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啊~~!!有新劇情耶!!
這回的網路版和架空出版的小說版不一樣
內容有增加,我到現在才發現 (汗顏)
把李順、林玉堂、袁世凱那些有的沒的關係交代得更清楚了
也解了我心中一直以來的疑惑啊!!
(以前我就覺得這回裡好像少了點什麼,李順莫名奇妙就被判刑是怎樣=_=")
好吧!不多說,祝各位看文愉快!
(這回只看過小說版的人也請進來看一看ˇ會有新發現的XD)
============================溫庭玉萬歲之分隔線================================
李順白天瞅了個空去找了常二爺,仔細問了問藥方的事兒。又見時候不早了,匆匆回家換
了衣服便坐車去了袁世凱那裏。
他到了袁世凱家的時候,袁世凱和他在廳裏說了幾句北洋一鎮的事。李順正一句句的答話
,突然聽見袁世凱問他:「李遺山,聽說你發過毒誓,一日不將洋人趕出我大清的國土,
你便一日不算立業,也不能成家?」
李順正拿著茶杯,聽到袁世凱的話,眼睛一眯,垂首坐在椅子上說:「是,這是八年前下
官對著戰死的營統發的毒誓。」
袁世凱點了點頭,輕輕敲了敲茶碗說:「若無大清,你這誓言也沒什麼可守的吧。李遺山
,你說是不是?」
李順心裏咯登一聲,他自然知道大清氣數將近,但沒想到袁世凱居然敢當著他的面把這話
隱約的說了出來。他皺了下眉頭,不知道袁世凱話裏的意思,想了想才答道:「這……下
官讀書不多,大人這麼說,下官也覺得有道理。」
袁世凱看著李順,突然呵呵笑起來說:「李遺山,段褀瑞說你憨直,你自己說呢?」
李順更不大明白袁世凱的心思了,他還沒來得及回話,便又聽袁世凱說:「你能進謀略處
,憨直也憨直不到哪去。李遺山,你是個人才,往後我若能更上一層樓,還真的需要你這
樣的人。」
李順聽著袁世凱這話裏的反味兒,心裏明白過來今天這頓鴻門宴,並不止是替他和段雲漪
做媒,袁世凱是要借段雲漪來試探他的忠心。他捏著茶碗隨口應著,心裏開始盤算起如今
的形勢,知道如果自己若是抵死不娶段雲漪,那他以後的路可不單單是一個貶字能概括的
。
袁世凱看李順的樣子,冷笑了一下,又把話題扯開,隨口和李順說起一些練兵處的事情。
倆人說了一會兒,就見一個管家模樣的人進來說:「大人,菜都做好了。」
袁世凱點了點頭,站起來說:「我聽段褀瑞說你愛吃紅燒獅子頭,我家的師傅是從上海來
的,手藝可正宗得很。」
李順笑了一下,心知這段雲漪是決計不能娶的,其他的事情,不過是見招拆招。他定下心
,便跟著袁世凱入了席,他才進那花廳,就見裏面搭了個小臺子。袁世凱見李順怔了一下
,笑著說:「今天就咱們兩個吃飯,多沒意思。我請了四喜班過來,咱們邊看邊吃。」說
著便吩咐下去讓後面的人準備。
酒過三巡,袁世凱也不提段雲漪,只是讓菜吃飯。台上演的是連環記,正演到小宴,呂布
見到紹禪心猿意馬,本該喝到嘴裏的一盅酒全潑在了臉上。
李順看到了這出,又聽袁世凱說:「李遺山,你倒是比這呂布淡定多了,能對著雲漪這麼
多年也不動心。」他心裏更確定了袁世凱今兒這宴席的用意。他心想這麼拖下去,誰知道
袁世凱又拐彎抹角的暗示什麼出來,趁著現在一切還沒磨開,不如由他把話挑明白了。
他捏著酒杯對袁世凱說:「呂布這樣的英雄人物,遺山怎敢相比?袁大人,段小姐冰清玉
潔,怎麼能和貂禪相提並論?」
袁世凱見李順把話挑明白了,笑了一下也下再跟他繞彎子,只夾了一筷子菜說:「我看你
在雲漪心裏,可比呂布要英雄許多了。李遺山,你何必為了個戲子廢了正統?」
他見李順的臉色一青,便知道了自己所查不假,不禁多打量了李順兩眼。他吃了口菜,等
了一下才說:「我膝下無女,雲漪就是我最疼的女兒,她認了我當乾爹以後,親我倒多於
親近她自己的爹。」袁世凱看著李順,淺酌了口酒又說:「她做我乾女兒這麼久,只求我
做過一件事,便是求我保住你。李遺山,你自己考慮考慮吧,不過你別忘了,現在你吃的
這份正三品的俸祿是誰給的。」
李順苦笑了一下,仰頭把那杯酒喝了下去,趁著一仰頭的時間想了想,終究下了個狠心。
他重重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說:「袁大人,我原本是一心報國,還以為跟了個英雄的大人,
早晚能做出一番事業。如今看來,倒是我瞎了眼睛。」
他頓了頓,看著袁世凱陡然青起的臉,深吸了口氣繼續說:「袁大人,您既然說過我是人
才,我便不學那些文人扭捏謙讓了。我雖然識字不多,可這麼些年跟著段總辦,好歹為北
洋軍立下過不少戰功。我在天津練了四年的兵,手下沒有吸大煙的,這您也知道。北洋一
鎮這一年練成了什麼樣,您更是親眼所見。原來這些在您眼裏,還不如一個女人重要。況
且我要只想功名,娶了二小姐又有什麼的?但我曾立下毒誓在先……」他微微頓了一下,又
接著說:「也不想耽誤二小姐終身,袁大人,我與二小姐婚事,您若是以前途相挾,那我
便要得罪的說一句,我這鎮統之位,做來也沒什麼意思!」說著就把隨身的小印解下來放
在桌子上。
袁世凱見李順把小印交了出來,眼睛一眯,冷哼了一聲說:「段褀瑞說你治軍嚴謹,我看
不過爾爾。李遺山,你不掌北洋一鎮,自有的是人願意掌,你不要以為我缺了你便不能成
事。」他見李順一怔,掹的一拍桌子又繼續說:「我問你,北洋的基本軍規是哪六字?」
李順一驚,吸了口氣答道:「回大人,是服從、報恩、不黨。」
袁世凱冷笑了一聲說:「你倒記得清楚,你入北洋軍便是報段褀瑞的知遇之恩,如今身為
鎮統,不服便要辭官。不知報恩,以下犯上,六字軍規,你已經犯了四字,再加上不已將
責為己任,你將一鎮將士當作什麼?如何能做一鎮表率?!」他見李順被他訓得白了臉,
又頓了頓說:「況且我話並未說絕,你不過是揣測我的心思,便自以為是,貿然行事;如
此莽漢行徑,怎麼當得起大事!」
李順一聽,心裏苦笑了一下。這就是做人下屬的難處,話都讓袁世凱說了,他哪敢說是袁
世凱先拿前途做要脅的,真說出來,他這激將不成反真成辭官了。他垂頭抱拳想了想,回
話說:「大人教訓的是,這軍法如山,我犯了也沒什麼好辯解的。但大人既然明理,那我
有句話不吐不快。大人,二小姐對遺山的知遇之恩不敢忘,但我早便抱定永不成家的念頭
,今生是不可能娶任何一個女人,還望大人成全。」
袁世凱見李順是死活都不願意娶段雲漪,微微怔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李順半天,冷哼一聲
說:「李遺山,雲漪有什麼不好?這求親的人都快踏破了段褀瑞他們家門檻了,偏偏這孩子
看不開。」他頓了頓又說:「況且,你身為統帥卻無內助不說,還專寵男旦,為了溫庭玉
那樣的戲子做出以下犯上的行徑來。你倒說說,你如此腐敗,以後叫我如何用你?」
李順聽袁世凱一番語重心長的話說出來,心裏暗歎了口氣,知道事已至此,也沒什麼轉圜
的餘地了。他沉聲說:「袁大人,我進北洋軍,從開始便是為了報恩,先是戰死的營統,
後是段總辦。我這人鹵莽,其他的不知道,但總算知道一個義字是無論如何都要講的。」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大人,庭玉對我是情深義重,甘願出生入死。他雖是個戲子,但
對我來說,是夫人一樣的人物。這雖不合世理,但除了他,我也不想要其他的人。大人,
如果二小姐嫁入鎮統府,我也不會真拿她當夫人來看,平白耽誤了小姐的青春。」
李順抬頭看了眼袁世凱,見他眉頭越皺越緊,也知道自己這話是過於駭人聽聞。但他話已
經說到這份上了,也停不下來,乾脆一連串的說:「我李順好男風,這也不是什麼秘密,
一鎮全軍上下都知道。況且將士早知我和庭玉並非專寵男旦如此腐敗,我也從來沒有因為
庭玉而廢了公事。即便有道學先生非議,全軍上下也無人敢因此而不服管教。袁大人,我
話已至此,絕無隱瞞。您若仍是一意相逼,硬要我娶二小姐,遺山除了辭宮的確是無路可
走,還望大人成全我這點義氣。」
他一番話說完,也不抬頭看袁世凱,只垂頭抱拳,等著袁世凱說話。他立了良久,不聽袁
世凱回音,只當袁世凱是真的要成全他了。他心裏歎了口氣,正要告退,突然聽袁世凱說
:「都愣著幹什麼?給我唱起來!」說著又對旁邊的人說:「今天晚上說的話,誰也不許漏
出去半個字!否則休怪我無情!」
他轉頭又呵呵笑著拍了拍李順的肩說:「身為鎮統,小印怎麼能離身?遺山,我念你初犯,
以後別讓我逮到了。」說著就把那印塞到了李順的手裏,讓他坐下繼續吃飯。
等李順走了,袁世凱坐在書房看了會兒文書,這才叫過外面伺候的管家說:「你差人現在
去總辦府,告訴雲漪,李遺山並非良人,她才二十歲,我還想再留她兩年,回頭慢慢替她
挑個好夫婿。」
段雲漪聽到袁世凱傳來的話,幾乎是五雷轟頂,氣得砸了一屋子的玩意兒。她怎麼也想不
到,連袁世凱出面都不能成全了她和李順。她想來想去,又看到了旁邊那四兒送回來的披
風,一腔的恨都出在了溫庭玉的身上。若這世上沒有溫庭玉那妖孽,她怎麼會下賤丟臉至
此。
她一下拿起那披風,拿著剪刀,只當那披風是溫庭玉,胡亂的紮下去。段雲漪正氣得胡言
亂語,突然聽見下首有人說:「二小姐,您是不是想溫庭玉死?」
溫庭玉從李順換了衣服離開了家以後就靠在窗邊的被子上入定了一樣的發呆。袁世凱他見
過一兩次,是個比林玉堂還深沉霸道的人物。如今他要開口替李順做媒,那必定要比和上
次見段褀瑞來的兇險得多,絕不會容李順說個不字。
他越想越恨自己為什麼每次都身子不好,放李順一個人去面對,越想越怕李順脾氣起來和
袁世凱鬧翻,自毀前程。今時不比往日,如果放以前他不怕,可如今他的身子是個累贅,
沉沉的綴在李順的身上。
李順一回府就聽說了溫庭玉從他走了以後就開始發呆,連藥都不吃。他一下急起來,緊著
走了幾步回到屋於裏。溫庭玉正靠在窗邊發呆,轉眼見到李順進來,張嘴還沒說話,眼睛
就紅起來,一連串的掉下淚來。
李順被溫庭玉莫名其妙的一哭,倒哭得手足無措起來,坐到他身邊抱著他說:「好好的,
哭什麼?別哭壞了身子。」
溫庭玉這一哭,眼淚便收不住,只緊緊抱著李順,咬著嘴唇埋在他懷裏。李順向來對溫庭
玉的眼淚沒辦法,只能抱著他,又叫人去準備飯菜和藥。
溫庭玉哭了半天才穩定下來,李順看了看自己一塌糊塗的衣服,替溫庭玉擦了眼淚,一邊
脫著衣服一邊說:「庭玉,你老實告訴我,又出什麼事兒了?你可別又自己拿主意。」
溫庭玉知道自己哭得莫名其妙之極,他抬手要替李順解衣服,偏一隻手怎麼也用不上勁,
只能坐在一邊手足無措的說:「什麼事兒都沒有……」他見李順歎了口氣的樣子,急著解
釋說:「真的,真什麼事兒都沒,我只是……只是想了一個晚上,怕你和袁大人鬧翻了。
順哥,你和袁大人,到底說得怎麼樣了?」他說著又拉著李順的手說:「順哥,你,你別
擔心我的身子,我什麼日子都能過的,絕不會成你的累贅。」
李順見溫庭玉急得六神無主的樣子,倒笑了起來,摸了摸他哭的紅腫的眼睛,又勾著他的
下巴吻了—會兒,才摟著他說:「你哪天才能改了這多心的毛病,放心吧,袁大人是個明
理的,我不娶,他自然不會勉強我。」他低頭勾畫著溫庭玉的臉龐說:「庭玉,你就算身
子再不好,也不是我的累贅知道嗎?別老自己貶著自己。」他頓了頓又緊緊摟著溫庭玉說:
「況且沒你,我也不知道怎麼活,庭玉,你千萬別離開我。」
溫庭玉被李順緊緊的抱住,幾乎抱得喘不上氣來。他閉上眼睛,知道這頓飯必定是吃得兇
險。他抽了抽鼻子,把又要奪眶而出的眼淚眨回去,笑著說:「順哥,你又不是沒聽到我
昨天的話,我怎麼會離開你?趕我我都不走的。」說著又賴著說:「你吃完了,我還沒吃
呢,餓死了,你去叫廚房快點好不好?」
李順聽溫庭玉突然叫著要吃東西,楞了一下,「嘖」了一聲說:「你看看你,變臉比翻書
還快,我怎麼娶了你這麼個難伺候的回來。」說著把他放到一邊便要出去替他催。溫庭玉
見李順寬了心,只嘿嘿笑著,突然又想起來自己的計畫,轉手拉回李順,靠在他懷裏細細
商量了起來。
剛過完年,林家才做完七七沒幾日,林玉堂就星夜趕回了北京。他回來也沒聲張,只有林
瑞和林玉笙兩個人知道。進家門的時候已經半夜了,林玉堂坐在廳裏,聽著林瑞給他報這
些天的事兒。
七七和這個年過的都平安,林雅月出嫁的事兒也籌備的差不多了。林玉堂又問了幾句鋪子
上的事兒,這才話鋒一轉,問起了溫庭玉。
林玉笙一提起這事就覺得窩火,林玉堂聽了倒不動聲色,只坐在椅子上轉著扳指說:「這
倆人還挺有默契。得了,吃一塹長一智,你以後也學著精明點,別被人一騙一個準兒。雅
月的膽子也不小,不過都是要嫁的人了,這事兒就別責怪她了。還有,你也該想想那孫小
三是咱們家養大的,你養了他那麼久還不知道他的忠心?再說咱們林家要怕這個,雅琳敢
在南方幹那麼大膽的事兒嗎?」他頓了頓又說:「對了,那程秋君現在怎麼樣了?」
林瑞在下面答著說:「三爺花了五千兩銀子把他保了出來,如今養在西城那邊的四合院裏
,我問過那邊伺候的,說是精神是快養回來了。」
林玉堂點了點頭說:「玉宏一個月有幾日往那邊跑?」
林瑞躬身說:「三爺一個月倒有二十多天是住那邊的。」
林玉堂冷哼了一下說:「自己媳婦兒大著肚子,不知道回家陪陪,倒成天去顧念那麼個瘋
子。」他頓了頓又說:「你回頭找人給程秋君下一記猛藥,毀了他的嗓子。然後告訴他,
就說我說的,這次多虧沒事,這是略施薄懲。讓他以後定心跟著三爺,以後別再動什麼歪
主意,服侍好了三爺,常勸著他回家,否則別怪我不給玉宏面子。」
林玉堂喝了口茶,稍梢頓了—會兒又說:「玉笙,我上次讓你安插玉宏進一鎮的事兒怎麼
樣了?」
林玉笙皺起眉頭說:「袁世凱一直拖著,不過我聽說,他打算把玉宏派去山東。」
「什麼?」林玉堂猛的把茶碗往桌子上一放,站起來說:「這只老狐狸!」他來來回回的走
了幾步,冷冷的哼了一聲說:「玉宏不能離開北京,還讓他在馮國璋手下待著。你回頭在
馮國璋那活動活動,讓他把廣東那個協統慢慢的升上去。」
林玉堂見林玉笙應了,又見他的確是累得快脫形,揮揮手讓他和林瑞都回去睡覺。自己坐
回到椅子上,手裏轉著扳指,眉頭皺起來想著林家的路。林玉笙和林玉宏一個不夠精明,
一個根本是繡花枕頭,林玉笙是他和他爹安插進朝廷的鉤,讓他家從民商搖身一變成了官
商,穩賺清廷的銀兩。而林玉宏則是他看准了清廷不穩,而袁世凱這人的野心絕不止當個
北洋大臣那麼簡單,早晚會反。他安插一個自己人進北洋軍,也能在以後的亂世裏保住林
家。
如今唯一讓他安慰的,除了林雅月終於安心嫁給了張灝淵,就是這次在南方發現林雅琳是
他唯一能放心的,以一個女流之身在南方主持家業並暗中資助革命黨。天下將亂,他們只
要能在手裏掌上一點兵權,就能保證以後林家的富貴。
林玉堂心裏歎了口氣,也知道袁世凱不讓他安插林玉宏進北洋一鎮,除了是亮出保李順的
姿態,還有就是林玉宏的確是個繡花枕頭,不會因為自己按了大量的資金進北洋便把這麼
重要的權放給林玉宏。
而他這麼急於把林玉宏調入北洋一鎮,袁世凱必然有所警覺,要調林玉宏去山東便是個警
告。林玉堂歎了口氣,好在北洋下屬的三家兵工廠,有一家就是他投的錢,他供著軍需,
雖然不比實捏軍權,但也足夠讓袁世凱倚重他林家了。
林玉堂閉上眼,靠在椅子上,他怎麼會不知道袁世凱絕不會讓林玉宏分李順的權?他一開
始就應該調廣東那個協統的,握住了廣東的兵力,再加上張灝淵的勢力,他林家就算在北
京混不下去,南方還有穩固的根基。如今恐怕就沒那麼簡單了,他要重新取得袁世凱的信
任,否則恐怕林玉宏會被袁世凱越架越空。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溫庭玉。
他從來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也會嫉妒其他男人,李順輕易就得到了他追求了七年的心,而
且是溫庭玉自己送過去的。在南方的時候,他讓林瑞買通鎮統府的下人,傳過來的信兒都
讓他驚異不已。
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眼前浮起了溫庭玉的樣子。在他知道溫庭玉是死心塌地的跟了李
順的時候,林玉堂就知道,他和溫庭玉之間,到底是他自己陷得更深些,深到他不想以後
沒有溫庭玉相伴。
林玉堂歎了口氣,他一向自恃瀟灑,不想卻為溫庭玉做出他向來厭惡的事情。可是,他實
在無法說服自己放手。他活了三十七年,只有這麼一個溫庭玉讓他強烈的想要留住。他眯
起眼睛,從溫庭玉想到了文秀和自己兒子。林玉堂看著黑漆漆的門口,終究站起來,向自
己的院子走了過去。
二十五
宣統二年龍抬頭的時候,林雅月跟著張灝淵回到了北京城。湖廣總督年前的時候過的身,
朝廷雖是搖搖欲墜,但一切的升降調令還是照舊而來。張灝淵隨父在湖廣執政,甚得民心
,這次便順理成章的進京接過湖廣總督的位置。
林雅月打出嫁以後頭次回北京,林家兄弟便把她留在林府裏住著。這日正跟她正和文秀說
著體己話兒,聽著外面腳步聲越來越近,門簾兒一挑,便是林玉堂走了進來。
林玉堂一臉風塵僕僕的樣子,林雅月一見便知道他是進了家門就往自己住的地方過來看她
。她眼圈一紅,叫了聲『哥』,眼淚就連串的掉了下來。
林玉堂看林雅月哭,自己眼圈也有些發紅,他走過去摸了摸林雅月的頭說:「甭哭了,你
都是湖廣總督的夫人了,怎麼還跟小孩子似的。回頭讓人知道你見著哥哥就哭,還當你跟
張府受了多大的委屈。」
他轉頭看著文秀坐在旁邊跟著擦眼淚,眉頭一皺說:「嘖,你還跟著招人,宇飛呢?」
文秀震了一下,低頭擦了擦眼淚,啞著嗓子說:「他一早被趙夫子帶到後花園練騎射去了
,這才出去了一個多時辰。」
林玉堂點了點頭,又轉頭見林雅月哭得差不多了,笑著說:「對了,雅月,今兒是灝淵接
旨的日子吧,快下朝的時候了,你還不回驛館裏等他去?」
林雅月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剛宮裏的嚴公公過來說,皇上要留他吃飯,說是且回不來
呢。再說了,我昨兒跟他說過,讓他下了朝直接來這兒,我今兒要在娘家辦堂會,給灝淵
賀賀。哥,嫂子可是答應了。你同意不?」
林玉堂揮了揮衣服坐在旁邊說:「我說前面怎麼正搭臺子呢?辦吧,家裏也有陣子沒辦堂會
了。請的哪個班子?」
林雅月一邊把帕子收回到懷裏一邊說:「隆福班,我聽林瑞說你投了錢在那班子裏?哥,
你還不知道他心裏……」
林雅月話還沒說完,林玉堂就站起來說:「咱們家辦堂會辦的多,投個戲班子以後也方便
,我回去換衣服,文秀,你陪雅月好好說說話。」說著就走了出去。
林雅月看著林王堂走了出去,咬了咬嘴唇,轉頭對文秀說:「嫂子,你也不管管我哥。」
文秀楞了一下,垂下眼輕輕的說:「男人在外面的事兒,女人哪能多嘴。況且那個人,在
玉堂心裏和別人不一樣。」
林雅月聽文秀淡淡帶著些苦澀的話,眉頭一豎便說:「嫂子,男人在外面的事情,女人怎
麼管不到?灝淵要是在外面養了人,看我不拆他骨頭的。」她頓了頓又說:「況且那人心
裏哪有我哥的位子?嫂子,你一直知道我那點心事兒,要不是當年知道他的心裏只有那個
鎮統,我哪會死心嫁給灝淵?你平日勸著點我哥,叫他別那麼固執。」
文秀抬頭看著林雅月,好一會兒才低頭柔聲說:「男人在外面做的事兒,女人不能插嘴。
況且,玉堂向來有自己的主意。雅月,妹夫疼你,這是你的運氣。女人該守的禮總要守著
,過了,男人不會總忍著的。」她拿起手邊的繡花繃子,一邊繡著上面的牡丹一邊說:
「你難道真不知道紫鳳是怎麼被你哥休出家門的嗎?我那時候不過多了句嘴,若不是有孩子
,恐怕也被你哥休出去了,如今你讓我勸,從哪勸起呢?」
林雅月看著平靜的低頭繡花的文秀,頭一次聽到她這個溫柔內斂的嫂子抱怨林玉堂。紫鳳
是幾年前被休出去的,底下的丫頭說過,是因為這個跋扈姨奶奶去過朝陽門那院子,被林
玉堂一怒之下給休了出去。她那時候癡戀溫庭玉,自然這話聽了也當沒聽過,現在想來,
她哥和溫庭玉之間的曖昧,連瞎子都看的出來,只有她不肯抬頭看看,一門心思的只當那
些都是無聊的傳言而已。
林雅月看著繡花繃子上那朵嬌豔欲滴的牡丹,咬了咬唇繼續說:「文秀,你愛我哥嗎?」
她沒等文秀抬起頭來又自顧自的說:「灝淵是留洋回來的,我這些年跟他學了不少洋人的
思想。文秀,我哥他不愛你,他和以前的我一樣,愛上了那人。我……」
她話還沒說完,就聽文秀輕輕的說:「玉堂是個顧家的男人,我能嫁到林府是福氣。」她
抬起頭來,溫柔的看著林雅月說:「你和灝淵年紀都還小,等再過兩年,自然會明白我的
話。」說著聽見旁邊的自鳴鐘打響了時辰,便站起身說:「時候不早了,我去廚房看看,
昨兒下午前院兒裏的玉蘭開了,我讓他們摘了花做了酥炸玉蘭片,你以前是最愛吃的。」
林雅月看著文秀站起來,她是個話急的,咬了咬嘴唇張口又問:「嫂子,你就真不在乎?
還有,他……他今兒會過來嗎?」
文秀轉身看了看林雅月,見她有些嬌羞的垂下眼,歎了口氣,拉著林雅月的手又坐下來說:
「今兒不過來了吧,聽說前兩天同仁堂的常二爺診斷出來,說是再也不能唱了。鎮統府的
人說他那時候就厥過去了,這兩日大概是在家養著,下不得床呢。」
林雅月一聽就急著拉著文秀的手說:「他現在身體怎麼樣?怎麼會唱不了了?我跟南方的時
候還打聽著說他三月就要復出了。要不我怎麼會急著跟灝淵過北京……」她話說到一半突
然頓住,驚覺自己的話說的太多。倒是文秀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說:「這話在我跟前說沒
關係,以後這話急的毛病可要改改。雅月,你是嫁了人的人,現在又是湖廣總督的夫人,
嫁人的時候我就囑咐過你:心裏不能再想其他人了,你就是不聽我的。」
林雅月垂下眼說:「我早就不想著他了,那人是個絕情的,話都說得那麼狠了……但我怎
麼能說忘就忘了他。嫂子,他不能唱的事兒,我哥知道了嗎?」
文秀點了點頭說:「你和玉堂到底是親兄妹……」她有些寂寥的頓了一下又說:「他現下
估計正聽林瑞的回話呢。」說著抬眼看了眼林雅月,見她欲言又止的,歎了口氣,乾脆把
話都在這小姑的面前說出來:「那人……是玉堂在意的,我也一直從林瑞那留意著這事兒
。外面也不知道是怎麼傳的,其實那人從你嫁了以後,身子骨就沒好過。調養了兩年都沒
什麼起色。聽說二爺的診他血虛氣弱,心氣不固,恐怕是再也提不起中氣唱戲了。」
「二爺的診斷是心氣不固,血虛氣弱……」林瑞站在小廳裏,躬身向林玉堂報著溫庭王最
近的情形。他話還沒說完,林玉堂就揮了揮手打斷了他說:「得了,我知道了,來來回回
就不出這兩句。對了,我上次讓你送的東西,送過去沒?」
林瑞在底下回著說:「又給送回來了,說是他病死了也不吃林府送去的東西。」
林玉堂皺起眉頭冷哼了一聲說:「你聽聽他這話說的。我上趕著給他藥,他這話說的倒像
我跟他不共戴天似的。再說,我不是說過給那個四兒的?你倒是怎麼辦的事兒?」
林瑞有些委屈說:「回老爺的話,四兒和納蘭提督去東北了,上個月納蘭不是請辭回東北
丁憂嗎?月初的時候准了,那鹿茸到我手上的時候,他們已經出京了。那個新上去的本是
我安排的人,但不知怎麼就被看了出來,跟著鹿茸一起被送了回來。」
林玉堂一聽,哼的冷笑了兩聲,停了一陣又哈哈大笑起來。他見林瑞在底下誠惶誠恐的不
知道怎麼辦好,便一邊笑一邊說:「溫庭玉這人的心肝剔透著呢,你當他真不知道以前那
些藥是我的?這次四兒走了,他不能唱了,你又插了人在他身邊,我說他是被氣的,要不
怎麼說話那麼毒?」
他想了想又說:「以後你都甭送藥過去了,咱好好的受那份兒閒氣的。你去把玉笙和玉宏
都叫過來,把旁邊的人都遣遠著點,我有話跟他們說。」
林瑞應了,轉身走出去,林玉堂坐在椅子上,想想又笑了起來。他這兩年真是把自己的熱
臉蛋沒命的往溫庭玉那冷屁股上貼,偏是溫庭玉越不肯搭理他,他就越欲罷不能的不想收
手。這事兒在北京都傳遍了,好的壞的,說他什麼的都有。
林玉堂倒也不在乎這個,反正情場的事兒上,他的名聲早就是爛透的。總之商場上沒人敢
不敬他,林家的聲望也不會為了這點事兒就墜了。
他抬手擦了擦臉,讓自己的心思從溫庭玉身上扯回來。他坐在椅子上轉著自己那扳指,直
到林玉笙和林玉宏都進來了,才起身走到門前,把門仔細關上說:「今兒的話,你們聽過
了以後,誰也不准漏半句出去。」
林玉堂見倆人點頭,這才沉聲說:「雅琳那邊傳來的消息,袁世凱已經和革命黨暗通款曲
,這幾年就要反了。」
林玉笙聽了以後倒不動聲色,他這兩年一直屬立憲派的,立憲派人多有反去革命黨的,他
早就嗅出不對來。而林玉宏則急著說:「不可能,袁大人不是在塘沽休養嗎?怎麼會起反心
?」
林玉堂冷笑了一聲說:「你當袁世凱真能在塘沽那養他那雙腳?這北京沒他,他照樣能跟
革命黨合作著暗殺載碸。」
林玉笙點了點頭說:「原來喻寄雲是袁世凱的人帶進北京。怪不得這幾日怎麼都查不出那
照相館後面撐腰的人。」
林玉堂看林玉笙,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玉笙,變精明了。」轉頭又對林玉宏說:「知道
那照相館後面撐腰的人是誰嗎?哼,說到底還是咱們的老相識了。」
原來元月的時候,有個叫喻寄雲的人在甘水橋下埋了炸藥,企圖炸死攝政慶親王載碸。結
果被警衛隊長發現泥土顏色不對,不但發現了炸藥,還查出了喻寄雲這個人,知道他在北
京是在新開的照相館當攝影師的。之後順藤摸瓜,又提出了黃複勝和汪昭明等人,可這些
人都是新進北京,而那照相館背後的撐腰之人,卻是怎麼查也查不出來。
說來湊巧,這次的事情雖然計畫不算周詳,但喻寄雲卻曾經請過林雅琳那邊的資助,他也
說過在北京自然行大人物為他們周旋,是以才未經周詳計畫便實行暗殺。
林玉堂在路上就接到了林雅琳的密發的電報,仔細想了一下就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只
是林雅琳中間提到了一個人名,卻讓他大吃一驚。
「沒想到吧,北洋一鎮練好以後,李遺山便頻繁放外差。我一直以為是祟德那跳樑小丑排
擠的,原來裏面還另有隱情。」林玉堂冷笑的轉著手裏的扳指說:「雅琳查出來了,李順
和革命黨副書記高寶貴是舊識,兩年前放的革命黨裏就有他。想不到袁世凱這招行得這麼
隱蔽,連段棋瑞都瞞了過去。這李順,上次私放亂黨,這回私通亂黨!哼!他的膽子可真不
小!」說著用力拍了下桌子。
林玉笙聽到拍桌子的聲音,低頭想了想,抬頭對林玉堂說:「大哥,你可絕對不能把這事
兒捅出去。」
林玉堂抬眼看了下林玉笙,用力一拍桌子說:「你難不成真以為我會為了一個戲子壞了大
事?!」說著猛的站起身,走到門前,又停了來說:「玉宏,如果再有鎮壓的事情,你不
能再去,乖乖的給我待在馮國璋身邊。玉笙,你這些日子也在朝裏走動走動,儘量替袁世
凱說說話。」他見林玉笙面有難色,冷笑了一聲說:「就算袁世凱真倒臺了,載碸也不會
信漢人,咱們是騎虎難下。玉笙,這齣戲你給我唱好了,也甭怕得罪載碸。他背後不過是
他那皇帝兒子而已。我看事到如今,袁世凱早晚會回來,不然你以為李順幹嘛跟革命黨眉
來眼去的?」
林玉堂冷冷的說,「如今的革命黨已成氣候,等他們鬧得載碸不得不把袁世凱請回來,清
廷的氣數就……哼!」說著就走了出去。」
只有留下的林玉宏還是摸不到頭腦,楞楞的看著林玉笙說:「哥平日不是最嫉恨遺山的?
如今能整倒他,怎麼倒手下留情了?」
林玉笙看了看林玉宏,跺了下腳說:「怎麼你這兩年一點都沒長大!我告訴你,從讓你進
練兵處那一天起,咱林家就是把這一寶壓在了袁世凱身上。如今袁世凱是把謀反大計壓在
了李遺山的身上。咱們要是壞了他,那就是壞了袁世凱的大計,也就是壞了咱們林家的大
計。大哥能為了和人搶一個戲子連林家的將來都不要了嗎?」
他說著突然又想起來什麼,匆匆的又叮囑了林玉宏兩句,轉身往門外追過去。
林雅琳的消息一點都沒錯,李順的確是奉了袁世凱的密令,幾次去外地,都是為了和高寶
貴見面。而暗殺集團棲身的那個照相館,便是袁世凱著他開的。載碸和袁世凱在朝中各執
滿漢人的牛耳,但自從宣統帝正式登基後,攝政王的地位逐漸穩固,竟硬以體恤之名將袁
世凱罷官去塘沽專心養腳病。
如今袁世凱看著是倒臺了,可慶親王的心眼小,偏是不信漢人。袁世凱一走便慢慢排擠北
洋那些漢人統領。李順握著北洋一鎮這麼重的兵,自然是首當其衝被調的。袁世凱下臺沒
出三個月,李順也被升到了兵部做了個悠閒侍郎,而原本的北洋一鎮和保定大營合併,升
了一個正黃旗的滿人頭目崇德當提督。
朝廷玩了這麼一手,立刻把原本練的好好的北洋一鎮給攪和的一塌糊塗。原本見袁世凱下
臺還拿不定主意的漢人統領,大多也私心裏對清廷絕了念頭,一心效忠袁世凱。袁世凱如
今不在朝廷裏做官,可效忠他的人,竟比以前還多得多。
可他如今終究是個布衣,不在朝廷中,怎麼說都不安穩。於是袁世凱便著李順暗中和革命
黨合作,說服喻寄雲他們把原本定好的目標——兩江總督端芳給改成了載碸。
事情最後是敗露了,可李順行事小心,再加上袁世凱在背後暗中遮掩,竟是誰都查不出來
暗殺集團背後的支持者。若林雅琳不是潛心經營,暗中支持了革命黨多次的起義,又湊巧
和喻寄雲是相識,林玉堂也不會知道這件事晴。
暗殺當日李順就藉口出京,直到二月初二一切都落定才回到北京。他早就接到了嚴吉的信
,知道了常二爺的診斷,袁世凱才鬆口讓他回來,他便連夜回京,生怕溫庭玉一時想不開
,再生出什麼事端。
誰知一進家門,倒是不見了溫庭玉的影子,他站在屋子裏還沒回過神,後面嚴吉一溜小跑
的跑進來說:「爺,今天林府請堂會,請的是二爺的班子,前兒才定的,可巧段老闆才去
了上海,單留了時老闆一個人跟京裏,二爺說時老闆一個人恐怕是照應不過來。您也不傳
個話說您今兒要回來,您看這時辰趕的,他前腳才去林府,您後腳就進了大門。」
李順一聽眉毛都皺起來了,轉頭問道:「有人跟著嗎?」
嚴吉在底下答道:「還是平時那幾個,王漢和馬雲是貼身跟的,鄒大趕的車。其餘的都是
暗中吊著的。」
李順點點頭說:「你叫人過去跟他說我回來了,叫他趕緊著回來,那邊缺他那麼個病秧子
嗎?」說著松活松活筋骨,便走到一邊洗臉換衣服。
嚴吉應了,轉頭叫人去林府找溫庭玉,跟著又把這段時間李順不在積下來的事情一一報了
,末了又說:「爺,王副將過來說,如今滿人越來越橫,底下的兄弟快憋不住火了,問您
什麼時候回來重掌一鎮?還有,崇德提督勾掉了小操的規矩,他不敢不從,可下面的人無所
事事,據說已經揪出了幾個重新抽上大煙的了。」
李順坐在桌子前,聽著嚴吉的話,靠在椅子背上想了想才說:「北洋一鎮的軍規是袁大人
訂的,崇德說要改,按規矩也得先請示兵部,哪能私自做主。你告訴王慕卿,讓他照原來
的規矩做,逐日小操絕不能壞,更不能抽上大煙。至於其他的,告訴他們,小不忍則亂大
謀,都給我記清楚了。」說著又交代了幾件袁世凱吩咐的事情叫嚴吉去辦,這才坐回到書
桌前看這些日子積下的公文,等著溫庭玉回來。
一直過了快兩個時辰,李順見外面的天已經擦黑,心裏正沒底,這才聽見外面有人喊:
「二爺,您可回來了!」
溫庭玉一推門就看到李順正坐在東首的書桌邊上,頭都不抬的看公文。他咬了咬嘴唇,走
到李順身邊,從桌邊拿起火摺子,一邊點著蠟燭一邊說:「天都暗了,你也不知道點燈,
下次叫身邊的人警醒著些,你如今雖然是侍郎,但終究是武將,熬壞了眼睛可不得了的。
」
李順頭也不抬,點了點頭,也不看他,只自顧自的看公文。溫庭玉知道這是生氣了,點好
了蠟燭站在桌邊,手足無措的說:「今兒……那張灝淵和我是舊識,他是新上任的湖廣總
督,你不是說事兒快了,我想著咱們就算不和其他的人往來,這張灝淵都是個值得結交的
。所以我等著他來了,說了陣話才回來。」
李順隨意點點頭,仍是不抬頭說:「我上次去廣州的時候見過張灝淵,他是留洋的維新派
,怎麼瞧得起我這樣出身的武將。你怎麼就是不死心……」他歎了口氣,抬眼看了看溫庭
玉的蒼白沒血色的臉,終究狠不下心來說他。他伸手摟著溫庭玉的身子,輕輕靠在他小腹
上說:「不說這個,你以後別老替我操心。二爺……」他心抽痛了一下,頓了頓才說:
「二爺的診斷我都知道了,以後你收心在家待著,那個戲班子,咱不是投大股的嗎?你身子
不好,平日的堂會,能不操心就別操心了。」
溫庭玉咬著嘴唇,冰涼的手拂著李順的脖子說:「今兒是人手緊了,我總不能看著沒人主
持,再說梅師傅一直是看我的面子才肯出來的,我總不好不出面,還有新上的那幾個孩子
,也都是我帶出來的,今天第一次露面兒就上那麼大個堂會,正山不在,光靠小雲一個人
,上下怎麼打點得過來?」
李順拉過溫庭玉的手,抱在手心裏捂著說:「我看你這身子,就是成天操心才好不了。心
氣不固,血虛氣弱,來來去去就著兩句詞兒,說了有兩年,最後還是好不了。」
溫庭玉低下頭,他也知道自己的身子是積勞成疾才好不了。可這兩年發生的事情太多,哪
能讓他安心在床上靜養?況且他知道為了自己,李順在北京雖不是孤掌難鳴,但樹敵也不少
,袁世凱一倒臺,李順又被調離北洋一鎮和練兵處,驀然成了一個被人排擠的兵部侍郎。
溫庭玉從那時候開始就一直憂心,如今朝廷連袁世凱都能說罷就罷,李順一個兵部侍郎又
算什麼?他思來想去,終究還是不管自己的身子,只求著李順讓他和段正山,時小雲—起
辦了個戲班。
開班一來是為了消息靈通,二來李順被調離鎮統之位後,雖說俸祿加了,可真正那些說不
出來的收入可減的八九不離十。就算把府裏的閒人該遣的遣該打發的打發了,他平日吃的
藥也有以前的積蓄支撐,但倆人總不能坐吃山空,開個班也算是一筆不小的收入,也算是
為以後留個後路。
好在溫庭玉就算不唱,正正經經的開班,他當年的人脈還是不容小瞰。雖說林玉堂中間插
了一腳進來讓他始料不及,可畢竟有了林大老闆的名聲,隆福班可真是如日中天,一時在
北京城裏風頭無二。再加上李順不多久又得了袁世凱的重任,倆人算是無驚無險的在北京
城裏安頓了下來。
可種什麼因就結什麼果,外補抵不住內憂,溫庭玉算盡了機關,也把自己的身體算到了頭
。他雖早就心知自己的氣虛,恐怕中氣是再也提不起來。可那時候真讓他厥過去的,還是常
二爺低聲告訴他的後半句——照這麼憂心下去,不管吃什麼藥,他都是活不過三十五歲的
。
李順看著溫庭玉低頭不答話,細長晶瑩的脖子邊隱隱透出青紫色的青筋。他突然想起常二
爺方才說的話,只覺得溫庭玉冰涼的手一直冰到他的心裏去,凍得他從心底微微的打起顫
來。
「庭玉,你今年多大了?」溫庭玉突然聽得李順顫聲問他,心裏一驚,抬頭便對上了李順赤
紅的眼睛。他心裏一抖,低頭扯出個笑來說:「年前才過二十六的生日,你不是還送了我
一對兒驅邪的玉墜兒?怎麼忒沒記性的。」
「二十六,那還有九年……」李順嘴唇發青的直抖,突然捏著溫庭玉的手說:「庭玉,我
趕明兒就辭官。咱們,咱們去個沒人的地方,要不就西郊山裏那院子?過去守著咱娘。你
放心,你走了,我一定跟著你……」他還沒說完,就被溫庭玉柔軟的手給捂住了嘴說:
「順哥,你去見過二爺了?還是二爺過來了?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我跟你說,不吉利的話
,說出來就成真了。」
他咬了下唇又說:「再說,不是還有九年呢嗎?九年,多長的日子
,不定出什麼事兒呢。況且,二爺給我的診斷,哪次都是說的重嚇唬著我,指不定我好好
將養著,過兩年就能活過五十,再過兩年就能過人瑞呢。」
李順看著溫庭玉的眼睛,重重的歎了口氣,一把把溫庭玉抱到膝上坐著說:「你要真有好
好將養這心,那從今兒開始,我就不准你出這個院門,也不准你打聽外面的事兒。剛我請
二爺過來,他什麼都跟我說了,心氣不固就是因為你成天操心。庭玉,你知道嗎?只要說
到你的病,你次次都是在我面前強笑,現在這表情,比哭還讓人難受。」
溫庭玉挪上自己的臉,這才發現硬梆梆的,嘴角繃得直生疼,他捂著臉轉過頭說:「你為
什麼一直不告訴我?偏要看我這副裝模作樣的樣子,還跟著我一起笑?」
李順拉過溫庭玉的手說:「我告訴了你,恐怕你會更傷心。」他摸了摸溫庭玉的頭髮,把
他的按到自己的肩膀上說:「庭玉,我剛才問過二爺。你現在只要不累心,如今還有一線
生機。可要是過了三十再調養,那就沒希望了。」他扶起溫庭玉的身子說:「你別去管那
戲班子了,也別管我的事情,更別管外面的事情,靜靜的養身子。回頭這邊的事情都了結
了,咱們出北京,給你找個好地方頤養天年。」
溫庭玉咬了咬嘴唇,出神的看了一陣李順說:「頤養天年……這世道,哪能頤養天年呢?
順哥,那事兒敗露的時候我就想過了,等袁大人回來,他一坐穩,恐怕就是咱們的盡頭了
。到時候咱們該怎麼辦?」
李順看著溫庭玉,無可奈何的點了點頭說:「你就是操心……」他從桌上的匣子裏拿出了
幾張紙說:「還記得上次說大師兄在香港開牙行的事情嗎?已經開張了,我投了五萬兩,占
了大頭。你把這股票收好了,好歹是條後路。」
溫庭玉接過股票,盯著上面的浮水印花紋,歎了口氣說:「股東就你和大師兄嗎?但願這真
是條後路。」說著又靠在李順懷裏又說:「對了,順哥,這院子裏的人,我早就想跟你說
了……」
他還沒說完,就聽李順打斷他的話說:「庭玉,不許胡說,大師兄絕不會害我。至於家裏
這些人,我也有些底。」
溫庭玉先被李順這麼一打岔,心裏就不大高興,又聽著李順把家裏那些人的底細一一戳出
來。他輕輕咬著嘴唇,不甘心的說:「你知道也不告訴我,我這壽折的可真冤。」
李順聽溫庭玉抱怨,只歎了口氣說:「你哪冤,最精明的就是你了。我這點底兒都是四兒
給的。他出北京以後來找過我一次,說是嚴吉也不大可靠,只把家裏的事情都一一跟我說
了。庭玉,家裏的事情,果然都是你在操心著。你啊……怎麼總是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
溫庭玉閉上眼睛,靠在李順懷裏說:「你成天忙那些外面的事兒還忙不過來,哪有閑功夫
管家裏的事兒。我好歹是……」他說著臉又微微紅了起來,「是嫁了你的,你說家裏我做
主,我怎麼也得有個做主的樣是不是?家裏其他那些人都好辦,只那個嚴吉,我總覺得他不
大可靠,可最近他行事規規矩矩,我也說不上哪不可靠來。」
李順聽得心都揪起來,皺著眉頭說:「嚴吉這人向來貪心,怎麼可能規規矩矩的?你小心著點
他,可惜我用的到他的地方太多,也不能說趕就趕。」他看著溫庭玉,見他臉頰微微發紅
,只當是累的,心疼的說:「你也不考慮考慮自己身子。咱們成親那天,我在咱娘面前發
過誓的,但求同年同月同日……」
他還沒說出那個死字,便被溫庭玉捂上嘴說:「我說過那麼多次了,不吉利的話,說出來
就成真了,你就是不聽。我應承你,以後老實在家將養,這九年裏,我什麼都不想,什麼
也不操心,只當自己是只豬,吃了睡來睡了吃,你就跟我這只豬過罷了。」
李順聽得只笑,捏了捏溫庭玉發尖的下巴說:「你看你,我每次抱你都覺得你輕了,要真
能胖起來,我還巴不得呢。」他說著又低聲說:「我這次還給你找了個新小廝,那孩子是
大師兄收養的人,可靠機靈得緊。到時候人牙子會帶幾個人上門給你挑,你記得,那孩子
的左眼眼白裏有一顆痔,你回頭再順便幫我看看,嚴吉到底牢靠不牢靠。」他說完頓了一
下,才歎了口氣說:「才說過不讓你操心,我這又是在幹嘛?要是四兒在就好了,想不到
這鎮統府裏,居然連個能掏心的都沒有。」
溫庭玉靠在李順懷裏說:「這忠心的也不是沒有,後院裏我還能挑出幾個來,至於前院,
四兒管不到,我也探不出來。」
李順點了點頭說:「前院我心裏有數,算了,那是你的小廝,總得你自己去挑才好。你到
時候就聽我的話去做,替我暗中觀察下嚴吉,其他的也別去想太多,以後有什麼事情叫那
孩子去做就得,你專心靜養是真。」說著抱起溫庭玉,讓他上炕躺著,自己又轉了出去。
溫庭玉見李順拿了公文和書進來,起身替他把桌子收拾了,擺好筆墨,再把油燈點上。見
李順坐下了,自己靠在他身邊,拿起了新出的戲本子看,仔細琢磨動作。李順雖不想溫庭
玉操心,但也知道溫庭玉這人總得給自己找點事兒幹才安心,琢磨戲總比成天憂心好,便
也隨他去。
倆人各幹各的,一時不知時間。一直到外面隱隱傳來敲梆的聲音,李順才驚醒過來,轉頭
見溫庭玉已經拿著戲本子靠在他腿上睡著了。
他看著溫庭玉隨著呼吸輕輕張合的鼻翼,微微抖動的睫毛,心底下一蕩,便輕輕伸手去摸
。大概是常吃補藥又知保養的關係,溫庭玉雖然身體不好,但皮膚卻仍然細嫩白皙,滑膩
得讓人不捨得放開。
溫庭玉睡得極輕,李順的手剛沾上他的臉便醒了。他只覺得李順的大手劃著自己的臉龐,
粗糙的觸感一直癢到心裏去,連呼吸也微微粗重起來。
待到李順的手指觸到他的嘴唇的時候,溫庭玉便再也忍不住,伸出舌頭來輕輕的舔著,眼
睛也睜開,溫潤的對上李順燒著欲火的眼睛。
李順雖有欲望,但畢竟顧念溫庭玉的身子。他正強自壓抑,卻溫庭玉這麼一舔一看,哪還
壓抑得住,股間硬硬的便搭起帳篷來。
溫庭玉躺在李順的腿上,側眼見到他的反應,眼睛裏更潤得要滴出水來,他一點點用嘴唇
印著他的手,翻身便向李順的大腿根部親過去,兩手也伸出來,解著他的褲帶。
他才解到一半,突然見李順壓著他的手,粗重說:「庭玉,你別解了。」
溫庭玉聞言一呆,心裏一苦,眼淚幾乎就要掉下來。他看著李順的下體,手也不停,嘴唇
更是在他股間挑逗欲望。
李順見溫庭玉的性子起來,心裏一急,一下用手提著溫庭玉的衣服,把他提到一邊,自己
飛快下了炕,往外走廠兩步,又停下來說:「庭玉,你好好躺著,我去沖個涼就回來。」說著便走了出去。
溫庭玉見李順出去,知道他是為了自己好。常二爺前幾日給他開了新方子,讓他禁欲百日
以觀成效,想必也告訴了李順。
可他雖然是血虛氣弱,但李順不是,雖然年近而立,但性欲不減,二人交合,也是梅開二
度的時候居多。如今要禁欲百日,怎是—個苦字了得?溫庭玉轉眼想到小官妓女,但心又
不甘,只自怨身體,氣頭起來,一把把炕桌上的公文全推到地上。
李順從水房回來的時候,正看見溫庭玉正收拾著一地的殘局,抬頭見他進來,原本紅著的
眼睛掉出淚來,他自己卻被眼淚嚇了一跳,眨了眨眼,也不說話,只低頭收拾。
這下看得李順心痛起來,走過去把溫庭玉抱上床,自己收拾好一地的東西。抬頭見溫庭玉
已經把床上收拾乾淨,這才伸手把桌子抬走,又坐回床上摟著他說:「二爺的話你又不是
不知道,你身子要能好,別說禁欲百日,讓我做和尚去,我也認了。」
溫庭玉聽李順這話說出來,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胸膛說:「二爺是讓我禁欲百日,又不是說
你。你上趕著找什麼苦吃?方才我用……用嘴就好,你偏要去沖什麼涼。」說著又抬手又
要捶他。
李順笑著抬手抱著溫庭玉的拳頭說:「你可別打了,瞅這不留情的勁兒,你再把我打出個
好歹來,家誰養啊。」說著又湊到他耳邊說:「你說,你要真用嘴了,咱們誰忍得住不再
做下去?我估摸是不成,你還不知道你用嘴的樣兒有多勾人?」
溫庭玉被李順說得臉蹭的一下紅了起來,一下窩到他懷裏說:「你愛做和尚,我還不攔著
你了。可你要忍不住……」他頓了頓,才小聲說:「我就算是不要性命,也不想你出去找
那些亂七八糟的人。」
李順聽著溫庭玉的話,摸了摸他的頭髮,笑了笑說:「你幾時見過和尚進勾欄院的?得了,
不跟你逗了,睡吧,快二更了,你這身子哪能熬夜?」說著脫衣蓋被,倆人在被窩兒裏又
調笑了幾句,這才朦朧的睡了過去。
過了兩日,嚴吉便帶了官牙讓溫庭王挑人,他看著下面一水兒的男按子,果然看到一個黑
炭似的男孩。他大約十五歲上下,嘴一咧便露出一口白亮的牙,大眼睛骨祿一轉,左眼白
裏果然露出一顆痔來。
溫庭玉心知道這就是李順說的那孩子,他也不動聲色,仔細看了幾個人,只指著一個白淨
的孩子說:「我看這個不錯。」
嚴吉在一邊說:「二爺,您看這個是不是小了點?」
溫庭玉一聽,眉頭一皺便讓嚴吉挑,又指三挑四的說了點毛病,最後才挑定了那黑炭一樣
的男孩,給他起了個名字叫飲墨。
飲墨的確是個好幫手,溫庭玉得了他,也是省心了不少。平日幾乎是足不出戶的在家修養
,連戲班的事都不問了,只是琢磨了新戲的時候,叫了人過來說戲給他們聽。
他雖是比以前操心的少了,常二爺的藥也有效果,但世道在眼前擺著,哪容得他安心修養?
到了宣統三年秋天的時候,溫庭玉的身子仍然是外甥打燈籠,但照舊也總比一天差過一天
的強。
這日飲墨得了高寶貴的信兒,回了鎮統府正要回溫庭玉。他才進了屋,就看見溫庭玉在床
上擁被而坐,一個穿著青灰長衫的年輕人半靠半坐在炕邊。那人見他進來,笑著站起來說
:「爺,您想吃點什嗎?我既然來了,自然要做些東西孝敬您。倒是說了,大爺怎麼還在
用佘老爺子?他做的東西油膩得緊,也不怕您吃不好。」
溫庭玉靠在一邊笑著說:「我如今哪還能吃什麼東西?老佘做的吃食合大爺的胃口,我做主
留的。你也甭忙活了,回頭去幫我醉一甕蟹就成,順哥去年還惦記來的。」說著又轉頭對
飲墨說:「飲墨,有什麼事兒就說吧,四爺不是外人。」
四兒笑著說:「爺,這四爺是外面的人叫的。我跟您面前哪還是什麼爺?您這不折煞我了?
」說著轉頭對飲墨說:「你就是那個貴爺的人?」說著上下打量了下飲墨又笑著說:「高
爺當年可是得過大爺的恩,如今你過來,換了名字,就是這邊的人了。這以後到底該一心
孝敬誰,你心裏可掂量好了。」
飲墨聽四兒這麼說,笑著回說:「四爺的話在理,飲墨記下了。」說著又轉頭對溫庭玉說
:「爺,那邊傳過來的信兒,說是將近了。大爺說人已經安排好,讓您這幾日做好準備。
」說著走前了兩步,從懷裏掏出了兩封信,兩手捧著遞給了溫庭玉。
溫庭玉看完信,楞了半晌,這才轉頭對四兒說:「四兒,大事不好了。」
四兒見溫庭玉臉色不對,心裏也是一驚,急著說:「爺,您別著急,到底什麼事兒,您倒
是說啊。」
溫庭王把信遞了過去說:「你自己看看。」說著轉頭對飲墨說:「我都知道了,你去發電
報,就說我說什麼也不會先走,叫順哥千萬小心,保重自己。」
飲墨應了一聲正要退了下去,倒是四兒抬頭說了聲:「慢著,拍電報也不急在這一時,爺
該吃藥了吧,你先去煎藥,端過來再說。」說完見飲墨應了出去,這才對溫庭玉說:「爺
,林家五小姐是不是嫁到武昌去了?」
溫庭玉點了點頭說:「你應該也聽說了,前一陣朝廷撤換漢人,也撤到了張灝淵頭上,如
今湖廣總督換了個叫端瀲的滿人。」他見四兒點頭,又接著說:「可北京這兒有傳言,說
是林家裏面不和,哥哥要撤妹夫的官。可張灝淵被降到了巡撫,卻是湖北巡撫,還是待在
武昌城裏面。」
四兒一聽就明白了,小聲說:「不會吧,林家也暗地裏反了?爺,您說林大爺會不會知道
大爺的事兒?」
溫庭玉兩手絞在一起,皺著眉頭說:「這還用說?我原本是以為林玉堂是專心靠著袁世凱
,沒想到他也早盯上了革命黨。我最怕的就是,如果林玉堂一直知道順哥的事兒,如今袁
世凱和汪兆明結了兄弟,革命黨這次又那麼多地方一起造反,這萬一要是成了,順哥他…
…他……」他頓了幾下,竟說不下去了。
四兒見溫庭玉急得臉色發白,忙寬著他的心說:「爺,我看大爺也知道這情況,這不叫您
先走呢嗎?您要怕這府裏的人不牢靠,要不我帶您走?您要信得過我,就先跟我去東北住著
,讓大爺回頭去我那找您。」他見溫庭玉蹙著眉頭輕輕搖頭的樣子,笑了一下又說:「爺
,您平時那麼個精明人,怎麼到了這會兒倒糊塗起來。您看您這身子,真要亂起來,大爺
照顧您來來不及,哪逃得走?我看他一個人,行事也方便點,東北那邊還算安全,您住我
那,大爺也安心不是?」
溫庭玉一邊聽四兒說,一邊蹙著眉想了好一會才說:「我還是不能走。」他抬頭看了眼四
兒,歎了口氣低眉說:「順哥說袁世凱讓他回北京,到時候回應革命黨。我不走,他還能
回北京,有了一鎮在手裏,怎麼都好說。可我要走了,他恐怕連北京都到不了。」
四兒一聽,也知道事情不小,想了想又說:「高爺不是革命党的副書記?難不成偌大個革
命黨保不住一個大爺?您叫大爺也甭回北京了,如今都要過河拆橋,與其等他們動手,不如
咱們自己拆。」
溫庭玉搖了搖頭,轉頭咳了幾下才說:「我覺得如今的高寶貴早就不是當年的高哥了,只
有順哥還死守著那點師兄弟的義氣。」他沖外面努了努嘴說:「這孩子我總覺得有些古怪
,可這府裏的還能放心指使的,也只有他了。」他頓了頓,又接著說:「不過,你這句過
河拆橋倒是說對了,如今全都要拆扳,偏偏順哥還要講什麼報恩?」
四兒聽溫庭玉抱怨,倒笑著說:「爺,您還是小心點身子,怎麼又咳上了?況且大爺不就那
麼個人,他要不認點死理兒,能獨身那麼多年?那段小姐到現在還等著他呢吧。」
溫庭王聽四兒提起段雲漪,嘴唇一咬低頭說:「她是段褀瑞的女兒,袁世凱的乾女兒,不
愁嫁不出去。反正這些年她都沒招惹過咱們,如今亂成這樣,我哪有心思去想她?」說著又
咳了兩下,轉頭見四兒擔心,笑起來說:「前兩日受了風寒,想來過些天就能好。你還記
得不記得,你剛跟我的時候,見我冬天穿著單衣練功的樣子?」
四兒眯起眼睛,笑起來說:「怎麼不記得,我還當您瘋了,還跟雪地裏跪下來磕頭,求您
回去穿冬衣。」
溫庭玉點了點頭,笑著說:「那時候你還不到十二吧,時候過的真快,你如今也過一輪了
。只是如今我就算在這種天氣穿單衣,別說練功了,出去走一圈回來就能染上風寒,不仔
細調理恐怕就活不到開春。你說,順哥要我這樣的人有什麼用?」
他說著抬手摸著一邊掛的小粽子說:「我這些日子總在想,當年順哥離開北京的時候,我
不是以為他死了嗎?我那時候幹嘛不隨了他去?現如今,我活著是拖累他,死了是拉他墊背
。如今這麼亂的世道,我要替他操心,終了還是他替我操心,可我要不管事兒,和廢物有
什麼兩樣?」說著又轉過頭,楞楞的看著四兒說:「你說順哥這人幹嘛認死理兒呢?他但凡
有一分像林玉堂,也不會被我……」他話還沒說完,突然側頭大咳起來,咳得上氣不接下
氣,兩頰也潮紅起來。
四兒見狀忙過去捶,拍了半天的背,見溫庭玉吐出了口帶血的痰出來,又過了好一會才順
下來。溫庭玉見四兒看他帕子裏的痰,掩了放在一邊說:「這事兒別讓別人知道,二爺來
看過,說是如今我五臟脆弱,咳得厲害了,帶血也不希奇。」
四兒見溫庭玉虛弱的喘氣,又想起他剛才說的話,想了想,終究開口說:「爺,您怎麼老
鑽牛角尖?再說,我覺得人活世上,總是為了點什麼?大爺當年算什麼?打短工說雙簧,說
好聽了是賣藝的,說難聽點就是混混兒下三濫,能和您這紅角兒比嗎?虧您還那麼死心塌地
的對他。如今大爺是官拜兵部侍郎,我說他這多少還是為了您,您說要是沒您,大爺他能
活出這麼個人樣兒來嗎?」
溫庭玉聽四兒這麼一串連珠炮說出來,倒被說愣了,眨了眨眼睛才說:「順哥如今的富貴
,都是他自個兒的才幹,又關我什麼事情?況且他,他就算現在還跟以前一樣,我還是跟
他……」
四兒一聽,氣得直打跌,直著說:「我的爺,您平日那麼個精明能幹人,怎麼一碰上大爺
就成了木頭腦袋?您也不想想,大爺除了您的事兒,其他可大多都是得過且過,隨便就得。
」他見溫庭玉還是緩慢的眨著眼睛,也懶得說了。他離開溫庭玉久了,有些事情倒看得比
以前明白,但也只有旁觀的份,哪有插嘴的餘地。如今他才明白常二爺一直無可奈何的說
,這都是命,隨這兩個鬧騰的意思。
他轉眼看了眼那帕子,又擔心起來,替溫庭玉捶著背說:「對了,年初採買的時候,我得
了成形的人參和何首烏,我看都是極難得的,便私下收起來,這次都給您帶來了。回頭我
把東西送過來,單子您看列給誰好?」
溫庭玉一聽,眉頭皺起來說:「列給飲墨就得。你如今雖說是參商,可才做了一年多,哪
能這麼破費?也不怕出了負帳沒法跟納蘭家交代。」
四兒嗤笑了一聲說:「去了才知道,東北那地方聽著破落,可富裕著呢。況且這些年不是
亂嗎?這人種地種不下去了,進山挖參的也多了,今年得了不少好東西,我就算把頂尖的
私藏了,次品買一個出來就賺回來了。況且我就算賣了,我看林玉堂也會搜過來給您,咱
平白受他那份禮呢。」
溫庭玉一聽林玉堂,頭裏直疼,他正要說話,突然聽外面說:「二爺,段老闆說出大事兒
了,請您務必去趟會館。」
溫庭玉一聽,沖外應了一聲,轉頭對四兒說:「你如今比我精明得多,還做我的小廝,跟
我過去看看成嗎?」
四兒一聽,笑著拿過旁邊的木梳替溫庭玉解了辮子梳頭說:「爺,我只要在您跟前,那就
是您的小廝,還有什麼成不成的?那戲班怎麼了,出什麼事兒非要您去不可?也不想想您這
身子。」
溫庭玉歎了口氣說:「過去不就知道了?」說著突然覺得一陣心緊,他摸了摸胸前的玉墜,
定了定神又說:「我自己穿衣服就成,你過去跟飲墨說,我要出門,叫他趕緊著去發電報
,回來再煎藥也不晚。」
等溫庭玉到了會館的時候,段正山見他身後跟的是四兒,楞了下說:「溫四爺,您怎麼做
回溫老闆的小廝了?」
四兒吐了吐舌頭,嬉皮笑臉的對段正山說:「段老闆,現在我是我們家爺的小廝,您還跟
原來那麼叫我四兒。對了,出什麼事兒了,那麼緊著叫爺過來。」
段正山也不敢怠慢,點了點頭說:「庭玉,梅師傅這幾日一直鬧彆扭,今天說是不上了,
怎麼也勸不回頭。你也知道程師傅回鄉了,如今就小雲一個人的場面撐著,這能撐幾天那
。」
溫庭玉一聽就有些納悶的說:「梅師傅人一直挺好說話的,怎麼鬧了這麼大彆扭?」他說著
轉到拐彎的化裝間前,想了想又對四兒說:「你還是在外面候著,我進去看看。」說著一
推門,走了進去。
房間裏擺著一排排的棱花鏡梳粧檯,裏面淩七八落的攤著戲服和道具,大概是陰天的緣故
,整個房間陰陰暗暗的,看不清楚大清楚裏面的景象。
溫庭玉眯了眯眼睛,走前了幾步叫道:「梅師傅,梅師傅,我是溫庭……」
他的話還沒說完,身後的門突然關起來,隨即而來一個熟悉的感覺壓在身後,壓得溫庭玉
背後的毛髮都豎了起來。他猛的轉過身,後退幾步,撞在背後的化妝桌上說:「林……林
玉堂,你到底要幹嘛?」
林玉堂見溫庭玉嚇得臉色蒼白,倒笑笑走到一邊坐下來,翹上二郎腿,把衣襟一抖,抬頭
說:「不幹嘛,想見你了。」他看著溫庭玉要奪門而出,又笑著說:「你跟了我那麼久,
還不知道我的脾氣,乖乖坐下來跟我說說話是真。」
溫庭玉聽了林玉堂的話,頓了一下,反而更快的走過去,狠狠的推了幾下門,又喊了幾聲
四兒,這才轉過頭對林玉堂說:「你,你到底要幹嘛?」
林玉堂看溫庭玉的樣子,噗哧一下笑出來說:「你個人精兒,我值當跟你唱空城計嗎?我
不說了,想你了,想跟你說說話,坐下。」
溫庭玉深深的喘了幾口氣,手撫到腰上,摸了摸上面的飾物,又使勁攥了一下玉墜,嗓子
一陣不舒服,一邊咳著一邊坐下來。
林玉堂見他咳嗽,眉頭一皺,走到溫庭玉身邊,拍著他的背說:「風寒還沒好?前兩日朋友
告訴我的偏方,說是吃熱的東西,痛快出身汗就能好。回頭我帶去家相熟的館子吃藥膳鍋
子去。」
溫庭玉見林玉堂替他拍背,捂著嘴咳了幾下,反而鎮靜下來,清了清喉嚨,拿出帕子擦了
擦嘴手才說:「大爺的好意庭玉心領了,我得配著藥吃飯,況且我也吃慣了家裏的菜。」
說著挪了挪身子,靠在一邊說:「大爺,您要找庭玉閒話家常還不容易,何必找那麼多藉
口?您直說吧,到底有什麼事兒?」
林玉堂見溫庭玉一副豁出去的樣子,歎了口氣,隨手拉過一把凳子坐在溫庭玉身前,抬手
摸了摸他的瞼說:「庭玉,那麼怕我幹嘛?你說我請你出來的時候,你要肯好好跟我見次
面,我用得著使這種手段?我要真是那麼齷齪的人,早把你綁走了,還用得著這麼慢慢跟
你耗嗎?」
溫庭玉靠在一邊,也不管林玉堂的動作,冷冷的看著他說:「綁走了我?你當順哥是好易與
的?如果他沒練過北洋一鎮,你早把我綁走了,還會等到今天?林玉堂,咱們誰不明白誰?
何必跟我要這套花槍?」
林玉堂臉色一陰,轉手捏起溫庭玉的下巴,未了又鬆手笑起來說:「反正我說什麼都是假
的,你也不信我如今是真心對你。我今天找你出來,的確是有話跟你說。」
溫庭玉冷哼一聲,林玉堂見他滿臉『我就知道』的樣子,逗得大笑起來,勾著他下巴說:
「你跟那李遺山身邊是越變越可愛了,要不怎麼勾出我真心了呢;庭玉,那人有什麼好的
?你要什麼我給不起?嗯?」
溫庭玉眯起眼睛,笑了下說:「你能改姓李,改個名字叫李順嗎?你能敲斷自己一條腿當
瘸子嗎?」他見林玉堂被他說的臉色發青,輕哼著說:「就算你跟他一模一樣,你也不是
那個順哥。」他頓了頓,終究放軟了口氣說:「再者說您如今名副其實是林家的大爺了,
我一個命不久長的戲子,也值得林大爺真心?」
林玉堂眼睛眯起來,輕輕刮著溫庭玉臉龐的輪廓說:「我也納悶呢,庭玉,這麼多年裏,
你就真從沒對我動過心?」
溫庭玉看著林王堂的瞼,突然想到自己十六歲生日那天的事情,頭猛的一扭,垂下眼說:
「沒有,溫庭玉從來都沒對李順以外的人動過心。」
林玉堂看著溫庭玉,倒往後一靠,摸了摸下巴說:「得了,我知道了,你何必說的那麼絕
。對了,我今天就是要告訴你,儘快離開北京,最好今天就走,火車站那我都幫你聯繫好
了,只要你過去,無論哪輛都起碼有三人的位子。你要是不知道該投靠誰,就去江蘇林家
,只要你說你是溫庭玉,自然有人帶你去見雅琳。」
溫庭玉見林玉堂說得嚴肅,突然想起李順的信來,轉過頭顫聲說:「我絕不走,你死了這
條心吧,只要我不走,袁大人自然會回護順哥的安全,你動不了他的。」
林玉堂聞言楞了一下,眯著眼睛打量了一下溫庭玉,冷笑了一聲說:「如今我跟袁世凱是
一根線上的螞蚱,你當我會為了你動你那心肝寶貝兒嗎?告訴你,讓你走,是因為十多年
前的冤魂纏回來了。」
溫庭玉聽得眼睛都瞪直了,眼前突然出現了十三貝勒那張流著紅白之物的臉,嘴唇都發青
起來,顫聲說:「不可能,不可能,他們都死了,誰也不知道他們死了。什麼冤魂又纏回
來了,你胡說,你胡說!我不會走的,順哥不回來,我死都不會離開北京。」
林玉堂聽溫庭玉這麼說,氣不打一處來。他猛地站起來說:「那你就死吧,你那順哥屁用
沒有,幹得那點吃裏扒外的事兒都是給袁世凱和革命黨做嫁衣,兩邊都拿他當木橋,等過
了就拆,虧他還做的心甘情願不亦樂乎。告訴你,十多年前的冤魂,就是他那相好段雲漪
給召回來的。我居然也看走了眼,當年那夥計居然沒死,還到了段褀瑞家做奴才。這女人
也是神通廣大,把十多年前的人證物證找了個齊全,又找胡得慶要遞到載碸手裏去。」
他轉頭看了眼溫庭玉,冷冷的說:「你知道不知道你殺的是誰?知道不知道溥慶是誰的兒子
?明兒一早摺子就會遞上去,刑部最遲後天就會拉人,你就算整天躲在那侍郎府裏也能給拉
出來。如今之計就是立刻離開北京,越快越好,現在這世道,立刻就會天下大變,到時候
誰還在乎你這麼個戲子。」
溫庭玉楞楞的坐著,杲坐了好一會兒才抬頭說:「林玉堂,你賣了我,還愛扮了恩人來救
我,你這心可真是真。」
林玉堂聽到溫庭玉怨毒的說出這話,知道他這人太剔透,已經想通了裏面的玄機。他卻
臉紅都不紅,沉聲說:「不然如何?段雲漪要整的本就是你一個,難道要我拿整個林家保
住你嗎?我才得了這消息,就立刻幫你安排出京。只要你聽了我的話乖乖離開,那這事就
會煙消雲散,再也不會有人提起。」
溫庭玉冷笑著說:「大爺,多謝您一番好意相告,庭玉要走,也得回去交代一番才行。」
說著站起來向門外走去,在門口站定後說:「大爺,可以把門打開,把四兒放還給我了吧
。」
林玉堂看著溫庭玉的背影,歎了口氣說:「庭玉,你不能怪我,你一個人能隨時離開北京
,可林家不同,知道嗎?」說著抬聲說:「開門,送溫老闆回去!」
溫庭玉頭也不回,點了點頭說:「大爺的心是誰的,庭玉一直知道,程老闆卻執意以為大
爺的心能屬於外人,可惜了那麼個絕世妙人,卻生生毀在了大爺的手上。」說著便走了出
去,叫上四兒往外走。
林玉堂聽溫庭玉提到程秋君,心底微微抽痛了一下,但也沒說什麼。他轉過頭,看到溫庭
玉掉了一方帕子在地上,走過去撿了起來,展在手心看了一會兒,終究緊緊握住,放在心
口停了一會兒,揣在懷裏正要往外走,突然見楊興跌跌撞撞的跑過來說:「大爺,溫庭玉
他,他,他被刑部的人帶走了。」
林玉堂一聽,氣得一拳打在旁邊的門上說:「胡得慶那左右通吃的!你立刻去找二爺,說
姓胡的那閹貨不可靠,叫他馬上著人打聽出來摺子裏的內容。再叫林瑞趕快備份大禮,讓二
爺帶著去見刑部吳尚書,你也不許閑著,給我馬上把刑部上下打點一遍,就說中秋了,織
造部林大人給大夥送下元禮。還有,叫文秀帶著其他兩房的大太太和孩子,暗地給我收拾
準備好了,說不定她們今兒晚上就要連夜離開北京。」
他往外走了兩步,突然又停下來說:「你跟二爺說,如果他能見到吳尚書,那就什麼都不
用問,就說是我想給溫庭玉求個情,讓他從輕發落。」
另一邊李順府裏也得了信兒,都知道溫庭玉在會館前面被刑部的人用大鏈子給鎖走了。四
兒回到侍郎府裏的時候,飲墨和嚴吉都站在門口,見他就問:「二爺到底犯什麼事兒了?」
四兒心裏正煩,皺著眉頭就說:「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們呢!爺平日到底攬了什麼東西上身
?怎麼會當街被刑部給鎖走?」他終究今時不比往日,也是見過世面的人了,吼完平定了一
下,轉頭就對嚴吉說:「大爺二爺都不在,我就在這兒先當家,你服不服?」
嚴吉被四兒給嚇了一下,心裏又知道這四兒今非昔比,背後是關外的王爺撐腰,自然點頭
哈腰的說:「服,服,四爺,您做主吧,咱們都聽您的。」
四兒點了點頭對嚴吉說:「那你趕快去刑部打點,先把拉二爺的原由打聽出來,再打點上
下,千萬別讓二爺在裏面受委屈,越快越好。」他見嚴吉還不動窩,氣得拾腳就沖他踢過
去叫道:「告訴你,管你如今的主子是誰,你都跟大爺二爺是一根線上的螞蚱,損了他們
,你也沒用了。」
他看著嚴吉被他踢了一腳才反應過來,跌跌撞撞的跑出去,這才轉頭對飲墨說:「等嚴吉
把罪名打聽清楚了,你立刻給大爺發電報,告訴他二爺的事,叫他馬上回北京。」說著想
了想又說:「我去收拾收拾東西住進來,你給我告訴這府裏的人,大爺二爺都不在,還有
我溫四在這兒做主,誰也不准亂。」說著就走了出去。
不出半個時辰,嚴吉就把消息打探回來了,四兒一聽,手腳都涼了半截兒,顫著聲兒說:
「你打聽清楚了?爺那麼個柔弱人,哪殺得了那麼多人?林家呢?我就不信裏面沒林玉堂的
事兒。」
嚴吉站在一邊回說:「打聽清楚了,一個字兒也不敢改,謀殺洋人皇子,裏面一點林家的
事兒都沒有。現在二爺在裏面關著,聽說林家也打點過了,囚單間,沒上刑具,實在不能
再好了。」
四兒點了點頭就對飲墨說:「你都聽見了?馬上去給大爺發電報。」他看著嚴吉又說:
「你繼續著人去打聽,把上下人都打點好了,爺平日該用的藥都包好了送進去,再送幾件
暖和衣服過去,尤其是看著爺的人,一定叫他們伺候好了爺,就說他要是在牢裏出了差錯
,多的是人要找他們的麻煩。」
原來這事兒的起因,還要從李順拒婚說起。當年趙二爺一念之仁,放了那夥計,命他不可
再回北京。可那人竟膽大包天,不但沒出北京,還回到那小院去看過。
那時候畢竟是冬夜,火雖燒的大,但那四具屍體卻沒燒成灰,還留了人形。那屍體焦黑腐
臭,當初清理的兩個夥計也嫌惡心,琢磨了叫無知村夫來收拾,是以那人回去看的時候,
那小院和剛燒完的時候一模一樣。
那夥計和那通判是穿一條褲子長起來的好朋友,見到那情景,還當他們是活活燒死的,自
然是恨得牙癢癢。再加上林玉堂曾經要他死,從此存了報復林玉堂的心。
只是林家勢大,就連那戲子溫庭玉也是個動不得的。那人後來輾轉進了總辦府當差,跟在
段雲漪身邊,知道段雲漪恨溫庭玉入骨,也知道這是個契機,便把事情和盤托了出來。
段雲漪自然一口應了。也虧她好耐心細心腸,竟潛心找了幾年的證據,終於把當年的車夫
黟計村夫等等一干人等都找了出來。又著人把當年的屍體挖出來,尋仵作驗了,再詳細寫
了狀書,字字句句不離溫庭玉,林玉堂倒成了幫兇。
這狀書成了摺子,透過大太監胡得慶遞上去的時候,那太監自然知道這是個撈錢的機會,
便漏給了林玉堂知道。中間行賄賂改摺子不必細說,總之這摺子到了載碸手裏的時候,已
經成了溫庭玉當年一人槍殺前來求援的十三貝勒和洋人,之後又放火燒院,毀屍滅跡,半
點沒林玉堂的事兒。
胡得慶知道林玉堂要他晚一天遞摺子,必然是想保溫庭玉。這畢竟是皇族大事,他怕回頭
拉不到溫庭玉,段雲漪再找其他人,他便發財不成反惹禍。竟也不管林玉堂,摺子一改定
就遞了上去,載碸一看自然心恨,立刻叫刑部拉人,只恨不得就地將溫庭玉正法。
溫庭玉看著牢門外的段雲漪,聽她冷冷的說話,也大概明白了中間的曲折。他轉頭咳了兩
下,才輕輕的說:「二小姐,殺皇族是誅連九族的罪吧,您不怕我把他也牽連進去?」
段雲漪冶笑了一聲說:「你不過是個被他包養的戲子,你殺人,關他什麼事情?知道你是
這麼個心狠手辣之人,你當他還會維護著你嗎?再說,還沒等他回來你就被剮了,你也別
做夢他能救你。」
溫庭玉聽了段雲漪的話,心也放下一半下來,只點點頭說:「我知道了,二小姐,您這兩
年可為我費了不少心,倒耽誤了自己的將來。」
段雲漪聽溫庭玉不冷不淡的說話,氣得臉色鐵青的說:「溫庭玉,你倒是淡定,我看你過
幾日被淩遲的時候還怎麼個淡定法!」
溫庭玉聽聞倒笑起來說:「二小姐,那三千多刀,以我如今的身子,恐怕捱不過幾刀就過
去了,白辱沒了人家的名聲,到時候過堂判刑,頂多是斬立決罷了。」
段雲漪被溫庭玉氣得幾乎吐血,她本篤定能見到溫庭玉驚慌失措的樣子,卻見到如今這麼
個慷慨就死的人。她銀牙一咬,高聲說:「來人,把他給我綁起來,再拿笞杖過來!」
旁邊一獄卒小心過來說:「段小姐,這兒好歹是刑部的牢房,您就算跟吳大小姐關係再好
,那也不能當這兒是自個兒家不是?這動私刑,可是犯律法的。」
段雲漪轉頭『啪』的給了那人一耳光,厲聲說:「這要漏出去,就是你說的,你真當我能
為了動個死囚的死刑被拉嗎?」
她的話音剛落,就聽後面一個低沉的聲音說:「別說雲英那小丫頭,就連最刁蠻的玉格格
都不敢在刑部的大牢裏這麼放刁,你段雲漪倒是大膽。」
段雲漪回頭一看,竟是個壯碩中年人站在旁邊,兩手環胸,嘴角扯一個冷笑。刑部吳尚書
站在一邊,皺著眉頭看著她說:「段夫人那麼溫柔雅致的人,怎麼教出來的女兒這等的…
…」說著轉頭跟旁邊的人說:「送段小姐回府。」
段雲漪被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旁邊的人躬身請她,氣得她跺腳而走,臨了還狠狠的瞪了
林玉堂一眼。林玉堂冷笑了一下,也不理她,只轉頭對吳尚書說:「敬禮,真的沒轉圜的
餘地了?」
吳尚書搖了搖頭說:「沒了,玉堂,在這兒說不大好吧。」
林玉堂笑了笑,看著垂眼坐在一邊沒動靜的溫庭王,摸著下巴說:「敬禮,你看這溫庭玉
還跟當年一樣吧,別看奔二十八了,我看他那小模樣倒還是跟二十歲那會兒沒什麼兩樣。
你他說這在床上的滋味,是不是還跟當年一樣?」
原來這吳尚書就是當年一直追求溫庭玉而不能的戶部侍郎,這幾年事過境遷,他已經調入
刑部當了尚書。他聽林玉堂這麼一說,倒也起了淫心,笑著說:「想必是更好了,玉堂,
要不判他個斬監候,這候嘛……自然是……啊……哈哈。」
林玉堂一聽,嘴角一扯輕輕笑起來說:「敬禮,你就不怕載楓發瘋?這人可殺了他兒子。」
吳敬禮擺擺手說:「他那就是做樣子,說到底也是他兒子。不過老十三都死了那麼多年了
,當年他能丟下兒子出京,今天想必也不會有多顧念。再說他小兒子都當皇上了,最近事
兒還那麼多,估摸著他明後兒就忘,回頭問下來,就說已經剮了就得。」
林玉堂點了點頭,呵呵笑著說:「敬禮,你這招高,不過我聽說溫庭玉身子不大好,在這
我看肯定得要了他這條小命兒。要不這樣,回頭我找個跟他差不多的,你送出去給砍了。
以後他我就給藏起來……」他側頭輕輕在吳敬禮耳邊說:「就你一人知道,等你膩味了再
告訴別人也不遲。」
吳敬禮聽林玉堂這麼一說,心裏也癢癢起來,但嘴上總不好應,只推託著說:「玉堂,這
人不是你心尖子嗎?我怎麼好意思?」
林王堂聞言呵呵笑起來說:「男人嘛,再心尖子都是玩玩,敬禮,你要再推我可就當你不
好他這一口了。端木前兩年不還為了他跟那李遺山對上過?我看他到現在也沒忘這戲子,
你要不要,可就便宜他了。」
吳敬禮立刻插嘴道:「玉堂,那我可敬謝不敏了。不過李遺山那人是個瘋子,你不怕他回
來……」
林玉堂一聽李順的名字,眉頭一皺,笑著說:「那人是個村野莽夫,我不是說尋了人把溫
庭玉給換掉嗎?我看等他回來,知道自己的命根子被砍了,不跟著去才怪,哪想得到那麼
多彎曲?況且……」他冷笑了一聲也不往下說,只從袖子裏拿了個信封遞給吳敬禮說「敬
禮,這兒一切你幫我照應著點,可照護好了這玻璃人兒,回頭才好……」他跟吳敬禮心照
不宣的笑了下又說:「這兩天就中秋了,我一直琢磨著什麼時候送禮過去呢。這不,今兒
我一次送過。」
吳敬禮接過信封,也不知道裏面不薄不厚裝的是什麼。他正拿著信封掂量,突然聽溫庭玉
說:「吳大人,您真信這人的話?」
吳敬禮聞言一驚問道:「溫庭玉,你什麼意思?」
溫庭玉眼睛也不抬,只垂眼絞著手說:「也沒什麼意思,不過是提醒您一聲罷了。您可別
忘了我如今什麼罪名。」
林玉堂見吳敬禮抬眼驚疑不定的看向他,心底暗罵了一句,臉上板起來說:「敬禮,我看
溫庭玉這是在裝節烈呢,你是信個戲子還是信我?況且,你看他如今這玻璃樣兒,能殺的
了誰?」他側頭又低聲說:「再者說,你就不覺得這摺子裏糊裏糊塗的?我看也就載碸那糊
塗蛋看不出來。」
吳敬禮心裏一驚,抬頭看著林玉堂莫測高深的笑起來,清了清嗓子才說:「玉堂,咳,你
可真是好膽量。放心吧,我自然是信你。」說著轉頭對人說:「過去拿點暖和的被子過來
,這人就算是死囚,也不准給我怠慢了。」說這又轉頭對林玉堂說:「玉堂,這兒怪陰森
的,咱們上去說話。」
林玉堂點了點頭,看了眼溫庭玉說:「戲子就是戲子,我好心倒給他當成了驢肝肺,你好
自為之吧。」說著轉頭上去了。
當夜點燈夜審,三更的時候,嚴吉派出去打探的人一路跑回了侍郎府。他進了大廳,喘著
氣說:「四爺,判,判下來了。」
四兒一聽就站起來說:「判了?判了什麼?」
那人大喘了幾口氣才定下說:「二爺,判的是斬監候,擇日候斬。」
四兒還沒說話,嚴吉就在一邊皺著眉頭說:「斬監候?二爺?他那身份……怎麼能判斬監候?
你沒聽錯?」
四兒冷哼了一聲說:「二爺那麼大的罪名,一個晚上就過堂下判書,我看如今這是糊塗案
糊塗判,判什麼都不希奇。」他站起來,左右走了兩圈,又說:「嚴吉,你確定林家也上
下打點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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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欠我一個深深的擁抱,解釋的眼光,所以我不停回頭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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