶穌,立刻把燈關上,顯然他今晚的情緒不好,而我想我知道 原因。 「你叫了生拌海鮮?」 我摸索著坐下,訕訕地問。 他沒有回答。 「對不起,」我說,「我不應該爽約。」 「不,你有更重要的事。梅麗懷孕了。」 歇洛克說,他說的是一個判斷句。 「你怎麼知道?」 我脫口而出。 他的聲音非常疲倦。「你知道我的方法,別讓我解釋,約翰。」 我呆坐了一會 。「我也很吃驚。」我說,「我沒想到這麼快。」 「有什麼區別?」 歇洛克說,「你反正想要個孩子。」 「但是我還沒有完全準備好……」 我停了下來,我不知道我沒準備好什麼,是沒 準備好結婚,還是沒準備好離開貝克街,還是沒準備好當一個父親。「歇洛克,」 我說,「我……」 我腦子裡非常混亂,我沒有辦法接下去。 「讓我們假設一下……」 歇洛克忽然說,一片安靜之中他忽然說話讓我吃了一驚, 「讓我們假設我生了重病--」 「歇洛克--」我打斷他,這個假設讓我不舒服。 「說過了只是假設,我很好。」 他不耐煩地說。我不再抗議了。 他重新開始。「假設我需要你的照顧,不,不是一部分時間,而是你的全部時間, 你不可能一邊照顧家庭一邊照顧我。而且假設,假設我請求你不要現在結婚。你 的回答是什麼?」 我漸漸有些明白他的意思,「歇洛克--」我說。 「回答問題!」 他厲聲打斷我。 「我會留下來照顧你。」 我說,這根本用不著思考。 我聽見啪的一聲響,落地燈被歇洛克打開了。他在沙發上坐起身,聚精會神地看 著我,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能看得清我,我卻看不清他。 「再說一遍。」 他命令我。 「你別傻了,歇洛克,」 我搖著頭,「我當然會留下來照顧你。」 他看著我,仍然不肯罷休。 「那你的孩子怎麼辦?梅麗怎麼辦?」 我皺起眉毛。「我想……大概她會等我。」 「如果她不願意等呢?」歇洛克向前傾身,目光灼灼地問我。 「我當然要照顧最需要照顧的人,如果她不能理解這一點,那很抱歉。但是根據 我對她的瞭解,她不會那樣的。」 歇洛克的目光黯淡下去,他苦笑了一聲。 「約翰,你其實很聰明。」 「啊?」 我完全摸不著頭腦。 「你聽說過那個母親和妻子都掉下懸崖,你會先救哪一個的問題嗎?最好的回答 就是救母親,但是和妻子一起跳下去。約翰,你的答案就像那個。真是該死的聰 明極了。」 我迅速地考慮著這個問題。難道我會先救歇洛克,然後和梅麗一起死?還是先救 梅麗,再和歇洛克一起死?我一點也不聰明,我已經完全混亂了。等一等,歇洛 克為什麼會問我這些話?這完全不是歇洛克會問的問題。忽然間我靈光一閃地意 識到,他是在擔心我結婚後搬出去,會跟他疏遠。而這種孩子氣的跟梅麗爭寵的 行為全都是因為這個。 「歇洛克!」 我大悟一般地叫道,「我不會離開你的!」 他坐直了身體。 「我即使結婚搬出貝克街,還是會常常回來陪你,我可以每個月,哦,不,每兩 個星期來過一次週末。」 歇洛克盯著我,忽然他大笑起來。他從沙發上跳起來,走到我的扶手椅前。他把 手撐在扶手椅兩側,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我如今確定,酒氣果然是他身上傳來的, 他究竟喝了多少? 「多謝閣下的賞賜!」 他嘲諷地說,「不過讓我們面對現實,你出得起兩處,哦, 不,加上你的診所一共三處的房租嗎?」 我被堵得無話可說,我感到一陣頭暈,臉漲得通紅。歇洛克從未介意過我的掙錢 能力,但他當真拿這個來打擊我時,我發現這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 「我不和你爭論。」 我勉強壓抑了一下自己,「你喝醉了。」 但他還在繼續。「約翰,一個誠實體面的人不會這樣,明明就是自私還要假惺惺 地裝大方。哈!」 他怪笑了一聲。 我感到我的腦子嗡地一響,有一瞬間什麼也看不見,等我能看見東西的時候,我 從椅子上跳起來,一把把他推開,他跌坐在對面的沙發上。而我用力過大,有點 站不穩,不得不扶著牆。 「虛偽?不體面?自私?假惺惺?裝大方?」 我每說一個詞,就覺得心裡又被 砍了一刀,「歇洛克,我認識你7年了,這就是你對我的評價?」我咆哮著。我 喘著粗氣,眼前陣陣發黑,我覺得我快受不了了,我不是要撲上去猛揍他,就是 要撲上去抱著他大哭。 他安靜地坐在沙發上,低著頭,頭髮亂七八糟地豎著。我聽不見他發出的一點聲 音。我只能聽見自己風箱一樣的喘氣聲,還有耳朵裡的血脈怦怦跳動。 他慢慢站起身來,沒有看我。「不,我想我受不了了。」 他彷彿耳語一般地說。 他挺直上身,殭屍一般從我身邊經過,推開房門,一級級地走下樓梯。過了片刻, 我聽見樓下大門響了一聲。 …… 哈德森太太推門進來的時候,我還站在原地。她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問:「你 們吵架了?」 我仍然說不出話來。 「年輕人就是脾氣大,」 她歎了口氣,「不過要我說,今天的確是你不對,他從 中午就開始準備材料了,結果白費功夫了。」 我過了五秒鐘才能明白她說的話。「你說誰做飯?」 「歇洛克啊,」 她說,「怎麼你不知道,你這一個月吃的飯都是他做的?」 我摸到椅子坐了下去,我不能再站著了。 他告訴那是一家飯店的外賣,但是我從來沒有見到過外賣盒子。我早該知道了, 沒有哪家店會今天做法國菜,明天做南美的菜。 「他還真有兩手呢,是不是?」哈德森太太笑著說。 我搖頭反駁,「他不會做飯,從來不會。」 「他把我的烹調書都借走了。他看一遍就都能記住,做好了給我嘗的時候,還說, 這一點也不難,哈德森太太,不過就是用食物做化學實驗。」 我的腦子又開始嗡嗡作響了,我聽見我自己在說: 「是啊,好人約翰在給你做第1000個三明治,不知道這個好人什麼時候有幸能 吃到閣下做的東西?」 「那可說不準,約翰,那可說不準,你知道我最喜歡給人驚喜。」 …… 哈德森太太還在繼續:「托你的福,每次我也能分到一份,最近我都長了好幾磅 肉呢。」 她拍拍我的肩膀,「他不過就是脾氣壞,你不是一直都讓著他?」 「是我的錯。」 我低聲說。 哈德森太太放心了。「他明天就會回來的,先跟他道歉就沒事了。」 她又絮絮叨 叨了一小會兒,在廚房裡弄了壺茶出來,才下樓睡覺去了。 我獨自坐在起居室裡,思考今天的事。現在我明白了,歇洛克,這個世界上最聰 明的人,他像個孩子一樣依賴我。孩子傷心的表現經常會是憤怒。他捨不得我離 開貝克街,可他不知道怎麼表達。他覺得我和梅麗結婚,就像是梅麗搶走了我。 他問的那些古怪問題都是在試探,他和梅麗誰更重要。而他的驕傲,讓他受不了 我偶爾回來看他的提議,對他而言,那就像是我在施捨給他梅麗不要的時間。我 開始設想如果歇洛克結婚的話(儘管這很難以想像),我是否會有同樣的感覺, 答案是肯定的,我會覺得被丟棄了,變次要了。我需要他告訴我,儘管他有了家 庭,我也永遠是他最重要的朋友。 我覺得自己是個傻瓜。 我在無限悔恨中等到了天亮。早上九點,歇洛克回來了。 他推開房門,我站了起來。 他迅速看了我一眼,把門在身後關上。 我清了一下嗓子。「我很抱歉,歇洛克。」 我搶先說,「不管我是不是結婚,是 不是有孩子,你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頓了頓,「你永遠是我生命裡最重要 的人,比梅麗重要,比我未來的孩子重要。」 他吃驚地看著我,眼睛睜大。這讓我看清楚了他的臉,他看起來糟透了,臉色蒼 白,眼窩深陷,嘴上破了一塊,顴骨淤青。 「你跟別人打架了?」 我迅速朝他走過去,伸手要檢查他的傷口。 他擋開我的手。「我沒事。」 他鎮靜地說。「別道歉,約翰,」 他看著我的眼睛 說,「你沒什麼可道歉的。該道歉的是我,昨天晚上我喝醉了才說了那些話。」 我感到一陣欣慰,但我還是忍不住要確認。「所以你並不覺得我虛偽、自私……」 「不,」 他打斷我,「約翰,你是我認識的最好、最誠實、最高貴的人。能夠被 你引為好友,我深感榮幸。」 我被他那種奇怪的措辭逗笑了。「聽起來挺像諷刺的。」 我說。 他的右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笑容快得像閃電一般。 十分鐘後,他洗完了澡出來。我已經拿出了藥箱,在沙發上坐著。陽光正好照在 那個角落,讓那裡十分溫暖。 「過來,歇洛克。」 我對他招手,他走過來,躺下。把頭放在我腿上,閉上眼 睛,我用鑷子夾著藥棉蘸了碘酒給他處理傷口。他好像很享受,陽光照在他的睫 毛上,我發現他睫毛的尖端是金色的。我忽然想起這一個月以來,他都在討好 似地在家裡做飯,同時卻又彆扭地不說實話。這讓我覺得他是一個我最最喜愛同 時也最需要我照顧的小孩子,我只想千方百計讓他高興。 「如果你不想讓我結婚的話,」 我聽見自己說,「我可以不結。」 他微微震動了一下,睜開眼睛。他凝視著我,我低頭看著他,我感覺不到我的心 跳,我不知道它到底是太正常了所以感覺不到,還是它根本已經停跳了。 「我為什麼會那麼想?」 他說,「不,約翰,我希望你結婚。」 他平靜地說完, 重新閉上了眼睛。 **************** 我很想在這兒停下來。已經兩點了,而且我發現這些回憶非常讓人疲憊。但是我 必須如實地寫完。 **************** 他的回答讓我鬆了一口氣。我繼續處理他的傷口,其實那點小傷我早該處理完了, 我只是不想讓這件事那麼快結束。 「我能不能提個要求?」 我問。 歇洛克閉著眼睛哼了一聲。 我在向梅麗的求婚的時候已經想到這個,我沒有別的要好朋友,歇洛克是唯一的 人選。 「你能不能在婚禮上當我的伴郎?」 他猛地睜開眼睛,我感到他整個肩頸的肌肉都繃緊了。 「歇洛克.. …」 我不知所措地說,我不知道有什麼不對。 他看了我一會兒,但我簡直不能看他的眼睛,然後他彷彿累極了一樣放鬆下來。 「可以,約翰,不管你想要什麼。」 他說。然後他微微笑了一下。 **************** 我必須停下了,回憶這件事似乎也讓我無比疲憊。我覺得我快沒有力氣走回臥室 了。 2021年10月18日 明天是我的結婚紀念日。 鮮花已經訂好,給梅麗的禮物鎖在我辦公室的抽屜裡, 晚上的餐廳預約也已經落實。這種從容不迫與我當年結婚時的千頭萬緒相比,真 是天壤之別。 **************** 我在7月23日決定結婚,到選定的10月19日只有三個月不到。梅麗和我的親 朋都不算多,所以婚禮本身倒容易一些。關鍵是我們必須在三個月裡解決房子的 問題,因為孩子不久會出生,我們打算在市郊買一處房子,不再繼續租房。 我和梅麗東奔西走了一個月,最後找到一處還不錯的小房子,雖然離城區稍微遠 了些,好在還通地鐵。房子本身有30年歷史,但屋主做過不少維護和更新,倒 不顯得特別陳舊。梅麗第一眼就喜歡這座房子,我算了算我的積蓄,付掉首付之 後還足夠支付婚禮費用,於是很快簽下了合同。 房子交割之後離婚禮只剩一個月,我們要買傢俱、買廚具、試禮服、訂教堂、聯 繫送餐公司、攝影師、安排蜜月旅行等等等等,雖然有哈莉幫忙,仍然是千頭萬 緒。我每天下班就和梅麗或者哈莉碰頭一起處理種種雜事,回到貝克街時通常都 是十點左右。 歇洛克似乎也很忙,常常是我回到家裡他還沒回來,而我出門時 他卻在睡覺,最後一個月裡我們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他跟我一起去試禮服的那 次,只用了十分鐘就選定了一套,向我揮了揮手便匆匆離開。 在我離婚禮只有一周的那個週五,我疲憊不堪地回到公寓,歇洛克果然不在,我 胡亂吃了點東西就上床睡覺了。睡了一陣,又陡然驚醒,我翻了個身,看到我的 房門半開著,一個人影站在門口。 「歇洛克?」 我迷迷糊糊地問。 「約翰。」 他回答。他那低沉的聲音有一種特質,在某些場合會讓人分不清夢 境還是現實。 他仍然站在門口,這有點兒奇怪,因為通常情況下,他來我房間都是要把我從床 上揪起來陪他去查案子,步驟是粗魯地開燈、掀被子、猛搖我的肩膀。 「是有案子嗎?」 我坐起來,用手掌揉著眼睛。 「不,」 他回答,「實際上,我在想……」 他停頓了一下,」也許你想下樓喝一 杯。「 這真是個奇怪的要求,但我已經很多天沒機會跟他說話,此刻犧牲一點睡眠似乎 也沒有什麼。 「給我一分鐘。」 我回答。 他點了點頭,關門下樓了。 我走到起居室的時候,他正背對我在窗前站著,聽見我的腳步聲,他回過頭來。 「坐!」 他手裡拿著酒杯向著扶手椅示意。他手中的酒杯正好被燈光透過,恰 如一塊深紅寶石鑲嵌在他藝術品一般的手指之間,背景則是大片的藍色絲綢--- 那是他的睡衣。 我倒在扶手椅上,伸了個懶腰,注意到他給我倒的酒在我右手的小茶桌上。 「你看起來很累,約翰。」 他微微晃著酒杯說。 「哈,你不需要是歇洛克也能看出這一點。」我說,「那簡直是一團糟,混亂、 分歧、沒完沒了的細節,每一道菜我都得去嘗,換掉了一道菜又要去嘗,蛋糕的 樣式挑了兩天,綵排的服裝還不能和婚禮重複……不不,我還是省省吧,沒必要 讓你也聽瘋了……」 我把酒杯拿起來,喝了一大口。 他站在那兒看著我,微微歪了歪頭。「不覺得激動和興奮?」 我笑了一聲。「對那些萬事有人包辦只等著結婚的人,也許吧。可我已經忙得完 全沒有感覺了。」 他沒說什麼,只是把酒喝完,又走過來給自己倒了一杯。 他在我對面沙發上坐下的時候說:「約翰,我有個禮物給你。」 我挑起眉毛看著他:「你真的是歇洛克 . 福爾摩斯?因為我認識的那個跟你重名 的傢伙從來不給人買禮物,就算是聖誕節也不會買。」 他微微笑了笑:「好吧,那也許正是這次我必須要送一份禮物的原因。」 「那好,」 我把酒杯放下,身體前傾,兩手托腮,睜大雙眼。「現在說吧。」 他凝視著我,明亮的眼珠微微動了動。「約翰,你今年滿五歲了嗎?」 我不為所動。「廢話少說,把我的禮物交出來!」 他笑了笑,向後靠在沙發背上:「你覺得在肯辛頓區開家診所怎麼樣?」 「歇洛克---」 我抽了一口氣。 「在你急著抗議之前,」 他打了個手勢制止我插嘴,「先聽我說。我只是替你墊 付一年的房租,我相信你業務上了軌道以後會有足夠的錢來還我--」 「歇--」 他不耐煩地皺起眉毛。「看在上帝的份上,讓我說完,約翰!打斷別人是很不禮 貌的行為。」 他坐直身體,一臉不滿地看著我,直到我閉上嘴巴他才繼續說,「你 只要反過來想一想,如果我需要錢開偵探社,而你正好有資金,你是不是也希望 我能接受?沒必要再討論了,我堅持要你接受它。」 他說完之後擺了擺手,示 意我現在可以說話了。 我張開嘴。「歇洛克,我不知道我能說什麼……」 「那就什麼都別說。」 「我很感激……」 「完全沒有必要。」 「是誰說的,打斷別人是不禮貌的行為?」 「哦,很抱歉那只適用於你。」 我看著他,無可奈何地喊了一聲:「歇洛克!」 然後我笑了起來。 我從扶手椅上站起來,在他面前蹲下。他向後撤了撤,警惕地看著我,他的表情 像一只隨時準備撤退的狐狸,眼睛卻瞇起來,像一隻審時度勢的狼。 我打開手臂,「過來!」 我說。 他狐疑地看著我。 「靠,給我個擁抱,歇洛克!你欠我這個!」 他嘟噥了一句什麼,似乎並不情願。但他犀利的眼睛卻柔軟下來,變成了灰藍色 的天鵝絨。 我向前一撲,猛地把他抱住,同時預備著他會掙扎、甚至是一腳把我踢飛。但是 他沒有。他在我的手臂裡僵直了半秒,便放鬆下來,然後他柔軟的頭髮擦過我的 脖子,我的肩膀感覺到了他的下巴。他慢慢抬起手臂,在我身後試探著圍起來, 就那麼鬆鬆圈著待了一秒。然後忽然之間,他像是要把我勒進他的身體一般,緊 緊地、緊緊地箍了我一下,他用力用到全身都在發抖,我甚至聽到他的牙齒在我 耳邊打顫。空氣從我胸膛被擠走,我不由大聲喘了口氣,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與此同時他的心跳從我們緊貼的心口傳過來,那讓我有種錯覺,似乎它們跳出了 我們的胸膛碰到了彼此……然而在下一次心跳之前,他一把推開了我。「回去睡覺 吧,約翰。」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婚禮那天天氣很好。白色的小教堂後面有一顆巨大的樺樹。就像有神明給它施了 魔法,無窮無盡的金色從它身上放散出來。這些金色閃爍在它幾十萬片葉子裡, 它再將之慷慨地分給腳下的大地,無論人們多麼勤勞地清掃,一夜之後,碧綠的 草地上又是一層燦爛金光。 我們的婚禮就在這片樺樹底下的草坪上舉行。他們在樹下紮了一道紗門,觀禮賓 客的椅子就在十米之外。二者之間有一張雪白的桌子,上面放著我們的婚禮蛋糕。 我看看手錶,再有一分鐘樂隊就要奏樂,梅麗的叔叔會帶著她出現。我朝歇洛克 看了看,他感到我的目光,轉頭看著我。「你有點緊張,約翰。」 我長出了口氣。「很顯然。」我的胃部發緊,心臟空空跳動,但我不確定那是緊 張還是別的什麼。 「那麼,你們要去哪兒度蜜月?」 他閒閒地問。「哦?」 我才想起這件事並沒 有告訴過歇洛克,他對我婚禮的一切細節似乎都不大感興趣。 「希臘。」 我說。 他挑起一根眉毛,「我以為你更喜歡瑞士。」 「的確,但梅麗想看愛琴海。」 歇洛克凝視著我,忽然間他說:「她真幸運。」 他伸出手,手指輕輕刷過我的頭 髮。我詢問地看著他。 「你頭髮上掉了一片葉子。」他說,他停了停,胸膛忽然急速起伏了幾下,他張 開嘴:「約--」音樂就在這時響起,我轉過身,看見梅麗向我走來。 我一直覺得婚禮的誓言是世界上最莊嚴、最深刻的誓言。它不僅僅是關於愛,它 還包含了不可推卸的責任與矢志不渝的忠誠。它需要人類克服自私的本性,像包 容自己一樣包容別人。 我聽見牧師在問:「你願意娶梅麗.摩絲坦小姐為妻,照顧她,愛護她,無論貧窮 還是富有,疾病或是健康,相愛相敬,不離不棄, 永遠在一起嗎?」 我看著梅麗,在她的眼睛中清清楚楚看見她對我的深情,我忽然覺得一陣慚愧, 有一瞬間我不確定我是否能夠回饋她同等的深情。但至少,我的誓言與決心無比 真誠。我看著她的眼睛回答:「我願意。」 …… 我們的婚禮很簡單,宣誓環節之後,是梅麗的好朋友致辭,我這邊則是哈莉。致 辭一結束,就應該是切蛋糕的環節,但是歇洛克忽然對我說:「等一等,約翰。」 我看看他,他已經離開我,走到司儀身邊,把他擠開。 底下的人們在發笑,哈莉衝他瞪眼睛。 但他毫不在意地霸佔著話筒。「我是約翰.華生的朋友兼室友,」 他說,轉頭看 著我。 我用口型對他說:「你在幹什麼?」 他置之不理,慢條斯理地繼續,「過去的七年裡承蒙他的照顧,令我受益無數。 他是世界上最慷慨、最忠誠、最正直的朋友。」 他停了一下,我感到自己的臉 紅了。「*他所做過的唯一一件自私的事,就是私自跑去結婚。*」 人們笑了起來。 歇洛克繼續說道:「還有,他竟然不讓我致辭。」 人們又笑了。 但是歇洛克完全沒有笑,他轉頭看著他們直到他們笑完。 「我想要祝福他,」他停了一下,「我要送給他們一首曲子---,請諸位稍等。」 他離開話筒,大步走向樂隊,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姿態向首席小提琴伸出手。那個 人驚異地看著他,三秒之後如同被催眠一樣把琴給他。他一手握琴一手握弓走回 話筒。 他在離我五步的地方站定,優雅地把琴架在肩膀上,他持弓的手蓄勢待發、姿態 完美。他試了幾下弓,然後停下,他的視線從琴弦轉到我臉上,同時極輕地說了 一句話。我完全沒有聽清他說的是什麼,事實上,他簡直就是輕輕動了動嘴唇沒 有出聲。我動彈了一下,想要上前詢問,但梅麗正挽著我的手不肯放鬆。 歇洛克的視線重新落在琴弦上,右臂一音,然後琴聲響起…… 那是令人戰慄的旋律, 無比美妙而又充滿悲傷,它曾經在世界的許多角落迴響-- 信徒們眼中含著熱淚在輝煌的金頂下傾聽、黑奴們懷著對自由的嚮往在曠野中歌 唱、軍人們以蒼涼的鼓樂演奏著它的旋律走向戰場……然而我此刻聽到的琴聲, 卻與這些無關。歇洛克不是在讚美上帝的榮光、也不是在歌唱自由或者勇敢,他 告訴了我許多許多,卻無法言傳唯有神會。他讓我激動不已熱淚盈眶,但我忽然 害怕地想到我永遠不知道我是不是聽懂了他要說的全部。 那時微風吹過,無數葉子從枝頭跌落,在空氣中劃出許多或直或彎的金色軌跡。 它們有的隨風飄旋似乎要永遠流浪,有的象燦爛的火星兒一般輕柔落地,有的從 草尖上蝴蝶一般顫動著起飛,還有的落在歇洛克烏黑的頭髮裡,或是擦過他蒼白 的額頭。 人們開始跟著琴聲哼唱那熟悉的歌詞。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i'm found, was blind but now i see. t'was grace that taught my heart to fear. and grace my fear relieved how precious did that grace appear, the hour i first believed. through many dangers, toils and snares we have already come t'was grace that brought us safe thus far and grace will lead us home. when we've been there ten thousand years bright shining as the sun; we've no less days to sing god's praise than when we first begun.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i'm found, was blind but now i see. 我跟隨著大家直到最後一句--那一瞬間,我抬頭看向歇洛克,我知道了他剛才 所說的話。 「I was blind but now I see.」 **************** 作者的話:有GN反映這首曲子經常在葬禮上出現,這話不假,不過我想說,他 們婚禮上照樣用。 http://www.christiantoday.com/ar ... ding.hymn/22293.htm 第一次聽到 《Amazing Grace》是看日劇《白色巨塔》,這部戲是江口洋介與唐澤 壽明主演,雖然唐澤最好的年華已經過了,但江口還是很帥,兩個人演技都沒話 說。江口是善良溫和的好醫生(真是形象大顛覆),唐澤是野心勃勃的外科一把 刀。這兩個人性格完全不同,卻是最要好的朋友,每次分歧都虐得人肝兒顫。野 心家在結尾竟然得病死了,最後見的人不是老婆不是父母,竟然是江口同學。我 的那個天啊---那真正是腐到了最高境界。卡卡,這是閒話。 其實我覺得grace這個詞翻成恩典並不確切,它其實是指世間一切精神上美好的 純粹的光芒四射的令人感到昇華的事物(還是不確切)。比如《Soloist》這部片子 中,那個精神有問題的homeless 大提琴手被好心的記者帶去聽音樂會,他坐在 那兒感動得熱淚盈眶,渾然忘我。後來記者對自己的女朋友說,他感動極了,因 為他看到了一種他以為不存在於這個世間的無比純粹無比高尚的熱愛,他說他一 輩子沒有那樣愛過任何一件事或者一個人,他說那就是「grace」。 附上小提琴版本 http://ok.wo99.com/bplay.php?id=535872 和 Haley Westenra的演唱版: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doUommZNECs 其實這整首歌都是阿福想說的話。 **************** 2022年1月21日 我和梅麗去了墓園,看望了小湯米。 **************** 小湯米出生於2017年12月27日,25天之後離開這個世界。他如果活到今天的 話已經五歲了。 梅麗的早產非常突然,她血壓急劇升高在家中摔倒,好在我一直堅持讓她把手機 掛在脖子上,並且經常檢查電池情況。當我得到消息趕到醫院時,他們讓我立即 簽字同意手術,孩子這個時候取出存活率不大,但不手術的話母子都會出現危險。 我當然毫不猶豫地簽了字。三個小時之後湯米出生了,梅麗的情況穩定下來。 我從來沒能把小湯米抱在懷裡,他的心肺發育還不完全,一出生就被送進ICU, 我只能隔著玻璃看他。我日夜待在醫院裡,一邊照顧和安慰梅麗,一邊看著我的 兒子在生死線上掙扎。那是一個痛苦折磨的過程,湯米有時看起來好了很多,可 是隔天半夜我就會被緊急叫醒,簽字允許他們手術取出他的肺積水。可憐的小湯 米在他短短的生命中吃了無數苦頭,有時候我想也許上帝乾脆把他收回去他還能 少受些折磨。 梅麗顯得很堅強,除了最初幾天她淚眼婆娑需要我不斷安慰之外,後來就完全鎮 定了下來。但讓我擔心的是,她常常對我說:「約翰你不必擔心,湯米會好的。」 她完全拒絕討論其他的可能性。 2018年1月21日,小湯米終於得到了永遠的寧靜,但是梅麗垮掉了。她歇斯底 里大發作,不得不由我抱著她讓醫生給她打鎮靜劑。她有幾天極度抑鬱,我得寸 步不離地看著她。哈莉一手包辦了小湯米的葬禮,我悄悄溜出去看了我兒子最後 一眼,沒敢告訴梅麗。一個月之後,在藥物、心理醫生的幫助和我的安慰下,梅 麗終於慢慢好起來了。那天晚上,我本來打算在醫院陪梅麗,但她堅持讓我回家。 她說:「約翰,回去睡個好覺。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你也病倒。」 我同意了,我認 識到這些天來我在診所與醫院之間疲於奔命,的確已經快要到達極限。 在回家的路上我的手機響了一聲,我心驚膽戰地打開,卻是一條短信: 已回倫敦,得悉近況甚為關心。如有任何需要,你知道怎樣找到我。SH 我把那條短信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感到一陣不能克制的衝動。我在下一站下 車, 轉去貝克街。 在我結婚以後的6個月裡,我很少見到歇洛克。一方面是因為懷孕的梅麗需要照 顧,一方面是他常常不在倫敦。在我離開貝克街後,他的業務範圍似乎擴大了許 多。有一次我上門撲空後,哈德森太太告訴我,現在來找他的不僅有蘇格蘭場的 探員,好像還算有來自全國各地的委託人。 在我最艱難的那段日子,在我在醫院裡和地鐵上得到的質量很差的睡眠裡,我常 常會夢到我重新回到了貝克街。我夢見壁爐裡的火溫暖地燃燒著,不時發出木柴 輕輕爆裂的噼啪聲,我陷在我的扶手椅裡無所事事地躺著,有時也會看報紙,可 是報紙上的字通常一片模糊。歇洛克總是在的,他有時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看書 拆信,有時是在隨手撥弄他的提琴,有時他只是在窗前站著,留給我一個頎長的 背影。在夢裡我們不大交談,但是似乎都愜意地享受著彼此的陪伴,我的心情總 是寧靜而又鬆弛。 我懷著對那些夢境的向往來到貝克街。我的鑰匙串上一直有貝克街的鑰匙,所以 我自己開了門。我走上樓去,推開起居室的門。就像我夢中一樣,壁爐裡的火溫 暖地燃燒著,歇洛克在沙發上坐著,手裡捧著一本書,他顯然是聽到了我的腳步, 我走進房間的時候,他正看著房門的方向。 只是這種情景就足以安慰我了。我感到一陣暖流漫過全身,就好像我整個人忽然 被放在熱水中一樣。 歇洛克從沙發上跳起來,走到我面前。他向我伸出手臂,但又似乎有些猶豫。那 是我所知道的歇洛克,他可以毫不在乎地侵入別人的私人空間,逼到人家鼻子底 下咄咄逼人地說話,但他對一切身體接觸都不熟悉,甚至是好奇而笨拙的。除了 在某些緊張的時刻他會下意識地抓住我的手腕,其他時候,我總是主動接觸他的 那一方。 我上前一步,緊緊擁抱了他,他也很快抱住了我。那是一個充滿安慰的擁抱,我 聽見他在我耳邊說:「我可憐的老約翰!」 我不知道這話有什麼魔力,可我忽然 就完蛋了,我說不出話,感到雙腿發虛。 歇洛克拉著我的手腕把我拖到扶手椅上,他把他的沙發向前拉了拉,在我對面坐 下,這樣他就能安慰地拍著我不斷哆嗦的腿。 我開始告訴他所發生的一切。他靜靜聽著,以他從來沒有的耐心。在我顛三倒四 混亂不堪的敘述過程中,他沒有一次打斷過我。他的眼睛閃閃發光,視線柔和, 當那雙眼睛不是電鑽一般試圖穿透你的腦門,或者象開著門的冰櫃一樣涼氣逼人 的時候,它們就是世界上最動人的東西。 他聽我說完一切,然後用他那理智平穩、能讓最瘋狂的人都安靜下來的聲音問我: 「所以梅麗的身體並沒有大的損傷,你們還可以有孩子?」 我點了點頭。 「那就好了,」 他說,「失去當然是痛苦的,但是想到希望就會好上很多。精神 上的創傷需要時間來治癒,不過你和梅麗都不是脆弱不堪的人,我知道你們會度 過難關。」 「至於湯米,」 他說,「即使他活下來,恐怕也不會是一個健康的孩子。這個世 界已經很殘酷了,一個不健康的孩子只會更加辛苦。約翰,相信我,對他來說這 不是最壞的結局。」 說實話,如果歇洛克面對的是一個比我脆弱善感的人的話,他的這些話恐怕會顯 得過於理智不盡人情,但是它們對我而言卻富有奇效,我被最近這反反覆覆的折 磨弄得失去了方向,我陷在愁雲慘霧裡不可自拔,而歇洛克的話就像遠處的一盞 明燈指明了方向。 我慢慢地平靜下來,而歇洛克繼續說著: 「生活中有許多磨難,它們常常突如其來,而我們根本無力改變。我們能做什麼? A一死了之;B哭哭啼啼、怨天尤人、無限悔恨、嫉妒別人為什麼不必經歷這些; C 憤怒或是悲傷,然後包紮傷口,感激所得到的,繼續做該做的。你會選哪一個?」 我看著他,他說出這些話,就好像他已經深思熟慮了許多次一樣的自然。 「謝謝你,歇洛克。」 我說。 「我的榮幸,約翰。」 他迅速地笑了一下,稍稍一偏頭,「現在告訴我,你有沒 有吃晚飯?」 我們喝了一些酒,吃了一頓簡單但熱乎乎的飯菜。我讚揚了他的廚藝。他似乎愣 了一下,然後他皺起眉毛說:「哦,哈德森太太!」 飯後,他讓我在沙發上躺下,甚至親自屈尊給我拿了一條毯子。 他把燈光擰暗。「現在是福爾摩斯醫生的音樂治療時間,」 他嚴肅地說,「現在 告訴我,約翰,你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 他特意把低沉磁性的聲音弄得更加低沉而磁性 ,上帝,如果他真是心理醫生, 簡直是只憑聲音就能讓病人乖乖聽他的話。 我居然差一點就笑出來了,我想了想,說:「福爾摩斯醫生,聽說您有讀心術, 不如就由您看著辦吧。」 他笑了笑,抿緊嘴唇思考了一下。「那就如你所願。」 我看著他彎下腰,從沙發旁邊一把撈起他的小提琴,他用下巴夾住琴,雙手互相 把睡衣寬大的袖子捲起來。然後他提起他的琴弓,稍微試了試弦。 他看著我,輕輕微笑了一下:「約翰,看來你是累極了,閉上眼睛,等我來催你 入睡吧。*」 琴聲響起。我閉上眼睛,認真去聽他的琴聲。 他試探著拉出一些旋律,這些曲調有我熟悉的也有我聞所未聞的,有活潑的也有 沉靜的,有複雜宛轉的也有簡單直接的。他在不斷地轉換,有時拉上十幾個小節 就換掉,似乎他在用這樣的方式探測我的喜好和我的心境。我沒有刻意掩飾我的 感覺,但我也不覺得一張閉著眼睛的臉能夠傳達出多少信息。然而神奇的歇洛克, 他就像是能夠不費吹灰之力地深入我的靈魂,他很快就摸清了規律,所有我覺得 動人的旋律他都會反覆拉上幾遍,然後在我戀戀不捨的時候代之以令我更加喜愛 的段落。那就像是這個世界上有千千萬萬個電台,而我可以憑我的心靈感應任意 調換,無論何時聽到的永遠是最能打動我的音樂。 當他拉到一陣格外美麗宛轉的曲調時,我不由屏住了呼吸。他低低笑了一聲:「門 德爾松!當然是門德爾松!」 然後他反覆拉著那一小段精緻主題,在我聽得百 感交集把毯子拉到頭上時,他繼續不慌不忙地重複著,有時他也會偏離那段主題, 按照樂譜前前後後走一點兒,但他總會設法回去,直到我痛快地發洩了一番,他 才換成別的曲子。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cPhnFxwoqPo/ 在這之後,我感到了深深的疲倦。而他開始演奏一些十分溫柔悠揚的曲調,雖然 我不懂音樂,但我想那都是同一個音樂家的作品,它們讓我想到玫瑰花瓣從天而 降,飛鳥、蝴蝶、與飄零的羽毛一起滑翔,而星星溫柔得像要從夜空滴落…… 我在那樣的音樂聲中進入了夢境。我在夢裡見到的仍然是貝克街。壁爐在幽幽燃 燒,燈光昏暗,歇洛克和提琴的影子落在對面的牆上,他那靈巧瘦削的手指,高 高的額頭。還有他灰藍色的眼睛,像是落在冰涼湖水裡的雲層……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pj2r6TkNEaU/ (長笛版) **************** 作者的話: 原著裡阿花喜歡門德爾松,要安慰阿花,當然是門德爾松。 那段精緻主題應該是門小協(門德爾松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 我個人很愛那段主題。另外,youtube這個版本裡有海飛茨的照片, 這張感覺太像老福了,雖然不像卷福。 http://www.youtube.com/watch?v=27n4rQ-VIT8 後來阿福拉的可能是《乘著歌聲的翅膀》,土豆上只找到長笛版,不過也美得很。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pj2r6TkNEaU/ 這是youtube海飛茨版: http://www.youtube.com/watch?v=5UtH3sYN4oc 還有Sweet Remembrance也可以,不幸只有youtube版本。回頭待我上傳到土豆。 http://www.youtube.com/watch?v=Cr277oClj4A -- http://www.antscreation.com/index.php 螞蟻創作網 是個可以貼文貼圖甚至是貼音樂的發表平台喔!歡迎參觀~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1.210.213
iQueen:雖然看過還是推! 11/17 23:12
dkcs:這篇太經典了!!幫推XD 11/17 23:15
Liebkne:經典推。這個時候還是很痛又很掙扎的時候,但是又很好看… 11/17 23:18
robin26:好好看喔~~期待後續!!!! 11/17 23:23
sofihsu:忍不住一直看啊啊啊!!!快貼後面!!! 11/17 23:44
watercolor:推,感動的同時又有一股悲傷。 11/18 14:57
fay809:很少文章能夠讓我邊看邊落淚 但這系列做到了...(淚) 11/19 00: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