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福伯搖一搖走進來,邊走邊道:「對不起樓公子,我沒找到……」突然看到
我,啊了一聲,「已經來了啊,打擾兩位談話了。」說著躬身準備退下去。
樓京淮忙上前攔住:「管家大人,老太爺不肯見我麼?」
福伯吃了一驚,抖抖地舉起一隻手指向我:「不是在這兒嗎?」
樓京淮回頭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我找的不是他,我要找席炎的父親!」
福伯被說的一愣,也有些拿不準的看看我:「大爺還有別的父親嗎?」
我想了想:「應該有吧?生他的那一個畢竟也算父親的。」
「那一個在哪兒呢?」
「我也不知道啊。」
福伯無奈地向樓京淮攤攤手:「這就沒辦法了,樓公子要找的人不在我們府上。」
樓京淮額上開始冒汗:「席炎每天急匆匆趕回家說要陪父親,怎麼可能不在你們
府上!」
我耐心地跟他解釋:「這個就是你誤會了,席炎趕回來不是要陪你找的那一個父
親,是要陪我的。」
樓京淮急得直跳腳,臉紅脖子粗瞪著我,卻又一副不知該怎麼說的樣子。
我有些害怕,躲到福伯身後,小聲道:「小炎一點都不在意沒有親生父親,怎麼
這位樓公子反而這麼在意?」
「我也不知道。太爺,你到後面去吧,出了事老奴不好交待。」
樓京淮的整個身體突然僵住,嚇了我們兩個一跳。
「你剛才叫他什麼?」
「太……太爺……」福伯也露出些怯色,和我一起後退。
正在驚惶惶的時候,廳口響起一個聲音:「爹,你們在幹什麼?」
我如獲救兵,急忙跑過去,投入到那個安全的懷抱裡:「小炎你回來了,你的朋
友找不到你那個父親,正在生氣呢。」
席炎看看呆若木雕的樓京淮,再低頭看看我,面上浮起一抹瞭解的微笑,拉了我
的手走上前,道:「京淮,這就是我們三兄弟的爹。……雖然看起來不太像……」
「不是親生的嘛,當然會有一點點不像啦………」
我不滿地嘀咕著一聲,再看向樓京淮,「啊,你臉色好差哦,怎麼啦?膝蓋為什
麼一直要彎不彎的?哎呀樓公子你太客氣了,不用跪下來行禮啦……啊──怎麼
倒在地上了?昏倒了嗎?福伯,快拿精油和毛巾來,小炎,把他弄到椅子上去啊
──-」
忙亂了約摸一小會兒,樓京淮醒了過來,死死盯住席炎的臉,咬牙質問道:「你
明明說過你爹雖然是養父,但卻是從小把你撫養大的,為什麼騙我?」
「我沒有騙你啊。」席炎微微一笑,「我真的是被他養大的。」
我在一旁拚命點頭。別看席炎現在一副酷酷的能幹樣子,他也有粉團團、嬌嫩嫩
、走路靠我背、吃飯靠我喂的時候,為什麼人養大了,大家都不願相信是我養的?
「這怎麼可能?」樓京淮堅持道,「他看起來才比你大多少?他有三十歲嗎?」
我不高興地板起臉:「我三十七了!」
結果證明真相總是刺激人的,樓京淮晃一晃又跌坐在椅子上。
「你今天來找我爹,不是單純來問他年齡的吧?」席炎壞笑著提醒。
樓京淮立即狼狽地跳了起來,直直地站著我面前,脹紅了臉道:「對…對不起…
…,席…席伯伯,小侄今天前來拜訪,是特意向您問安的。」說著便捧著那盆明
珠蘭遞上來。
我頓時心花怒放,他本來不想送我的,現在小炎一回來他就改變主意送我了,果
然是我大兒子最有面子啊。
「爹,」席炎替我接下那盆蘭草,順手遞給福伯,「你先坐下。」
「要放到溫室裡去啊。」我沖福伯喊了一句,坐下來。
「席伯伯,」樓京淮喊第二聲時順口多了,「你剛才也都聽我說了,我希望你准
許小天跟我在一起。」
「可是我家小天年紀還很小啊。」
「我不急,我等他長大,只是請席伯伯不要攔阻小天跟我來往。如果兩年後小天
答應與我長相廝守,也萬望您能夠首肯。」
我微微向席炎偏過頭去,壓低了聲音問:「如果我不答應,他是不是會把那盆明
珠蘭要回去?」
席炎咳了一下,像在努力忍耐著臉上要出現的某種表情一般,快速地說:「有可
能。」
我皺皺眉,仔細衡量了一下。這個年輕人看來人品不錯,對我家寶寶好像也一往
情深,讓小天跟他先做做朋友,應該不算什麼壞事,再說兒大不由爹,管也管不
住,何苦賠上一盆可愛的蘭草?當下主意拿定,向正緊張地捉摸我表情的樓京淮
一笑,道:「我們家一向開明,孩子的事自己做主,或者由最大的孩子做主,以
後的事,你就看小天和小炎的意思好啦。」
樓京淮大喜,向我一躬身,大聲道:「謝謝爹!」
咦?這就叫爹了,也太快了點吧?
當晚樓京淮留下來吃晚飯,小天很高興見到他的樣子,兩個人聊的相當開心。我
看得出來自家小兒子最喜歡他的一點就是,無論小天問出多笨的問題,這位好脾
氣的樓公子都會詳細解答,不像那兩個當哥哥的,動不動就是「你有沒有腦子啊
?」、「這種問題你也敢問?」「笨寶寶越說越笨!」
………諸如此類,不勝枚舉。我有時懷疑小天就是被這兩人給罵笨的,他小時候
也很聰明的啊,喝奶的速度一點都不輸給小願。
──────────────────────-
兩個月的禁足期終於過了,我申報戶主批准,今天可以出城到西山上去玩一趟。
席炎衙門裡有緊急公務,席願要處理一批出了問題的乾貨,席天和樓京淮約好了
去考察某一間酒樓的包房,所以只能由我一個人帶著一堆護衛出門,這真是……
太太太太太爽了!!
一大早我就叼著一塊饅頭做準備工作,點心、水果、茶葉、茶具、文房四寶、椅
子、扇子、坐墊、香爐、手巾、小火爐、木炭、加換的衣服、登山的鞋子、帽子
………算了,反正只去一天,將將就就只帶這些東西好了。
在飯廳口擺著手送走三個兒子,回頭一看,一堆護衛已經到位,像十幾尊雕像一
樣筆挺地站著,都是粉漂亮的孩子,問他們餓不餓時齊刷刷地搖頭,有趣極了。
阿牛、阿發和小珠將要帶的東西全都打包完畢,現在只等廚子林伯的水晶蝦餃出
籠後乘熱帶走就可以出門啦!
半刻鐘後,林伯的大嗓子響起:「太爺,蝦餃蒸好嘍!」
我高興地跳起來,下令道:「走啦走啦!」
一堆人大包小包歡歡喜喜正朝大門口走,突然聽到一陣喧鬧聲越來越近,其中夾
雜著福伯著急的攔阻聲:「各位……各位這是幹什麼……這裡可是本城府尹席大
人的官宅…你們不能就這樣闖進去……」
但他的聲音很快就淹沒在惡狠狠氣洶洶的一片聲波中。
「找的就是你們席家!」
「死老頭滾開!」
「知道我們是誰嗎?叫你們當家的出來!」
「我們樓家可是江南第一旺族……你們也不打聽打聽就敢惹……」
「那個狐狸精在哪裡?」
「老太太您別上火,為了個勾引少主人的狐狸精不值得……」
「給我砸!看得見的東西統統給我砸!」
我眨眨眼睛,站到前廳的最高一級台階上,一看,喲,人還不少,男女老少都有
,一個個珠圍翠繞、橫眉怒目,張張都是囂張跋扈慣了的臉孔,為首的一個老太
太精神氣兒十足,兩隻眼尾高吊得像要豎起來,拿著拐杖的姿勢,好似不是用來
幫助平衡,而是隨時準備當武器打人。
她是第一個看見我的。緊接著其他人也全都看見了我。
現場的聲浪象被刀切了一樣,猛然頓止,又同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聽得
我的牙縫都涼涼地發酸。
「一定就是他……」半刻的寂靜後,有一個人小聲說。
「沒錯……男人漂亮成這樣……不是狐狸精是什麼……」
「難怪少主人被勾引上,你看那雙眼睛……」
「還有身段……」
「老夫人,一定是這個調唆樓郎他跟您頂嘴的……您要給淑珍作主啊……」
那老太太長眉一揚,龍頭拐杖直指向我,怒道:「你給我聽著,我們江南樓家容
不下你這種敗壞倫常的東西,給你一千兩銀子快滾!以後不許你再來糾纏我兒子
,否則我打斷你的腿!樓家的錢你一分也別想要!」
底下頓時一片助威應和聲。
我歪歪頭仔細看了看那張銀票,又仔細看了看她,認認真真地思考了好一會兒,
慎重地問道:「你是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