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是經典文了
想必很多人都看過這篇文
現在我再把它轉過來的原因
只是想讓沒有看過的人多知道一個好作家和好作品
同時
也讓看過的人
再一次想起李順和溫庭玉這對患難鴛鴦ˇ
然後 再被感動一次吧!!(笑)
希望大家都能看文愉快
==================我永遠永遠都非常非常很愛溫庭玉之分隔線===================
雙簧
楔子
搖搖晃晃的,聽著外面的船鳴聲。
特意準備柔軟的床上,蒼白的男人閉眼陷在其中。
角落的藥罐裏嫋嫋的升著白色的氣體,藥香四散在船艙裏。
門緩緩的推開,低沉的聲音響起。
「覺得怎麼樣?」
睜開眼睛看向魂牽夢往的人影。
「船開了?」
「嗯。」
「我……回不來了吧。」
「說什麼傻話?我還要養你幾十年呢。」
「你……」
話未出口,已經被熟悉的氣息包圍。
唇舌相交,微閉的眼也彎起。
還說什麼後悔不後悔的呢?
一切早就是定局。
從那麼多年前開始。
一
北京的夏天總是熱的讓人喘不上氣兒來,樹上的知了悶聲叫著,大人小孩都怕熱,待在屋
子裏不肯出來。胡同裏靜悄悄的,大街上的喧囂傳不到這小胡同中來。
幾個走街串巷的小販亮著嗓子吆喝著:「磨剪子咧~戕~菜刀~」
「有破爛的收~有舊貨的買~哎呦!你個小不張眼的,走路不看道兒,往哪兒撞那!」兩
個孩子沖著跑過來,正和一個收破爛的矮胖子撞到了一起。也不知道是孩子奔跑的力氣大
,還是那收破爛的今天收的東西太多,兩邊都坐到了地上,筐子裏的東西也撒了一地。
李順沒等那收破爛的站起身來就拉著溫義的手一溜煙兒的跑遠了,那收破爛跺了跺腳,敞
開了嗓子一邊罵,一邊把收來的舊貨重新拾掇到筐子裏。
「順哥,這,這麼溜掉不好吧。」好不容易跑到了轉角處,溫義上氣不接下氣的靠著牆說
,原本白皙粉嫩的臉漲得通紅,細細密密的滲著汗珠,他用袖子擦擦,卻忘了剛才摔倒蹭
了一身的土。這一擦,倒弄得小臉上一道道的灰。
「你管他的。」李順邊說邊探了個頭出去,看見那收破爛的還在高聲邊罵邊蹲在地上拾掇
著那一地的破爛。他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縮回頭說:「你去瞅瞅,那收破爛的要是再穿得
綠點,就整個一蛤蟆了。」
他轉過頭來就看見溫義的臉,笑的更大聲了:「瞅你那臉,還擦。整個兒一臺上的孫猴子
。」
李順說著撣了撣身上那灰布小褂子,左手抬起溫義的臉,右手撈起褂子的下角,幫溫義擦
去臉上的土灰。一邊擦一邊笑著說:「我的親親好溫義,我看著你這張臉比林府裏的香玉
姐還要漂亮些。你要是個女娃,我鐵定跟咱媽要了你做老婆。」
溫義眨巴眨巴眼,天真的問著李順:「順哥,只有女人才能做你老婆嗎?」
李順笑著用力擦了兩下:「說什麼傻話哪,哪有男人找男人做老婆的。」
衣服蹭的溫義的臉生疼,「哎呦」一聲叫了出來:「你輕點,我知道了還不成。」
李順擦完溫義的臉,仔細端詳了半天才說:「聽香玉姐說,林府的大少爺就喜歡和男人幹
那檔子事,這大戶人家的男人都愛養個男人什麼的。」他側頭想了想,又繼續說:「以後
可不准你再跟我去林府了,香玉姐說被林大少爺看上的男人沒幾個有好下場的。」
又轉轉眼珠,賊笑著拍拍溫義的臉:「好溫義,等哪天我要是發達了,我也養你。」
溫義抓住李順的手,大眼睛忽閃著問他:「順哥,你不會反悔吧?」
「那當然!我李順向來說一不二,大丈夫一言既出,那個,那個……」李順撓撓頭,上次
跟戲臺上學來的詞又忘了。
倒是溫義抿著嘴笑著接上:「駟馬難追。」
「乖,你倒是記得清楚。」李順笑著,突然拉起溫義的手飛奔出去:「糟了,快趕不上黃
老頭的雙簧了。」
雖然夏天熱的緊,但等倆人到了天橋,早就人山人海的堆滿了人。黃家的雙簧是給老佛爺
看過,親口贊過的。所以想看這黃家的雙簧,除了富貴人家和去過會賢堂看過十樣雜耍的
,就只有每個月的初一能在天橋看看。雙簧黃說不能忘本兒,所以每個月的初一會在天橋
的街頭表演。
李順拉著溫義的手,泥鰍一樣在人群中鑽來鑽去。溫義才五歲,個子又瘦小,鑽起來不費
勁,只難為了李順8歲就長了副高壯個子,卻也貓著腰在毫不在乎的在人群中擠來擠去。
人太多,怎麼也擠不到盡頭。眼聽著雙簧黃的聲音已經響起來了,李順著急的眨了眨眼,
四處看了看,拉著溫義跑到一棵大樹下麵:「咱們爬上去。」
溫義看著眼前這棵大槐樹,雖然上面已經坐了幾個孩子,但還是超出他想像的高。他膽怯
的看著,搖著頭對李順說:「順哥,我上不去。」
李順往手裏啐了口吐沫,搓了搓手就要上樹,聽溫義這麼一說,只好站在樹下撓頭。他可
不放心溫義一個人待在下面,可板子已經拍下去,如雷的笑聲轟響起來,想看雙簧的念頭
癢的他渾身不舒服。
他想了想,蹲了下來說:「我背你上去。」
溫義乖乖的趴在李順的背上,李順搓了搓手往樹上爬去,很快兩個人就能看見雙簧表演的
戲臺了。
因為是黃老爺子親自出馬,臺子搭的比別處要高些,樹離臺子不遠,兩個人看的清清楚楚
。只見臺上一個老人端坐在椅子上,另一個人在後面蹲著尖聲說:「今個兒是初一,我男
人去了天橋看雙簧。一個人在家真沒勁,我掃掃地,挑挑水,刷刷馬桶切切菜。」
後面的人說,前面的人做,聲音動作一絲不差的扣在一起,這前面的人演的又好,丰姿綽
約的,真的像個小媳婦在房裏收拾屋子。
溫義看的入了神,輕輕說:「順哥,這人演的真像。」
李順一邊瞄著一邊回答:「那是,這可是老佛爺誇過的人,開眼了吧。早晚有一天我要拜
到黃老頭當師傅。」
「拜到他就能發達了嗎?」溫義聽李順回話,眨了眨眼就問。
李順聽言點了點頭,大咧咧的說:「那當然了,能被老佛爺誇,那是大大的發達了,連林
府的老爺都沒見過她的面呢。」他的話音剛落,就聽溫義在後面接著說:「順哥,那你發
達了,可別忘了要養我。」
李順抽抽鼻子,心想這小子倒記的清楚。他支吾了兩聲沒說話,只笑著說:「你順哥什麼
時候騙過你,那,精彩的來了,你好好看著。」
只聽臺上傳來聲音:「哎呦,累的我腰酸背疼,坐到床邊搖著腿兒來繡花兒。我繡一針,
繡兩針……」
溫義看著前面的人坐在椅子上,兩腿繞在一起懸空搖著,手中憑空捏著針,一針針的繡下
去。隨著數數的聲音越來越快,動作也越來越快。可繡了好一會了,後面的人沒停的意思
,前面的人也不能停,前面的人開始吹鬍子瞪眼睛,終於忍不住的開始追打後面的人。只
見下面的人笑的前仰後合,拍手叫好,溫義看的激動,一時忘了自己是在李順的背上,跟
著拍手叫起好來。
這一拍手可不得了,他整個人向後倒去,李順一見不好,他眼明手快,一手扒住樹枝,一
手把溫義拉住。無奈那樹枝太細小,撐不住兩個人的重量,竟喀嚓一聲斷開。兩個人飛速
的往地上掉,李順在千鈞一髮之刻抱住了溫義,先他落地當了墊背。
溫義迷迷糊糊的從李順身上爬起來以後,只覺得頭上生疼生疼的,他一摸自己的額角,竟
摸了一手的血。他嚇得哇哇大哭,卻聽見身子下的李順大聲道:「你哭什麼!還不快從我
身上下去!」
溫義一邊抹著眼淚,笨手笨腳的從李順身上爬下來,低頭一看卻發現李順的臉色蒼白,額
角處也汩汩的流著鮮血,雙手捏緊了拳頭在地上痛苦的扭動。
等有好心人背著李順回家再請了跌打師傅來看,溫義才知道李順的腿是斷了。他跪在床邊
看著李順咬著嘴唇疼的面色發白滿頭大汗,哭著拉著李順的手說:「順哥,都是我不好,
我不該去看雙簧,不該膽小讓你背,不該拍手,不該……不該……」
他抽了幾口氣,又左右看了看,只見她們倆的娘都哭的一塌糊塗,只當腿斷了就好不了了
。他心裏一急,抱著跌打師傅的腿就說:「袁師傅,順哥的腿還能不能好了?要,要是好
不了,把我的腿給他行不?」
「大吉大利,你可別亂說話了。」溫義的娘一把拉過溫義說,「你順哥吉人天相。不會有
事兒的,再說,這人腿能亂接嗎?」
李順在床上聽著溫義的話,忍著痛扯出一個奇形怪狀的笑說:「我今兒說過什麼來的?男
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那個那個……」李順又想不起來後面那句,正巧袁師傅手上一用
勁,又疼的他亂叫起娘來。
溫義低聲補了句「駟馬難追」,李順聽了說:「對對,沖這個我也沒事,你可別忘了。」
倆人的娘不知道這倆孩子打什麼謎語,只是溫義聽在耳裏,真真就記在了心裏,他看著李
順打著繃帶的腿,心裏暗想自己也是個男的,要李順的腿真的好不了,那就等他發達了養
李順,只養他一個。
等李順接上了腿,當天晚上又發起燒來,嚇的他娘一夜沒睡。溫義本也想在一邊守著的,
無奈被他娘硬拖回屋睡覺。當天晚上他想了不少東西,跌打師傅說的,李順的且在床上躺
著呢。他就琢磨這些天可怎麼幫李順解悶,怎麼逗他開心。
溫義想來想去,又從被窩裏伸出自己細瘦蒼白的小手,就著月光反復的看著。他心想李順
肯定不放心林府的差事,又琢磨起自己要不要回頭去林府幫李順做事。李順生的高大壯實
,八歲就活像十來歲的孩子,在林府也幹的是劈柴打水的體力活。溫義看著自己的手就琢
磨,自己的個子比李順小了快一半,到時候人家不肯怎麼辦?
再說李順白天還說,不讓自己去林府,若是知道自己去幫他做事,會不會沖他發火不理他
了?
溫義想來想去也拿不定主意,但他畢竟年小,想著想著就睡著了。等他醒來,還沒去看過
李順,他娘就帶著他去洗澡,翻出了家中最好衣服讓他穿上去了三條胡同外段師傅的家。
原來溫義的娘見自己兒子生的瘦弱,他們這等貧苦人家,男孩若是瘦弱做不得體力活,往
後的活路就窄了。再加上她見溫義日益男生女相,更是心慌,終於心一狠,尋了個保人,
花盡積蓄送他進了頂尖的班子,但求他有朝一日能夠靠唱戲糊口,也算是一條生路。
於是溫義懵懵懂懂的,當場被壓著磕了三個響頭,在大紅的契紙上按了手印,從此歸於段
師傅的班子,十年之內盡心學戲,不得私逃,若有違背,打死無怨。
當段師傅領著溫義進後院的時候,溫義的娘站在影壁邊上偷偷的往裏看,抬手抹眼淚的時
候正被他看到。溫義哇的一聲哭出來,死勁掙開段師傅的手,沖到他娘的懷裏哭,只是央
求他娘帶他回家。
他娘見狀忙把他往段師傅那推,只說:「小義,你畫了那份關書就是這班裏的人了,以後
不許任性,好好跟著師傅學戲,娘有空就來看你。」
溫義一隻手死死的抓著他娘的衣服,另一隻手被段師傅拉住。他終於要被扯離他娘身邊的
時候才哭叫著說:「娘,咱說好的,你一定要來看我。你還跟順哥說,他的話我都記著呢
,叫他能走路了,一定要來看我。」他瞪大了兩隻眼睛,等到看他娘點頭應了,這才鬆手
跟著段師傅進了後院,從此專心學戲,閒暇的時候就看著牆外,專心等他娘帶著李順來看
他。
這一等,就等了十年。
二
「李順,明天的堂會你來不來看?聽說大少爺請了溫庭玉來呢。」琴兒靠在門邊上,手裏
握著一把瓜子,一邊磕一邊看著李順砍柴。
「明兒個十五,我跟師兄去天橋練攤兒,來不了了。」李順把剛劈好的柴放到一邊,又拿
了一捆過來。他在日頭底下劈了半天的柴,曬得滿頭大汗,可礙著有琴兒在一邊,又不好
意思脫掉外衣,只好擦擦汗,儘量擼起袖子。
琴兒看著李順的劈柴的樣子,手裏拿了顆瓜子也磕不下去。這李順打八歲上下就在林府打
短工,在府裏幹了10年,人老實能幹。只是心有旁騖,拜了天橋的雙簧黃為師,總想著能
在天橋說出個名頭來,最後鬧的十年來也沒在林府混出頭。
她上下打量著李順,考慮著是否要過去給他擦擦汗。今天林瑞家的偷偷把她給拽到一邊,
說她歲數差不多該嫁出去了,可五小姐想留她,就問她在府裏頭有沒有中意的長工。
琴兒想了很久,總是想到李順,這人雖然破落,但怎麼說也不過十八,再說個子比跟他同
齡的三少爺高,樣子比大少爺還要英偉些。只是……她皺著眉看著李順一瘸一拐的走著,
這人是個瘸子。她怎麼說也是五小姐身邊的大丫頭,要真嫁了個瘸子,不笑死那些房裏的
小丫頭的。算了,再找找其他人吧,要不問問林瑞家的有什麼好引薦沒有。
她賭氣似的磕下瓜子,把殼呸的吐了出來:「嗯,那成,回頭你劈完了柴,去廚房跟楊媽
說,五小姐今天晚上出去,叫她把燕窩燉好了,晚上小姐回來要喝。」
李順見琴兒一把丟下瓜子拍拍手走了,這才大呼了口氣,把上衣脫下來,就剩了件破爛的
漏風小褂。他抖了抖小褂,想到琴兒的話,明兒溫庭玉要來。
溫義在戲班子裏熬了十年,總算熬成了名震京師的角兒,取了個藝名叫庭玉。可自己這十
年,雖然拜了雙簧黃為師,但他除了在天橋練攤兒,就是在些小館子裏表演,唯一一個藝
名就是瘸子李。
如今北京富人聽戲的風越來越高漲,聽相聲雙簧的人都是窮人。窮對窮,他能發達到哪去
?就算有富貴人家要辦十樣雜耍找到師傅,見他瘸腿的樣子就不願意讓他去。
李順苦笑了一下,心知如今溫義是角兒,可他卻還是個下三濫。他手上用勁重重一斧子劈
下去,心說,甭想了,早幹完早回家睡覺去,明兒還得練攤呢。管它是角兒還是下三濫,
反正都是下九流,誰也不比誰好多少。
溫庭玉對著鏡子細細描著眼線,突然一隻手伸了過來,搶走了他手上的筆。
「鉛華不可棄,莫是槁砧歸。」聲音從他頭傳來,溫庭玉抬眼,從鏡子裏看到林玉堂瞇著
眼輕輕舔過筆尖,對他笑著說,「我既然歸來了,就要替你畫眉才對。」說著沾了沾旁邊
的松煙,就要替他描眉。
溫庭玉微微蹙眉,到底是嬌笑著躲過了林玉堂的筆:「大爺,我現在可是在林府。況且,
這人來人往的,您也得注意著點身份。」
「那又怎麼著,今兒個我前腳邁進大門,後腳就聽說你來唱堂會,你可不是等我歸來?」
他俯身過來:「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是你來,我這兒都不會給你個人來人往的地方待著
的。」
他的筆點上了溫庭玉的眉,一隻手托起他的下巴,瞇著眼細細的為溫庭玉畫著。
溫庭玉閉著眼,任林玉堂替他畫眉,嘴裏說:「大爺,聽說十三貝勒今天也要來您府上聽
堂會,估摸著就快到了。」
林玉堂畫好了眉,抬著溫庭玉的臉左右看看,拿起臺子上的片子說:「誰請他的?那個綠
頭蒼蠅,有你的地方就叮。」
還沒等他語音落下,十三貝勒的聲音就在背後響起來了:「玉堂,說誰是綠頭蒼蠅呢?呦
,我來的還真不是時候。」
十三貝勒挑著布簾站在門邊,一點都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林玉堂一邊仔細的為溫庭玉貼著
片子,一邊答著:「沒什麼,說笑話兒給庭玉聽呢。」
溫庭玉插話道:「貝勒爺,玉堂的手藝好,今兒個又是他的堂會。等下次我去您那,您也
幫我畫。就怕您給我畫個大花臉兒,我這貴妃當不了反成了孫行者。」
林玉堂抬著溫庭玉下巴的手微微的拍了他兩下,把手裏的片子塞給他 他:「我手藝也不
好,你還老說話,自個兒弄吧。」他說著轉身沖十三貝勒笑著說:「難得貝勒爺來我這,
我這次去廣東,可帶了不少洋人玩意兒回來,走,我帶你去看看。」
十三貝勒倒是緊盯著溫庭玉不肯走:「玉堂,你覺不覺得庭玉最近越發的標緻了。」
溫庭玉貼著片子的手微微一抖,又對鏡嬌笑說:「貝勒爺的嘴也越發的甜了。」他看了看
鏡子裏的妝,抬手又緊了緊發勒,站起身說:「兩位爺,庭玉可要更衣了。」
看著林玉堂和十三貝勒挑簾而去,溫庭玉才放鬆的坐了下來。
這兩個男人都是狼,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了,溫庭玉抱住自己的身子微微發著抖,他靠著
自己的唱做俱佳周旋在這些男人中間得以保持清白,但他不知道哪天就會真的被這些人剝
了。
他想,如今只能見一步走一步,管的了今天管不了明天,真要被剝了也無計可施。見多了
烈性的角兒惹怒了這些貴人以後,有一夜之間香消玉殞的,有從此沒人請堂會,流落到小
班子裏的。而更多的還是無奈的從了,卻比那些個從開始就從了的人過的更不好。
他咬著牙,更抓緊了自己的胳膊,這北京城之大,卻到處都是虎狼。自己想要好好的活下
去,就只能靠著這些個虎狼之人。
不經然的,他想起李順和娘,打從他進了戲班,段師傅就沒讓他出過那院子,而他娘和李
順也再也沒來看過他。大師兄說,進了這戲班子,就算跟家斷了,除非成了角兒出去,這
輩子也別想跟家人見面。
他一直苦練著,直到宮裏的王公公辦壽找上段師傅要新人,這才挑出他。他一唱成角兒,
卻再也找不到他們了。當年的大雜院一把火給燒了個精光,他到哪再去找當年的人。
如今他真是隻身一個,溫庭玉想著,聽見腳步聲過來,連忙走去拿戲裝。
一隻白嫩的手挑起簾子,竟是林府的五小姐林雅月:「溫老闆,讓雅月幫您穿衣。」
這北京城裏,莫不是虎狼之人,無分男女。溫庭玉想著,卻謙恭的淺笑著說:「庭玉哪敢
勞煩五小姐,自己來,自己來。」
「各位父老鄉親!我瘸子李!」
「我拐子杏!」
「欸?你不是高寶貴嗎?什麼時候改叫拐子杏了?」
「你叫瘸子李,我就得叫拐子杏隨你啊!」
李順和師兄高寶貴一起在天橋的街頭上說著相聲。如今的天橋是越來越不好混了,北京城
裏一直傳著洋人又要打過來。去年聽說皇上居然跟老佛爺鬧翻了,菜市口那砍了一批的人
腦袋。最近白蓮教,義和團又弄的人心惶惶,人人琢磨著要自保,誰還來聽他們說相聲演
雙簧。
天近黃昏了,李順和高寶貴把身後的竹竿布簾卷到一起,分了分今天不多的收入,兩個人
抬著東西往家走。
「今天那幾個太監可被你惹急了,你這兩天小心著點出門。」高寶貴一邊走一邊說。
白天倆人演雙簧的時候,一群太監過來看熱鬧,看見李順的瘸腿,就在一邊肆無忌憚的說
笑。李順一急,竟蹲在椅子後面讓高寶貴學太監,把那群太監好一頓的損,弄的幾個太監
氣的臉色青白的站在大街上被人笑。
「那幫閹貨,我早看他們不順眼了,再說他們能把我怎麼著。」李順想起白天的事情就悶
笑。
「你不知道,太監整人是最損的了。」高寶貴還是擔心:「你這兩天出入都小心著點。」
「得了,我知道了,大不了被打一頓唄。這麼多年被打的還少了?嗯,進去殺一盤?」李
順看著路過的茶館裏面的好象還有空桌子,便起了棋癮。
「成,殺一盤。」高寶貴想想也是,那幫小太監看起來地位不高,估計也幹不出什麼太出
格的事情。他又看了看天,估摸著離黑還遠,就跟了李順進去。倆人要了壺茶,又要了副
象棋,兩個人你來我往的殺將起來。
高寶貴和李順在象棋上都不是三腳貓的水準,很快兩個人的周圍就聚集起了一堆在茶館裏
歇息的腳夫和拉車的,熱熱鬧鬧的看著他們兩個下棋。
茶館大廳的熱鬧,都打擾不到那個轉角後的小花廳裏。
溫庭玉看著眼前的一桌菜肴,又轉頭看看身邊的林玉堂,不知道他到底把自己叫到這個茶
館的花廳裏是什麼用意。
以林玉堂的闊綽,他要想請人吃飯,必定是去東來順,全聚德那樣的地方,何必把他帶來
這個小茶館的花廳,吃這些尋常人家的菜肴。
「來,庭玉,吃點魚,這家做的鍋塌魚頭有點味道。」林玉堂看著溫庭玉,伸著筷子點了
點桌子上的鍋塌魚頭。
溫庭玉淺笑著點頭,夾起一塊豆腐,輕啟朱唇,軟軟的咬了下去。林玉堂滿面笑容的看著
溫庭玉吃菜,突然說:「庭玉,從了我吧。」
筷子微微一抖,豆腐上的湯汁點了一點上了溫庭玉的唇。林玉堂突然抓著溫庭玉的右手,
把筷子伸向自己,一口吃掉了筷子上還剩半塊的豆腐。又拿開溫庭玉的手,舔走他唇上的
湯汁,再深一步,用舌頭卷走他口中未曾咀嚼的豆腐,自己嚼了,又哺了一半給他,然後
才離開溫庭玉,舔著唇說:「這家的鍋塌確實做的有點味道。」
溫庭玉紅著臉,氣喘吁吁的含著口中那口豆腐,不知道是咽好還是吐出來好。他猶豫了很
久,最終還是咽了下去。
「玉堂,你真是愛說笑,庭玉一個戲子,又是個男人,哪兒有什麼從不從的?」溫庭玉深
深的吸著氣,沖林玉堂笑著說。
林玉堂瞇著眼,伸出手,拉著溫庭玉的手,另一隻手蓋在上面,輕輕的撫摩著:「庭玉,
你是個聰明人,何必來跟我玩這套。」
「可是,十三貝勒那邊……」溫庭玉只好搬出十三貝勒來救命。
「溥慶嗎?不用擔心他,天大的事有我。」林玉堂瞇著眼睛看著溫庭玉,手指開始翻弄著
玩起溫庭玉的手指。溫庭玉的手指,一看就是從小細心養下來的,瑩白柔軟,春蔥般的細
長,一絲瑕疵都沒有。這溫庭玉,確實是個尤物,不但扮相是頂尖兒的漂亮,光這雙手就
把全北京的女人比下去一多半了。
溫庭玉柔軟的動著手指,躲著林玉堂的翻弄,可心裏卻越來越沉。連十三貝勒的名諱林玉
堂都敢叫出來,他直覺的反應最近肯定會大事不妙。林玉堂不過是個商人,卻連貝勒爺都
不放在眼裏,就算是朝廷上有任何的升降變遷,貝勒還是貝勒。溫庭玉有種預感,那就是
北京的時局要變。
他一個當戲子的,太平年間都要靠對了人才能紅下去,這要是動亂的時候,更得找對了靠
山才能在將來的日子裏活下去。戲班子的十年生活,他看盡了太多人情冷暖,如今才十五
歲的他早就懂得該如何自保。
眼前這個人會是一個正確的靠山嗎?溫庭玉看了林玉堂好久,突然想起來小時候李順帶他
去看雙簧的時候嚇唬過他的話:「林家大少爺看上的男人,沒幾個有好下場的。」他心下
有些惶然,卻嬌羞的低下頭:「玉堂,容我考慮考慮。」
眼波流轉,使足了臺上功夫。林玉堂瞇著眼看著溫庭玉,拍拍他的手:「我下月初三辦堂
會,等你的信兒。來,吃菜。」
溫庭玉食不知味的吃著,下月初三,今天是初一,他還有一個月零兩天的時間去考慮。
他心下苦笑,這對一個戲子來說,委實是段很長的考慮時間,他到時候要再不知趣,那就
是明著拒絕林玉堂了。
總算吃完了這頓飯,林玉堂陪著溫庭玉走出花廳。茶館裏各式各樣的人都有,空氣污濁得
令林玉堂皺起了眉頭,他以為今天要跟溫庭玉透露點什麼東西才能抱得佳人歸,所以才選
了這種小地方。沒想到溫庭玉比他想像中更善解人意,不用他多說一句廢話。
他皺著眉想,早知道就不選這種地方了,空氣骯髒的緊。
倒是溫庭玉不在乎這等骯髒氣,反正從小苦出來的,這種地方並不會特別叫他難過。他四
處看著,發現一群人圍在一起,看裏面兩個人下象棋。
他突然起癮,對林玉堂說:「過去看看?」
林玉堂皺皺眉:「我還有事,下個月的堂會,等你的信。」說完深深看了溫庭玉一眼,拱
了拱手。倆人離得近,林玉堂的手又飄忽的勾了一把溫庭玉的下巴,這才轉頭匆匆走了。
溫庭玉摸著下巴,沖著林玉堂的背影發呆了好久。旁邊殺聲震天,總算是把他的魂給吵回
來了,轉身過去看人家下象棋。
溫庭玉站在週邊,他個子矮小,看不到裏面,就拍了拍前面人的身子:「大哥,勞駕您給
我留個空兒。」
前面的人挪了挪,溫庭玉這才走到了桌子旁邊。他低頭看著棋局,黑棋被殺的差不多了,
就剩下個馬和炮,旁邊的人都在交頭接耳,說看瘸子李這回怎麼扳回來。
輪到黑棋,那個瘸子李跳了個馬。溫庭玉看了,暗暗佩服,這步走的怪,但紅棋沒看出來
,估計幾步之內就得被將死。
他抬起頭,看了看這兩個下棋的。
一個看起來是三十多歲了,穿著一身髒兮兮的青布長袍,一隻腳蹬在椅子上,襟口半開,
兩隻手各拿著一隻黑棋輕輕的敲著。黑紅的長臉上滿是被風霜刻過的痕跡,雖然面容醜陋
,但卻有個彌勒佛的善笑,讓人心下看了舒坦。
溫庭玉又側頭看那個瘸子李,一看之下心就跳亂了一拍。這人生的竟比林玉堂還要英偉些
,足可以跟名震北京的銅錘花臉段正山比了。他和段正山合演過霸王別姬,那扮相,真是
個楚霸王偉男子,林玉堂串過霸王,可總比不上。
他偷著多看了那人兩眼,人不大,看樣子十九歲上下,穿著個粗布白褂子,皮膚被曬的黝
黑,肌肉糾結著盤在身上,沒有一絲的贅肉。再仔細看上臉,薄唇挺鼻,雖然皺著眉頭,
但一雙眼卻瞇起來沖著拿紅子的暗笑。溫庭玉想,這臉他總覺得似曾相識,這人額角處有
一道疤,和他的在同一個地方,只是比他的還要深些。
他抬手摸了摸額上被刻意磨過,淺得幾乎不見的疤痕,不禁想起李順。溫庭玉微歎了口氣
,心想,不知道李順現在是否還活著,是否還好。
「該你了。」高寶貴吃掉李順的象,拿著那棋子輕輕敲著桌子,得意的沖著李順說。
李順看著高寶貴勝券在握的樣子就想笑,這人以為他光剩下馬和炮就將不死了,所以棄了
防守一個勁的猛攻。他心裏轉了幾個彎,又想了好幾步棋出來,只是偏不想這麼快走,皺
著眉頭裝出一副思考的樣子。突然,耳邊傳來一聲輕歎。
他隨便抬眼看了一下,這一看可了不得。身邊站著的竟是個如花似的男裝少年,一身寶藍
色的綢緞長袍,配著奶白色團福馬褂。腰間系著幾個香囊和玉石墜子。肌膚晶瑩,鼻若懸
膽,眉如遠黛,一雙朱唇輕啟,春蔥般的玉手撫著額頭,眉頭微皺,兩隻眼睛似看他,又
似看著別處,說不出的風情萬種。
乖乖的隆個咚,李順看的骨頭都酥了,開始想著那些說書的說的,什麼公主扮了男裝微服
私訪,看上破落窮人之類的,難不成今天讓自己真碰上了?
「李順,幹嘛哪?該你了。」高寶貴推了李順一把,這才把呆呆的盯著人看的李順給推醒
,又轉眼一看:「呦,這不是溫庭玉嗎?」
這話音剛落,李順就跟雷擊一樣呆住了。而整個茶館都炸了起來,溫庭玉可是現下名震京
師的紅角兒,全北京哪個能不以看過他的戲而自豪的?如今真人居然來到這個小茶館裏,
一時人人都擁過來要摸他一把,就算能從他身上扯點布片什麼的也能炫耀炫耀了。
溫庭玉沒想到會被人認出來,趁著掌櫃的過來幫著散開人群,立刻轉身走出茶館,叫了輛
洋車匆匆的走了。上了車他才整理整理被扯破的長袍馬褂,想著那個瘸子李。那人是不是
就是李順?他叫瘸子李,難道是腿瘸了?為什麼李順的腿會瘸?現下自己的娘又在哪?
他坐在洋車上,兩隻手絞在一起,心中不斷的想,剛才在地上看到的行頭,那是在天橋練
攤的人說相聲雙簧的行頭。李順當年說要學雙簧,難道是真的拜師學成了?
他一陣激動,心想,明兒個就去天橋找李順。
有李順在,他跟北京就不是孤單無依的,溫庭玉靠在車上想起李順以前跟他說的話:「好
溫義,等我發達了,我就養你。」
無論李順發達不發達,溫庭玉想,他都只讓李順一個人養。
李順張大著嘴看著溫庭玉的背影消失在洋車裏,這才轉過頭來對高寶貴說:「那真的是溫
庭玉?」
高寶貴看了看已經被擠亂的棋局,動手把棋子收起來:「那當然,上次我去十三貝勒府的
堂會打下手,正看到他真人。這老天真會生人,怎麼就能造出那麼個玲瓏剔透的玻璃人兒
。我看這北京城裏的女人,倒有一多半被他比下去了。」
他抬頭看見李順還在發呆,伸手拍了一下李順的肩膀:「看什麼哪!再看也不是你的,養
小叔子的事咱可幹不起,那是富貴人家的玩意兒。甭想了,趕快回去吧,天快黑了。」
李順應了一下,拾掇起地上的行頭,跟著高寶貴走出了茶館。他轉頭看了看那茶館,想起
溫義——應該叫溫庭玉了——的樣子。小時候他就是個美人胚子,長大後竟出落得那麼漂
亮了,這可不正是那些說書人口中的傾國傾城?
他扛了扛肩上的竹竿,想起高寶貴剛才說的話,轉過頭沖著自己住的大雜院走去。就是,
看什麼呢?再看也不是自己的。再說了,溫庭玉如今是個頂紅的角兒,記得不記得自己都
是回事。
第二天,李順從林府回來的時候已經差不多入夜了,累了一天,他巴不得早點上床睡一覺
,天明還要起早回林府幹活。
要不跟林府簽賣身契算了,他邊走邊想。在天橋賣藝根本賺不了幾個錢,短工到底沒長工
拿的多。而且自己幹了十年還是幹粗重活,人家長工幹了那麼多年早就當上管事兒的了。今天林府的管家林瑞又跟他提起來,若他肯賣身,願意讓他管林府的柴房和水房,還要從府裏挑個不錯的丫頭配給他做老婆。
在他,這就叫造化了。林府那,京城數一數二的富商,販的都是洋人玩意兒,珠寶玉器,
綾羅綢緞。林家二少爺還在織造部當著二品官,腰上掛的是宮內行走的腰牌。
在這等富貴人家裏,哪怕是管柴房水房都比在街頭賣藝好。而且在林府裏,就算是個下作
丫頭長的也比外頭的女人漂亮些。李順想著,自己腿有殘疾,早就不指望能早早討上個老
婆好過年了。可如今林管家要幫他挑個好丫頭,他可不知道這是幾輩子修來的才有那麼好
的福氣。
李順想著,要不賣了算了。可他自己又不甘心,他若真的簽了賣身契,那就一輩子在林府
做奴才,再不用想發達兩字。
他一邊走一邊想,總也拿不定主意。低著頭到了家門口,伸手推門,他這才發現屋子裏的
燈亮著,有人坐在炕上等他。
三
溫庭玉穿著一身灰色的長袍,盤著腿坐在炕上,炕上的小桌子中間放著一頂洋人的白色寬
簷矮帽。他一手支在桌子上,撐著下巴看著油燈發呆,一手拿著個小棍子,有一搭沒一搭
的挑著燈花。
聽見門響,溫庭玉轉過頭來,看見李順一瘸一拐的走進來,眼光一黯,扯出個笑來:「順
哥。」
李順看的呆了,他怎麼也想不到溫庭玉能找到他家來,站那盯著溫庭玉看了半天才說:
「溫……」他頓了頓又繼續說:「溫老闆,您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溫庭玉聽見李順叫自己溫老闆,眼眶一紅,竟掉下淚來,柔聲開口:「順哥,不管我在外
邊有多紅,在你面前還是十年前那個溫義。」
李順眼見著溫庭玉低頭拭淚,心中一軟,想起這麼多年的事情,眼眶也紅了:「是,你還
是我的好溫義。」說著脫下鞋就爬上炕,盤腿坐到小桌旁邊,正和溫庭玉對面:「還是叫
你庭玉吧,這個好聽,你那溫義的名怎麼聽怎麼不吉利。」
溫庭玉被逗的破涕為笑,轉眼看去李順的腿,開口道:「你這腿……」
「從樹上摔下來,沒接好就瘸了。」李順滿不在乎的說:「就是你進戲班子之前那次。」
溫庭玉眼睛又紅起來:「都是我害的,要是那時候我不吵著跟你去看雙簧,你也不至於落
下……落下……」他語音梗塞,嗚嗚咽咽的哭起來。
「落下殘疾?咳!不就是走路不好看嗎?我能跑能跳能幹活,沒覺得有什麼不好。」李順
看著溫庭玉哭的梨花帶雨的,心疼起來,剛伸出手要像小時侯一樣幫他擦眼淚,又覺得自
己的手太粗太髒,恐怕傷了溫庭玉的肌膚,收了回來,轉著頭四處尋找著比較乾淨柔軟的
布。
溫庭玉伸出手,倒是把李順的手拉了過來,讓他幫自己擦眼淚。李順猛的抽回手,使勁在
衣服上擦著:「我手髒,回頭再弄花了你的臉。」
「不就整個兒一臺上的孫猴子嗎?」溫庭玉拉過李順的手,兩手握著,輕輕的說,「小時
候你都幫我擦,怎麼長大了反而生份了?」
李順被溫庭玉的手抱著,只覺得自己的手好象被一團軟綿綿的棉花抱著。他想,庭玉的手
恐怕比林府的那些姑娘的手還要嫩些。
李順心中一蕩,抬起頭來看著溫庭玉,卻看見他瑩白的臉上還掛著淚珠。他的另一隻手在
衣服上使勁擦了兩下,伸出去幫溫庭玉擦了淚,問他:「你怎麼找到我這來的?戲班子裏
怎麼樣?你師傅沒虐待你吧。現在有沒有人欺負你?要有,順哥幫你出頭,揍他個烏龜王
八蛋。」
溫庭玉聽著李順的話,笑了起來。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發自內心的笑了,心中柔柔的都是
對李順的依戀,在這滿是虎狼的北京城裏,只有李順是真心對他好。
「我昨兒個在茶館看見你的行頭,就想說去天橋找你。可到了天橋又找不到你的影兒,只
好去雙簧黃那問了。」溫庭玉柔聲說。
李順尷尬一笑,怎麼也想不到溫庭玉竟如此掛念他。他乾咳了兩聲說:「去我師傅那了?
那老頭兒脾氣怪,沒對你怎麼樣吧。」
「黃老對我客氣著呢,誇了你半天,還叫我有空去他那聽雙簧。」溫庭玉淺笑著說,「原
來你還在林府做短工,早知道我去林府唱堂會的時候就該滿府上下的問名字。」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對了,順哥,我娘現在怎麼樣了?」
李順眉頭一皺,頭低下去說:「咱媽,咱媽她……」溫庭玉一顆心直著就沉了下去,抖著
嘴唇顫聲問著:「我娘她怎麼了?」
「七年前咱們住的大雜院裏走了水,我娘和你娘都燒死在裏面了。我命好,那時候在師傅
那練功。」李順低聲說著:「等我得了信跑回去的時候,大雜院被燒的精光,連屍首都尋
不到,只能在城外邊的亂葬墳子那給咱倆的娘立了兩個空墳……」
溫庭玉早在知道大雜院被火燒過之後就不存什麼希望了,可真聽到李順親口說出來,還是
頭裏一陣發暈。他爹打他沒出世就死了,自己從小一手被他娘拉拔到送進戲班子。他娘是
他唯一的親人,如今死的如此慘,連個屍首都沒有。他咬著嘴唇,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一
樣掉了出來,手指節發白,掐進了李順的手裏。
李順從小就最看不得溫庭玉掉眼淚,忍著疼讓溫庭玉掐著自己的手,另一隻手抬起來幫溫
庭玉擦眼淚:「別哭了別哭了,你要哭壞了,咱媽在地底下也不安生。」
溫庭玉一聽這話,淚掉的更凶了,抬起頭對李順說:「順哥,你讓我靠靠,如今我就你這
一個親人了。」
李順心疼的歎了口氣,抽出手,下炕坐到溫庭玉那邊去。庭玉靠在李順的懷裏,哭的越發
厲害了。他開始還咬著嘴唇,最後整個頭埋進李順的懷裏,放聲哭起來,兩手圍上了李順
的腰。李順有點不自在,這個姿勢頗曖昧的,再說大雜院裏人多嘴雜,回頭問起來他怎麼
解釋自己房裏半夜三更傳出男人痛哭的聲兒。
他扭了扭身子,卻感覺溫庭玉抱他抱的更緊了,估計是哭嗆著了,竟一陣搜心刮肺的咳嗽
。李順輕輕拍著溫庭玉的背,輕聲安慰著,心想,管他的,庭玉這麼多年孤苦伶仃的,好
不容易才和自己重逢,自己又想什麼雜七雜八的混事兒?
溫庭玉哭了好一會才收了淚,抬起頭對李順說:「順哥,趕明兒,你帶我去娘的墳上祭拜
一下好不好?我十年沒給她們盡過孝心了。」
李順想了想,應承下來:「成,我明兒早上去林府告個假就帶你過去。你呢?這麼晚了怎
麼回去?要不我出去把頭嘍拉洋車的張叔叫起來送你?」溫庭玉看著李順說:「你要不嫌
棄,我今天晚上就睡你這吧,半夜叫人起來怪不好意思的。況且咱哥兒倆十年沒說過話了
。」
李順看著溫庭玉梨花帶雨的面容,再偷眼看了看他的風流身段兒,心跳亂了一拍,紅著臉
說:「我怎麼會嫌棄你?只是我這兒的炕又小又髒,還不舒服。你如今是角兒了,只怕睡
不舒坦。」
溫庭玉靠在李順懷裏抽泣著說:「什麼角兒不角兒的呢?還不是混口飯吃。我還沒熬出來
的時候,戲班子裏的炕雖然大,可幾十個孩子睡到一起,能睡的地兒比這兒還少。」
李順拍著溫庭玉的背說:「這麼多年你也受了不少苦了,可如今總算是熬出了頭。不像我
那麼沒用,混了那麼多年還是個下三濫。」
溫庭玉抬起頭來,正色對李順說:「順哥,你就算是一輩子說雙簧打短工,我也不會當你
是下三濫。再說我就算是角兒,在別人眼裏不也還是個下九流的戲子,咱倆有什麼不同?
」
李順看他說的認真,忙笑著說:「我也不過是說著玩罷了,你別那麼較真兒。倒是我們這
麼多年沒見了,仔細說說話是真。」
他跳下炕去牆角的水缸那打了盆水。進門看了看溫庭玉,又從櫃子緊裏角的找出那條自己
買來準備當聘禮的洋毛巾,遞給他:「我這沒什麼乾淨東西,你就湊合用這個擦擦臉吧。
」
洋人造的毛巾,在富人家裏不過是尋常玩意兒罷了,可在窮苦人家就是個新鮮東西了。
溫庭玉拿過那條毛巾,半天不肯用。倒是李順又拿了過來,放進水裏,再擰了遞給溫庭玉
:「發什麼呆?擦吧,難不成還要讓我伺候你擦臉?」
溫庭玉這才抬起手,在臉上輕輕的按了兩按,算是擦過了。轉頭又拉過李順,抬著手,輕
輕的給他擦去臉上的灰。
李順直著要逃:「我哪用的起這麼貴重的東西?我要用了,這毛巾以後就用不得了。」
溫庭玉沒答話,追著李順的臉,仔細的擦過,看了李順半天,又輕歎了口氣:「順哥,瞅
你這身子髒的,我幫你擦擦。」
李順本來想拒絕,轉念一想,倆人晚上還要睡到一起,自己幹了一天的活,委實也太髒了
些,於是點頭應了,就要解扣子。
溫庭玉拉住李順的手,放到一邊,自己的兩手又伸過去幫李順解扣子。幫他脫下小褂,投
了投毛巾,細細的擦過李順的身子。
李順哪受過這等伺候,只覺得自己飄忽忽的就跟上了天一樣。他想,估計當林府的老爺也
就是這滋味了吧。
溫庭玉從脖子擦起,幫李順擦完後背手臂,又擦胸膛,最後又要衝下邊擦過去。李順一把
抓過溫庭玉的手,臉漲的通紅:「還是我自己來吧,怪不好意思的。」
溫庭玉掙了兩掙,見李順沒放手的意思,這才把毛巾丟下,轉過臉去說:「等你擦好了叫
我。」
李順拿著毛巾,脫下褲子隨便擦了擦腿,看著已經發黑的毛巾想,真是造孽,自己怎麼就
糟蹋掉了這麼塊貴重玩意兒。
歎了口氣,他把毛巾放到一邊,穿上條乾淨褲子,趿拉著鞋出去把發黑的水倒掉,又換了
盆水端回來,把毛巾放在水裏。
溫庭玉聽見門響就轉過頭,見李順又端了盆水回來。他看著李順的腳還是黑的,就走過去
把水盆接過,放在炕邊的地上,對李順說:「順哥,你坐到床上去,我幫你洗腳。」
李順看著自己的腳,又為難的看了看水裏的毛巾。如果用它擦了腳,這毛巾就真不能再用
了。況且自己怎麼能讓溫庭玉幫他洗腳?庭玉可是全北京最紅的角兒啊。
他紅著臉搖著手:「不不不,我哪能讓你幫我洗腳?我去找塊布來,自己洗。」
溫庭玉拉著李順走到床邊,把他按下去坐著,蹲下身子抬起李順的腳放進盆裏,兩手幫他
洗著:「雖說十年沒見,咱們倆怎麼說也是拜了當兄弟的,弟弟幫哥哥洗腳又有什麼不得
了的?」
他抬起頭看著李順:「難不成你不要我這個弟弟了?」
這話堵的李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他紅著臉讓溫庭玉用那雙比女人還嫩的手幫他洗腳,
一邊可惜的看著那塊毛巾想,那可是他好幾個月的工錢啊,讓自己一個晚上就給糟蹋了。
溫庭玉幫李順洗完腳,這才把端著水盆走出去,把水倒掉,又換了盆新水,把毛巾放進水
裏蹲在地上細心的洗著。
李順不好意思的在床上叫:「庭玉,甭投了,放水裏等我明天自己來。」
外面傳來一更的梆子聲,李順見溫庭玉沒反應,又接著說:「都一更天了,再不睡咱們明
兒就起不來了。」
溫庭玉這才把水盆挪到一邊,把油燈放在炕上,又把小桌子抬走。李順看的不好意思,要
下地幫他,卻被溫庭玉擋住了:「你剛洗過腳,下地又髒了。」
李順聽他這麼一說,也不好說什麼,只好看著溫庭玉把小桌子放到一邊,然後走到炕邊,
把油燈吹了放到一旁,脫掉長袍,露出裏面的中衣。
溫庭玉動手就要脫上邊的褻衣,就聽李順說:「我這兒涼,你要光著膀子睡非著涼不可,
別脫了。」
他這才住了手,脫了鞋襪睡到炕上,李順把被子蓋到溫庭玉身上:「我就這一床被子,你
別嫌髒。」
溫庭玉拉住李順的手,兩眼亮晶晶的看著李順:「你過來跟我睡。」
李順笑著掙開溫庭玉的手:「這被子本來就不大,哪能讓倆人睡?你蓋吧,我凍慣了。」
溫庭玉坐起身來,把被子掀翻到一邊說:「你不蓋,我也不蓋。」
李順看了溫庭玉半天,溫庭玉抿著嘴也看著他。李順突然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小時候,溫庭
玉晚上要跟自己睡,可自己嫌多個人在身邊睡悶熱就把他趕走的時候,他也老抓著被子這
麼抿著嘴看著他。
李順歎了口氣:「我蓋還不成,別鬧小孩子脾氣了。」說著躺下來靠著溫庭玉睡下來。
被子還是不夠大,李順側過身,儘量把被子往溫庭玉那邊扯。溫庭玉也側過來,靠進了他
的懷裏,手臂橫過他身子,緊了緊被子說:「成了,都能蓋上了。」
李順覺得這個姿勢實在太過曖昧,倆男人抱一塊睡算什麼事情?他的臉紅起來,動了動,
想挪個窩兒,卻被溫庭玉緊緊抱住。
「順哥,你就讓我靠靠,我這麼多年都沒靠過親人了。」溫庭玉的聲音從他胸膛裏悶聲傳
出來,李順覺得自己胸膛上好象又濕了一片。心軟下來,庭玉五歲就被送進戲班子,離家
都十年了,也難怪他今天反常,況且他現在還是個十五的孩子。
李順伸過手,抱住溫庭玉,輕輕拍著:「別哭了,你要喜歡靠,我隨時讓你靠。」
溫庭玉的聲音又從胸膛裏傳出來:「順哥,你還願意養我嗎?」
李順輕輕拍著溫庭玉的背:「咱倆是拜了兄弟的,長兄如父,養你是我應份。只是你如今
是個紅角兒,隨便去個堂會都比我一年掙的多,哪還用我養?」
溫庭玉抬起頭來,看著李順說:「那我養你好不好?」
李順撲哧一聲笑出來:「胡思亂想什麼呢?睡吧,哥哥我掙的雖然少,也還不至於要讓你
來養。」說著閉起眼,不一會兒就傳來打鼾聲。
溫庭玉在李順的懷裏歎氣,這順哥,從小到大都是塊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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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間距和錯字真是浩大的工程啊
突然佩服起以前所有爲我們辛勞轉文的大人們 (敬)
但是爲了雙簧 再累也願意啊(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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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欠我一個深深的擁抱,解釋的眼光,所以我不停回頭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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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19.142.53
※ 編輯: sakuya312108 來自: 140.119.142.53 (11/25 23: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