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吉(雙吉合成一個字),音ㄓㄜˊ
【31寧願失去記憶(上)】
「小二,結帳!」聞聲而來的小二隻看我一眼就低下頭去
,報了帳目,急急拿了銀子便走,仿佛多待一刻便會染了瘟疫
。我苦笑,看來自己現在面貌還不如做小木時來得中看。
初春乍暖還涼,我一人匆匆往京城去,現在的我面目可憎
,皮膚臘黃,卻少了以前種種麻煩,只管不斷換馬,日夜兼程。
不過一年,卻已恍若隔世,青雲島一年,此時想來仿如世
外桃園,那一年不知外面原來有這麼大的變化,聖元教勢力壯
大,起兵奪了小半江山,大有改朝換代的氣勢。所過城鎮人人
自危,兵亂之時,免不了強盜猖獗,加上動不動就要徵兵征物
,百姓叫苦連天。連我的馬也曾被徵用一回,為免惹事,當時
忍氣吞聲任由他們把馬拉走,自己再行買過。好馬全被征走,
有銀子也難買到上好良駒,倒不是我挑剔不能對付著騎,只是
怕手上印記變淺,趕不及複製。
韁繩交到左手,我抬起右手看手心,這裏是當日在青雲島
留下的烙印,看著這烙印,當日情形歷歷在目,手心似乎又刺
痛起來──
「帝修哥哥,這是什麼?」我拿著翻出來的銅片──月光
寶藏的鑰匙,找了許久,想了許久,拿出的時間剛好是在帝修
離島前──聽到帝修與童管家說鬼仙要他離島取藥,只有他走
了我才能走,有他在,我沒有把握走得了。一步步算好,一步
也錯不得。
「銅片。」帝修來搶,這東西畢竟重要,多一刻也不想留
在我手中。
閃不開,我死死抓住,「上面有花紋呢,我要玩!給我,
給我!」不知他可曾記得說過我要寶藏他就給。
帝修只笑不語,放手任我把玩。
失手將之落入火中,伸手去抓,卻是手掌整個兒地包上去
,暗中將銅片狠狠烙在手心。帝修一聲驚叫,上來掰開我的手
,任銅片落在地上。
「你不疼嗎?」幫我上藥的童管家問,疼,當然,五指連
心,手心何嘗不是,疼得鑽心,卻記得偷看帝修一本診療記錄
,他曾治過一個有類似瘋病的人,那人死前沒有痛覺,我怎敢
說痛?開始裝瘋時一直是自己想著法子怎麼病,直到見到他的
記錄,便跟著學起來,總算輕鬆些。抬頭看到帝修慘澹面色,
心中更痛。寧願真的失去記憶,不用再費盡心力做這些事來傷
己傷他。
手心中的烙痕己不若當日那般焦黑一團,鑰匙的紋裏清清
楚楚,那銅片太小,沒有一支筆能描畫,更不能帶走它讓帝修
發現,只好出此下策。
馬背上風大,拉緊了衣服,想起帝修親手為我披上白狐裘
衣拉到懷中去,更覺風中涼意。
進了京城,入夜便直奔皇宮而去,皇宮的地形再熟悉不過
,此時功夫與早前入宮時也不可同日而語,沒有驚動任何人,
在上書房找到皇上。這麼長時間不見,皇上的鬍子又留起了,
面容倒沒多大變化,怕驚動太多人,點了窗外守衛的穴,再從
窗子翻入屋中點了他的穴,兩指點在他眼上,向屋中伺候的太
監道,「不許出聲,否則我毀他雙目。」
那幾個太監猛然間見出了這麼大的變故,都不敢動,只怕
我真的傷了皇上。
「皇上,恕我不敬。」我把手指移開一點,讓他睜開眼睛
看到我,他一見我樣子嚇得一抖,那裏還有往日半分憐惜模樣
,此時被我點了啞穴,他說不出話,否則說不定會開口大叫。
我笑,不過恐怕此時笑起來面目猙獰,皇上一皺眉,要是
能動,只怕要轉過頭去。
「皇上可還記得青兒,可還記得對他說過只要拿到月光寶
藏就能發兵青雲島?如果記得就眨三下眼。」隔了太久的時間
,皇上未必記得我,但總記得月光寶藏吧。
果然眨了三下眼。
「青兒變了樣子,皇上認不出我了?冷耀冷先生可還好嗎
?我記得他中了我一掌,現在應該恢復了吧。」皇上大驚,仔
細看我面容。
「當日皇上送我一把哀靈劍,本可做憑證,可惜毀了,不
過沒關係,你只要知道我不是來害你的就行了,我這樣做是逼
不得已,如果聲張起來,青雲島的人知道我還活著,你就拿不
到月光寶藏。我解開你穴道,你要想得到月光寶藏就不要喊人
。」說著我手一拂,解了他的穴。
豈料他開口第一句話竟是,「你真是青兒?」
「這還有假,你盡可問我過去的事情,只怕你不記得。」
皇上看了半晌,歎了口氣,「怎麼會這樣?」我倒有些不
明白了,他不是一直念念不忘月光寶藏嗎?現在聖元教勢力這
麼大,正是需要寶藏的時候,怎麼聽說月光寶藏反而歎氣。
「那寶藏在哪裡,你得到藏寶圖了嗎?」總算進入正題。
「圖在這裏,」我指指自己的頭,「鑰匙在這裏。」我以
右手手心對著他,「恐怕你要快些找能工巧匠來了,否則遲了
鑰匙會不見。」
皇上果然沒有聲張,我悄悄在宮中住了下來,幫著那些工
匠打造鑰匙,有些地方的紋裏不甚清楚,我便按著自己的記憶
讓他們打造,鑰匙做了幾十個,個個有微小不同,以防我手上
的印記有偏差。這件事極是保密,做工的工匠都暫時不能自由
行動,全給關在一個地方,我卻是自願住在金牢寵中,就怕人
知道我的存在。
這期間身上皮膚黃色漸漸褪色,皇上每每看到總若有所思。
「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的?」這話皇上問了不只一遍,原
不想答他,見他總不死心,我吸口氣道:「倒上一大鍋油加熱
,灑水進去,然後再閉眼把臉附在上面,」皇上聽到這裏倒抽
一口氣,「再喝一種能讓皮膚變得這麼難看的藥,那藥本是治
一種疫病的。」
語氣雖故作輕鬆,可當時那種痛決非人所能受,此後一隻
眼皮便腫脹異常,再也不能全睜開,第一次在鏡中看到自己的
臉時,我也嚇了一跳,滿臉大大小小的坑腫,整個臉扭曲變形
,一眼半睜,恐怕地獄來的小鬼也沒這麼難看。
夜裏,閉目躺在床上,手不由得摸上自己的臉,這張臉,
曾讓帝修那麼著迷的臉,變成了這個樣子,帝修見到會不會像
皇上這樣避而遠之?耳中似又聽到離開青雲島那天的風聲,那
天風很大——
那一天帝修離島,留下教我算術的算盤,上面撥了回來的
日子,可是沒用了,我不會再等他回來,算盤被我清零扔出門
外,好像扔掉了帝修的一顆心。面向牆壁躺在床上,真希望自
己真的失去記憶,心裏就不會這麼苦,就不會捨不得卻不得不
離開。
那天我在童管家的飯菜中下了藥,讓他夜裏不會醒來,等
他睡下,我再起來給所有的人下了迷香,大家都不會醒。到廚
房毀了自己的面容,喝下從藥房偷來的使皮膚變色的藥,忍著
臉上的痛把周楊的屍體從冰窯裏抱出來,將手上的鈴與他的對
調,毫不費力地穿過第一層機關──這一層機關本有變動,但
上一次來的時候已經摸清道路。我把屍體扔到青蛇陣中去,他
背上相應地該有梅花記的一塊皮膚已經被我破壞掉了,手心也
用碳燒出一個焦紋。我展開雙臂,使起魔音鈴,走入青蛇陣,
那些「蛇」果然退開。帶著平時偷藏的金塊離開青雲島,我投
入冰冷的水中,在黑暗包裹的夜中逆著風,迎著浪,一直一直
地遊。
再次回想一遍,整個過程應算天衣無縫。每一步都記得那
麼清楚,可是後來身上那些痛楚卻記不清了,唯記憶猶新的是
,風大浪大,一個人在黑暗中感到孤獨無依與絕望。明明是成
功了,得到帝修的內力,得到月光寶藏,逃離青雲島,卻覺得
那是一個絕望的開始。
手摸到眼角,沒有眼淚,似乎眼淚都在這一年中哭光了。
在扮作失憶的小孩時才發現自己這麼有哭的天份,受一點點委
屈就能哭出條河來,可每每看到帝修關切的眼神,聽到他溫柔
地哄著我,心中的甜蜜就會漸漸堆積。
沒有淚,只好微笑睡去,宮中寒冷,再沒有梅園的滿室旖
旎。
「你為什麼要毀了自己的面容呢?不覺得可惜……不覺得
疼嗎?」隔天早上皇上又來問。
「我的樣子太引人注目,」大哥就曾這樣找到我的蹤跡,
「我從青雲島上逃出來的,偷了東西,當然不想讓他捉回去。
」既便帝修信我死了,青帝耳目眾多,難保不會有見了我報給
他的。
「朕始終不明白,你沒把他的鑰匙拿來,又跑出來,他可
能會防著你去取寶藏,先一步去取,你怎麼讓朕得到這寶藏?」
「我人在這裏,沒有寶藏你拿我問斬好了,反正你又不損
失什麼?」我語氣不善,皇上因有求於我,卻不發火。怎麼讓
他得寶藏?因為帝修以為我死了,他不會去取寶藏,可不知為
何我竟說不口,好像一說出來會給自己再添一道傷口。
皇上的問題不少,可我不想答,他若想拿寶藏只能由我沈
默。
皇上來看我總帶著隨身護衛,那護衛的功夫不比冷耀差,
卻年輕得多,總板著一張大餅臉,有芝麻的那種,也許冷耀辦
事不力已經不再用他了。
我執意自己帶人去開啟寶藏,皇上派了太子跟著我,少不
了幾個高手跟隨,這幾個人功夫是一個路子,個個高過冷耀。
心中吃驚不小,原來這一年多,宮中又招攬不少真正的高手,
我也不能托大了。
一行人從簡扮做商隊出發,太子與我坐在車中儘量少露面
,出發之前皇上特意讓我寬心道,「宮中知道此事的人極少,
絕不會露了口風出去。你們快去快回吧,路上小心。」最後一
句,卻是沖著太子說的。
太子見我只一挑劍眉,上上下下大剌剌地打量一翻,不想
理他,我轉身上車,再怎麼看我也跟原來不一樣,雖然皮膚已
經恢復原來顏色,卻還一點光澤也沒有,而臉上更是不見多少
好轉。
我在車中閉目養神,知道太子一直盯著我看,我現在在他
眼裏是個怪物吧。車中還有一個護衛,他們以為只這一個便可
以防住我了。
車行起來,搖搖晃晃,不知為什麼,想起周楊來──
當初不忍心他在那裏受苦,童管家對我少些戒心之後,我
便去找他玩,有我在,其他人還不致當面做些什麼,他不太愛
說話,和他也說不起來,只好幫他做事,直到帝修回來把他調
到我身邊來。
沒想到他會害我,如果不是那時我的功夫剛恢復一些,如
果不是我上青雲島前去地修那裏找出《地修百草》,對著谷中
植物細細研究,一定會死在他的毒藥下。萬沒想到他會在我湯
中下毒,只喝下一口,便發現是無形劇毒,一口湯噴出來,暗
中以內力化解體內少量毒素。本沒想到是他,可那雙惡毒的眼
睛早洩露了一切,我不知我做錯了什麼,竟讓他恨到想殺我,
我一心只想救他,他卻想殺我!
「為什麼?為什麼要殺我?」我問道,被背叛的痛心讓我
忘了隱藏自己。
換來他恍然大悟,「你沒有瘋,你是裝的。」話音未落,
手中一把刀已向我刺來──那是我平時用來雕刻的刀。他沒有
武功,所以被我輕易擋開,刀落在我手中。
他哭了,跪坐在地上,用最惡毒的話來攻擊我,我不明白
,不斷地問他為什麼?
他那悲哀的眼神我忘不了,那個悲哀的故事更加忘不掉。
兒時被家人賣掉,為奴為僕幾經轉手終於來到青雲島,第
一次被人叫做公子,欣喜無比,以為從此在島上無憂無慮,島
主沒有注意他,卻有一位少爺注意到他。兩情相悅,只恨不能
比翼雙飛,卻忘了隔牆有眼,被一位少爺告發。
帝修貶他去做小廝,把那個少爺扔在青蛇陣中去活活餵了
「青蛇」。看著愛人在自己眼前慘死,他發誓要報仇,他毒死
了那個告密的少爺,也曾在帝修吃的東西中下毒,被發現了,
當時一個常護著他的廚子幫他頂了罪,被扔到青蛇陣中去。
他活下來就是為了再找下手的機會,殺不了帝修,見帝修
對我愛護有加,便想殺我,只苦於再弄不到毒藥,直到現在他
才以身體交換偷來毒藥。
「殺死你,想必他會很難過,讓他也嘗嘗心上人死在眼前
的滋味!可惜,沒想到你的失憶是裝的,沒有功夫也是裝的,
可惜,可惜,我還是報不了仇。」他恨恨地瞪著我,直瞪到七
竅出血,慢慢軟倒下去,原來他趁我聽故事,已偷偷服了毒,
這種毒太烈,我趕不及也無法救他。我知道,他怕帝修知道再
折磨他,不如自己先求個了斷。
我坐在他的屍體前想了許久,這件事,只為提醒我帝修心
狠手辣,讓我再不要手軟嗎?直到有人進屋,我仍呆呆坐在地
上看著他。
他們把周楊埋了,夜裏我去偷偷地挖他出來,放入冰窯的
最裏面用冰封住,因為想到一個計畫。
為什麼想起他,是因為他的故事太慘?還是因為我毀了他
的屍首,讓他死後不得安寧?我本不想,可不得不這麼做,必
須有人代我留在青蛇陣中。
車身狠狠一顛,可能是碰上塊大石,我睜眼盡力穩住身形
,對面的太子卻向前一撲,差點撲到我身上來,被一邊的侍衛
一扶重又坐好,他冠上一個珍珠卻落下來,滾到我腳邊,我盯
著那珍珠一時失了神。
「這是今年最大的貢珠,以前也少見有這麼大的。」太子
拿著被侍衛撿起的珠子向我晃一晃,他以為我看那珠子是眼饞
嗎?帝修那裏這樣的珠子多了。
我別開眼睛,想起那一天帝修拿來一串珍珠戴在我的脖子
上,我不依,抓散了那串珠子──戴著很不舒服。帝修邊笑邊
從地上撿珠子,自從我變做小孩子,他比以前更要包容,我趁
他蹲下跳到他的背上去讓他背著,他背著我轉圈,把我摔到床
上被子中去。不等他撲上來,我早拿起被中落的散珠打他,當
然打不中,被他結結實實壓在床上。
隔天他拿來一個和月珠差不多的大珠子,中間鑽了洞穿個
紅繩戴在我的脖子上,那繩子很短,珠子正落在喉下兩塊鎖骨
正中,他說這樣很好看。這可不像狗兒戴著鈴鐺?我不高興,
總是把那東西往下扯,他就更高興地再給我戴上,我想他並不
是很想讓我戴上,只是逗著好玩。知道我不想戴才偏偏要給我
戴,於是不理會脖子上的東西,果然有天那繩子自己斷了,他
也不再過問。
『主子那時候不知有多喜歡我呢!』當日張莆一句話,包
含多少昨日甜蜜今日辛酸。帝修那時候不知有多喜歡我呢,可
喜歡我什麼?我沒了記憶他一樣喜歡,我不是我他一樣喜歡,
像喜歡一樣東西,一個寵物,若我沒了這張臉,他又能有多喜
歡我?
想著想著,手又摸到臉上去,當時毀容是為掩人耳目,可
將臉送到那熱油四濺的鍋上去時,心中竟是恨著這張臉。若沒
這張臉,或許便沒了與他這般糾纏,也不會有今日這般思緒百
轉,難捨難斷。
轉眼正看到太子的刺眼目光,見我看他,笑道:「你的臉
好像好了點,跟前幾天不太一樣了。」我垂下眼睛,又聽他道
:「以前你就這麼倔,見我和父皇就不卑不亢,現在變成愛理
不理,天下事有什麼是你怕的嗎?」
天下有什麼事是我怕的?我怕的事情太多,可怕又怎樣,
能躲得了嗎?怕——
林浩拿著那塊碳火騙我吃下去的時候,怕到了極點,心中
大喊著誰來救我,卻只能自己面對。我想他是來試探我的,只
要我露出破綻他就會告訴帝修,一進門他就告訴我他叫林浩,
是林明的哥哥,還問我記不記得林明是誰,我當然裝作不知道
,而後,他騙我吃下那塊碳。
只能含下,否則戲怎麼演下去?舌頭痛,整個嘴都在痛,
痛得想狂叫,後來童管家進來了,我的功夫廢了,可原來耳力
就不差,他還在門外的時候就聽到他的腳步聲,於是我縮到一
邊。我知道他不喜歡我,也許他會落井下石。
也許是疼得太厲害,太想有個人來救我,我信了他,趴到
他身上,他給我的藥裏面雖然不加止痛的成份,不過倒真是治
傷的藥。他對我雖有敵意,可那時也算好心,帝修不在,只有
他來關心我。
林浩這一次的報復卻給我個啟示,讓我日後想到將鑰匙烙
印在手上。
「你在想他吧?」太子陰陰地笑起來。「你真想出兵青雲
島嗎?和老情人鬧翻了?你不會後悔吧?」看我沒有反應,他
的話越發惡毒起來。
「你們倒底想不想要月光寶藏?」倒底受不了他冷嘲熱諷。
他閉了嘴,一路再也無話,當晚住店我被安排與一個侍衛
同房,怕我跑了嗎?我真想跑時只怕他們攔不住我。
被子冰涼一片,那一邊再沒有溫熱的人體,合上眼睛似乎
還能聽到修輕輕的呢喃,「?,?,?,?……」
沉重的人體壓在身上,嘴也被捂住,想掙卻掙不開,連眼
睛也像被死死粘合起來,「修!」我大叫一聲,終於睜開了眼
睛,左眼皮卻脹得發痛,裏面一跳一跳地。
坐起身,那邊床上的侍衛並未起來,但顯是醒了。不過現
在他於我而言與擺設無異,我現在想的是一個親近的人來陪我
。沒想到那天童管家的舉動成了我日後惡夢,一個人睡著常會
這樣驚醒。
那時候一天天地等下去,功夫一點回復的跡象也沒有,帝
修又要離開,不想他走,於是扯住他大哭,這時候充分領會到
做小孩子的好處。帝修拿來教我算數的算盤,在上面撥出了他
離開的日子,要我每天減一,減到沒有他就回來了。不知怎地
,想起了娘放我一人在天修那裏,說等我病好了她就來接我的
話,一時間怕極了,怕他從此一去不返,怕又是一個十四年。
那一刻竟不捨到心痛,不想他離開,哪怕他只離開一刻。
帝修走了,囑咐童管家來照顧我。
與童管家處久了,我才明白他討厭我的原因,因為他喜歡
帝修,視我為眼中釘理所當然。不過後來他對我也很好就是了
,閑來無事,我雕了一個他的頭像給他看,不知他自己知不知
道自己愛上帝修了呢,他從沒有看過自己這個樣子吧。
玩笑開大了,他氣極之下打了我一巴掌,不過是我錯在先
,只好去陪罪,燒了那個雕像。
不知他是不是報復,晚上來偷襲我,先學著帝修的動作引
我上當,其實每次帝修一碰我就醒了,不過不用睜眼,只聞他
身上松香味兒就知道是誰,動作一樣,沒有味道我怎麼會認不
出來。
我以為躲開就算了,沒想到他最終壓到身上來,那時候只
想到一個名字,帝修!我叫帝修,帝修卻遠在千里之外,童管
家的那東西蹭在我腿上,只覺噁心,我想打開他卻沒有力量,
怎麼掙扎也沒有用,想喊也喊不出,心裏湧上一股恨意,越來
越強,幾乎要漲破胸膛,只想要殺了他。
我的身體打了個冷戰,那是一種熟悉的冷戰,心中一陣狂
喜,發抖的身子不知是因為高興還是因內力回復,一股熱流噴
在我的腿上,更加深我的恨意。身體越來越冷,恢復的力量還
不足以隱藏寒氣,不過正好引他上鉤。
我發狂般扭動,裝做瘋病犯了的樣子,引他以內力來救我
,就是這樣,那晚收了他的內力。
也許這功夫和恨意相依而生,只有恨意夠強才能引出來,
童管家算是幫了我大忙,我卻無法原諒他做出那種事情來。我
以為他是真心對我好,誰知他也與那些流著口水拿我當臠童看
的人沒有兩樣。
我想忘了那一晚的遭遇,卻是越想忘越清楚,最後竟幾乎
夜夜出現這種真實一樣的夢境,世上有什麼事是我怕的嗎?我
怕,怕一個人入睡!怕睡著了有人來犯,怕自己沒有力量抵抗
,寧可死於這身功夫,也不想再失去內力。
青雲島上一年用光了所有淚水,現在竟然淚也哭不出來。
我重又躺下,不敢閉目,只在黑暗中慢慢推動內息練功。我練
內氣已不用特意姿勢,那時往往裝睡練功。
再未睡著,清晨便吃不下東西,那些人自顧自地吃起來,
看他們吃著,眼中發酸。帝修一開始也不太會照顧到別人,倒
是慣於命令,那與他青帝身份有關,他一向高高在上,哪會去
照顧別人?可後來對我越來越細,尤其我「失憶」之後,以前
不周全的地方,全因認為我是小孩子而有所考慮。
其實我那些小孩兒心性也並非全是裝出來的,因為我當真
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想起了三歲以前的事情,就在帝修為我化
去內力的那天,不知怎的腦中就像打開了一扇門,零零星星的
記憶全像是夢中來的,家,爹娘,哥哥們,還有與我一模一樣
的赫,總是仗著他是哥哥就欺負我,作了壞事還栽給我。中毒
的那一天,穿紅衣的女子,娘的哭聲,哄著我的聲音。最後我
被送到天修那裏去,娘說,讓我拿著梅花就不會痛了,娘說,
等我病好了就來接我,這一等就是十四年!
有記憶並不是好事,記起家人,心裏就更覺得痛,聽著帝
修柔聲哄我,就更難以取捨。如果可能,我希望失掉所有的記
憶,可是,又怎捨得這份甜蜜,不記得帝修,不會這麼痛,也
不會這麼甜蜜。
記起那一段,對於我扮小孩幫助很大,或許是因為剛剛蘇
醒,記憶很鮮明,自己以前的習慣,以前的性子,完完全全能
投入其中,好像真的回到了童年。我扮舊日的小?扮得認真,
幾乎忘了現在的自己,忘了自己為什麼要「失憶」。
一年了,一年前我殺了林明,與帝修最後一戰。當時自己
並沒有把握會贏,我所賭的也不是那一戰。事前我已經吃了鬼
仙給的最後一顆藥,為的就是怕被哀靈劍亂了心神而瘋掉。
裝瘋是為了得到帝修的內力,不過一切都沒有把握,沒有
把握他在知道我已練到十三層還執意要試著化去我的內力,沒
有把握能留下一點內力「東山再起」,沒有把握能活下來。這
一切我都做到了,卻沒有當初設想的驕傲和得意,只覺疲憊。
再次上路太子不再來招惹我,只留下那個侍衛在車中陪我
,自己帶了個姑娘跑到另一個車子中去了。我們兩人在車中一
般姿勢,盤膝閉目練功,倒也自在。中午時分碰巧又趕到市鎮
,於是大夥兒到店中先吃頓好的,再往前走可能會睡在野外了。
坐在樓上,我特意一個人靠在窗邊,離那些人遠些,他們
在行酒令,不過卻不敢多喝誤事,只有一個酒量大的喝了不少
,太子也沒管他。我不喝酒,吃得快些,坐在那裏等他們,往
窗外看去。
「想不想我?想不想我?」一聽這句話,我馬上遁著聲音
看去。對面街上一個鋪裏,一個年輕人正舉起自己的小兒子,
高高舉過頭頂,不住聲地問:「想不想我?」
我看得癡掉。
那天帝修回來了,我知道他為我損耗太多內力,閉關練功
去了,不過始終沒找到他在哪裡練功。那天他到廚房來找我,
看到他才知道我有多想他,開始我想壓住自己的衝動,可是——
管他呢,我現在是三歲的小?,我什麼都不記得,只記得我喜
歡他。
毫無顧忌地撲到他身上,聞著他的味道,聽他問我「想不
想我?」
想,當然想,時時刻刻在想,有人欺負我你知道嗎?可也
有人保護我,我知道那個童管家把林浩打了一頓,聽小虎小良
他們說的。
那天晚上我抱著他哭,不是因為身上痛,而是因為我終於
明白,我對帝修是愛多於恨的,只是這仇不能不報──我寧願
我不記得。
「走啦!」有人喝了一聲,我才回過神來,不知什麼時候
他們已經吃好收了東西,只等我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