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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爹爹三個娃(下部) 第二章 黃昏時,我們這一行人搖搖晃晃進了蘇州城,在城中的一家福臨客棧安頓下來。 第二天一早吃過早點,席炎動身去拜會蘇州太守,其余的人都歡歡喜喜出門游玩 。 蘇州城雖略遜於揚州參差十萬人家的繁華,但也是衣冠雲集、煙柳繁盛之地,新 奇有趣之處甚多。席天睡了一路,精神好得出奇,與齊齊兩個人跑過來竄過去的 ,開心之極。 街市兩邊店舖林立,貨品種類齊全,南北水貨都有,但奇怪的是幾乎家家門前, 都放著製作精美、不亞於真花的絹花出售。 齊齊拿起一束幾可亂真的水仙問店老闆:「你這裡是水果舖子,怎麼賣起絹花來 了?」 老闆笑著解釋道:「幾位是外地來的吧,可能不知道明天就是三年一次的蘇州賽 歌會的決賽,臨近所有州裡有名歌坊的頭牌歌女們都來了,做了十足的準備功夫 ,要登台演歌爭勝,下面的聽眾覺得好,就會丟絹花上台,誰的絹花得的最多, 誰就是魁首。所以這一陣子家家都制絹花來賣,每天都可以賣出去幾大籃呢,幾 位喜歡什麼花?」 聽歌會!我登時笑得眼睛都瞇了,「老闆,你這裡還有多少花?我全都買了!」 老闆眉花眼笑地搬出三大籃,還殷勤地按我們的人數細心地扎成六束,方便我們 一人抱著一束。 我從懷裡摸出一顆金豆子付給老闆,他放在嘴裡咬了咬,小心地收起來,找了零 碎銀錢給我,我也學著咬了咬(>ˍ<……)小心地收起來。絹花做的很漂亮,而 且很輕,抱著走在街上,心情輕得快飄起來,不自禁地就哼起歌來。 「爹……」小天眼淚汪汪。 「席伯伯……」齊齊腳步踉蹌。 「席老太爺!!」小紀青筋直冒。 「太爺,這花老奴幫您抱,求您別唱了,老奴年邁,受不住這份刺激……」福伯功 力最深,居然能將一句話講完。 至於席願,他正站在街沿上,同情無比地看著地上倒臥的一只貓感歎道:「可憐 的東西,好好地怎麼就暈過去了,不是說貓有九命嗎?怎麼也抵不過爹爹的魔音 傳腦?」 我恨恨地閉上了嘴。 在回客棧的路上,小紀招蜂引蝶的特質又開始起作用,一個錦衣青年滿面堆笑地 湊過來搭訕:「好漂亮的花啊,不過人比花還美……」說著就開始動手動腳。 說時遲那時快,我們都還來不及阻止,小紀已經一掌掄過,將那青年打到天際閃 爍,並在他重墜凡塵後一腳踏上,摸了他身上的錢袋玉器等當做精神賠償費。 結果就是我們剛走到客棧門口,便被一群人從後面追上,吵嚷著圍了起來,為首 的便是那錦衣青年,不過奇怪的是這麼短的時間,他居然換了一身衣服。 「大街上調戲良家少男,本就是你不對,難道還想吃第二記耳光?」齊齊插著腰 道。 錦衣青年皺了皺眉,他身旁一個隨從道:「就算我們這邊確是理虧在先,你們也 做得太絕了些,錢袋倒也罷了,那玉珮是我家大爺祖傳之物,總得還我們吧?」 小紀梗了梗脖子,「不還又怎樣?打架麼?」 另一個較為面善的隨從道:「大家各讓一步,息事寧人如何?這位小哥兒打了人 也出了氣,拿我們東西總不應該,何況還是極為重要之物,請還給我們吧?」 小紀冷冷道:「我拿到手的東西從來就沒還過!」 那隨從一時氣結,正要發火,錦衣青年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從懷中摸出另一塊 玉珮,對小紀道:「這位兄弟若是喜歡玉器,在下用這塊來交換如何?畢竟那一 塊玉珮對家兄而言有重要的意義,還望賜還為謝。」 他突然變得如此溫文爾雅,我們都嚇了一跳,再一瞧他臉上並無絲毫掌摑的痕跡 ,卻原來雖然面貌生得像,但跟剛才那個並不是同一人。 「二爺,您這塊玉珮更重要啊。」一堆隨從立即著急地勸道,「再說您送給他和 被搶走意義可大不一樣……」 「小紀,我勸你別要。」福伯突然冒了一句,「有些東西好拿不好扔的。」 小紀本有些猶豫,一聽這話,雙眉一豎,立即從懷中摸出那塊玉珮扔過去,接著 一把抓住遞在眼前的另一塊。 那青年輕輕一笑。 福伯擦擦額頭的汗,喃喃道:「我知道他是誰了。這下完了,小紀恐怕沒辦法跟 我們一起離開蘇州了。」 我忙把福伯拉到一邊探聽道:「你為什麼這麼說?那小子是誰啊?」 「回太爺的話,您知道江南武林的盟主姓什麼?」 「知道,小願說起過,姓卓嘛。」 「那小子的名字,就叫做卓飛文。」 「喔,他是江南盟主的兒子啊………」 「不,他就是江南盟主本人。」 我嚇了一跳,「這麼年輕?!他很小氣嗎?難道因為小紀得罪他就會不讓小紀出 蘇州城?」 福伯嘿嘿笑了笑,「卓家是武林世家,子女成年後都會由長輩賜玉器一件,若是 他們將此玉器送給其他人,就代表已認定此人為終生伴侶。」 我嚇得呆住,忙轉頭看那個卓飛文,他正溫柔無比地對小紀笑道:「我住在安順 客棧,現在還有些事情要處理,等晚些時候再來看你。」說著拋下一個情意綿綿 的眼神,帶著手下安靜地離開。 小紀不明其意,扭頭不理,齊齊和小天湊過去看他手中換的那塊玉珮。 「可是……可是……」我結結巴巴地小聲道,「他今天才第一次見小紀啊,怎麼冷不 丁的就認他是終生伴侶了呢?」 「也許不是第一次見面……」福伯沉思著道。 「啊?」 「據傳卓飛文四年前曾中了魔教至煞之毒,大家都以為他死定,後來不知被何人 所救,這毒竟然解了。依小紀的解毒功夫,有可能……」 「但小紀好象一點也不認得他的樣子啊。」 「中了至煞之毒的人,樣貌會變得異常猙獰可怖,就算解了毒,也要一年多的時 間才能恢復原貌,若小紀在他恢復原貌之前就離開,當然不會認得的。」 我的嘴巴張成圓形,半天也閉不上。小天突然指著街角的方向叫道:「爹你看, 大哥跟一個肥嘟嘟的人一起過來了。」 我定晴一看,果然是席炎,身旁跟著一個穿醬紫布衣的黑胖子。 「別亂說,」齊媽掐了小天一下,「那個是本城太守巫朝宗大人。」 齊齊吃了一驚,拉著我手道:「席伯伯……這就是那個菜燒得好到讓席願想娶的人 嗎?席願在家裡是不是從來沒吃飽過,這模樣的人他也想娶?!你不是說蘇州太 守是個文弱書生嗎?文弱書生不是應該長得象白面饅頭嗎?」 我語重心長地道:「齊齊啊,這世上的事情並不總是絕對的,偶爾也會有一兩個 文弱書生長得比較象燒烤啊。」 這時席炎已走近,問道:「大家怎麼都在客棧門外?快來見過本城太守。」 巫朝宗人挺和氣,笑瞇瞇地還禮道:「各位遠來是客,今晚在下要親自下廚招待 各位,不知大家想吃什麼?儘管說!」 我們幾人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齊聲道:「想吃燒烤……」 晚間的燒烤大餐果然美味無比,吃得我們個個都想咬掉自己的舌頭,齊齊左手一 串,右手一串,嘴裡含含糊糊地道:「真好吃啊,管他什麼模樣,我也想娶他了 ……」 齊媽怒沖沖把一個碟子摔在地上。 正吃得高興處,巫朝宗歎了一口氣,感慨道:「以前席二爺每次來都幫我很大的 忙,沒想到天降橫禍,如今竟再也見不到他了。」 我一口雞肉哽住,福伯忙過來拍背。 席炎語氣沉重的道:「巫大人,家父為舍弟之事大病了一場,如今好不容易才又 有了歡顏,還請大人不要舊事重提的好。」 巫朝宗立即惶然起身道歉,「都是在下一時思慮不周,請太爺不要掛懷。……對了 ,明日就是蘇州賽歌會,這可是三載一逢的盛事,各位不妨也去散散心如何?」 席炎歎道:「家父心情不好,賽歌會什麼的,自然無心去聽……」 我頓時臉色一僵。 「不過舍弟一向賢孝,他在天有靈也不會願意爹爹為思念他而郁郁寡歡的,所以 我勸了家父甚久,他終於答應前去了。」 我悄悄吐了一口氣,咬掉一塊香菇。 賽歌會的現場設在城外一處空草地上,簡直是人山人海,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在賽 歌台周圍搭上了棚子,掛出自己的名號。我們很快發現了所面臨的問題。 「你的棚子這麼小,最多再塞兩個人進去不得了啦,我們這麼多人沒辦法坐的。 」齊齊瞪著巫朝宗道。 蘇州太守擦擦黑胖臉兒上的汗,著急地道:「不好意思,每次賽歌會,臨近的名 流巨賈甚至王親國戚都雲集於此,下官一介太守而已,不過是因為本城父母官的 身份才有一個小棚子,確是坐不了幾個人,只是昨天一時沒想起這件事來……」 「要不大爺先陪著太爺到巫大人棚子裡坐,我們幾個再另想辦法?」福伯道。 我一想到在巫朝宗身邊必須要裝出郁郁寡歡的樣子,立即揪著遮面的帽紗道:「 不要……我想跟大家在一起……」 正在這時,一個爽朗的聲音響起:「大家早啊,在下昨夜去福臨客棧拜訪,不巧 各位去太守府了,今日能在這裡相遇,也算幸甚。」 我們回頭一看,那錦衣青年卓飛文款步而來,面帶微笑。 席炎拱手道:「原來是卓盟主,多時不見,還是風采依舊啊。」 卓飛文笑道:「席兄客氣了。上次江南分別時我就說過,虧了席兄不是武林中人 ,否則在下也未必當得上這個徒有虛名的江南盟主啊……」 「卓盟主不必過謙,你年紀輕輕一身修為已趨化境,席某如何敢比?」 「哈哈,這話別人說說沒關係,席兄你才是真人不露相……」 福伯忙咳了兩聲打斷這兩人假惺惺的客套,直接了當地問:「卓公子,請問你有 七個空位嗎?」 卓飛文含情脈脈看了小紀一眼,道:「沒有……」 我暈……… 「我有八個空位,如果能允許我……」 「就這麼定了,你坐在小紀旁邊吧!」 「為什麼他要坐在我旁邊?!」小紀憤怒地抗議,「讓他跟齊媽坐!」 「小兄弟,你看看這是什麼?」卓大盟主從袖中變出一朵花來。 小紀的眼睛頓時大了一圈,「這是百年難見的奇藥藏翔花,你從哪裡得到的? 」 「這兒人太多了,咱們進棚子裡坐下,我慢慢告訴你好不好?」 「你的棚子在哪兒?」 卓大盟主風度翩翩地當先引路,手裡拿著那朵藏翔花晃啊晃的,小紀不知不覺 就跟著去了。我們跟巫太守道別後遠遠吊在後面,半路上席天指了指不遠處的 一棵大樹道:「我覺得坐在那裡看其實比在棚子裡好。」 「既然三爺喜歡樹上,老奴就陪三爺去坐樹上好了。」福伯恭聲道。 「可是……」樹上明明已經坐滿了人啊。 福伯拉著席天來到樹下,向上看了看,低頭小聲道:「真奇怪,難道他們居然 沒發現樹幹要斷了嗎?」 席天大驚:「這麼高,摔下來一定痛死人啊。」 樹上的人一聽嚇了一跳,忙爬下來仔細察看,剛看了兩眼,就發現剛才說話那 兩個人已經穩穩地坐在最高的枝頭。 我忍著笑挽住席炎的手,朝福伯小天揮揮袖子,來到卓飛文的棚中,把昨天買 的絹花堆放在角落,興奮地先抓了幾枝攥在手裡。 「還沒開始呢,你激動什麼?」齊媽剛說了一句,一陣樂聲響起,台上已出現 了一個中年女子。 我尖叫一聲,用力丟了一枝絹花上台。 席炎忙把我拉回懷裡,斥道:「你看清楚,那個是司儀,不是歌手,你亂丟什 麼絹花!」 那個女司儀可能是第一次遇到有人給她扔絹花,愣了一愣,側身優雅地向我鞠 了一躬,甜美地笑著說:「謝謝各位朋友、各位大人遠道而來參加此次蘇州賽 歌會。本次大會共有十六家歌坊的二十位紅牌歌手入圍決賽,爭奪魁首之位。 讓我們一起期待他們的表現!」 觀眾熱烈地鼓起掌來。 「首先登台演唱的是寧州舞音歌坊的橫波姑娘!」 一個身著水色衣衫的年輕女子婷婷裊裊走上台,我立即跳了起來,又扔了一枝 絹花過去。 「還沒開唱,你又在亂丟!」席炎又把我拖回來,拉好歪掉的帽紗遮住臉,按 在椅子上。 橫波姑娘唱的是江南的采蓮小調,音色柔美甜潤,猶如天籟,一段方罷,已有 上百枝絹花同時扔到台上。 「好聽好聽!」我啪啪啪地鼓掌喝采,一回頭,「咦,大家的臉色怎麼這樣難 看?她唱得很好啊……」 「太爺,」齊媽隔著一層化妝仍可見額上青筋直冒,「你可不可以只是安靜地 聽,不要跟著她一起唱!」 「我情不自禁嘛!輕輕哼哼而已,有什麼要緊的?」 「>ˍ<………」 「爹……,你看,認得這個是什麼嗎?」席炎招招手。 「桂花糕!」不好了,口水滴下來。 「從現在開始,如果你不再開口跟唱,等賽歌會結束,就給你吃一塊……」 「小炎你真好,我可不可以先吃一點兒當訂金……」 「不行!」 「>ˍ<………」我垮下肩膀。 席炎歎一口氣,用指尖掰下小小的一塊遞到我嘴邊。我大喜過望,飛快地叼進嘴 裡,一看他指頭上還沾著一小片,忙抓住他的手,用舌尖輕輕一舔……真的只是輕 輕的一下而已,誰知席炎卻像被電擊了一般臉色大變,猛地將我一推,收回手來 。我猝不及防,被推得向旁側一倒,正撞在小紀肩上,他身子剛剛一歪,卓飛文 立即伸手將他接收進懷裡。 我壓在小紀上面,呆呆地看著席炎,根本忘了爬起來。從小到大,他可從來沒有 對我這麼粗暴過,最近這孩子是怎麼啦?看來不管不行了……… 「席太爺,你老人家不想起來,可不可以先讓我起來?!」小紀咬著牙道。 我怔怔地站起身,看看把臉扭向一邊的席炎,台上又新出來一個歌女,但我已無 心去聽。 「齊媽,你跟我出來一下。」我拉著席願出棚,找到一個角落停下來,擺出已經 好多年不用的當爹的架式,沉著臉問:「你老實告訴爹,你大哥最近是不是出了 什麼事瞞著我?」 「沒有啊。」 我瞪著他。開玩笑,都是我從嬰兒時就抱在手裡的小孩,平時懶得操心,但關鍵 時候都擺不平,我這個爹也算白當的了。 「小願,你想不想我告訴齊齊你第一次跟後村的阿花求婚的事?」 「……呃…其實大哥這事也不是最近才出的,蠻久了,只是這一陣好象特別嚴重。」 「是什麼事啊?你快說。」 「這事兒還是大哥自己說為好……」 「或者齊齊喜歡聽你八歲了還尿床然後嫁禍給小天的事……」 「>ˍ<…………爹……」 「那就說啊!」 「大哥暗戀一個人……但那個人可能永遠也不會回應大哥的感情,所以他很苦惱…… 」 「啊?是誰這麼猖狂,竟敢不甩我家老大?」 「您認識的……」 我想了想,再想了想,既然席願說那個人可能無法回應小炎的感情,說明兩人之 間有些很難逾越的障礙,這樣排除來排除去,最有可能的就是…… 「鳳凰女?」 席願倒地。「爹,別亂猜了。大哥品味才不會這麼低呢。我再提示你一下,那個 人啊……是個男的……」 我嚇了一大跳:「不會吧,難道小炎想跟小天搶樓京淮?」 「>ˍ<………」 「到底是誰嘛?!」 「那個人啊,從小就被大哥放在心裡面了。他大事聰明,小事糊塗,心軟,愛哭 ,對家人很護短,超級愛吃甜食。這樣的人,世上有幾個?」 我頓時呆住,頭髮一根一根豎了起來,再一根一根塌下去。 「爹……爹……你別嚇人啊,快吸氣!!」 我張大嘴吸了一口氣,尖叫道:「不!可!以!」 「為什麼不可以?」 「這是亂倫啊!!!!」 席願一把摀住我的嘴,「你小聲點!亂什麼倫?福伯前幾天才告訴我,大哥的娘 根本是抱養來的,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再說了,反正不生小孩,到處撿就行了 ,你在意那麼多干什麼?」 「就算是這樣也絕對不可能啊!我師父會打死小炎的!再說了,他們兩個人四處 雲游,已經好多年沒有音信,誰知道他們現在走到哪裡去了,根本找不到人啊。 」 「………爹,你在說什麼呢?你到底明沒明白我說的那個人是誰啊?」 「我當然明白。大事聰明小事糊塗心軟愛哭護短愛吃甜食嘛,你都說的那麼清楚 了,我怎麼會不知道,這樣的人世上根本沒有第二個!」 「哦?那你說說看,那人是誰?」 「當然是我爹,小炎的外公啊!」 「>ˍ<…………」 「小願?……小願!你怎麼暈過去了?來人啊………」 席願虛弱地抓住我的胳膊,呻吟著道:「……爹……,你真的是……毫無自知之明……我 乾脆挑明了給你說吧,我所說的大哥喜歡的那個人,就是指的你、你、你!明白 了吧?」 我連眨了幾下眼睛,拍拍胸口,長吁一口氣,「還好還好,只要不是我爹,別的 人都好說。嚇死我了,如果是我爹的話,那就真的一點成功的指望也沒有,我可 捨不得小炎這麼慘。你剛才說的是誰?誰是李…李倪倪……好拗口……」 席願咬牙切齒道:「是你!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人!是你!」 「我……」 「對!」 「你說是我……」 「沒錯!」 「我?!!!!」我跳了起來,隨即又傻傻地呆住。 席願歎一口氣,「大哥那邊我什麼都不會說,你也可以繼續當作不知道。不過我 還是希望你能夠認真想一想。是你也沒什麼,比是爺爺要好得多吧?我先回去了 ……」 二兒子的腳步聲遠去。我蹲了下來抱著頭,準備認真地想一想,可過了好半天, 腦子裡仍是一片空白,不知該想什麼才好。台上又陸續出來了幾個歌女獻唱,我 既然腦中空白,乾脆就蹲在那裡埋頭聽歌,腿慢慢地麻了起來。 「這位仁兄,請問你不舒服麼?」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抬起頭,隔著 帽紗看過去,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身著月白緞袍,眉目舒展,令人見而忘俗 。 我忙站起身來,不料因為膝蓋酸軟,足下一個不穩,向前跌去,幸好那年輕人飛 快地伸手一把扶住,不過頭上的紗帽卻脫落下來。 「謝謝你啊。」我點頭致謝,見他呆呆地看著我的臉,伸手戳戳他,問道,「你 怎麼啦?」 「…沒……沒什麼……你坐在哪個棚子?我扶你過去吧?」 「我坐在卓飛文公子的棚子裡,不麻煩你了,自己走沒問題。」 那年輕人一怔,臉色略略有些發白,遲疑地問道:「據我所知,卓公子的棚子裡 招待的是從揚州來的原太守席大人一家,請問您是席老太爺吧?」 我吃了一驚。凡是初次見我的人,還從來沒有一開始就認出我是當爹的人,這孩 子的眼力不錯啊。 「我曾聽他描述過您的樣子……他一點都沒有誇張,您真的,長得很美……」 「你認識我家小炎還是小願?你叫什麼名字啊?」 「我……」那年輕人躊躇半晌,咬了咬牙道,「我姓元,叫元敏……」 我想了想,這個名字也未見得有多難聽,這孩子何至於這麼說不出口?正覺得奇 怪,突聽得席炎在不遠處道:「爹,小願說你去樹上跟小天一起坐,怎麼會跑到 這裡來?」 我咳了一聲,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自然一點:「我正準備過去呢。」 「我送你去吧。」席炎過來扶住我轉身就走,仿若根本沒看見我身邊還站著一個 年輕人,連眼角也沒瞟人家一下。 「炎兄……別來無恙?」元敏踏前一步,顫聲道。 「還好,沒有被人斬盡殺絕。」 「炎兄,令弟的事情我也是才知道……」 「舍弟一介商人,他的事不勞世子殿下掛心。」席炎冷冷道,拖著我快速離開。 我腦中靈光一閃,脫口「喔」了一聲。「元」是國姓,小炎又稱他為世子殿下, 原來這個元敏,竟是派人來殺小願的北定王的兒子!不過看樣子…… 「小炎,這個世子不像是壞人啊。」等走遠後,我悄聲問。 「他原本就不是壞人,只是他父親太熱衷於皇位之爭了。當年我進京趕考時認識 他,兩個人還算是談得來,不過為了小願的安全,不能跟他再接觸了。」 只是談得來?我回頭望望那個身形已漸小,呆立在原處不動的人影。看來這個北 定世子暴喜歡我家小炎哩,因為有了過節,他居然難過成這個樣子。 「爹……」 「嗯?」 「小願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 心髒頓時停跳。「沒……沒有啊……」 「爹……小天說謊時,是什麼表現?」 「他說謊會臉紅。」 「小願呢?」 「小願說謊時一定會摸下巴。」 「我呢?」 「你說謊就不敢看人眼睛。」 「那你呢?」 「我……」我一呆,趕緊放開被絞成一團的衣角,結結巴巴地解釋道,「我沒說謊 ,小願……真的沒說什麼……」 「剛剛我那樣推你,有沒有撞痛?」席炎深深看我,目光溫柔無比。 我鼻子一酸,撲進了席炎的懷裡:「小炎,如果我仍是把自己當成你的爹爹,你 是不是就不願意和我在一起了?我不想跟你分開,我想永遠和你一起……」 席炎輕歎一聲,揉揉我的頭頂,「我不會離開你的。你別想太多,所有的問題, 我來想辦法解決,你只要相信我就好,我們一步一步來。」 「什麼叫一步一步來?」 「比如第一步,從現在開始,只要沒外人,我不再叫你爹了。」 「啊?」 「別急,你看啊,我仍然像以前一樣待你,你也象以前一樣的待我,什麼都沒有 改變,變的只是一個稱呼而已,有什麼打緊?」 「那……你想叫我什麼?」 「這樣吧,為了你不要覺得太突兀,我們找一個以前你聽慣了的稱呼。……嗯……我 娘平時是怎麼叫你的?」 「小呆瓜。」 「呃……這個稱呼不行,那我爹呢,他怎麼叫你?」 「小弟。」 「呃……這個也不行,外公呢?他叫你什麼?」 「心肝兒……」 「呃……這個還是不行,對了,你師父,他是怎麼叫你的?」 「寶貝兒……」 「>ˍ<……」席炎臉色發青。 我趕緊安撫他:「你就在我的名字裡挑一個喜歡的字叫好了。我的名字你總還記 得吧?」 這時我倆已走到遠離人群之處,席炎拉著我蹲下身子,揀了一個小樹枝在地上劃 出「越陵溪」三個字,端詳了一會兒。 「你喜歡哪個字?」我問。 「好多年都把這三個字埋得深深的,現在看起來都不像是你的名字了。」 我歪著頭看了看,也覺得很陌生的感覺。大家以前都是亂七八糟地叫我,所以這 個名字很少用過,想起來這三個字使用頻率最高的地方,竟還是在當年欽命通輯 追捕的書簡和榜文上。 「這個溪字,已經拿來諧音當了我們的姓,我就叫你陵吧。」 「好啊,我師兄當年就是這麼叫我的。」 「那你干嘛不早說?」 「你又沒問師兄……」 「>ˍ<………」 這時聽歌的人群突然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喧嘩聲,我忙拉住席炎的手,急道:「一 定有名角上台了,我們快去看!」 席炎微微一笑,一把抱起我,身形一展,如風般幾縱幾掠,就來到卓飛文的棚前 。我倆立足方穩,定晴向台上一看,不由都吃了一驚。 站在台上的,竟是齊齊。只見他身如燕子點水,繞著幾根台柱穿花般跑來跑去, 後面跟著個青衣人,咬住不放地追。 「那人是誰?要抓齊齊嗎?齊媽,你干嘛站著不動,快去幫齊齊啊。」我沖進棚 裡,搖搖小願的手臂。 「關我什麼事?」席願板著臉道,「那是他四哥。」 「你在生氣嗎?氣什麼?」 「齊家老四一出現,那死小孩轉身就跑!」 「那又怎麼啦?」 「這說明他一眼就認出那個人是他四哥了!」 「齊齊認得自己的四哥有什麼稀奇?」 「他認得他四哥說明他根本就沒有失憶!」 我「哦」了一聲,趕緊躲到席炎這一邊,免得被颶風尾巴誤掃到。 此時齊齊已踩著台前的棚子頂繞了一大圈兒,又跑回檯子中央。齊家老四顯然輕 功不及他,追得喘吁吁,半彎著腰叫道:「……小……小攸……不許再……跑了……」 「你不追我,我自然就不跑了啊。」齊齊揚著臉得意地說。 話音未落,我陡覺空氣氣流的方向有所改變,一抬頭,一道灰色的人影已無聲掠 到台上,齊齊大驚之下縱身躍起,卻被灰影人手一揚,如牽線木偶般向左前方連 撲幾步,恰恰地倒進他四哥懷裡,被緊緊捉住。 「嚴國師這手隔空控物的氣功,當真是獨步天下,無人能及啊。」卓飛文不知何 時已出現在我們身邊,悠然道。 「嚴國師!我家的事跟你什麼關係,你幹嗎亂出手?」齊齊怒道。 「皇后娘娘有命,若見著攸少爺,須得幫著延少爺才是,我做臣子的,焉敢不從 ?」 齊齊又氣又急,雙足亂踢,一口向他四哥咬去。可是齊四少爺齊延雖然輕功不濟 ,其他的功夫卻是遠遠勝過了齊齊,一反手便將他制的動彈不得。 「區區蘇州賽歌會,竟引得當朝國師嚴康來此,怎麼想都有點邪門。」小紀在一 旁道。 「嚴康到這兒來,可不是聽歌的。」卓飛文微笑著說,那種笑容跟福伯有了八卦 故意只講一半吊人胃口時的鬼笑如出一轍。 小紀哼了一聲,轉身就走。卓飛文一把拉住他,柔聲道:「你別生氣,我不賣關 子就是了。嚴康到這裡來,不過是為了消失已久的湛盧古劍。」 此時齊齊已尖叫著被拖下了台,拖進不遠處一個棚子裡。嚴康也身影一晃,消失 得無影無蹤。我輕輕吁了一口氣,這才覺得背心發涼,竟已出了一身的冷汗。 席炎緊緊摟著我,低聲道:「回棚子裡坐吧。」 我們剛剛坐定,福伯帶著小天喘著氣跑進來,問道:「沒事吧?我們剛剛看到…… 」 「沒事,齊齊是被自己四哥帶走的。」我笑道。 「可是爹,齊齊失憶啊,在他四哥那裡,會不會很害怕?」我超有同情心的小兒 子說。 席願怒從心頭起,啪的一聲,將棚中的桌子打成一堆木塊。 「席家真是藏龍臥虎,想不到一個女僕,功力竟如此驚人。」卓飛文手捧搶救出 來的茶碗感歎道。 「喂,你到底要不要說湛盧古劍的事?」小紀瞪他一眼。 「你要聽,我當然說。」卓大盟主甜言蜜語,「湛盧古劍是百年前劍神所鑄的利 兵神器,每次出現,都會引起江湖的血雨腥風,直到幾十年前落入公認的江湖第 一高手未未子手中,風波才平息。」 「你說的這些人人都知道!」 「自然有別人不知道的。那未未子縱橫江湖半生,最後卻是與一個沒有半點武功 的至交好友一起退隱江湖。他只收過兩個徒兒,大徒弟便是如今名滿天下的葉玄 生,」卓飛文得意地撥撥頭髮,「他就是家師。」 「葉玄生是你師父?」小紀吃驚地問。 「沒錯。家師在十三年前收我為徒,將畢生武學傳授於我,他常誇我資質極佳, 百年難遇,品行端正,為人俠義,心胸寬闊,善始善終……。」 「既然你是未未子的徒孫,那麼湛盧古劍竟是在你手裡?」 「沒有啊,師祖的這把劍並未傳給我師父。」 「那你講這麼一大堆干什麼?」 「我主要是想讓你多了解一下我的情況………」 「>ˍ<………」 卓大盟主低身躲開小紀一巴掌,道:「別急別急,我繼續說。湛盧古劍,師祖傳 給了他最寵愛的小徒弟,只是我小師叔得劍之後,很少在江湖上出現,不過你也 許聽過他的名字。」 「怎麼可能?」 卓飛文微微一笑:「當朝國師嚴康十七歲出道江湖,縱橫天下,或莫能敵,就是 我師父,也只能與他打成平手,為何近十來年卻消聲匿跡呢?」 「聽說他是在追捕……啊!!??」 「你想到了?」 「難道……十八年前那個震動京城,屢破皇室高手圍剿,並將嚴康打成重傷的欽命 逃犯越陵溪,就是你小師叔?」 「不錯。當時小師叔逃亡已久,體能不支,而嚴康卻幫手甚多,氣勢正盛,這一 仗雖是兩敗俱傷,但嚴康只需回深宮休養十幾年便可恢復,而我小師叔就算僥倖 不死,恐怕武功也已盡廢。我師父聞訊後百般追尋,也沒有半點消息,想來小師 叔多半已是死了。」 「你小師叔………是為了什麼被皇室追捕?」 卓飛文停下來喝了一口茶,剛準備把茶碗放回桌上,卻想起桌子早已是一堆木塊 ,只得仍是捧在手中。 「爹,你也喝口茶,福伯從外面端來的。」 「不想喝……」 「松子糖要不要吃一顆?」 「要……」 席炎喂我吃糖,大家安靜坐著繼續聽卓飛文講陳年舊事。 「我小師叔的父親,就是我師祖那個唯一的平生至交,他曾收養一個女兒,名叫 顏未思……」 「當年的江南第一才女,後來嫁進東宮為太子妃的那個顏未思?」看來小紀知道 的八卦也一點不比福伯少哩。 「沒錯。顏師姑一向鍾愛小師叔,出嫁後也一定要將他帶在身邊。所以小師叔除 了在外游蕩玩耍,便一直住在太子府。太子後來出了什麼事情你知道嗎?」 「聽說是夫婦二人暴病而亡,所以二皇子繼太子之位,如今就當了皇帝。」 「這只是掩天下人耳目的一種說法。實際上是,老皇病庸,太子性弱,二皇子掌 了大權,騙太子入宮囚禁而死,還想要捕殺當時才六歲的太子世子,顏師姑病榻 前托孤,小師叔便帶著太子世子與另收養的一個小男孩,三個人沖破圍堵逃出京 城。 由於天下人都知道太子性行純良,二皇子不敢明詔追殺太子世子,便給越陵溪羅 織了許多罪名,遍檄天下就地剿殺。不過事到今日,仍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 「這種情形下仍然能隱住蹤跡,我想你小師叔無論是死是活,都必是絕頂聰明的 一代奇人。」 「對!說的好!我覺得也是這樣的!」我立即贊同。 「聽家師說,小師叔有時笨起來,會笨得讓人意想不到,若是皇帝派個笨蛋去追 他,多半一追就追到了,但派了嚴康這樣心思玲瓏的,反而摸不到頭腦。」 什麼話?我不爽地咬碎嘴裡的松子糖,嘟起嘴。不過這糖還真好吃,記得那一年 逃到燕山鎮時,到舖子裡去買糖,挑了半天才挑中松子糖,出來時發現太陽已下 山,追兵們早就呼啦啦追到我們的前頭去了,於是換個方向繼續逃。 「你小師叔都沒想過要來投奔你師父嗎?」 「有兩種可能,一種就是他怕連累家師,所以不來,另一種就是……」 「是什麼?」 「忘了地址………」 我抓抓頭。師兄還真了解我,說句實話,他住在哪兒,我到現在都沒想起來。 「這麼多年過去了,家師和我都越來越覺得小師叔凶多吉少。因為中了嚴康氤氳 掌的人,還沒有一個人活下來過,現在只盼那兩個孩子可以僥倖逃出生天。」 卓飛文最後這幾句帶上了一些傷感的語氣,棚中一片沉默,氣氛凝重,連席炎都 不知是因為想起了什麼,更緊地抱住我。 我乘機揪揪他的袖子,小聲道:「還要再吃一顆。」 席炎瞪我一眼,但畢竟心中正是酸軟的時候,便又拿了一顆松子糖遞到我嘴邊, 叮囑道:「只准吃這一顆了,等會兒還要吃飯呢。」 「那你挑一顆大一點的嘛……」 小紀突然想到:「離題了吧,我們不是在談湛盧古劍嗎?」 「也不算離題。湛盧古劍一直在小師叔身邊,他失蹤後古劍也絕跡江湖。最近有 傳聞此劍在江南出現,嚴康自然立即就趕來了。」 「你師父是不是也派你來查這件事呢?」 卓飛文晃晃手中茶碗,淡淡笑道:「算是吧。」 「不對啊……」我皺起眉頭。 「什麼不對?難道席太爺您知道其他關於湛盧寶劍的事?」卓飛文問。 「不是,我是說今天明明是賽歌會嘛,怎麼從齊齊被拖下台到現在,沒人出來唱 歌呢?就算齊齊剛才扯斷綵帶花幅,把歌台弄的一團糟,也不用收拾這麼久吧? 」 「這麼說來的確奇怪。我出去看看。」 「不用這麼麻煩,」我擺擺手,「福伯,你知道為什麼嗎?」 「老奴知道。」 「為什麼呢?」 「因為大部分人都唱過了,只剩下翠弦樓的晴絲姑娘。她是上屆的魁首,架子大 ,到現在還沒來呢。」 「你怎麼知道的?」 「老奴剛才去後台打聽過。」 「喔,那你知道晴絲姑娘為什麼沒來嗎?」我存心為難福伯。 「知道。」 「啊?」我一驚,這個他都知道?人家晴絲姑娘又不是王公貴女,他打聽這麼多 干什麼? 「嘿嘿……」福伯狡猾地一笑,還未開說,先有意無意地瞟了齊媽一眼。 正當大家都放鬆下來準備聽八卦的時候,一個人影突然從外面撲進來,定神一看 ,竟是齊齊。 「你怎麼跑回來了?」席天驚喜地問,「你四哥同意你跟我們在一起了?」 「我在他的茶裡放了點小紀的藥,請他睡一會兒。」齊齊昂著頭,「本少爺要去 什麼地方才不要他同意呢!連我爹也管不了我!」 「齊齊你這樣是不對的,他不是你爹,他是你哥哥啊。」席天不贊同地說。 「哥哥又怎麼啦?」 「難道你不知道,爹爹說的話可以不聽,但哥哥的吩咐一定要聽嗎?」 「小天………」我額前掛下黑線,「這是誰教你的?」 「大哥啊。」 「………」 「難道不對嗎?」 「對……很對……」 齊齊跑到小願身邊,想挽他的手臂,被一下子甩開。 我趕緊笑著跟卓飛文解釋:「我家的這個齊媽,脾氣最大,誰都拿不准他什麼時 候高興,什麼時候不高興,你瞧瞧,現在又不高興了。」 這時棚外已有人叫囂:「翠弦樓的人死絕了嗎?晴絲姑娘為什麼還不出場?」緊 跟著就是一片附和聲,吵吵嚷嚷。 「福伯。」 「老奴在。」 「你真的知道晴絲不出場的原因?」 「真的知道。」 「可是你很少來蘇州啊,最多收集到一些道聽途說的野史,哪有那麼容易就挖到 內幕啊。」 福伯驕傲地揚起頭,「太爺,老奴以前說給太爺解悶兒的,有哪一件是假的錯的 ?」 「那你快說啊。」 「這位晴絲姑娘,是翠弦樓的頭牌歌妓,今年芳齡十九,最喜歡穿綠色的衣裳, 平素為人孤傲,看不順眼的人,連隔著簾子聽她一曲歌都不行。據說她原籍汾陽 ,父親是個書生,後來因為天災……」 「對不起福伯,我不該懷疑你收集情報的能力,求你別講她的身世了,簡潔一點 啊,快說說她今天為什麼一直不出場吧?」 「心上人死了。」 「啊?太簡潔了吧?」 「太爺您真難侍候。她不出場是因為心上人近日亡故,心情不佳,不願奏樂演歌 。」 「她有心上人啊?知道是誰嗎?」 「知道。是一個揚州富商,年輕英俊,家中一個父親,一個兄長,一個弟弟,兄 長曾任揚州太守的官職。此人每次到蘇州洽商時,晴絲姑娘都會謝客專門招待他 。」 我回頭看了看齊媽,他仍是板著臉。齊齊卻已氣得面色發青。 「這說的……好象是席二公子嘛……」卓飛文歎息道,「說起這個,真是世事難料啊 ,席兄和老太爺還請節哀順變才是。」 席炎回了一禮,並未說話。歌台上突然飄來一縷揚琴的清音,哀婉悱側,幽怨動 人,喧嘩的場地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輕紗揚處,兩個總角的小丫鬢扶著一位裊裊婷婷,弱不勝衣的柔美女子款步上台 ,安置好座位與瑤琴。那女子眉目清麗不可方物,眼中淚光盈盈,對著台下眾人 輕輕一躬,纖手輕揚,伴隨著琴音吐出的,是一首柔婉的哀歌。 「唱的真好……」我聽她這樣一唱,不知怎麼的,就想起姐姐和姐夫,眼淚便開始 在眼眶裡打轉。 席炎把手伸進帽紗裡輕輕地給我擦眼淚,低聲在耳邊道:「別傷心,你還有我呢 ……」 我吸吸鼻子,吩咐小兒子,「小天,去把沒扔上台的絹花全扔給她……」 席天喔了一聲,吃力地抱起一大捆絹花來到台前,扔了幾下,因為太沉沒扔上去 ,只好解開一枝一枝地扔,等他扔完,晴絲姑娘剛好唱完。 台下掌聲如雷,絹花從四面八方下雨般落到台上。 「好歌如人,真是一個難得的真情女子啊。」卓飛文感慨道。 「齊媽你覺得呢?」小紀問。 「她一向至情至性,不是凡俗女子。」席願冷冷道。 齊齊大怒,飛起一腳把席願打爛的那堆木塊踢飛,冷哼道:「不就是彈琴唱歌嗎 ,什麼了不起,難道我不會?」說著奔出棚外,先跑到後台搶了一尾琴來,一躍 上台,五指一劃,流出如水琴音,台下嘩然的人群慢慢又平靜了下來。 「沒想到齊齊的歌唱的這麼好,一點兒也不輸給晴絲姑娘這個歌中魁首呢。小天 ,快扔花!」 「爹,花已經扔完了。」 「去隔壁借一點兒來!」 「左邊的隔壁還是右邊的隔壁?」 「右邊的!」我隨口說道。 「好。」 未幾齊齊一曲唱畢,真有余音繞樑之感,台下歡聲如潮,花飛如雨,跟一枝枝各 色絹花一起落到台上的,還有齊家那個滿臉鐵青的四少爺。 「小攸,你在鬧什麼?快跟我回去!」 「不回!」 「你以為今天逃得掉嗎?」 「當然逃得掉,嚴康已經走了,難道你抓得住我?」 齊延一怒之下,向前一撲,兩人一前一後,追追跑跑地遠去了。 「跑遠了耶,你不跟去看看?」我捅捅席願的腰。 「愛跑不跑,跟我沒關係!」我那個愛面子的二兒子雖然一直盯著看,但嘴巴仍 是死硬。 「齊媽,」我擺出當主人的架子,「本太爺命令你去看看齊少爺!」 席願剛瞪了我一眼,席炎立即哼了一聲,他跺跺腳,一轉身向齊齊逃跑的方向跟 去。 「歌會完了,我們回去吧,肚子都餓了。」小紀提議。 我感覺了一下,確是有些餓了,席炎放開我的腰,向卓飛文拱手道:「多謝卓盟 主今日的盛情,在下一行先告辭了。」 卓飛文也不多留,一邊還禮,一邊笑微微地看了小紀一眼,轉身離去。 出棚走了兩步,我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左看看右看看,突然想起。 「小天呢?」 席炎福伯也是一愣。小紀怔怔地道:「好象是去隔壁借花……」 我們立即分頭一個棚子一個棚子地找,一直找到場地上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也 沒見著小天的影子,倒是齊齊蹦蹦跳跳地回來,高高興興地說:「四哥真笨,一 下子就被席願擺平了,你們在等我們嗎?」 我嗓子哽了一哽,一頭撲進二兒子懷裡,大哭道:「…丟了……嗚哇………」 「爹,你先別哭,什麼,什麼丟了……」 「小天……小天丟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