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堂快馬加鞭的在路上趕著,雖然他一直憂心的是地窖裏的東西,但心思最後還是轉到
了溫庭玉的身上。
估摸著十三貝勒他們已經到了那院子有一會兒了,就算那通判和那德國人不好男風,可十
三貝勒是已經垂涎溫庭玉一年了。林玉堂眯著眼睛,覺著割在臉上的北風似乎還輕輕的割
在了心上。他心想,這溫庭玉不是個烈性的,又是個聰明人,想必知道怎麼活下去。況且
,他自己何必那麼擔心溫庭玉的死活,一個玩意兒而已,再說他不是還想要過自己的命?
雪花飄進眼睛裏,林玉堂的眼睛似乎有點迷離的看到了端著水盆替他擦身的溫庭玉。他搖
了搖頭,把雪花搖開,腦子裏怎麼也揮不去溫庭玉溫柔的手撫在他病熱身體上的感覺。
林玉堂歎了口氣,眼看見那小院快到了。他心裏一緊,一拉韁繩,下馬把馬栓在樹上,又
把披風和馬褂都脫了放在馬背上,握著短劍就沖那小院摸過去。
他輕巧的從後牆翻進雞棚後的夾道裏,沿著牆根兒,輕手輕腳的走進去,看到一個中國人
站在院中間來回的走著,不時的看看手裏的表。還沒等林玉堂側耳細聽屋子裏的動靜,就
聽見『砰』的一聲槍響。
這槍響把兩個人都嚇得呆住了,可還沒等回音響完,又連著響了幾聲槍聲。震醒了林玉堂
和站在院中間的人,林玉堂趁那人急著往屋子裏走的時候,一個箭步過去,重重給了他的
脖子一下。那人剛軟倒,林玉堂抬眼就看到—個洋人滿臉是血的提著褲子跑了出來,見到
林玉堂楞了一下。還沒等他轉過神,林玉堂已經一個肘錘捶在了他胸上,又提腿給了他肚
子一膝蓋。趁那洋人松了褲子彎身下去,一隻手反擰著他的手臂,另一隻手伸過去緊緊鎖
著他的喉,把他擋在自己身前,推著他往屋子裏走。
大廳裏面沒人,林玉堂低頭看了眼地上,蓋在地窖蓋子上的那層連泥灰的板子已經被敲壞
了,露出了裏面那層合上的銅蓋,蓋子旁邊放了幾個鎖眼大小的炸藥。林玉堂輕輕哼了一
聲,轉身就往那層已經變黑的布簾那裏走。
他越走越覺得心慌,看這麼多血濺在門簾上,想來裏面中槍的那個一定是死定了。如果死
的那個是十三貝勒,那這殺皇子的罪足已誅九族了。如果死的那個是溫庭玉或者張媽,那
裏面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林玉堂想了想,手上用力掐了一下那德國人的喉,趁他窒息的時候又重重一打了他後頸一
下,讓他暈過去。自己拿了槍,貼站在門簾邊的牆上喊:「庭玉!張媽!」
裏面半晌沒人答話,林玉堂捏著槍,正以為活的那個是十三貝勒。他皺眉想著要怎麼制服
十三貝勒才能不傷了他,突然聽見溫庭玉的聲音顫抖的響起來:「張媽她,她死了。」
林玉堂聽見溫庭玉的聲音,心裏一松,剛才那陣心慌也沒了。他心底飛快的想著裏屋的情
況,死的那個是張媽,那十三貝勒呢?林玉堂想了一下,突然伸手挑簾,舉著槍走了進去
。
溫庭玉裸著身子躺靠在被子上,兩腿被折上來,分在肩膀兩邊,他的手從兩腿間伸出來,
仍然舉著槍,兩眼瞪大了,渾身顫抖的看著他,滿臉是紅色的血和白色的腦漿。十三貝勒
的頭上被開了個大洞,整個人倒在溫庭玉的身上,壓著溫庭玉被折疊的腿。炕邊的牆上有
個深深的血印子,腳邊張媽的褲腰解了一半,滿頭是血,脖子奇怪的扭曲著倒在地上。
林玉堂松了一口氣,蹲下身子,摸了摸張媽的脖子,脖子已經折了,又沒了鼻息,是死定
了。他再看了看十三貝勒,腦袋開花,必定是活不成了。他直起身,走到床邊,伸手抽出
溫庭玉手裏的槍。林玉堂把槍放到一邊,見溫庭玉還是舉著雙手,他又向下看了一眼,歎
了口氣,把十三貝勒的屍體向後一拉,再推到地上。自己坐在床沿,輕輕把溫庭玉的腿放
下來,伸手拿過旁邊的被子,抱著他,幫他擦去臉上的血跡。
溫庭玉還是抖個不停,兩隻眼睛看著他,空洞得像是死的那個不是十三貝勒而是他自己。
ꨊ林玉堂輕輕拍著溫庭玉的身子,突然想起外面那兩個人。
十三貝勒死了,這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清廷還沒倒,殺皇子這罪誅九族是足夠的了。林
玉堂眼睛一眯,下了個狠心,把溫庭玉放到一邊,拿起那把短劍走出去,把那通判和那個
德國人拖到院中間割了喉,再走出院門,遠遠看見一輛大車駛過來。
那兩個夥計還沒到那小院,就看見林玉堂裹著披風在路邊等他們。兩個人看見林玉堂就停
了下來,跳下車說:「大爺,出什麼事了?」
林玉堂看著他們說:「你們兩個不用拉東西了,今兒晚上都回去,明兒一早再過來,記得
帶點板子和泥灰,還有粉牆的白灰。得了,我回去了,你們甭跟過來。還有,把這匹馬也
牽回去吧。」說著就往回走,過了一下又轉過頭來說:「你們跟二爺說,那人就當我回不
去這麼處置,小心處理,絕不能放了。」
那倆人面面相窺,不知道林玉堂今兒晚上唱的哪齣,但林玉堂既然這麼說了,也容不得他
們置喙,便一個駕車,一個騎馬的回去了。
林玉堂聽著大車走了,這才松了口氣,繞過院中間那兩具屍首,進了那間滿是血的屋子。
十三貝勒的屍體臉朝上的躺在張媽的屍體上,長衫淩亂的垂下來,蓋在仍然硬挺的下身上
。林玉堂看了一眼那張血肉模糊的臉,胃裏一陣的抽筋。他用腳勾著十三貝勒長衫的下擺
,撩上去蓋在他臉上,伸腳又狠狠的踢了那高翹的玩意兒一腳。
他轉頭看見溫庭玉仍然是赤裸的躺著,還保持他出去之前的樣子,只是渾身發著抖。林玉
堂坐到他身邊,一摸他的身子,竟凍得跟冰一樣。
林玉堂皺了皺眉頭,鼻子有點酸,抽了抽,滿鼻都是血腥的味道。他沒殺過人,也沒有在
這種血腥的環境下待過,不知道原來濃烈的鮮血味道還可以剌得人鼻酸。他揉揉了鼻子,
解下披風,蓋在溫庭玉的身上,又轉身出去拿了點煤球,放進快熄滅的炭盆裏燒。洗了洗
被汙黑的手,上炕找了塊乾淨地方坐下來,把溫庭玉給抱在懷裏。
溫庭玉好像死了一樣,兩眼無神,空洞的看著林玉堂,嘴唇灰白的輕微發抖。不但嘴唇,
他全身都沒止過輕顫,林玉堂抱著他輕聲哄著:「甭怕了,有我呢。」
溫庭玉的身子一僵,突然像渾身散了架一樣的抖起來。林玉堂緊緊抱著溫庭玉,輕拍著又
哄了一會兒,他的身子終於慢慢的平靜下來,眼神也漸漸的實起來,聚在林玉堂的臉上。
林玉堂覺得溫庭玉的眼神,開始淩厲得快殺了他,最後卻慢慢的和他的身體一起平靜下來
,看不出來溫庭玉心裏有什麼感覺。
林玉堂抽抽鼻子,覺得周圍的血腥味就隨著越來越熱的空氣越來越凝重的聚集在他的呼吸
中,噁心得讓人想嘔。他抱起溫庭玉的身子要往外走,卻被懷中的人拉住,耳邊響起溫庭
玉的聲音:「玉堂,幫我拿套衣服。」
溫庭玉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股平靜,好像剛才的事情都沒發生過。林玉堂聞著血腥味
,自己都覺得心跳,想不通溫庭玉怎麼能這麼快就能平靜像沒發生過事情,不過揣摩戲子
的心思的事兒,他是從來沒幹過,也不打算從這麼個晚上開始做起。
林玉堂吸了口氣,卻被血腥的味道弄得臉色蒼白。懷裏的溫庭玉卻掙著從他身子裏起了身
,裹著那披風去衣箱那裏拿了衣服出來換好。他抽了抽鼻子,捂住了嘴,看了一圈屋子,
這才皺著眉頭拿著火盆走了出去。
正廳也是血腥的味道,只是比那屋裏好多了。林玉堂見溫庭玉出去,自己也跟了出去問:
「你沒事了?」
溫庭玉不答他的話,吸了幾口氣才說:「這一屋子死人怎麼辦?」
林玉堂皺著眉頭說:「都拉到外面的田裏埋了,今兒晚上的事不能讓第二個人知道。咱們
殺的是洋人和皇子,哪個都是誅連九族的死罪。」
溫庭玉把火盆放到一邊,輕輕的說:「玉堂,給張媽立個墳吧。她好歹是為了救我才被那
洋人給……」
林玉堂轉身往那屋子裏看了一眼,歎了口氣說:「也好,她跟我家做了有幾十年了。我看
她的屍身就先停在院子裏,明兒等人來了,再厚葬了她。」
溫庭玉點了點頭,也看不出有什麼情緒,只是蹲在那裏,呆呆的看著火盆發呆。
林玉堂坐在中間的太師椅上,轉著他的扳指,也看著外面出了會兒神。倆人誰也不說話,
直到正廳的血腥味越來越濃了,林玉堂才一拍桌子站起來說:「庭玉,過來幫我搬屍體出
去。」
溫庭玉身子震了一下,低低的應了一聲,站起身低頭跟著林玉堂往裏屋走。剛走到門簾那
裏,就發現林玉堂站在門口不動。
他停了下來,還沒開口詢問,就聽到林玉堂低聲說:「閉了眼別看!」說著就走進去,把床
上的被子扔到十三貝勒的身上,裹了起來,這才叫溫庭玉幫他抬腳。
外面的雪已經停了,林玉堂和溫庭玉一起把那三個人抬到旁邊的地裏,但凍得僵硬的土地
很難在一個晚上就挖出一個大坑來。林玉堂鑿了一會兒,最終一咬牙,把屍體又都搬回到
那屋子裏,拿了兩件保暖的衣服出來,點了把火,燒了這小院。
這小院一直燒到了天亮才消停下來,等趙二爺來的時候,只看到一片焦黑的土地。他喚了
一聲,聽到林玉堂的聲音從附近的大車裏傳了出來。過了好一會林玉堂才從車裏探了個頭
出來,把趙二爺喚過來。
趙二爺見林玉堂頭髮有些散亂,身上只裹著一件披風,也不敢再往車裏看,只站在一邊說
:「那個人,我餵了他一碗砒霜水,昨晚上扔到城西了。」
林玉堂點了點頭說:「做得好,這人的活口留不得。今兒你讓他們去給地窖上一層板,再
抹泥灰,然後把旁邊燒剩下的東西遮在上面。以後這地方你們誰都別來了,等動亂過去再
說,我以後就住你廊坊的房子,叫楊興給我個老媽子。」他轉眼看到趙二爺沒應聲,眼睛
眯起來,冷冷的說:「二爺,您沒什麼心事兒吧。」
趙二爺震了一下,忙躬身說:「大爺想哪去了,我昨兒晚上才幹過那麼傷天害理的事兒,
心裏不好受啊。對了,我家那婆娘也沒走,以後就她伺候您吧。」
林玉堂見趙二爺說的動情,又想起自己昨晚上也是著實慌了一陣,點了點頭說:「這事兒
,不是他死,就是我們林家亡,怨不得我下狠手。成了,其他事情你看著辦吧。」說著又
縮回了車裏。
趙二爺應了,又轉身招呼了那兩個夥計過來交代了一陣,這才趕著林玉堂待著的那輛車去
了他廊坊的院子。
冬去春來,夏過秋往,第二年入秋的日子,和談終於是談好了。林玉堂找了個時機開庫把
東西取了出來,又緊著叫林玉笙從南方販些民生必須的東西過來,趁機大賺了一筆。
而朝廷日漸開始提拔武將,和談成功的時候,就提了一個袁世凱上來當北洋大臣。過了兩
年又成立了練兵處,調了曾經在天津打過勝仗的段褀瑞進了北京。而林玉宏有兩個哥哥的
保薦,也進了練兵處。
溫庭玉在和談後又復出了,十六歲的他順利的過了變聲的階段,他的嗓子從清亮的童聲,
越來越變得甜美寬柔,演的人也越來越活,追捧他的人越來越多。漸漸的從北京城裏唱到
了全國各地,人人都說他恐怕以二十五歲上下的年齡就可以開班授徒了。
不過他的風流韻事也是出了名的多,在京城,溫庭玉在北京動亂的時候和京城首富林玉堂
的患難之交是個傳奇。在外地,廣東的地方報紙用頭條報導了廣東巡撫相應邀來廣東出堂
會的溫庭玉同出同進,過從之密,二人關係不言而喻。提起溫庭玉來,有人歡喜有人恨,
更有不少女孩子一心繫之,尤其是富家女子,都以溫庭玉親手收過他們的禮物,親身教過
他們唱戲為榮。
時間慢慢的流,日子靜靜的過,七年的時間就這樣走了過去。
《雙簧》 (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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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上部結束!!
緊接著就是下部了~~~!!!!!!
看到大家的推文真的很高興呢!!!!(大心)
接下來還是祝各位看文愉快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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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欠我一個深深的擁抱,解釋的眼光,所以我不停回頭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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