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吉(雙吉合成一個字),音ㄓㄜˊ
童紹言之觀察日記02
照顧一個三歲的小孩費事,照顧一個有著十幾歲身材的三
歲小孩更麻煩。帝修的身體剛剛恢復而已,他旺盛的精力和過
強的好奇心累壞了帝修,偏偏帝修還對這樂此不疲,每天外面
來的摺子都是我一個人在批,常常是揀著重要的摺子去找帝修
的時候滿島也找不到,而與此同時帝修正滿島找那小子找不到
呢。帝修不煩,我可真是煩透了,明明一個大人的臉孔,說話
總是奶聲奶氣的,怎麼看怎麼彆扭。人都說小孩子會看人臉色
,在他身上體現個十足十,見了我他繞著走,見了帝修就撒嬌
。我想捉他的把柄一直捉不到,至於帝修,我想愛到深處根本
暈了頭了,哪裡還能分辨得出他是不是裝的。
最近事情少了點,我總算有時間多在帝修身邊待會兒,才
一進屋就見他坐在帝修腿上拿著一個巴掌大的金磚在砸核桃,
砸出來的肉不時地扭身塞到帝修嘴裏。帝修每次吃他送到嘴裏
的核桃時都輕輕咬一下或舔一下他的手指,他格格地笑著,帝
修則笑得像只偷著了腥的貓。看得我火大,一時間也忘了禮儀
,騰騰騰幾個大步走進去,「怎麼弄了一地的核桃皮?」我高
聲叫小良小韋過來打掃,叱責他們忘了自己的本份,不在屋內
伺候著反而倒處亂跑。罵完了人我才發現一向冷靜的自己居然
做出這麼越矩的事,住了口說不出話來,帝修靜靜地注視著我
,那臭小子也不砸核桃了,等著看我的好戲。
「是我讓他們出去的。」最終帝修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並沒有怪我。把一只核桃擺到桌上,再拿起金磚遞給那小子,
於是乓乓乓的聲音接著響起來,怎麼不把那小子的手指頭砸扁
呢?
帝修每天還是不停地給他喝藥,大部分的成份作用我不認
得,有些藥是帝修早前從天修那里弄來的,我問帝修這藥是做
什麼用,他的回答令我震驚,他要永遠地封住那小子的記憶!
這怎麼可能,記憶這種東西從來就沒人能控制得了,可看到帝
修執著的面容,我無話可說,恐怕瘋的不只那小子一個。這種
失了記憶的怪物有什麼好處,他除了那付皮相之外有什麼好?
帝修很少去別院了,每天都在這裏和那小子窩在一塊兒,
別院的少爺公子對這小子也開始感興趣,不過大多是嫉妒和憤
恨,不少人背著我從小良小韋那裏打聽他的事情,我也睜一隻
眼閉一隻眼。
每天我都想盡辦法讓帝修發現他的身體狀態和以前差多遠
,有幾次不惜惹怒他地讓他發現我現在都比他強,帝修終於忍
不住了,決定要閉關練功。
「你不要打什麼鬼主意,要是我出來見他少了一根寒毛,
唯你是問。」帝修說話的時候似笑非笑,不過我知道,這是他
最認真的話。
我故作輕鬆地笑笑,「島主,我只是怕他害你,你不在我
正好可以觀察他,我不會傷害他,就算發現他是裝的也會交給
你來處理,一切你都放心好了,我會好好照顧他,紹言從沒讓
島主失望,以前沒有以後也絕不會。」
不管帝修是不是真的放心,他還是和那小子解釋了很久,
然後去島上一個特別的地方練功了。當他對那小子說今後要聽
紹言哥哥的話時,那小子瞪著驚惶的大眼看著我,我溫和地笑
了,可內心裏是狂笑,笑得五臟都要錯位。終於落在我手裏,
我有十足的把握抓到他的把柄。
我盯著他,他緊張地摳著桌子,其實他不完全是一個三歲
孩子,至少他所學的知識全記得,他認識字,會畫畫,說道理
也很快就能明白,只是人生的記憶停在三歲。
「紹言哥哥。」他害怕的時候聲音總是小小的,低低的,
博可憐吧,這一套對我不管用。
「帝修說你要聽我的話知道嗎?」
「嗯,那我什麼時候才可以見到他。」完全不上路子。
「帝修不是和你說了嗎?要差不多一個月。」
「哪一個月是多久呢?」又來了,問過帝修的問題,不斷
地重複問我,好像他根本記不住答案,可事實是他的頭腦非常
好使,說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也不為過。
「你不知道一個月有多久嗎?」
「知道。」
「那還問!」我一聲喝,他馬上縮一下脖子,低頭看自己
的手,專心致至地摳桌子,已經有一塊花紋被他破壞掉了。
「你不奇怪你為什麼知道那麼多事嗎?你還識字呢。」我
試探他。
「帝修哥哥說我生病了,所以長大的事情不記得了,以前
我都學過的。」他抬眼看我又馬上低下頭,多半怕我看穿他,
好,我倒要和他耗上了,看他能撐多久。
別院的公子來看他我並不阻止,很多人把他當個希奇的小
動物一樣來逗,他倒是不介意,誰對他好,和他說話,給他拿
好東西,他就跟誰親親熱熱地玩,沒幾天好像把帝修也忘了。
這種狀況持續到林浩到這裏為止,林浩是這裏的少爺之一,對
我一向畢恭畢敬,他一來,我暗自高興,因為——他是林明的
哥哥,那些從前跟著林明的人現在轉而跟著他。
他本來是有些忌憚,怕來這裏我會阻止,畢竟這小子殺了
他弟弟,誰也想到他會報仇。不過終究他忍不住了,跑來跟我
解釋,「聽幾個公子說小?不記得以前的事了,還很有趣,我
也想找他玩玩,其實他那天是因為發瘋才會殺人,我沒記恨他
,只想看看他,聽說近看更漂亮呢。」
「去吧。」我一句話就讓他喜上眉梢。
林浩一進門我就出了門,這是什麼意思也明擺著,我從門
口的鏡子看到他跟幾個公子互使眼色,加快了步子走出大門。
青雲島有個觀星台,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觀星臺上的望
遠鏡卻極少有人見識過,這裏不是誰都能隨便上來的,我是大
管家,當然有這個權力,帝修不在的時候我最喜歡來這裏看著
青雲島,帝修在的時候是不許我上來看的,畢竟這是對他的不
敬。
從觀星台這裏正可以看見那小子的房間,他在窗子最大的
一間屋裏,我把窗子打開,給他多加了幾個火盆,說是為了透
氣,其實方便從這裏觀察他,只有他以為我不在才會露出本來
面目。
調到合適的位置,從鏡中看過去,屋裏的情形一清二楚。
那小子的側臉對著窗子,正開心地笑著,他把前兩天別人
拿來的玩具拿出來放在地中,林浩在那裏翻了幾下,選出幾樣
東西正跟他說話,他皺著眉不知在考慮什麼,看來林浩也在試
探他,給他出難題。
過了很久,他們還一直在說話,聽不見,也覺得有些無聊
,我起身活動一下,再看過去時,好戲開始了。
林浩從火盆當中拿出一塊碳,表面的紅光還在一閃一閃的
,一下就放到自己的嘴裏去了,狀似嚼了幾下又把它吐出來,
然後重又仍到火裏。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為他練的是一種至
陰至寒的功夫,只要運氣相抗,這點熱於他來說跟本算不上什
麼,他下一個舉動才讓我屏住呼吸。
林浩又從火裏取了一塊給那小子看,他想伸手去拿,被林
浩閃開了,林浩的嘴一直沒停了,不知在說什麼,那塊碳上的
火星一閃一閃地。然後,那小子居然把嘴張開了!林浩迅捷地
把那塊碳塞到他嘴裏,他一下子就蹦起來,想把那塊碳吐出來
,林浩卻早他一步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在地上,他掙扎的四肢也
被其他幾個人按住。
「糟糕。」我叫了一聲就跑下去,沒想到林浩這麼不知分
寸,他不怕帝修殺了他!?我料到他會傷他,不過傷太重了帝
修也會怪到我頭上來。
等我跑回屋裏,那幾個人早走了,剩下他一個人扮小可憐
,不過現在看看也真挺可憐的一副樣子,哭得臉都花了,左一
道右一道的碳灰,還試著把手伸到嘴裏去。開始我以為是那塊
碳還在裏面,後來發現早被扔在地上了,上面還粘著幾塊模糊
的血肉,屋裏一股焦臭味兒。
看到我,他把手收在胸前縮到牆角,不出聲地哭,警戒地
看著我。
「我看看。」我一伸手,他馬上像個兔子一樣刺溜一下鑽
到床底下去了。
「讓我看看你傷得怎麼樣了?很痛是不是,我給你上藥,
上了藥就不痛了。」我衝床下喊,裏面沒回音,也是,現在他
沒辦法說話。於是我用更溫柔的聲音哄他,「你吃了一塊碳是
不是,來,出來讓我看看,我幫你治,不痛的。乖,我不是壞
人。我是紹言哥哥啊,你不認識了嗎?」真是夠煩的,我還要
做這種事,林浩太不像話了,這次一定要罰他!
「……」
聽得出來,他好像還在床下哭,等了一會兒我有點不耐煩
,伏下身子想鑽下去把他扯出來。剛跪下去,裏面就伸出一隻
手,我馬上扯住這只手把他拉出來,他還想縮回去,不過抵不
過我的力氣,硬是被拉出來了。
我用手臂緊緊地圈住他不讓他掙扎,一邊還要安慰他,「
不要怕,不要怕,我這就給你拿藥上藥,馬上就不痛了。」實
際上我更想做的是狠狠地給他兩個耳光,綁他在床上給他塗上
厚厚一層藥,等帝修出來他的傷就全好了。
突然懷裏的人不掙扎了,把下巴抵在我肩上,一開始我還
以為他昏過去了,聽他抽了幾下鼻子才明白,原來他現在開始
親近我了。於是我一隻手抱著他,他用手臂圈著我的脖子,就
像對帝修那樣,下巴還抵著我抽抽噎噎。
「嘴巴張開,我看看。」他聽話地抬頭把嘴張開,天,裏
面是一團糊亂,看得我胃不由自主地一抽。轉身拿杯水給他,
「漱漱口再吐出來。」他抓著杯子喝了一口,那口水不是吐出
來的,是噴出來的,紅的黑的一口髒水一半噴在我身上,他又
開始哭了,抓著我的衣服哭得混身發抖,嗚嗚咽咽的聲音全從
喉嚨裏出來。「好了。」我的聲音一高,他又把哭聲憋回去了。
我把他放在床上,「等著我,我去拿藥。」剛想走卻發現
他一手抓著我的衣角,眼淚汪汪地看著我,沒辦法只好帶他一
起去了。
我帶他去藥房,本想讓他跟著就行了,誰知道他讓帝修抱
慣了,我的身材比帝修還要高,他理所當然認為該抱著他,馬
上就把手圈過來了,我也只好抱住他。他很輕,身子抱起來也
別有一種柔韌的感覺,身上有種特別的香氣,我歪過頭貼近他
的髮絲,深深吸了一口這種香氣,幾乎要醉了。
到了藥房把他放在長凳上我才有點清醒,這個妖精,剛才
又差點把我也給迷惑了。一邊找藥一邊看著他,他身子還在一
抽一抽的,不過已經開始東張西望了,這有點兒奇怪,一般的
小孩子受了這麼大的傷害應該不會這麼快安靜下來,只有成人
才有這種壓抑痛苦的能力。
找好藥,我又把他抱回去,其實拿藥這的活兒是可以讓下
人去做的,不過我不想當著他的面吩咐下人只拿治癒傷口的藥
而不加止痛藥。
上藥的時候他全身不停地抖,緊緊地抓著我,不過還算合
作,既沒跑了也沒把我的手指頭咬斷。
此後的幾天繼續觀察他,他一直很蔫,別的公子來找他玩
他也縮在床上不動,偶而有跟他特別要好的,他就張開嘴給人
家看,然後再縮起來不說不動,漸漸地沒人再來看他。我給了
林浩一頓鞭子,他還想跟我抵賴,說是那小東西自己吃的,我
沒理他說辭,直接讓人打到他起不了床,為的不是他傷了人,
是為的他給我找麻煩。
那小東西不能吃東西了,給他什麼他也不感興趣,後來自
個兒拿了塊金磚砸核桃,砸著砸著就哭了,那種無聲的,但讓
人看了偏偏特別揪心的哭,我想他是在想帝修,因為核桃他一
個沒吃全都用布包著放好。
他不吃又不能硬塞,再這樣下去會餓死。我終於想出個好
主意,把果子全壓成汁,然後把蘆葦管插在裏面讓他吸食。有
些汁可能太刺激傷口,他只吸了一口就放下了,但有些就全喝
光。慢慢地他又開始活潑起來,整天拿著一根蘆管到處吸食,
我吃飯,他就在一旁滋滋地吸湯。這時候我就想,養這麼一隻
寵物也很有意思,不算太麻煩。
那些公子不來了,他自己一個人沒意思,就開始畫畫,我
也習慣了批閱報文時他在一旁寫寫畫畫。有天我批完東西看到
他自己一個人趴在桌上睡著了,走過去拿起他畫的東西──胸
口漲得發酸,他畫了一疊紙的我,各種各樣的姿勢,還有轉頭
看他的,每一張都極為傳神,其中有一張,視角是在床下,看
到的我伸出一隻手給他。
那天我長這麼大第一次流淚,不是因為他,是想起了二姐
,二姐性子很溫和,心思也細,畫畫特別好,當時在朝中都是
出名的。她畫的畫就是這樣的特點,能抓住一個人最生動的地
方,活靈活現的,不像陳規的畫法,人站在那裏擺好姿態,沒
有一點兒生氣,沒有一點感情。小時候二姐畫得最多的就是我
,我上樹給她摘風箏,我沖她笑,我念書寫字。後來我一個人
躲到屋裏哭,哭出來的不止是淚,還有這麼長時間一直藏在內
心深處的脆弱和思念。
第二天我拿了點兒好吃的給那小東西,想讓他試試能不能
吃東西了,卻哪兒也找不到他,最終在廚房捉到這個小逃犯時
,卻看到他橫著把蘆管咬在嘴上,跟一個小廝蹲在一起剝豆子
。廚房的管事一個勁兒地跟我解釋,他到這裏來吸鍋裏的湯,
後來不知怎麼又看中了剝豆子的活,誰拉他也不起來。大傢伙
兒怕傷了他,只好任他在那裏剝豆子,讓人把這事報給我。他
看到我,眯起眼睛算是笑了笑,居然又轉頭去剝豆子,絲毫不
把我放在眼裏。
我把他的蘆管搶過來給折成幾段,現在我明白帝修有時候
嚇唬他的心情了,真不能給他好臉色看,馬上就上房揭瓦。扯
著他回到屋裏,坐在床上把他狠狠按到我腿上,拿著一隻鞭頭
對著他的屁股就是幾下子──小時候爹就是這麼打我的,我真
叫他氣糊塗了,打人都用這種打法!
他沒哭沒叫,扭過頭來跟我小聲陪不是,「對不起。」倒
讓我愣住了,他居然開口說話了,而且很利索,這邊想著,嘴
裏自動自發地問著,「知道錯了還做!」
「我哪兒錯了?」他小心翼翼地問。
「你不知道哪兒錯了還說對不起?」
「因為娘說被打就是做錯了,可是我不知道做錯什麼了。
」我差點兒被他氣暈過去,這是什麼道理。
「你不能到處亂跑,還有,跑到哪裡剝什麼豆子,有人吩
咐你去做了嗎?」
「可是沒人說不能做,娘說要幫助可憐的人,我去幫他錯
了嗎?」
「還頂嘴!」
他嘟起嘴不說話了。
「張嘴!我看看!」
趴在我身上,回過頭,嘴巴張開,我用手指按著他的舌頭
,他眉頭也不皺一下,看來一點痛的感覺也沒有,上面只有淡
淡的幾條傷痕,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香香的,輕得幾乎沒有
重量的一副小骨頭趴在身上,嘴裏溫溫濕濕的,被我攪出不少
唾液,喉嚨一緊一緊地在吞咽,引起一股灼熱竄向我的下腹。
突然警醒,把他從我身上推下去,他屁股著地,痛哼了一聲。
我沒管他,平復了心跳只暗自心驚,這幾天聽到些風言風
語,難道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