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的早晨,碧空如洗。金黃的陽光像被炸過一樣,在空氣中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家仆們灑掃庭院的聲音代表著喧鬧和平的一天正式開始,廚房那邊也升起了嫋嫋
的白色炊煙。
阿福給青石小路兩旁的花木澆過了第一遍水後,直起腰來歇口氣,四處張望。
"啊,冬天真的來了。"他的目光停留在某處,感慨地說。
"說什麼啊,"丫環菁兒端著一盆水從他身邊走過,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啊,
真的呢,冬天已經來了。"
周圍的僕人一齊笑了起來。
吸引住阿福和菁兒注意力的那個地點,站著一個圓圓的少年。
少年只安靜地站了一小會兒,便像一個雪球一樣滾下臺階,滴溜溜地一路滾進了
廚房。
"王大娘,今天早上吃什麼?"少年沒什麼精神地問。
王大娘聞聲回頭一看,嚇了好大一跳:"小保,我知道冬天來了,可也沒必要穿
成這樣吧?今年連第一場雪還沒有下呢。"說著遞了一個熱氣騰騰地包子過去。
小保捧住形狀和自己差不多的食物,狠狠咬了一口:"都怪聞烈不好,我要跟他
絕交!"
王大娘用勺子點著他的頭,責罵道:"二少爺的確不好,不好在他太寵你,哪有
人也這樣說自己主子的?這又是怎麼啦?"
小保嘟起嘴:"他早就答應過我去南方避寒的,可老是有事情有事情,一拖再拖,
我都快凍死了,他卻一點也不在意。"
王大娘捏了捏他的胳膊,費了好大勁也捏不著肉,歎一口氣:"你穿這樣厚,想
凍死都難!"
"可是我真的冷……好冷……冷死了!!"小保一面發出牙齒打顫的聲音,一面
開始吃第二個包子。
王大娘豪放地大笑道:"別怕,大娘給你熬了最進補的羊肉參湯,喝下一碗,保
你不冷了。"說著便在火?上一個黑黑的瓦罐裏舀了半天,舀出一碗米白色的濃
湯端給小保。
咕嘟咕嘟喝下肚去,額上起了薄薄一層汗,小保剛想誇兩句,窗戶突然被吹開,
一股冷風鑽了起來,頓時又把他吹得縮成一團,笨重地跑出門去,打算找一個密
實一點的地方。
快速穿過落葉滿地的庭院,剛跑上回廊的臺階,就聽到一個悅耳的女聲在叫他:
"小保,小保。"
順著聲音看過去,原來是同歲的妹子聞邐荊,拖著一個大包裹過來。
她的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神情平靜而安然,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冬天來了,大家都說你怕冷,我給你做了一件加厚的皮襖,上好的狐皮,裏襯
還綴了新彈過的絲棉,就算下了雪穿,也不會冷啦。"
小保感動萬分地收下軟軟的大包裹,順便也想緊緊地抱一抱送包裹的人,可惜由
於衣服厚度的原因,想把兩人之間的距離拉的很近是不可能的事,只能借含著淚
花的眼睛表達激動的心情。
聞小姐拍拍他的手,笑了笑開始她的晨間散步去了,小保繼續向最溫暖的室內進
發。
剛一拐彎,迎面看見聞夫人體態僵硬地站在路中間,嚇了小小一跳。
"呃…那個……"看看左右無人,"那個……媽,你有事麼?"
聽到這一聲媽,聞夫人全身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眼圈刷得就紅了。小保覺得有
些尷尬,目光遊移地看向別處。
半天毫無聲息,正奇怪地想把目光移回來,手裏突然被塞進一個布包。
"俗話說,寒從腳下起,只要腳不冷,身子就不會冷了。"聞夫人低聲道,"你
試試這雙鞋,應該合腳的,有什麼不對就來找我。"說完回頭就走了。
小保捏了捏布包裏的棉鞋,展?一笑。
繼續向前走,邊走邊張望,果然在書房門前看見負手而立的聞太師。
"小保,"聞太師輕咳了一聲,"你過來。"
乖乖聽話過去,垂手而立。
一番修身養性的開場白後,轉入正題:"天氣轉涼了,你前些時候受了傷,身體
還很虛弱,把這塊暖玉帶在身上,可以防止寒氣攻心。注意別毛手毛腳弄丟了!"
小心接過翠綠翠綠的玉佩,剛攥在手裏,掌心便微微發熱。果然是好東西。
謝過第三個贈禮者,小保大包小包地走回房間,剛一進門,便高興地跳起來,或
者說,他想跳起來,只是沒跳動,身上太沈了。
海真微笑著坐在桌旁喝茶,手邊放著一隻短短胖胖的袖籠。
"小烈說你的手指總是冰涼,所以我帶這個給你。"
小保歡天喜地跑過去拿起來一籠,裏面的暗袋裏還放了兩個小巧的手爐,熱烘烘
暖洋洋的,還散發著淡淡的檀香味。
"你真是一個好弟弟!"小保困難地抱了他一下,結果兩個人都站不穩,跌成一
團。
海真笑著推開沈沈壓在身上的這個會走路的棉包,翻看著小保帶回來的東西,嘖
嘖歎道:"收了這麼多過冬的裝備啊,哪個是小烈送的?"
小保頓時沈下臉,狠狠踢了一下桌腳:"他才不管我是不是凍死呢,我要跟他絕
交!"
"好啊。"海真點著頭,拿了一枝筆在房間牆上一塊畫了很多個圈的地方再添一
隻圈。小保的臉色更加難看。
"這是這個月第四次絕交啦,"海真甜甜地笑,"小保加油,爭取超過上個月的
記錄!"
小保扁著嘴:"海真,我記得你以前又溫柔又可愛,不過就是出門玩了一趟,怎
麼變成這種人了。"
海真沒有理他,伸手從地上抱起另一隻雪球一樣的東西,笑道:"我走啦,別忘
了袖籠手爐過一個時辰要換炭火哦。"
小保"哦"了一聲,摸摸在海真懷裏拱來拱去的小狗:"囝囝再見,你可越長越
像囡囡啦。"
海真撲哧一笑:"錯了,它是越長越像你,一到冬天,更是像得分不出誰是誰。"
說著乘小保還沒反應過來,笑著出去了。
"……什…什麼嘛,"小保把身體往床上一扔,捉過枕頭來重重咬了一口。
屋裏很安靜,沒有風。但不知為什麼,身上仍然覺得冷。起來摸摸那件皮襖,看
看那雙棉鞋,手指伸進領口攥住溫潤的玉佩,再戴上袖籠,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突然生起氣來。
"可恨!邐荊、海真、爸媽,甚至王大娘,人人都知道我怕冷,都來關心過……
為什麼偏偏只有你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怒衝衝跳到房間中央,狠狠地跺
腳,大聲吼道:"我要跟你絕交!!!絕交!!!"
"又絕交?……這次為了什麼?"帶著淡淡訝意地聲音傳來,伴著聲音出現的是
修長的身影,兩者都可稱得上非常悅耳悅目。
小保滿臉堆著不高興三個字瞪著他。聞烈則興高采烈地坐在椅子上,把小棉包子
扯到自己腿上抱著,一手拿起筆,正準備向牆上畫,突然愣住:"我怎麼記得這
個月原來只有三個圈,這第四個是誰畫的?什麼時候畫的?"
"是海真!"小保氣不打一處來,"你當初有沒有搞錯?我越看越覺得海真還是
像你的弟弟,不像我的!"
聞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失笑道:"海真的確不像是你弟弟,本來大家怕傷
你自尊都沒敢說,既然你不在意就沒事了。說來也奇怪,同一個父親,怎麼人家
海真就那麼溫柔、體貼、穩重、大度……"
小保的兩條眉毛豎成了平行線,聞烈很明智地住了口,湊過來偷了一個小吻。
"都快中午了,你跑回來幹什麼?"小保用力推開色狼的臉,發出正義的詢問。
"回來睡午覺啊。"
"大冬天睡午覺?你是熊啊?!"小保用懸空的腳猛踢自己坐著的那條腿,"懶
熊!懶熊!"
"你看,昨天中午我沒回來,你說我一整天丟下你不聞不問,要跟我絕交,今天
中午我回來,你又說我是懶熊,保少爺,您可真難侍候啊。"聞二少爺搖著頭,
誇張地歎氣。
小保情緒一激動,老毛病發作,頓時雙眼水氣濛濛,大叫道:"那是你笨!難道
你看不出我在生氣?我生氣了!"
"哦?"聞烈挑著眉,"那讓我來猜猜我家寶寶為什麼生氣?……嗯……今天早
飯不好吃?…哎喲……小保你手太重了……"
小保怒目圓瞪,聞烈無辜以對,兩人僵持半晌,小保終於決定給他一點提示。
"你知道的,冬天來了。"
"啊?難道冬天來了你就會生氣……那可不妙,北方的冬天挺長的呢。"
小保使勁掐了不解風情的戀人一把:"你看那邊,那些都是別人送給我過冬的東
西。"
"早看見了。你人緣這麼好應該高興才是,為什麼會生氣呢?"
小保扁了扁嘴,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猛力把聞烈一推,從他腿上滑下
便向外跑去。
步子最多只邁了兩三下便再也邁不動了。強壯的手臂從身後繞過來緊緊抱住,戀
人溫熱的面頰貼過來,輕輕啄下溫柔的吻。
掙扎了兩下,臉被捧起,拉到一雙深情的眼睛前。低沈而富有磁性的聲音裏這次
沒有了玩笑之意。
"我知道,小保,"雙唇與雙唇像羽毛般的輕觸,"我知道你為什麼生氣……冬
天來了,其實你只想聽我問一句……小保,你冷不冷?"
淚水濕潤的感覺還很鮮明,但怒氣與委屈都已消散,雙臂繞上情人的肩頭,在他
臉頰上啪的親了一下,然後……用力咬一大口,留下兩排牙印。
"哎……很痛啊……"
"討厭……你又逗我玩……我咬死你……"再咬,咬,咬,咬……
聞烈笑著捉牢磨牙的小獸,兩人拉來扯去,一齊跌在床上。按一般規律,小保被
壓在下面。
"我話還沒說完呢。"聞烈把小保兩隻手固定在頭的兩側,"我現在告訴你中午
跑回來的真實原因。"
"什麼真實原因,不就是偷懶……唔嗯……"
這個深度陡然增加數倍的吻結束後,聞烈微微一笑:"我回來是為了……幫你取
暖!!"
來不及抗議,取暖運動已經開始。為了增強取暖效果,首先是把多餘的衣服脫掉。
"幹什麼……很冷啊……"其實是不冷的,有一具火熱的身體履蓋在上面,就算
靜止不動也不會冷的。當然,要靜止不動是不可能的。
"色狼!大中午的,你想幹什麼……"兩條腿好不容易掙脫出來,在空中彈了兩
下,覺得涼風颼颼,趕緊又縮回原處。
"昨天我回來晚了,你已經睡成死豬一樣,當然想今天補回來啊。"聞二少爺在
魔爪不停的情況下,強辭奪理的解釋。
"亂講……這種事哪里有補的……"小保垂死掙扎著。可惜的是,在正常狀態下
辯論,他已經是敗多勝少,何況在目前這種情勢下,根本是從來沒贏過。
第二天,聞家大廳。
蕭海翔拍案而起:"什麼?憑什麼要我來這裏賣命兩個月?"
"因為你是我最心愛的表弟啊,"聞烈學著某人說話的語氣以求增加殺傷力,
"你放心,邐荊能幹著呢,有她幫你,沒什麼難的。"
"這不是難不難的問題吧?你聞家的?業自己打理,我留在京城可不是為了替你
出力的。"
"呵呵,"聞烈發出惡魔般的笑聲,"我既然答應過小保帶他出門,就一定會帶
他出門。為了排這兩個月的假期,這一陣子我忙得天昏地暗,連小保都冷落了,
現在萬事俱備,只欠一個坐鎮的人,怎麼會輕易讓你壞事?"
"哼,我說不答應就不答應,"蕭海翔一揚頭,"難道你把我捆在這裏不成?"
"我怎麼會用這麼野蠻的方式?你不答應就算了,反正我還認識一個姓巫的朋
友,你知道的,就是那個頭髮長長臉兒白白的,實在不行的話我請他來就是了。"
蕭海翔頓時臉色大變,汗如雨下。
"不過那樣太麻煩了一點。所以還是請表弟你多費心了。"聞烈微笑著拍拍他的
肩,"你不會真的忍心這樣拒絕我吧。"
蕭海翔咬緊牙關,好像再也說不出一個"不"字。
聞烈滿意地向後一退。招招手:"好了,小保,咱們走吧。"
沒有回音。
聞二少爺四處看看:"小保去哪里了?"
"你剛開始威逼海翔的時候,被海真叫出去了。"一直在廳上的邐荊說。
話音剛落,小保圓溜溜地跑進大廳,一把拖住聞烈的胳膊:"我不想出門了!"
"啊?"聞烈大吃一驚,"你不是一直鬧死鬧活要去嗎?"
"我突然不想去了啊。"小保鼓起兩腮,"明年再去吧!就這樣決定了!"
海真施施然走上前來,帶著天使般的微笑道:"你要出門也是為了小保吧,既然
他都不想去了何必勉強呢。囝囝,囡囡,我們回家啦。"
囝囝"汪"地應諾了一聲,蕭海翔高興地抱起它,兄弟兩個一前一後悠然而去。
晚上躺在床上,小保老實交代了改變主意的全部過程。
"海真說得沒錯,一個月的時間最多能走到泉州,到時就又得往回趕,一路上比
這裏也暖和不了多少,何況出城往冀州這條路,大風嗚嗚地刮,像刀子一樣割進
骨頭裏,黃沙比雲還要厚,眯得人眼睛都睜不開,還有雞蛋一樣大的冰雹,鵝毛
一樣大的雪片,馬車又不比房子,根本經不起這些,頂篷會被砸壞壓壞的,再聽
著車輪從冰上碾過的聲音,咯吱咯吱,好像誰用冰棱刮你的胸口一樣,透心兒涼。
在路上萬一錯過宿頭,就得在冰天雪地裏露營,沒有暖爐,沒有被子,一夜凍下
來,頭髮都是硬的,輕輕一敲,全部斷掉。有時運氣不好,還會碰上雪狼什麼的,
它們叫起來都是這樣的,'嗷───,嗷───'……"
"好了好了,"聞烈滿面黑線地打斷小保維妙維肖的狼嚎,"我知道了。以海真
這種從來沒在冬天出過門的人而言,他的確描述得超乎尋常的傳神。不過我有說
過咱們要走冀州那條路嗎,我有說過要向泉州方向走嗎?"
"啊?"小保睜大了眼睛,"不是去南方嗎?"
"是向南,但沒那麼遠。鄴州境內有個小山谷,四面環山,寒風不起,穀內有很
多溫泉,地氣極暖,離這裏也就七八天的路程。我本想帶你去那兒住兩個月的。"
"啊!"小保一下子蹦到聞烈身上,"那咱們明天就去!"
"晚了。蕭海翔這小子一定已經連夜脫逃,兩個月後才會回來啦。"
小保整張臉頓時皺起一團:"都是你不好,你早說不去那麼遠的地方,海真就不
會來叮囑我小心,我也就不會改變主意了。"
聞烈無力地看著他:"你到現在還以為海真只是為了叮囑你才跑來說那些話
的?"
"不然是什麼?難道是故意不讓我出去避寒麼?"小保凶巴巴地道,"你以為我
弟弟像你一樣壞?"
聞烈歎氣,在床上舒展開身體,無奈地道:"算了,在聞家果然還是他最強。今
年是沒辦法了……"他笑著露出兩顆白牙,"只好由我負責給你取暖啦!"
一聲尖叫後是充滿活力地像搏鬥一樣的聲音,配著驚喘與呢喃笑語,和諧而又悅
耳。
夜慢慢深了。
窗外開始飄起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一點一點地灑在湖面上,屋檐上,樹梢上……
像一層白色的紗幔罩住了這個迷蒙起來的世界。
不過那個透著濃濃愛意的房間裏,仍然溫暖如春。
(與此同時,在城外的一所別院裏,蕭海真舉起吐著粉紅舌尖的小狗,微笑著說:
"囝囝,傻烈烈是不是太寵他啦?這個城市已經是小保的家了,他總得習慣這裏
的冬天啊,你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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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生活原本有三篇,不過回娘家和男人豈可沒有事業是獨家,所以就不能轉囉:)
接下來是海真的一篇番外,惡搞灰姑娘可能晚點再貼。
其實鳳非離也是移世情緣的系列故事,不過重點是放在鳳非離和天子的故事
(中間穿插海真和二皇子的故事)。
這個,大概下禮拜會貼。(等我...專題報告....做到一個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