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吉(雙吉合成一個字),音ㄓㄜˊ
【26離別】
又在洞中住了幾日,好好一個洞,已經讓我們弄得亂七八
糟。
剛剛能動我便開始在洞中察視,各種東西都仔細看過,泉
水是從一個很隱蔽的地方進入的,順著石壁又流出去,要接水
只能緊貼著石壁把水截下來。遠看,石壁上淡淡地刻了一隻大
大的眼睛,那水正是從眼睛裏流出來的,然後下面流出去的地
方是巨大的嘴。好像一個人哭泣,然後嘗到自己的淚。爬到上
面從那眼中引水的洞看出去,可以看到外面是白日或黑夜,尤
其是夜裏,更可看到些許星星被圈在這個小圈中,眨一眨眼,
小小的水流似從天上下來的銀河水。
發現一個小冊子,上面詳細記載了幾種雷火兵器的制法。
還沒有看完,被帝修一把搶過碎成雪片。我也不和他計較,再
細細地搜起別的書來,只是後背時時長了眼睛防著帝修。他也
自行翻看那些東西,有很多東西他見了便直接破壞掉,我也懶
得去理他。
這種探索比發現整個寶藏帶給人更多的期待和回味,一樣
樣地細翻,總會有驚喜。這裏還有些江湖上見不到的兵器,奇
怪的是帝修對大部分兵器都瞭若指掌。例如那天我拿出一個「
萬箭穿心」——盒子裏寫的名字,那是個狹長的小盒,我正看
著,帝修見了馬上喝我不要把那東西對著他,他連這盒的名字
都能叫得出,顯是十分熟悉。他走過來「好心」地教我怎麼用
,按哪個開關,然後發射一團針出去。他用了一次,然後交給
我玩一次,由於認為我射得不准,他再試範一次,最後他告訴
我,這個東西只能用三次,而且不能補針進去。反正不能用了
,我把那東西全拆了。拆到不能再拆,再想辦法裝起來。然後
我知道其實這個東西能再裝針的,但已經被我弄壞了。
帝修在龍床上掛起帳子,睡覺的時候不會那麼亮。可是這
樣便把兩個人困在一個小天地中,更覺親膩。晚上睡覺時帝修
總喜歡摟著我,我身上仍痛,冰冷的身子貼著暖暖的他感覺倒
緩和不少疼痛,不過每每臉被按在他的胸前,出氣總有些不順
。翻過去背對他貼著,他又想盡辦法把我轉過來,不過卻再沒
有過份的舉動。
睡在帝修的懷中,想慢慢理清這些日子得到的線索,可是
卻越理越亂,似乎他身上的松木氣息也在干擾我的思考。想放
在一邊暫時不想,夜裏卻夢到娘嚶嚶哭泣,燈籠在眼前晃來晃
去,於是又強迫自己再去想。
幾日下來,帝修一直不提出洞的事,我自己去看了幾次,
終於找到機關,正在進來時正對面。這回沒有任何提示的圖形
,只是一寸寸地摸下去,終於給我摸到一個所在,手按下去,
那看來本是密合無縫的山岩居然開了一個同進來時看到的一模
一樣的暗格。我回頭看帝修,這裏需要鑰匙才能打開,可鑰匙
還在他手中。
他仍在喝酒——那日之後我只喝水不再喝酒,帝修倒也明
白我清醒時不好惹,再沒有過份舉動——眼睛瞟過來,似笑非
笑。
「我找到出口了,你的鑰匙借一下。」不得已我只好開口。
「這麼急著出去,要去報仇?說說你的計畫。」
「不用你管。」
「喝……口氣這麼沖,那我們再多待兩日好了。」
「多待兩日於你有什麼好處,這裏什麼也沒有,你難道沒
有其他的事要做嗎?」我急了,難道他又要反悔?
「有啊,可是一出去,你又要急著離開我,去青雲島的路
你早打聽到了吧,齊老一定和你說了。我猜猜,我現在對你一
點兒用處也沒有,你覺得你的功夫也練得差不多了,所以想甩
了我一個人上島。如果我提出帶你去,你一定不會信,因為我
跟那島上人有干係,可能會把你賣給他們也不一定,是不是這
樣?」他笑著,可隨著他站起身,手上的一罐酒「叭」地一聲
被他貫在地上。
我沒有回答,他猜對了一部分,我是要離開他,而且也不
信他真的能帶我上青雲島而不驚動島上的人,我甚至還擔心他
給島上的人通風報信。可是,他說我急著離開他,那是什麼意
思,難道他不想我離開他,是捨不得我嗎?哼,不過又是哄我
,不能再信他。
「再等兩日吧。」他忽又歎了口氣,剛才強勢的態度一下
子顯得軟了不少。
再等兩日,這「等」字讓我不安,那日我被留在宮中,皇
上也是如此說——再留七日,其實他顯是知道那時帝修還沒有
回來,他只想留住我來捉帝修,想盡一切辦法騙我留在那裏。
再等兩日或是幾日總讓我覺得這其中有什麼陰謀。
張了張口,在帝修深深的注視下卻說不出話來,其實和他
待在這裏,有時也覺安樂,可在他身邊,那種安心中透著莫名
的煩躁讓我想逃,倒底要逃開什麼,卻說不清了。
那麼,只有兩日,應該不會有什麼不同吧。
「怎麼今天這麼主動?」帝修笑咪咪地抓住我伸到他腰間
的手,他知道我是想拿放在他身上的鑰匙,恐怕剛才是故意裝
睡來騙我。
我一掙,收回自己的手,在床上翻了個身背對他。他在後
面貼上來,把氣呼在我後脖子上,「我們明天便出去。」接著
,唇落在脖子上,我僵直著身子不動。
「要是有一天你對我馴順起來,我恐怕倒不知該怎麼對你
了,你這長了虎牙的小兔子。」又咬在我耳朵上,我看他才長
了虎牙呢。
帝修一早起來梳洗過了,便去開啟大門,動作俐落出乎我
的意料,怕是他對這裏也膩了。
看著帝修以鑰匙啟動機關,我的心也鼓動起來,終於要重
見天日!隆隆之聲響起,我向後退了幾步以躲避預料中的碎石。
轟轟巨響,卻沒有一扇門開,察覺不對,我運起輕功,與
收了鑰匙的帝修同時向後躍了三次。那門隆隆的聲音越來越大
,仿佛山崩地裂,直震得人耳朵也發麻。不斷有大塊的碎石從
頂上掉下來,激起一股股煙塵,嘩啦一聲,那龍床先被砸塌了。
見四處皆是如此掉落石塊,帝修把我緊緊摟在懷中,似乎
要以身體把我包起來。頂上掉下的碎石越來越大塊,有幾塊就
在我們腳邊跌碎。帝修乾脆按我跪下蜷起身子,趴在我身上。
這一刻我開始後悔催帝修這麼早開啟山洞,也許寶藏的設計者
本不想讓任何人得了這個寶藏,留這樣一個機關來銷毀整個山
洞。
感覺得到帝修的身子猛地一震,那是有大石砸在他身上了
吧,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本以為他只拿我當個玩物,可現在他
卻捨了自己來護我,為什麼,他是認真的嗎?為什麼?為什麼
?!若是他被砸死了,我會怎樣?心裏一陣酸楚,想起了陸森
和顧嚴,要死在一起嗎?這樣是最好的吧。如此一想,反而沉
靜下來,濃烈的塵土煙灰仍擋不住帝修身上的松香味,幸福的
味道原是由此混合而成的。又想起石壁上引水之處刻成流淚的
樣子,設計者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來造這山洞呢——這原是一個
帶著濃濃的悲哀氣息的山洞。
我微微轉動身子側躺過來,帝修努力把我的臉扳回去,可
當我把一側的臉貼在他面上時,他鬆了力氣,只是緊緊地貼著
我,更把唇湊上來緩緩地吻著。
還想什麼,還在疑問什麼,唇上帶了多少的真情,早知自
己心意,早知他對我情意,再也聽不到巨響,再也不理會塵土
,只用心吸入帝修的氣息,把我的氣息傳給他,他中有我,我
中有他,也許百年之後,我與帝修也會化作塵土,再難分離——
良久,兩唇分開,我大口地吸入氣,空中雖仍有煙塵味,
但大半塵土已散了,震耳欲聾的聲音也不知什麼時候停止。帝
修也發覺身周的變化,鬆開我站起來,看向剛才用鑰匙開啟的
地方。
我也站起來,強勁的山風吹進來,我離了帝修的懷抱有些
冷,抱起肩膀走上前去,面前開闊的一片正是久違的山野。刺
目的陽光直射過來,我眯起眼睛,有種恍惚重生的感覺,似乎
剛才那一刻已是死過一次,而此時我們竟然還活著,山洞沒有
毀掉,在經過如此恐怖的震盪之後,門居然開了。
面前整個山壁完全打開,這是我見過的最大的門,再怎樣
也難想像有人把門做到一面山壁那麼大。這一面山壁被鑿成兩
半,形成兩扇巨門,各向兩面滑去,令人驚奇的是前兩日在裏
面竟找不到兩扇門間一絲絲縫隙的痕跡。
風利如刀,剛才危境中的溫存旖旎似也被削掉,只剩下心
頭那塊大石,再細想時,空蕩蕩又似什麼也不剩了。人很奇怪
,生死關頭可以拋卻的一切,在確知自己生命無憂時全都重又
背負。人說經過生死會看透很多,我卻覺得真正做到通通透透
放得下一切也不過是在剛才那一刻。
看向帝修,他也正在瞧著大門開處,想是也在驚奇,忽然
想到門或許等一下又要關上,我忙上前拉住帝修的手,「你的
背要不要緊?還能不能動?」
帝修咧了一個大大的笑容給我看,「難得你關心我,有事
現在也沒事了。」我臉一紅,想起剛才自己的舉動,便覺有些
尷尬。這幾日一直對他帶理不理,經過剛才那件事,不知不覺
中還是放下不少防備。
帝修拿起收拾好的包裹走出來,又掀動外面一個機關將那
門合上,這一回隆隆之聲小了許多,碎石也幾乎沒有了,從緩
緩合上的門看過去,十幾門大炮沉重威武,心中猜測門做得這
樣大也許是為方便運出大炮。
站在後面看到帝修的背上已讓血給染紅了大片,沒來由地
一陣心痛,好奇怪,好像是看到娘被毒性折磨時的感覺,竟對
對帝修產生,他在我眼裏一向是打不死拍不爛的。
帝修回過身來看我愣愣地看著他,調侃道,「怎麼,看出
神了?剛剛發現我英俊不凡?」
「你帶治傷的藥了嗎?我看你背上的傷不輕。」
「有啊,你幫我上藥。」他還是一副輕鬆的樣子,似乎心
情極好。
帝修的後背果然傷得很重,有幾塊皮肉翻開深可見骨。帝
修讓我把它們縫起來,接過針時本以為很簡單,可真要動手時
,看著別人的傷口終歸和自己的不一樣,居然有些下不去手。
「你明知道我要是傷了好得很快,為什麼還要替我擋著?
」我隨便找個話頭,想分散一下注意力。
「當時一急,也顧不上那麼多。」聽了他的話,我的手猛
地一抖,針狠狠地紮了進去。「喂,你輕點!我又怎麼惹到你
了,想紮死我?」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眼中發潮,心中無聲地大喊
,不要,不要這樣對我,為什麼又要用這麼關切溫柔的聲音,
為什麼又要騙我!我該拿你怎麼辦?是該做個決斷的時候了,
這樣的反反復複的心情該結束了——心已亂到不能再亂。
再次啟程,背上的傷對帝修似乎沒有任何影響,我買了一
件水貂披風給他擋著背上寒風,他心情大好,一路上談笑風生
,我卻再也不能回復輕鬆的心情。
珀安鎮離這裏不遠,去時我們走的路繞開了,這一回我特
意走去向珀安鎮的路,以往一直是我跟著帝修走,這次是他隨
著我到珀安鎮。到鎮上己是傍晚,隨便找了一家要關門的客棧
住下了,帝修點了幾樣菜叫廚房做了送上來,我勿勿地吃過飯
,抓起銀袋便要出門。
帝修見了扔下筷子也要跟上,我把他推回去,「我回家中
祭奠,你就不要去了,我一會兒就回來。」
「這麼晚了你又去哪裡買祭奠用的東西?」被他的清亮的
眼眸直透心鏡,似乎一下子全被看穿。
「這裏我熟,找得到。」
「好,早點回來。」出乎意料他沒有再說別的來阻止我,
倒讓我把早已想好的話留在肚子裏。其實他信也好不信也好,
我早已打定主意在這裏與他分開,有些事我要一個人想想清楚。
最後勿勿地掃了他一眼,我轉身出門再沒有回頭。
走入破敗的李家大院,撥開枯乾的長草,而落葉便在腳下
沙沙做響,我從旁門進入李家大院,就像第一次進這院子時一
樣,曲曲彎彎,幾個轉折來到廳前。廳堂的門也掉了,窗紙早
已零零落落,風一陣緊似一陣,甩得仍掛在上面的窗子叮叮噹
噹來回打閃。
冷風吹得我打了個寒顫,娘,家中的冤魂,你們若真有靈
,請告訴我答案!我不怕,我不怕,請出來告訴我答案!
剛想抬腳跨過門檻兒,卻透過呼嘯的風聲隱隱聽到有人在
呼吸的聲音,那人正在廳中。心中一驚,難道有人在我家中?
!屏氣細聽卻不由得心中發了一聲冷哼,功夫不過爾爾,想和
我裝神弄鬼,他可找錯人了。
索性也不進屋,就這麼站在屋外閉起眼睛聽風,聽他的呼
吸之聲,風動人不動,我在等待時機以靜制動。
屋內的人果然沉不住氣,腳步聲匆匆地趕了出來,我睜眼
便對上他一臉的訝然,愣了須臾,他開口道,「我以為你走了
,突然一點聲音也沒有。」說話的人臉上有一道長疤,幾乎把
整個臉橫斷開,在光影迷離的夜間顯得甚為恐怖,一臉濃密的
鬍子,讓人分不清歲數。
我沒有回答,只是定神看著他,他也借著月光細細打量我
,忽地笑了,「要是小赫還活著,你可要小心了,他可是自詡
天下第一美男子。」那臉上的笑容說不出是蒼涼悲慟還是詭異
可怖,可是我聽了他的話,心猛地一跳,不由得也開始細看他
。如果去掉那道疤,去掉鬍子,那眼睛,這可不是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