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庭玉點了點頭,也不願說那些藥材大多是林玉堂替他從各地搜來的異品,這不是有銀子
就能辦到的。又覺得李順的手在他的腰上揉著,敏感得讓他開始渾身發熱,又開始低低呻
吟起來。
到了端午那日,溫庭玉的腰已經好了,李順雖然一早推了所有的請,還是要一大早上朝接
涼糕,又轉到兵營分粽,直到巳時才回來。他一到家,就見溫庭玉已經穿好了一身銀白綢
袍,配了黑色的坎肩。他知道這是二人去上墳,溫庭玉才穿這麼一身,但還是看得入迷。
溫庭玉的身段俊俏,這衣服裁的又合身,雖是素白素黑,卻更襯的他臉瑩白如玉,別是一
番風流滋味。
溫庭玉見李順看他,臉微微紅起來,替李順脫了官服,又拿衣服出來替他穿上說:「發什
麼呆?還不趕快換衣服?我叫四兒買了香燭紙錢,都預備好了,就等你回來呢。」
李順笑了一下,他倒是另有打算,開口說:「叫四兒把那些留著,咱們先去逛逛。咱倆娘
的墳,我好幾年前就給移到往西的山上了。對了,跟四兒說咱們這幾天都不回來住了,那
邊的山上,我有個小院子,往年回北京上報的時候,我總抽上幾日住過去陪娘的。紙錢什
麼的,前幾日我叫人買了,應當是已經放過去了。」
溫庭玉抿著嘴笑說:「你倒藏的好,有這麼處院子也不給我知道,誰知道你是藏了什麼在
那邊。」
李順一邊扣著扣子一邊說:「胡說八道,我能藏什麼?頂多以後跟人爭起來,把你藏過去
算了。」
溫庭玉輕啐了一口說:「什麼跟人爭起來,以前的荒唐事兒,你就偏不放過我是不是?」
說著扁起嘴就轉過身去。
李順呵呵笑著,扳過溫庭玉的身子說:「瞎生什麼氣?我先去備車,今兒就咱們兩個,你把
我剛才的話告四兒去。」說著捏了溫庭玉一個酸鼻,看他捂著鼻子作勢要掐自己,笑呵呵
的轉身走出去備車。
溫庭玉捂著鼻子,哭笑不得的站在屋子裏。那天李順跟他把事情說起了個頭,這兩日雖然
在外面跑的多,但回來還是抽著空和他徹夜長談,倆人把這七年的事情,都開誠佈公的說
了出來。什麼段雲漪、林玉堂、徐營統、天津知府,兩個人雖說的尷尬,但總算是沒了隔
閡。溫庭玉腦子裏突然閃過十三貝勒的影子,頭裏突然刺了一下。他握了下拳頭,這事天
知地知,他知林玉堂知,不說也罷。再說那一夜已經飛灰湮滅,只要有李順在身邊,十三
貝勒怎麼還會來找他?
溫庭玉下了決心,渾身也輕鬆起來,走到外面把四兒叫過來,跟他吩咐了幾句,就見李順
差人叫他上車。
今天是端午,天橋裏熱鬧非凡,買小吃的、賣藝的、賣玩意兒的,當然還有上街玩的。李
順拉著溫庭玉一會兒在這邊看看,一會兒在那邊嘗東西,玩的不亦樂乎。
李順到了天橋,就跟回到自己家一樣,他打八歲開始在這裏打滾,足足到他十八歲那年離
開北京,雖然已經物是人非,但畢竟天橋還是天橋。李順偶爾還能碰見幾個熟人,興致來
了還下場跟人串上兩段相聲雙簧。而溫庭玉平日到了節日,必定是唱足一天,哪有時間來
天橋,也是看著什麼都新鮮,只跟著李順到處的玩。
溫庭玉見李順剛說完雙簧擠出人圈,笑著把他拉到一邊的槐樹下,替他擦臉上的白粉說:
「我也是好些日子沒來天橋了,不知道他們倒弄出了這麼個妖蛾子。」
李順嘿嘿笑著說:「這朝天辮和白粉,別說,真是絕。瞅你笑的,沒見過我在前面嗎?」
溫庭玉一邊擦一邊說:「以前你被人笑個瘸腿,惹出多少事兒來,怎麼今日倒跳出來讓別
人笑你的腿了?」
李順看著溫庭玉說:「以前那事兒,年少輕狂,不懂的進退。況且雙簧嘛,不就講究個搞
怪逗笑,我這瘸腿在那一坐,再扮個那麼個扮相,還沒說話就能先逗倒一片。」他停下話
,往旁邊看了看,拍了那樹一下,笑起來說:「這槐樹還沒倒?我這條腿還真是壞在它手上
的。」
溫庭玉仔細看了看四周,也想起來了,抬手撫上李順的額頭,摸著他的額角說:「這道疤
也淺了好多了。」說著又撫上自己的額頭,笑著說:「我的連摸都快摸不出來了。」
李順順著溫庭玉的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轉眼又看了會兒那棵樹,歎了口氣說:「可惜我現
在腿瘸了,不然再背你上去一次。」
溫庭玉轉眼笑了一下說:「我進了戲班子,什麼不學?上樹掏鳥窩的事情也幹過,膽子可比
那時候大多了。你等我身子全好了,我背你上去。」
李順一聽,笑的直咳嗽,拉著溫庭玉的手說:「你得了吧,背我,不怕壓死你。對了,你
上次跟我說想吃老何的煎餅,我帶你吃去。」
溫庭玉見到旁邊有個賣面人的,倒掙了李順的手蹲下來說:「我怎麼不能背你?那時候我不
敢爬樹,後來全戲班子裏面就我爬樹爬的最快。只是後來師傅伯我傷了手,連粗東西都不
讓摸,更別提爬樹了。」說著拿起一個孫猴子,愛不釋手的看著。
李順見溫庭玉喜歡,掏錢買了下來,對溫庭玉說:「知道你好強,以後我要想上樹,第一
個找你背,成了吧。」說著就帶溫庭玉到了煎餅攤子那裏,買了一份煎餅出來。
溫庭玉嫌一隻手拿著燙,又不肯放下麵人,只坐在牆邊的石礅上乾瞪著李順。李順被溫庭
玉看得哭笑不得,只好拿著煎餅餵他說:「你就把麵人放下有什麼關係?誰也不會偷了它
。你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什麼東西都寶貝著。」
溫庭玉看著李順說:「你送我的東西就這麼一件,我不寶貝著,要是丟了,我再到哪兒找
去。」說著咬了一口煎餅吃起來。
李順看溫庭玉吃得開心,自己也咬了一口煎餅說:「往後的日子長著呢,我送你的東西,
可絕不止這麼一件。對了,回頭跟我去潮白河看賽龍舟,我手底下有人參賽,叫我過去看
。」說著皺了下眉頭,把煎餅遞給溫庭玉說:「早上那涼糕,指不定放什麼東西了,皇家
的東西還真吃不得,我等下就回來。」說著把煎餅遞給溫庭玉,就彎腰捂著肚子走開了。
李順過了好一會兒才回來,又看時間不早了,倆人也不在天橋多留,駕車去了潮白河。
到了河邊已經是人山人海,李順手下的人已經替他留了位子,見到溫庭玉就是一愣。溫庭
玉這些年的名氣已經硬實,北京裏見過他本來面目的人也不少。而陸軍一鎮的北京人多,
他一下就被人喊出名字來。
溫庭玉乍然被人叫出溫老闆的名頭來,有些不知所措,倒是李順不以為意,問起來就說這
是自己的義弟。但二人神色親昵,再加上溫庭玉是個花出了名的戲子,這話也沒幾個人信
,只是李順也不理,拉了溫庭玉坐下來,旁邊有副官過來,說下面的人鬧騰著讓李順上船
擊鼓。
李順沒想到底下人這麼有興致,他看了眼溫庭玉,怕他一個人待著無聊。溫庭玉這種陣仗
見的多,倒也不覺得什麼。聽到有人要李順上船,他倒是興致來了,輕輕湊到李順耳邊說
:「你過去擊鼓,沒拔了頭籌,我一個月不理你。」
李順一聽,側眼看了溫庭玉一眼,笑了起來。他走到一邊脫了外袍,又叫人拿了賽龍舟的
紅腰帶過來,解了上衣圍上腰帶,赤著上身走下去大暍一聲說:「咱們堂堂陸軍一鎮,出
來參了賽,不拔頭籌就是丟臉!知不知道?」轉頭就上了船,坐在船頭拿了鼓槌,大力試敲
了幾下。
參賽的人見李順真的下來親自擊鼓,都是鼓舞非常,有性直的大聲應了,也學李順脫了上
衣就坐上船。陸軍一鎮這一船十個人,倒有八個是赤身上陣的。
溫庭玉斜靠在太師椅裏,手裏捏著剛才李順給他買的麵人,兩眼不離那抹他魂牽夢繫的身
影。李順糾結黝黑的肌肉暴露在陽光下,水波映在他的身上閃著光,胸膛寬闊而堅實,一
字寬肩下兩隻粗壯的手臂抬起,兩隻大手捏著鼓棰指揮著下面的人。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
的纏綿來,李順把他緊緊圈在懷裏的時候,兩隻手緊握著他的腰的時候,還有這段時間的
細心照顧。李順的手,不但可以如此自如的指揮軍隊,更可以溫柔的替他的餵飯洗澡按摩
。
溫庭玉的臉微微紅了起來,手裏撫著那個麵人,眼裏眉間都是笑,對上了李順往他這裏看
過來的眼,突然旁邊一個人走過來說:「溫老闆,我家吳老爺打發人過來問,爆肚封他隨
時都能包,就看您什麼有空了。這些日子見不到您,他怪想您的。」
溫庭玉俏臉一寒,又看見李順遠遠望過來的眼睛也眯了起來。他頭也不回的說:「你跟吳
侍郎說,我身子不好,連戲都唱不了,怎麼吃他的請。況且我義兄不愛我隨便出門,以後
都沒空出來吃。」
那人應著下去,接二連三的又有幾個人過來問,溫庭玉見李順的嘴角似乎是越繃越緊,眼
睛也像要冒出火來。他咬著嘴唇,回的話也越來越刁鑽。偏不少人聽了,卻是哈哈笑著說
溫庭玉就這脾氣,又翻著叫人回溫庭玉說,回頭等他身子好了,定要請他到府上來唱堂會
。
溫庭玉也懶得再罵,只說等身子好了再說,眼睛一直都沒離開過李順。他見船都下水了,
李順也轉過頭去,聽見有人發令,李順大吼了一聲,揮起手臂開始擊鼓,那條船箭一樣的
竄出去。溫庭玉聽著鼓點,總覺得李順像在生氣,一下下打得極用力。他多少猜到了李順
的心思,咬著嘴唇,臉也白起來,心裏氣悶,旁邊卻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李順的那條船上都是訓練有素的軍人,很順利的就拔了頭籌。他一下船,隨便拿過旁邊人
遞過來的布擦了擦身上濺上的水就往溫庭玉那走過去。他看溫庭玉兩手發白的絞著,臉上
卻強笑著看他,心裏便有點暗悔帶溫庭玉來看龍舟。
他心裏歎了口氣,坐到椅子上笑著對溫庭玉說:「怎麼樣,這頭籌我可拔了,你要怎麼獎
我?」
溫庭玉看著李順,深吸了幾口氣,這才低低的在李順耳邊說:「剛才那些人,我全打發了
,都是些沒緊要的人。順哥,你要是生氣,就別想著討我開心了。」
李順萬萬沒想到溫庭玉說出這樣一番話出來,他怔看了會溫庭玉,又笑起來說:「今天這
頭籌,我果然沒白拔。」說著對邊上的人說:「叫剛才划船的人過來,我要論功行賞。」
等李順穿好衣服,底下已經一溜站了十個人,李順走了下去,挨個誇了一陣,又賞了軍功
。到了最後一個,竟是個瘦小個子,臉上髒兮兮的。李順皺了下眉頭說:「軍法其中一條
便是要軍容整齊,你今日拔籌有功,將功折罪,我不治你軍容不整之罪,以後再把,別怪
我加倍罰你!」
那瘦小個子抬起眼,大眼骨祿轉了一下,正被溫庭玉看到。他一眼看出這人是個女孩子,
沒等她開口說話,掐了下手就起身說:「大哥,我頭疼病犯了,你送我回去好嗎?」
李順見到溫庭玉臉上發白,手扶著頭站不穩的樣子,快步走過來說:「怎麼又犯了?你又想
什麼了?」轉頭又說:「今兒拔了頭籌,晚上你們在軍中開宴,回頭叫嚴吉找我算帳,算我
請大家過端午。」說著就扶著溫庭玉往自己那輛馬車走過去。
那個瘦小個子正是段雲漪,她知道李順今天會來看龍舟,扮了軍士要來跟李順邀功,卻被
溫庭玉一下識破,連話都沒讓她說就把李順喊走。她咬著嘴唇看李順扶著溫庭玉遠去的身
影,心下氣極,恨上了這個溫庭玉。
那邊李順把溫庭玉扶進馬車,自己鑽進去放下簾,輕輕替溫庭玉按著頭說:「剛我是氣了
,可現在不是沒事了?你剛才那話說的多明白,怎麼現在又多想了?」
溫庭玉抓著李順的手,噗哧—聲笑出來說:「剛是我裝的,你別按了。瞅你那眼神,一個
大姑娘站在眼前都沒看出來。」
李順呆了一下,從背後抱著溫庭玉說:「什麼大姑娘?我看那就你最像大姑娘。」
溫庭玉握著李順的手,靠在他懷裏說:「那個被你罵的小個子,是個大姑娘扮的,我猜,
你要是沒跟我瞞其他的女人,那個應該就是段家二小姐。她知道今兒你要來看賽龍舟,扮
了士兵來討你歡心呢。」
李順怔了一下,笑著說:「還真沒看出來,我平日也沒仔細看過她,她今兒又畫了那麼個
髒臉,誰認的出來。甭管她,我要真認出來才不好辦。」說著又想起來,從懷裏掏出一小
串粽子來,塞到溫庭玉手裏說:「這個給你。」
溫庭玉一手拿著麵人,一手提起那串小粽子。原來是端午應景的香囊,只是這串香囊粽每
個都散著異香,只有小指尖大小,外面用七彩絲線配了金銀絲繞緊,再用素白的絲繩串起
,下面配上流蘇。溫庭玉數了數,正好二十三個。
溫庭玉看著這串香囊發了會兒呆,又轉頭緊緊的吻住了李順的唇,碾了一陣才埋在李順的
肩窩裏說:「你剛才離開,就是給我買這個去了?我看整個天橋也找不出這麼精緻的香囊來
。」
李順被溫庭玉挑得情動,低頭卷著他的耳珠,含混的說:「我求做玩意兒的塗老替我纏的
。我也不知道送你什麼,只記得你小時候跟我要過這個。你要不喜歡,我再替你找其他的
去。」
溫庭玉連忙把這串粽子揣到懷裏說:「喜歡,怎麼不喜歡,我往後都帶著,誰也搶不走。
」說著又抱著李順吻了過去。倆人在車裏正吻得難分難解,卻聽到外面有個女人說:「小
姐,好好的,絞什麼帕子?」
一把帶著哭腔的清脆嗓音響起來說:「虧我算計了那麼多日,還和那群臭男人一起划船,
他居然面對著都認不出我。」
李順一聽就知道是段雲漪,溫庭玉雖然聽不出來,但也猜到了,這才想起他們的馬車邊上
還停著一輛馬車,沒想到竟是段雲漪的。溫庭王趴在李順的胸前,也不動窩,只用力咬了
一下李順的嘴唇。李順吃痛,但也不好叫出來,只暗抽了口氣,用力抱著溫庭玉。
外面那丫頭又說起來:「小姐,您畫成了那樣,叫鎮統怎麼認?這帕子您繡了幾個晚上,怎
麼這麼就絞了?」
段雲漪哭著說:「反正也送不出去,我不絞了等什麼?李遺山,你,你個沒心肝的!」李順
覺得溫庭玉的舌頭在他的唇上舔來舔去,又重重的咬了下去,手指戳著他的胸膛。他知道
溫庭玉在使性子,輕輕移到他耳邊說:「你想我對她有心肝嗎?」
溫庭玉聞言一怔,哼了一聲,又轉頭輕輕磨著李順的脖子,外面段雲漪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溫庭玉算什麼,不就是個戲子?他幹出的那點事,千人騎萬人跨的,連婊子都不如!我
就不信遺山知道了他的真面目還能拿他當弟弟看!」說著又聽到段雲漪的哭聲。
溫庭玉聞言身子一僵,而李順聽到段雲漪的話,氣得渾身發抖,一下推開溫庭玉,挑簾就
下了車。
只見段雲漪已經換回了女裝,哭得兩眼通紅,手裏拿著把剪刀,地上掉了一地的絲帕碎。
她聽見旁邊丫頭的叫聲,抬頭一看,正看見李順怒氣衝衝的站在她面前。
她看見李順,呆了一下,臉紅起來,擦了擦眼淚站起來對李順施了個萬福,開口說:「雲
漪見過李鎮統……」
李順冷哼了一聲,剛要開口,突然聽到溫庭玉的聲音從車廂裏傳出來:「段小姐,庭玉只
有這一個義兄,以前的荒唐事情,我義兄也全知道。這是庭玉的家務事,不敢勞煩小姐操
心。況且,庭玉雖是個戲子,卻也知言語分寸,段小姐,您是官家的小姐,平日說話也還
是矜持些的好。」
段雲漪被溫庭玉的話噎的臉上一陣青白,她丟了剪刀,兩手絞在一起,垂下眼說:「鎮統
,雲漪剛才心情激動,這才口出惡言……」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聽李順深吸了口氣說:「二小姐……」
溫庭玉在車裏一聽李順說話,咬了咬嘴唇,又提聲說:「大哥,天色不早了,我們還要去
給娘上墳。段小姐,您一個姑娘家,再不回去,天就該黑了。」
段雲漪聽見溫庭玉的話,冷哼了一聲,輕聲說:「誰要你這戲子好心。」她垂下眼蹭了一
會兒,又抬頭看向李順說:「李鎮統,過兩日我家請堂會,我爹說要請您過去看呢。」
李順離段雲漪近,聽得到她的話,心裏正燒起火來。又聽見溫庭玉的聲音響起來,氣得他
大聲說:「庭玉,你給我閉嘴!」轉頭深吸了口氣,鎮定了一下才對段雲漪說:「二小姐,
庭玉以前無論怎樣,他都是我弟弟。這幾日我都在操練新軍,實在沒時間聽堂會,這總辦
是知道的。還有,我李順尚未立業,絕不成家,二小姐錯愛,遺山愧不敢當。」說著就對
旁邊的人說:「總辦今日不會在練兵處耽擱太久,你們還是早些送小姐回去的好。」
他又向段雲漪一拱手:「二小姐保重,遺山就此告辭。」說著上了馬車,一揮鞭子就走了
。剩下一個段雲漪又羞又氣,咬著牙怨了李順幾句,終於還是恨透了溫庭玉。
李順怒氣衝衝的駕了一段車才緩過來,他突然覺得車廂裏靜悄悄的沒聲響,擔心起來,把
馬趕到路邊,繞到車後鑽進了車廂裏。這一進去把他嚇了一跳,溫庭玉閉著眼睛靠在一角
,似是閉過氣去。
李順心裏猛的一跳,抱著溫庭玉,把手放在他鼻子下面,竟連鼻息都摸不到。他心裏急起
來,從懷裏拿出保命參丹,剛要撬開溫庭玉的牙餵進去,就見溫庭玉張口咬住了他的指頭
。
他見溫庭玉的一雙大眼直勾勾的看著他,又覺得他的舌頭在鉤舔著自己的指尖,心裏一蕩
,抱著溫庭玉說:「你一天要嚇我幾次才開心?」說著把參丹收起來說,「跟你在一塊,這
保命丹我可是一天都不敢不帶的。」
溫庭玉輕輕咬了下李順的手指說:「我不願你跟段小姐撕破臉,偏你不領我的情,狗咬呂
洞賓,嚇嚇你我才順得下這口氣。」
李順笑著說:「順氣了吧,狗咬呂洞賓,嘿,也不知道現在誰咬誰呢。」說著不等溫庭玉
瞠怒起來就把他抱下車,讓他坐到前面,自己坐到另一邊說:「二小姐的事情,我自然會
回避,你別往自己身上攬了,現在去給娘上墳要緊。」
溫庭玉斜靠在李順身邊,只低頭拿著那個麵人玩著,也不肯說話。李順見溫庭玉不說話,
倒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只駕著車往山上去。
倆人這麼安靜下來,氣氛突然變的凝重起來,溫庭玉隨著車一顛顛的,越挨李順越緊,幾
乎就要貼進他的身子。這一路上雖然天近黃昏,沒幾個過路的,可行人見到了還是多看了
他們兩個幾眼。李順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別人越看他越憋火,手下的勁也重起來,馬越
跑越快,車身就像要散架一樣在後面晃起來。
即使馬車跑的快,到了山腳還是擦黑了,李順看了看天,下午還是豔陽的天已經布了一層
的雲。他歎了口氣,把車之間趕進山,轉了兩個彎就看到一個小院。他把車停到門口,推
了推身邊的溫庭玉說:「到了。」
溫庭玉震了—下,抬頭看著院子,黃土泥的院牆,刷了石灰白粉的屋子分了正屋和廂房,
房檐下還掛著風乾的玉米和辣椒。李順推開了那兩扇貼著門神的門板,看到了中間那口麻
繩鱸鰊井。他的臉一白,手一抖,麵人掉在了地上,睜大了眼睛看著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
繞過水井走過來。
「張嬸,甭準備了,快下雨了,再說天黑上墳不吉利。」李順對她喊著,還沒等他轉過頭
來,就聽到溫庭玉的聲音響起來:「順哥,咱們不是去上墳?你拿了東西,咱們現在去吧
。」
李順怔了一下,心裏納悶溫庭玉為什麼沒聽到自己說的話。他轉過來說:「天都陰成這樣
了,指不定什麼時候下起雨來呢。再說天黑上墳不吉利……」說著就看到了地上的麵人,
他彎腰撿起來,皺眉看了—陣才抬頭對溫庭玉說:「咱們明天一早就過去。」
溫庭玉強笑了一下,扶著李順的手眺下車,眼睛還是不住的瞟向站在門口的女人。他咬了
咬下嘴唇,靠在李順懷裏說:「順哥,那是……」他聽李順說了張嬸兩宇,才輕顫著點點
頭說:「你把張嬸叫過來,我有話問她。」
李順眉頭一皺,總覺得溫庭玉不對勁,但終究叫了一聲張嬸,把她喚過來。只聽溫庭玉輕
輕的開口說:「張嬸,我問您,您有沒有姐姐妹妹的在城裏林府當老媽子?」
那張嬸怔了一下才笑著說:「我哪有什麼姐姐妹妹的當老媽子……」她話還沒說完,就見
溫庭玉臉色失望之極,這才認真的想了想。總算想起幾年前的事情,開口說:「我二舅的
堂姐給林府做過老媽子,七年前不知道是被鬼子給殺了,還是病死了,連屍體都沒留下來
。」
溫庭玉輕輕點了點頭,低頭念了兩句才拾起頭來說:「張嬸,您是住這兒的,還是上來幫
忙的?」
張嬸搓了搓手,不好意思的說:「我家住山下的村裏,平日只是上來整理整理這個小院子
。老爺每年來這兒拜墳,我就住下來前後照應著。」
溫庭玉點了點頭,從懷裏拿出銀袋,塞到張嬸的手裏說:「張嬸,您今兒晚上先回去,等
我們走了再過來收拾院子。我還得求您件事,用這點銀子,修個張媽的墳,您有時間就幫
我照看下。還有,您再幫我打聽打聽,修個祠堂要多少的銀子。」
李順看著溫庭玉對張嬸細細的問張媽其他的親人,自己也沒什麼好做的,只好到車後把溫
庭玉平日吃的藥拿下來放進廚房。他遠遠的聽見張嬸跟溫庭玉告退了,轉過身卻不見溫庭
玉進院子。他走到院門外,就見溫庭玉在馬車周圍找東西。
「庭玉,找什麼呢?」李順莫名其妙的走上前問,聽見溫庭玉說:「你給我的麵人呢?我找
不著了。順哥,你先進去,我找到了就過去。」
「我剛才不是撿起來了,跟藥一起放廚房了。」李順心底下直糊塗,溫庭玉剛才明明是看
著他把麵人撿起來的,怎麼這麼一會就忘乾淨了?他皺了皺眉,覺得溫庭玉自打到了這小院
就開始不正常。
可還沒等他說話,溫庭玉就臉色發白的站起來說:「你撿起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害我好
一通找。」說著走到李順身邊說:「順哥,餓不餓?我去看看有什麼可做的。」說著轉過
身,頓了頓才向那小院走過去。
李順皺了皺眉頭跟上去說:「你進裏屋歇會兒,今兒走一天,別再累病了。對了,那個張
媽到底跟你什麼關係,銀袋裏那幾顆金瓜子夠你給她修座極體面的墳了,怎麼還要起祠堂?
咱媽都沒起呢。你知道起祠堂要多少銀子嗎?」
溫庭玉一頓,輕輕的說:「多少銀子都沒關係,反正我用我自己唱戲掙來的。這祠堂,我
說什麼也要替張媽起一個。」說著就沖廚房走過去。
李順怔了一下,溫庭玉這話說的生份之極,一下堵到他心上。他繃著臉走進廚房,剛開口
說了聲:「庭玉……」卻看見溫庭玉怔怔的摸著那個麵人發呆,聽見他叫,抬頭對他扯出
個笑,又蒼白著臉轉過去找做飯用的東西。
李順心裏歎了口氣,只走過去從背後抱著溫庭玉說:「你歇著去吧,我來做晚飯。」
溫庭玉聽到這話震了一下,點了點頭推開李順,也不要他抱,自己走了出去。
等李順做好了晚飯,才發現溫庭玉點上西邊那間小廂房的燈,任他怎麼說也不願進主屋。
他要問,溫庭玉只說看主屋像鬧鬼的樣子,心裏不喜歡,又說這廂房讓他想起李順以前住
的大雜院。李順無奈之下,只能從屋子裏把褥子被子都抱過來,兩個人擠在那個不大的炕
上吃完晚飯,收拾了碗筷又纏綿起來。
溫庭玉的腰剛好,又到了這荒郊野外的地方,自然是瘋狂歡好,發洩這幾日積攢下的欲望
。歡好後,溫庭玉的體力不濟,很快就睡了過去,單留下李順一個看著溫庭玉的睡容,心
裏直泛愁。
溫庭玉今天可說是極不正常,李順摸著溫庭玉的頭髮想,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還有剛才
兩個人的歡好,雖說兩個人歡好的次數一隻手就數的過來,但溫庭玉在賣力之餘總讓他感
覺不專心,似乎思緒總會飄到他抓不到的地方。
李順知道溫庭玉心裏裝了還沒有告訴他的大事,但溫庭玉不肯說,他也不想逼著他開口。
李順把唇抵在溫庭玉的額頭上琢磨,等明天上墳的時候,在娘面前再和他好好的深談一次
,他總不能讓溫庭玉這麼逃下去。
外面的風刮起來,烏雲一直低沉的壓著,雨點打在了窗戶紙上。李順拿定了主意,又覺得
懷裏溫庭玉有點發抖,但他只當是凍的,替溫庭玉緊了緊被子,抱著他便睡了過去。
久違的情景又走入溫庭玉的夢境,門外飄著雪,有人一下把他打橫抱起來往屋子裏走。溫
庭玉絕望的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門簾,轉頭看著抱他的人。
那赫然是林玉堂的臉,「玉堂,我順著你,什麼都順著你。」溫庭玉一下揪住林玉堂的衣
服,看著面無表情的林王堂說,「只要你不把我送進去,我什麼都答應你。」
「你以為我是誰?」林玉堂笑起來,又變成了十三貝勒的臉。他想起一邊的張媽,拉著十三
貝勒的衣服說:「貝勒爺,我求求你,你起碼放張媽一條生路。」
溫庭玉漸漸的渾沌起來,眼前的臉一會兒是林玉堂,一會是十三貝勒。突然他又倒在了那
張他躺過千萬次的炕上,十三貝勒流著紅白之物的臉沖他貼過來。手伸出去卻摸不到槍,
林玉堂又站在門邊對他笑,他抬手想要掐死自己,身體卻動不了。溫庭玉看著十三貝勒大
聲叫著說:「我天天被你纏被你姦,你還不夠嗎?我殺不了你,殺不了你,這輩子都殺不了
你。」
突然貼過來的那張滿臉流著紅白之物的臉成了張媽的臉,對他慈祥的笑著,溫庭玉心裏剛
剛一暖,突然張媽的脖子喀嚓一聲垂在一邊,七竅流血的說:「溫庭玉,你害死了我,連
屍身都不給我留下。」
「不是我,不是我,張媽,不是我!」溫庭玉搖著頭,驚恐的看著那張蒼老的臉,「是林玉
堂,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
「怎麼都是我的錯?」林玉堂的臉又浮了上來,「有我呢,別害怕。」
「你!都是因為有你!」溫庭玉驚恐的敲打著林玉堂的臉,突然卻發現那張臉成了李順。他
連忙住了手,摸著李順的臉說:「順哥,順哥,我剛才做了噩夢,你疼不疼,我沒心的,
你別生氣。」
「你閉嘴!」李順的臉繃了起來,嘴一開一闔的說:「庭玉,我到底還是得延續李家香火
的,我娘說了,咱們不能在一起。」
「順哥,你不是娶我了?你不能反悔。」溫庭玉急得快哭出來,他摸上了李順的臉,卻成了
自己娘的臉,「小義,你順哥都娶了段家二小姐了,怎麼你還沒成家?」說著那張瞼又成了
林雅月的臉笑著說:「溫老闆,那張灝淵,我是決計不嫁的,我就嫁你,你娘都給我家下
聘了。」
他的順哥呢?溫庭玉使勁捶著林雅月的臉說:「誰要娶你,你滾開!順哥,順哥,你成家了
也別不要我,我誰都不娶,誰也不跟。你說過,你發達了,你要養我的。帕子呢?帕子呢?
你說了你要一直帶著它的。」
「順哥都死了,你幹嘛還活著?」那張臉突然變成他自己的臉,輕佻的看著自己,「你就
是喜歡下賤,誰養你不一樣?你不敢去死,是怕他嫌棄你,是怕十三貝勒到你死了也不放
過你對不對?」
「不一樣,不一樣!你胡說!誰說他死了,他才回來,還成了鎮統,他也沒嫌棄過我……」
突然那張臉又成了李順的臉,在和十三貝勒同樣的地方有一個洞,滿臉流著紅白之物說:
「庭玉,你為什麼不來陪我。」
溫庭玉睡得不安穩,連帶李順也一直是半夢半醒的,奇奇怪怪的做著沒邊沒沿的夢。所以
溫庭玉胡言亂語起來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半晌沒睜眼。一直到他反應過來才發
現溫庭玉臉色蒼白的出著冷汗,嘴唇發紫,著魔一樣的在念叨著。嚇得他一下清醒過來,
使勁把溫庭玉搖醒。
溫庭玉張開眼睛,模糊的看到李順在他眼前,一下想起剛才的夢來。他的手發抖的貼上了
李順的臉,摸了幾下,又緊緊的抱著李順哭了起來。
李順環著溫庭玉,輕聲哄著,腦子裏都是剛才溫庭玉的胡話。他突然想起溫庭玉第一天戒
毒的晚上,也是這麼說了一通胡話。只是那麼多事情一波又一波的沖來,他幾乎把那一夜
的胡話真當了胡話。如今他才知道,即使這兩個人這些天秉燭長談,溫庭玉仍然藏了太多
太多的東西沒有告訴他。
李煩歎了口氣,見溫庭玉還在哭,只輕輕拍著他的背,任他哭著發洩。自己則仔細想著這
些天溫庭玉跟他說的話,再添上溫庭玉剛才的胡話,中間也理出一個大概。他原來以為他
們兩個人該什麼結都解開了,現在才知道原來什麼都沒解。那結松松的套在那裏,看起來
像是解了,可兩手一緊,又成了原來那個沒有空隙的疙瘩。
他到底應該怎麼做?還要怎麼做?李順覺得自己的頭在隱隱發著痛,又覺得溫庭玉的指甲陷
進了他的背上的皮膚,刺的他渾身的肌肉一下繃了起來。李順兩手一緊,狠狠的抱了一下
溫庭玉,就跳下床一邊穿衣服一邊說:「別哭了,庭玉,把衣服穿好,我現在帶你去給娘
上墳。」
溫庭玉怔了一下,不知道李順怎麼會突然想到去上墳。但他也不言語,只默默的擦了擦眼
淚,穿好了衣服。等李順從主屋拿了蓑衣和傘出來,看了看外面的地泥濘的緊,終究捨不
得溫庭玉冒雨走這樣的山路,背著他往墳地去了。
天黑的緊,溫庭玉手上的燈籠柔和的散著橘色,在雨中映著泥濘的路。雨點打在路旁的樹
上草叢裏,嘩啦啦的好像有野獸在跑。溫庭玉披著蓑衣靠在李順的背上,一手打傘一手挑
著燈籠,也分不清自己是嚇的還是冷的,只微微的發著抖。
李順覺出溫庭玉在發抖,兩手抬了抬,讓他更穩當的貼在自己背上,笑著說:「甭害怕,
咱媽護著咱們呢。再說,什麼都有我,你抱緊了。」
溫庭玉聽到這話,輕輕應了一聲,頭就靠在了李順的肩上。李順覺得自己的肩膀上熱熱的
濕了一小塊。他深吸了口氣,覺得胸前口袋裏的那張方巾軟軟的壓在胸前,壓得他精神一
振。
「庭玉,這些年,我都跟咱媽請過罪了。」他想了想,兩眼盯著迷茫的前方,吸了口氣說
:「我兩年前本想娶了段二小姐的。」他覺出溫庭玉一震,側頭用嘴唇碰了碰溫庭玉的鬢
角,又接著說:「不過,這輩子我只想替一個人掀蓋頭,也就這麼一個人能讓我從死人堆
裏爬出來。只有那麼一個人,就算我以為他早就忘了我,也沒有一天忘得了他。」
他覺得溫庭玉一動不動的趴在他肩頭,什麼話都不說,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傻。除了他動過
念頭娶段雲漪以外,其他話他這兩天都說過。什麼他一直以為林玉堂和溫庭玉是兩情相悅
,患難之戀;什麼他一直以為溫庭玉早就不在乎他了;什麼他嫉妒又自卑。該說的不該說
的,他多少都跟溫庭玉說了,可溫庭玉心裏的結仍是打不開。如今不過是老調重彈,又有
什麼作用?
李順越想越難受,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兩個人靜下來,只有燈籠一高一低搖晃著在雨裏
散著淡光。突然燈光一擺,溫庭玉的聲音啞著響起來:「你忘不了我,為什麼不回來找我
?」
李順一怔,這些天,溫庭玉聽他說以前的事情,總是默默的聽,從來沒有像今天晚上這樣
開口問過。他這麼一愣神,就沒說話,溫庭玉見李順不回答,一下把燈籠扔到地上,用力
掙了起來。李順沒料到溫庭玉會突然這麼耍起性子來,一下沒扶住,讓他站到了地上。溫
庭玉兩腳一沾地,還沒走開就滑了一下,一下坐到了地上,手裏的傘也滾到了一邊。
燈籠的火早在掉在地上的時候就滅了,李順聽見溫庭玉摔倒的聲音,心疼的轉過身,勉強
看到他摔倒的地方,剛要扶,卻被他一下打開。
「你忘不了我,為什麼不回來找我?你見到我就知道我過的怎麼樣,為什麼你一面都不肯見
我?」黑暗總能勾出人的心裏話,溫庭玉的眼前一片模糊,瘋了一樣叫起來,「你這七年到
底為什麼要躲著我?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李順擦了把瞼,轉頭去把掉在地上的傘拿起來,心裏的苦澀一下泛出來。他怎麼能在溫庭
玉面前說,他忘不了溫庭玉,不代表他這七年沒恨過他。溫庭玉幾乎是在他轉頭走了以後
就從了林玉堂,而天津知府醉後的言語他到現在還記得起來。
「溫庭玉這戲子,嘿,那個叫淫蕩,別看一副嬌縱跋扈的樣兒,只要順了他的心,他就自
己靠過來。遺山,不瞞你說,要嘗過他,連紅婊子都覺得沒味兒,那噬骨銷魂的滋味可是
絕對的值得花點心血。」
『嘎巴』一聲,李順一下把傘柄捏折。哪個男人能坦然面對這種事情?所以他不敢見溫庭玉
,不知道自己見了他情何以堪。
這些他怎麼能跟現在的溫庭玉說?說他曾經恨他,說他恨他說嫁他卻轉頭就從了林玉堂?說
他恨他不知道愛惜自己?還是說他恨他真的比婊子爛?最可笑的是,他卻根本恨不起溫庭玉
來,只能覺得自己沒用。如果當年他不是個下三濫的藝人短工,如果他不是個殘疾,如果
不是他好高騖遠,如果他能好好的在溫庭玉身邊守著他,或許一切都不是今天這個樣子。
況且如今他知道,一切都是誤會,說到底都是他的錯,這些傷人的話讓他怎麼說得出口。
再說這些話,當著他的面從別人口裏說出來,溫庭玉就已經承受不住了,如果果是他自己
說出來,他不敢想像溫庭玉會怎麼樣。
他歎了口氣,終究把傘撿起來,轉身走到溫庭玉面前,蹲下身子把傘撐起來說:「這七年
我為什麼躲著你,這兩天不是都跟你說了?」
溫庭玉看著李順的眼睛,直直的看到李順的心裏去。李順覺得自己那點齷齪心事似乎都被
溫庭玉挖了出來,眼睛垂下的躲開了他的眼神,乾咳了一下說:「娘的墳快到了,別耍性
子。雨那麼大,那邊有亭子,有什麼事情,到了那再說。」
溫庭玉看著李順逃避的眼睛,突然沈默下來,也不肯問了,任李順把那折了柄的傘塞進他
手裏,抱起他走了半晌,進了亭子。
倆人娘的屍身都沒留下來,所以沒有墳包。李順刻了兩個碑,起了個亭子替墓碑擋風遮雨
。他進了亭子,把溫庭玉放下地,摸出火摺子去點亭邊的火把。
溫庭玉脫下蓑衣,走到墓碑前,伸手摸著上面的溫氏兩字,嘴唇直發抖,突然跪下來咚咚
咚磕了三個響頭,啞聲說:「娘,兒子不孝,十七年都沒給您磕過頭了。」說著又挪到李
氏的碑前,磕頭說:「李嬸,小義不義,勾引順哥,您要怪,就怪到我一個人的頭上。您
放心,順哥他,順哥他早晚會成親,繼承李家香火的。」說著又磕了三個頭,看著地上不
知道是殘留的雨水還是淚水留下的圓痕,又抬頭看了眼墓碑,一頭撞了過去。
李順聽到溫庭玉說他會繼承香火,心裏咯登一下,不知道溫庭玉怎麼會突然說出這麼一句
話來。他直覺不好,就往溫庭玉背後走過來,果然看到溫庭玉不顧一切的撞碑,嚇得他心
神俱裂,一下把溫庭王拉了回來。
「你瘋了?好好的幹嘛撞碑?」李順被撞得倒退了幾步,兩手緊緊的抱著溫庭玉,生怕他再
做什麼傻事。溫庭玉剛才這下,一點徵兆都沒有,卻是使了大勁,一意求死。如果溫庭玉
沒磕最後那三個頭,如果他沒覺出不對,或者沒及時轉過來。李順的心一緊,更用力的圍
住溫庭玉,「你要使性子,儘管往我身上使,幹嘛跟墓碑過不去?」
「你放開我!」溫庭玉瘋了一樣在他懷裏扭著,「我自私,我任性,什麼都是我一意孤行,
如果我沒勾引你,如果我沒逼你娶我,如果你回來我沒去找你……順哥,我知道你人好,
一直順著我,隨著我胡鬧,最後還覺得對不起我。如今,我,我不想拖累你。」
「胡說!」李順被溫庭玉的話氣的渾身發抖,「我對你的心,咱倆的娘都知道。你何必那麼
多心思?」
溫庭玉一下緊緊的抱住李順,悶啞的聲音傳出來:「順哥,你不用騙我的,我知道,你是
不忍心。」他心裏慘笑了一下,常二爺總說他看不開。他現在才知道,原來看開,不過是
一瞬間的事:「從七年前,就是我強求著你,七年後,我也是故意讓你心疼把你求回來的
。順哥,你這麼久不肯回來找我,一定是累了,不想我逼著你。結果,還是見到了我,又
被我纏上。」
他緊緊盯著李順,似乎要把他刻在心上,輕輕的說:「從我回到你身邊,你就一天比一天
疲累。」說著伸出手撫著李順的眉心說:「這眉心,少有打開的時候。順哥,我知道,你
肯定是不知道拿我怎麼辦好。」
他深吸了口氣,扯出個笑說:「順哥,我剛才是想岔了,你放開我,我絕不尋死了。當年
的帕子,你還給我吧,從此以後,我絕不逼著你喜歡我。」溫庭玉低下頭,兩隻手悄悄的
在背後扭在一起,寬柔的聲音靜靜的響著,幾乎讓人察覺不出裏面的顫抖:「你要是喜歡
我留下來,我就留在你身邊。你要不喜歡我留下來,我明兒就搬走。這帕子,就當你從來
沒掀過,七年前,我沒去過你大雜院的屋子去找過你。還有,你說要傳宗接代的時候,我
沒扮病來嚇唬……」
溫庭王說著突然覺得喉頭腥甜,嚇得他偏過頭,咽下了那口血才說:「順哥,你要願意,
就當從來沒認識過溫庭玉。溫義是你義弟,溫庭玉不過是個戲子,娘把我送進段師傅那,
就當我不是她自個兒的了,什麼傳宗接代,她從沒指望過,可李嬸不一樣。再說,我也未
必是……」
他的兩隻手深深的掐在一起,慢慢的說:「我也未必真的喜歡你,我演戲演慣了,從小學
戲的時候,師傅就教我想著去喜歡男人。我沒別人可想,只能想你,想多了,我自己都以
為我喜歡你。所以……」
「所以,你這麼久都是跟我演戲,從來沒喜歡過我,對不對?」李順陰沈著臉接著溫庭玉
的話,聲音都抖了起來。溫庭玉低頭閉著眼睛,輕輕的說:「對,你是我義兄,我只想你
在我身邊。我做那麼多,不過是想有個親人在身邊。順哥,這都是我一意孤行,卻硬把你拖
下來。如今,如今,如今……」
「如今你要放了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我喜歡走就走,喜歡留就留。對不對?」李順
捏著溫庭玉的肩膀,看著他身後已經掐出血卻仍然不自知的手,深深吸了口氣說:「庭玉
,你果然是自私任性,一意孤行。」他放開溫庭玉,轉頭用力擦了擦臉,伸手入懷,摸到
那塊他特意準備的蓋頭,咬牙苦笑了一下,轉手把那塊沾血的帕子拿出來說:「庭玉,你
要真的放我,就把這塊帕子扯了,咱們一刀兩斷。」
溫庭玉看著那張帕子,耳朵裏聽到李順說一刀兩斷,突然一陣的暈眩。他閉眼深吸了口氣
,穩了穩身子,睜開眼把那帕子拿過來,兩手分開就要扯爛。
李順看到溫庭玉真的扯的下手,氣得臉色青白。他見溫庭玉扯了幾下扯不開那張帕子,劈
手奪過那帕子說:「你扯不開是不是?我幫你扯!」兩手一用勁,帕子撕拉一聲扯成了兩
半。他看著手上的帕子,沒想到自己也真的扯下了手。耳邊聽到溫庭玉喃喃的說:「一刀
兩斷,一刀兩斷……」刺的他一下把帕子團在手裏,走入雨中扔了出去,頭也不回重重的
說:「從今以後,我們只有兄弟之情,再無夫妻緣分。」說著就離開了亭子。
溫庭玉渾身發抖的看著李順離開,抬腳要追,到了雨裏卻兩腳發軟,只覺得喉頭腥甜,一
下噴了口血出來,他看著立刻被雨水沖走的血跡,知道自己恐怕是命不久長了。溫庭玉倒
不發抖了,這樣其實也好。他一邊想著,一邊憑著記憶往邊上的草叢裏摸著,那帕子輕柔
,李順再怎麼扔也扔不遠,總歸可以在這附近找到。
溫庭玉正趴在草叢裏找帕子,突然聽見背後李順大聲吼著:「你要性子耍夠了沒有!」突
然一下被抱了起來,放到了亭子裏。
李順看著溫庭玉嘴唇發紫的樣子,又想起山裏毒物多,心裏一下揪起來,本來因為擔心滅
下去的怒氣又點了起來,也不知道是沖誰的。他臉色鐵青的反覆看了看溫庭玉的手腳,又
站起來查看他的脖子和臉。他看著那沒有一點血色的面孔,心底是又氣又憐又痛,熱血一
下子沖上心頭,心底的話再也控制不住,湧了出來:「庭玉,你問我為什麼不回來找你是
不是?好,我告訴你,這七年我不回來找你,是因為我恨你不知自愛。」
李順的話一上來,也不管是不是會傷到溫庭玉了,只把所有的話都倒了出來:「你知道不
知道你在別人嘴裏是什麼樣子?你知道不知道你好歹算是我的人?你知道不知道我聽說你和
林玉堂患難之交,情深義重是什麼感覺?你知道不知道我身邊的人告訴我你在床上有多風
騷我是什麼感覺?」李順捏著溫庭玉的肩,幾乎要把這麼多年的妒恨都發洩出來,「庭玉,
我不是聖人,你叫我這些年怎麼面對你?怎麼回來找你?」
李順看著溫庭玉幾乎要崩潰的臉,終於支撐不住,頹然把他放開說:「我以為我恨得很有
理,結果卻是一場誤會。但說到底,我走的都無情無義,等我知道我自己欠考慮的時候,
你已經……已經……」他轉頭說:「都是我的錯,庭玉,我不值得你這麼對我。」
李順說著一舉捶上了亭邊的柱子,火把搖了起來,花了他的眼。他突然覺得渾身乏的沒勁
,心裏想到溫庭玉撞碑前的沈默,或許他也是這種感覺。他們兩個,到底是相愛的,還是
互恨的?他怕溫庭玉再回到以前的生活,就像溫庭玉不信他不會離開一樣。兩個不信任的人
,怎麼算得上相愛。
李順覺得自己是真的累了,擦了擦臉疲累的說:「也好,都說清楚了。庭玉,你不必向娘
請罪,這些年,咱媽早知道我心裏想的是什麼,傳宗接代的事兒,早在七年前我就絕了想
頭。再說。你在我眼前是不是演戲,難道我不知道嗎?庭玉,好歹我倆是拜過兄弟的,你的
本性是什麼樣,我怎麼不清楚?不過你問問你自己的心,你到底是喜歡我,還是恨我?如果
你喜歡我,又怎麼會一直不肯信任我?我做了那麼多,你卻一直不肯睜開眼睛看看。庭玉,
你早就恨透了我,只是你分不出來而已。」
溫庭玉聽著李順的話,越聽越心痛。他聽到李順說他恨他,突然喉頭腥甜,又噴了口血出
來,全濺在了李順的衣服上。李順覺得背後一濕,又轉頭看到火光下溫庭玉的臉色青白,
嘴邊沾滿了血跡。
李順心痛得不行,卻盯著溫庭玉,不知道自己是該像以前一樣替溫庭玉擦去血跡,然後裝
做沒事一樣哄他開心,還是應該狠心看著他,讓兩個人斷乾淨算了。
李順還在猶豫,倒是溫庭玉抬手擦了唇邊的血,晃了兩晃,倒進李順一步跨上來的懷裏說
:「順哥,我……我……我不恨你,只是怕你走了。以前,你也對我好,卻不出一聲就走
,一走就是七年,連我的面都不願意見。」他喘了口氣又說:「你回來,我就跟做了場夢
一樣,就跟七年前一樣,不過是場夢,夢醒了,剩下我一個,什麼都沒有。」他靠在李順
懷裏,輕輕的說:「如果是做夢,我也好歹希望這個夢長點。」
李順聽到溫庭玉柔聲在自己胸前說著話,眼眶一下熱起來。他伸手把溫庭玉緊緊的抱住說
:「庭玉,你不是做夢,我跟這兒呢。」他說著把溫庭玉的手抬到自己的臉邊說:「摸摸
,是熱的。」說著又把溫庭玉的手放到自己的嘴前,輕輕的咬了一下,看著溫庭玉呼痛,
笑著說:「做夢不會疼的,等回頭回去,給我唱貴妃醉酒好不好?」
他吻溫庭玉的手說:「我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時候,還以為我死了。庭玉,我看著帕子想
到了你唱戲的樣子,活著對我來說,就是你在我的身邊唱戲。」他低頭在溫庭玉耳邊說:
「所以我不死不活了七年,一直看到你在我眼前唱戲,我才知道我真的是活著,這才控制
不住走開。」
溫庭玉感覺的出李順的下體半硬的頂在他的腰上,知道他活著的意思,臉紅了起來。李順
覺出溫庭玉本來冰涼的臉變的火熱起來,倒笑了出來,分開了兩個人,轉頭平息了下自己
的欲望,從懷裏摸出那個蓋頭來。
「這個蓋頭,是我早就準備好的。」李順揚手把布蓋上了溫庭玉的頭,摟著他說:「那個
帕子,怎麼說也不合體統,如今在娘跟前,我要再給你掀一次。」說著拉著溫庭玉就跪了
下來。
「黃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李順願娶溫義為妻,一世忠誠,永不分離。」
「黃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溫義願嫁李順為妻,一生相隨,永不離棄。」
「從今往後,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一拜天地!」溫庭玉隨著李順的聲音拜下去,兄弟,夫妻,他是男還是女,似乎已經分
不清楚了。溫庭玉只知道,從此以後,他只為身邊這個人生,只為他死。他緊緊捏著李順
的手想,如今對他來說,活著,就是和這只手相握吧。
二十
蓋頭掀起,白嫩的瞼,檀口輕張著,卷翹的睫毛微抖,垂下的眼輕輕瞟向他這邊。林玉堂
噗哧一聲笑出來,捏著眼前人的下巴轉過來,笑著說:「嘖嘖,還裝的真像個新媳婦兒,
來,先讓我香一個。」
「大少爺,三少爺到了。」外面的家丁喊了起來,林玉堂眉一挑,拍了拍這小官的臉,笑
起來說:「乖乖跟屋子裏等我。」說著又湊到他耳邊說:「我可急著呢,你準備好了。」
他看著那小官嬌羞的推著他點頭,笑著啄了幾下,手又不老實的摸了下去,把那小官摸得
嬌喘連連,這才整整衣服走了出去。
他見到林玉宏,見他就一個人,眼睛眯了一下,笑著坐了下來說:「廣東那邊還等著你呢
吧,得了,回頭到後面看看爹,晚上好好吃頓飯,睡個好覺,明兒一早趕快上路,別耽誤
了正事兒。」
林玉宏嘿嘿笑著坐下來,對林玉堂說:「哥,爹身子怎麼樣?」
林玉堂拿起茶碗,喝了口茶說:「還跟原來一樣,估摸著是撐不過年底了。我在這邊給你
看中了個人,等你廣州的事情完了,回來成親,替爹沖喜。」
林玉宏『哦』了一聲,皺著眉頭說:「哥,什麼人家的小姐?我可不想要個二嫂那樣的母老
虎,整天跟家裏吵吵。」
林玉堂『哧』了一聲說:「是蘇州蔣家的小姐,跟文秀一個性子,最合適你,放心吧。」
說著又笑起來:「說來也是我不好,你都二十六的人了,要不是爹急著沖喜,我還想不起
給你成親,你倒也不急,雅月都快嫁了。」
林玉宏哼了一聲說:「家裏擱個女人,挺麻煩的,二哥房裏那些姨奶奶整天爭風吃醋,煩
都煩死了。以前你那紫鳳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要我說,還是男人好些,不煩著你。」
林玉堂呵呵笑著說:「等你娶個回家就知道好處了。玉宏,這女人是正統,就算是娶個回
來供著,也得供上一兩個,還得傳宗接代不是?可男人就是用來玩的,再怎麼喜歡,也不能
廢了正統,知道嗎?」
林玉宏點了點頭,笑著說:「都耳提面命那麼多回了,我知道了,廣州的事情,六月肯定
結了。回頭挑個黃道吉日,我回來成親。對了哥,二哥給你在北京挑了幾個頂尖兒的小官
小戲子,都贖出來養著了,你要想要,回頭打發人說一聲,他給你送過來。」
林玉堂冷哼了一聲說:「南方面首好的,比北京多的多,我稀罕他那幾個?回頭再說。溫庭
玉呢?」
林玉宏噎了一下,不知道怎麼跟林玉堂說,琢磨了半天才說:「溫庭玉,現下跟了個鎮統
,跟我是同僚,又是他義兄,我不好要過來啊。」
林玉堂眉毛一挑:「呵,這只貓偷腥都偷到自己哥哥身上了?以前倒沒聽說他有個義兄,
這會兒倒冒出一個。」他喝了口茶,沉吟了一下,又笑起來說:「你倒是會辦事,不知道找
溫庭玉,就算是他手下那四兒也好,倒跑去跟他哥哥要人。」
林玉宏被林玉堂這麼一罵,委屈起來說:「那溫庭玉住進了他義兄的家,二哥好不容易查
出來的。他平日也不出門,捎話給他,就跟沉了大海一樣,這我可不得管遺山要人了。誰
知道他倒把我一通的罵,說是溫庭玉從此不玩那些事情了。」
林玉堂眼睛一眯,心裏轉了幾圈,也不動聲色,只笑起來說:「人家哥哥,護著弟弟也是
該當。倒是咱們造次了,你回頭回了北京,跟他陪個不是。不過溫庭玉為了他哥哥連唱戲
都不唱了?這倒是遺憾得緊。」
林玉宏搖著手說:「哪啊,聽那府裏的人說,溫庭玉是生了場重病,病得起不來床,更別
提唱戲了。還有,他的日常起居都是四兒和他義兄伺候,根本不讓別人插手。」
林玉堂眉頭一皺說:「病了?現在怎麼樣了?」
林玉宏呵呵笑著說:「我走之前,說是能下地了,就是且唱不了呢。哥,我就跟遺山說你
疼溫庭玉,這不,他病了你還掛心著。」
林玉堂不置可否的笑了下,也不反駁林玉宏的話,只輕輕敲著茶碗說:「你剛到家,先去
歇會兒,再到後面給你娘請安。想吃什麼,吩咐下去讓他們晚飯上做起來。」說著就站起
來,突然又坐下來問:「雅月的婚事怎麼樣了?她還倔著?,」
林玉宏一聽就來氣:「甭提了,她是一天脾氣比一天大,四月中的時候還突然說要鉸了頭
髮做姑子,虧琴兒給攔下來了,也沒鬧出她那院子,不然咱們林家丟臉丟姥姥家去了。」
林玉堂點了點頭說:「那張灝淵是等得起,就是雅月等不起,都二十二的老姑娘了。我回
頭讓玉笙再好好說說她,她要不嫁就算了,反正咱們林家的女兒不愁嫁。」說著沖後面指
了指說:「雅琳跟雅月一脾氣,二十四了還不肯嫁人,非要伺候老爺子,愁都愁死我了。
要不是沖喜非得要娶一個進來,我早把她強壓著送出去了。後面有你娘,還有好幾個侍妾
和通房丫頭,用的著她嗎?」
林玉宏呵呵笑了幾聲,又和林玉堂閒聊了幾句,就向他自己的院子去了。林玉堂坐在廳裏
轉了幾圈扳指,到書房寫了封信給林玉笙,著人送了出去。這才轉回屋子,看到那小官已
經脫得精光,渾身通紅的在床上呻吟,這才想起來他是足足耽誤了一個多時辰才轉回房來
。
林玉堂走上去纏綿起來,只是這小官終究稚嫩,就算是經過調敦的,也沒有什麼風情。林
玉堂歡好後抱著他想,要是有溫庭玉在,又會是個怎麼樣的旖旎風光。
林玉堂眯著眼睛看著帳頂,溫庭玉偷腥也不是一回兩回,他愛風流就風流去,反正最後總
是乖乖的回到他身邊。男人嘛,有什麼貞操,和越多人睡過就越有風情。況且,會偷腥的
貓才是好貓,他不偷腥,誰知道他主人有這麼一個好寵物?
只是這個義兄一定和其他人不大一樣,林玉堂閉著眼睛想,一切都等玉笙的回信了。到時
候再想也不遲,就算他人在江南,北京城他仍然玩得轉。溫庭玉最後還是得乖乖回來,畢
竟他們兩個,誰也離不開誰。
溫庭玉猛的一下睜開眼,屋子裏黑漆漆的一片,連房頂都看不清楚。他抬頭看了看李順的
睡臉,又往他胸膛裏靠了靠,順便把一頭的冷汗擦到他的褂子上。離端午那天已經過去快
兩個月了,這段他身子不好,那天他在大雨裏吐血,寒氣逼進了身子,原本快好起來的身
子一下又打回原形,還變本加厲的弱起來。
李順被嚇得不輕,幾天吃不下飯,人瘦了一大圈。只是他看的開,常二爺說他死不了,放
寬了心好好吃藥,總有好的那一天。溫庭玉靠在李順懷裏暖著自己又開始變冷的手腳,好
的那天,是哪天呢?他什麼時候能再上臺?不過,怎麼都好,反正他只要在李順的身邊就
夠了,其他的事情,說什麼都沒這個重要的。
溫庭玉眯著眼睛想著剛才的夢,這兩個月都沒做過的惡夢,不知道怎麼突然又走進了他的
夢境。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鼻間都是李順的氣味,心底下一點也不怕,只是有些擔心,
總覺得不是個好兆頭。
溫庭玉旋即就拋去了這個想法,或者是他無所事事多了,才會亂想,或者是時候該把基本
功練練了。以前身子無論多弱,每天一兩個時辰的練功吊嗓是少不得的,這幾個月一直病
的厲害,又沒有上臺的壓力,算起來他竟有快四個月沒練過功。再這麼下去,十多年的努
力都要荒廢,再上臺就真成了夢了。
溫庭玉在李順懷裏胡思亂想,突然聽到外面雞叫了第一聲。平日都是李順醒的早,雞叫三
聲的時候一定起了。難得他比李順起的早,溫庭玉轉了轉眼睛,皺了皺鼻子就縮進了被子
。
李順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雞叫醒的,還是被溫庭玉的舌頭叫醒的,總之他醒過來的時候,
下體頭部被溫庭玉柔軟的嘴包著,舌尖在上面提點轉動著,手指在分身上下撫摩著,還輕
輕揉著他的會陰。
七月初的天氣正是熱的緊,李順為了溫庭玉不肯換薄被子,這時情動起來,熱得他難受。
他一下掀開被子,把溫庭玉抱了上來,一邊揉著他的腰一邊吻著。李順聽得溫庭玉難耐的
呻吟起來,這才把他翻過來,提刀上馬,抽插起來。
倆人胡鬧了一早上,天亮的差不多了才消停。李順替溫庭玉清了身子,見他累得迷糊起來
,哄著他再睡下。他摸了摸溫庭玉的手腳,見是溫的,才放心的替他掖好被子,自己下炕
淨身更衣,吩咐了四兒幾句就去了練兵處。
李順到練兵處的時候,正趕上馮國璋在,見他進來,笑了一下說:「遺山,來的正好,廣
東那邊的起義鎮壓的漂亮,等過兩日大捷奏上來,咱們等著上朝領賞吧。」說著就把一封
信遞了過來。
李順躬身接過信,隨便瞟了眼段褀瑞,見他冷哼一聲,不置可否的笑了一下,又低頭批公
文。他知道段褀瑞素與馮國璋不和,這次又讓他那邊的人露了臉,自然是心裏不高興。李
順也不好說什麼,展開信一看,眉頭都皺了起來說:「馮總辦,本來可以悄沒聲息的平定
的,怎麼那邊發了檄文,建了臨時政府才調兵,這……傷及無辜太多了吧……」
馮國璋正高興,擺擺手說:「不動聲色,怎麼顯得出朝廷的威風,怎麼能顯得出咱們練兵
處的本事?遺山,這是為官之道,玉宏可比你警醒多了。」旁邊段褀瑞哼了一聲說;「那邊
的五千精兵只剩兩千,傷及百姓過萬,死了兩個營統,咱們還真威風。」說著重重合上公
文,「遺山,下次你遇到了這事兒,可別忘了為官之道!」
李順乾笑了一下打圓場說:「總辦,咱們都是替朝廷辦事,宮還不是上面賜的?對了,怎麼
過兩天就報大捷?不等林大人回來了?」
馮國璋被段褀瑞一陣搶白,臉色直發青,聽見李順的話又笑起來說:「玉宏上奏在江南成
婚沖喜,朝廷念他有功,又是一片孝心,准了他的奏,估計要再過一兩個月才能回來。遺
山,你一直跟他交好,這次可得送份大禮。」
李順笑著應了,又跟旁邊幾個人合計起來,說好日子一起去林府送禮,又拿了幾份公文,
轉去了兵營。
北洋這一支是握著綠營兵權的,為首的北洋大臣袁世凱一直強調要軍餉到位,李順又難得
是個不苛扣的,所以這一鎮雖然才訓練了幾個月,倒是少有的軍心整齊,只是慢慢的又散
起了革命黨的傳言。
李順才一到,就有副官上報,說是已經抓出了革命黨。李順一直為這事兒頭疼,這一聽高
興起來,賞了舉報人的軍功,就到了大牢。
他到了大牢,看見了吊在牆上的人,心裏暗暗心驚。李順也不動聲色,只叫左右人把中間
的人解下來,送到刑房,遣退了左右,仔細看了看那人的瞼說:「大師兄,你怎麼進了革
命黨?這可是叛逆啊。」
這人正是高寶貴,他聽見李順認出來他了,笑起來說:「想不到我的臉毀成了這樣,你還
認得出我。大清的氣數已盡,革命党才是民心所向,李順,我倒想勸你進革命黨呢。」
李順一聽這話就被噎住,瞪著高寶貴說:「好嘛!我還沒勸你降了朝廷,你倒勸起我來了!
」高寶貴不置可否,只冷冷的看著李順。兩人對視了良久,驀的對著大笑了起來。
李順笑的直咳嗽說:「大師兄,朝廷的氣數還有多久,誰不清楚。不過這時候,握了軍權
就是自己的。再說,我們北洋這一支,都是漢人,和滿人那一系離的遠著呢。要我說,你
也別去革命黨,留在這裏算了。我好歹是鎮統,這點小事我還擺的平。」
高寶貴終究是被用了點小刑,他轉了轉被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說:「各為其主,你就算不
是為朝廷,也是為袁世凱做事。我七年前在南方被革命黨的孫先生救下來,也不會替別人
做事。現在落你手上,我隨便你處置,就是放了跟我一起的這兩個人,革命黨本來人就不
多,尤其是在北方,要不怎麼把念頭轉到了你這一萬人身上了呢。」
李順點了點頭,從刑房的櫃子裏找出金創藥說:「甭說了,你們三個我回頭都放了,走得
越遠越好,以後也別來打我這—鎮的主意。大師兄,這次放過了,以後別怪我不留情。」
高寶貴伸著手腕讓李順替他上藥,點了點頭說:「李順,你這麼些年也歷練出來了,想不
到我們這些說相聲的,今天倒成了軍人叛黨,師傅要知道了,非氣死他,沒一個是幹正經
本行的。」
李順一邊上藥一邊笑著說:「師傅早被四師兄接去西安了。這雙簧有二師兄呢,他跟天橋
,那可有名了,你沒去看?」
高寶貴『哦』了一聲,驚訝的問:「我這些年都在南方,什麼都不知道。這才進了兵營就
被人給賣了。對了,你不是一直跟天津嗎?倒是一直有心,還打探著師兄弟的下落。」
李順嘿了一聲說:「那個舉報的是你們自己人?這吃裏扒外的,我回頭找茬替你打發了。
師傅的事兒,哪是我打探出來的,是庭玉一直上著心呢。」
高寶貴一聽更奇怪了,問起李順和溫庭王的事。倆人在刑房裏聊了兩個多時辰。一直到副
官耐不住過來瞧,李順才叫人把高寶貴和另兩個革命黨關在一起,嚴令了不許提審上刑,
又聽了幾件公事,轉回了自己家。
李順才一進家門,就看見院子裏拼了兩張桌子,上面搭著一條長凳。溫庭玉穿著一身棉衣
,腳上綁著蹺,站在長凳上豎起的磚頭上,兩隻手翻來覆去的做著手勢,眼睛專心的隨著
手轉來轉去,根本沒看見他進來。
李順一看見就急了,走了兩步上去就說:「你玩的這是哪齣?哪有這麼幹的?摔著怎麼辦?」
溫庭玉乍聽見李順的聲音,嚇了一跳。他停下手看著李順,笑了一下就要跳下來,嚇得李
順連忙伸出手接住,把他給抱了下來。
溫庭玉捶了李順幾下就下了地說:「常二爺才走呢,他說我的身子,養到年底該能復出了
。雖說勉強了點,但隔幾天唱一次是絕對沒問題的。我現在不練起基本功,回頭就都荒廢
了,光有嗓子有什麼用。」說著又小步移著在李順身邊走著小圓場說:「這磚頭是我從小
站下來的,我十二歲那年就能站到那麼高了,要不怎麼被選出來了呢?十四歲的時候我能站
上一天,可現在才站了一個時辰就累了。」
李順心疼的拉住溫庭玉說:「都練了一個時辰了?你也忒勉強自己了,這練功也得慢慢來。
」說著又摸了摸他滿頭的汗,看著他身上的棉衣說:「大夏天的,你穿什麼棉衣?」
溫庭玉笑著把頭上的汗蹭在李順的衣服上說:「這夏天穿棉衣練功是規矩,冬天還要穿單
衣練呢。我現在身子不好,只能練練站蹺。這圓場我走不了幾圈,你看這才走幾步就出了
那麼多汗。」說著就要解衣服。
李順忙握住溫庭玉的手說:「進屋再脫,出了那麼多汗,回頭著涼了,你還練什麼功?」說
著又聽溫庭玉問他:「順哥,你過兩日把你那套拳數給我好不好?」
李順一怔,點了點頭說:「你學圈幹嘛?唱戲還學什麼功夫?再說我那點東西都是天橋玩把
式活的教我的,忒上不了臺面。」
溫庭玉笑著說:「我前兩日見你打拳的時候就覺得你那套拳能進戲,以前我也跟別人學過
,總覺得沒你那套漂亮。倒是說了,你那才叫花拳繡腿,倒能上戰場。」
李順笑著抱起溫庭玉進了屋說:「那是打給你看的,上戰場能殺一個是一個,誰用那套拳?
徐營統教我的那些東西,可都難看著呢。不過你要想學,等你身子好起來我教你。你看看
你,身子還沒好全呢,就想著做新戲了。」說著就把他放在床上,蹲下身子替他解蹺。
溫庭玉一邊脫棉衣一邊說:「要復出,怎麼也得拿出點新東西來,不然一準被人比下去。
看看程秋君,原本沒我紅的,如今他倒成了京城頭一份了。」
李順拿了水盆過來替溫庭玉擦臉說:「復出是復出,你身子要緊,以前就是要強,怎麼都
不肯休息,偏喝那些逼中氣的藥毀身子。這次你就算要重新開始練功也得有個度,別老想
著強出頭,愛聽你戲的人自然會捧你。再說,如今我跟你身邊呢,你就算不想唱,也有我
養著。」
溫庭玉點了點頭,握著李順的手說:「順哥,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你要不愛我唱,我……
我……」
李順看溫庭玉不甘心的樣子,笑起來說:「說什麼傻話呢,你不唱,多傷二爺的心,他費
了那麼多心血替你治病呢。我不過是怕你累著了,你看看,身子還沒好全就到磚頭上站一
個時辰,還穿棉衣,出那麼多汗,回頭著了涼怎麼辦?」說著拍了拍溫庭玉的手,自己站起
來換衣服。
溫庭玉自己下床走過來,替李順解著衣服說:「我知道了,一定小心著。對了,要是常二
爺准,我生日的時候復出成不成?」
李順摸了摸溫庭玉的衣服,見都被汗水濕透了,把脫下來的官服放到一邊,拉著溫庭玉坐
到炕上,替他一邊解衣服一邊擦身說:「這一切都聽二爺的,你可別硬求著人家。對了,
你知道我今天碰見誰了?」
溫庭玉搶過李順手裏的毛巾,反過來摸摸他身上被官服捂得透濕的褻衣,細細的替他擦臉
說:「你都熱成這樣了,倒還老惦記著我。你碰見誰了?」
李順看著溫庭玉,突然一把把他的手握住放到一邊,頭埋在他肩上說:「我看見大師兄了
,也跟他談了不少過去的事。庭玉,我真混蛋。」
溫庭玉歎了口氣說:「高哥,他還好嗎?我也七年沒見過他了。順哥,咱們不是說好了,以
前的事,過去就過去了。」說著又沖外邊喊說:「四兒,盛碗酸梅湯……」他話還沒說完
,嘴就被李順側頭堵上。
外面夏日炎炎,知了悶聲的叫著,府外傳來了打冰盞兒的『得兒錚—錚』的響聲。四兒端
著酸梅湯,側耳聽了下屋子裏的動靜,偷笑著喝了口手上的酸梅湯,轉頭走了出去,嘴裏
唱著:「最撩人春色是今年……」
二十一
夏去秋來,溫庭玉儲的那點藥材早喝完了。雖然只吃些藥店裏就能找到的補品,溫庭玉的
身子仍然是一天好過一天,十月的時候就去會賢堂唱了次堂會。他歇了大半年,雖只唱了
一場,就立刻搶回了第一紅旦的位子,人人都翹盼著他身子大好的那天。
林玉宏一直到了十一月才帶著新夫人回來,他一回來,就趕著包了會賢堂,連喜宴帶慶功
一次請過。因為是在會賢堂裏請的,少不得請了北京頂尖兒的角兒過來,什麼段正山程秋
君全過來了。溫庭玉是李順義弟的事情傳了滿北京,練兵處的人都攛掇著讓李順把溫庭玉
叫過來,讓大夥好好過次癮。
李順向來不喜歡溫庭玉再在這些人中間打滾,但終究回家跟溫庭玉說了。溫庭玉倒有自己
的打算,這些口子,林玉堂叫人給他帶過兩次話,隱隱透出他不去南方,李順便會前途堪
憂。
溫庭玉瞞著李順打探下來,知道有段褀瑞一力保舉李順。雖然林家在朝廷裏活動過幾次,
但總有段祺瑞替他擋住。他雖然不大擔心李順的前途,卻更知道林玉堂的手段。溫庭玉合
計了幾天,明白為今之計便是儘快復出以防不測。
這些日子他串了幾場堂會下來,又冷推了幾個請,李順又為了他和刑部侍郎撕破了臉,這
北京城裏念著他風騷的人就少多了。但抵不住聽戲之風日盛,他這七年打的名聲仍足以讓
他在北京城穩穩的坐著頂紅旦角的交椅。
溫庭玉站在李順旁邊,桌上正行酒令。和林玉宏交好的大多是出身上層的漢人,自然行的
是雅令。這風雅的玩意兒,李順是不行,多數是笑著認罰,說個笑話,喝上三盅酒。但饒
是他酒量再好,幾圈下來也是微醺了。溫庭玉不願李順喝多,他是令官,見又快到李順了
,於抹著骨牌,想著李順會的那幾句詩詞,要拆一副合適的牌出來。
溫庭玉平日拆牌拆的好,可如今李順微醺,拿著酒杯直直的看著他,看的他一陣心慌,手
底下也亂起來,竟拆了副亂七八糟的牌出來。
「左邊長麼兩點明。」溫庭玉拿著牌,咬著嘴唇看著李順,見他擺擺手,剛想自己替他行
令,飲那一大海就飲了,突然聽到一把甜柔的嗓子從他身後響起來:「日月雙懸照乾坤。
」
溫庭玉一怔,轉頭看到程秋君點頭對他笑了一下,又坐到林玉宏身邊說:「我剛才跟臺子
上都看見了,你們這些人,都欺負著李鎮統。這在坐的除了令官,哪個不能替他行令,偏
要灌著他。」說著又點了點林玉宏的胸脯說:「玉宏,今兒是你的宴,倒灌起人家來,羞
也不羞。」
林玉宏摟著程秋君笑起來說:「瞅瞅,牙尖嘴利的,我們都等著庭玉救義兄呢,你倒是打
了我們岔。」
程秋君不依起來,跟林玉宏調笑了兩句,又瞟了一眼李順說:「李鎮統,今天這杯酒是我
救的。您可別忘了。」說著又看向溫庭玉說:「這說救,我才說了一句,還有後面的呢。
我可沒什麼酒量,指不定說的不好被罰了,倒要鎮統救我了。」說著又瞟向了李順的臉。
溫庭玉自己本是這樣的人,怎麼不知道程秋君的意思?他垂眼看了下李順無動於衷的臉,又
翻了翻牌,抬頭看向程秋君說:「右邊長麼兩點明。」
程秋君靠在林王宏懷裏把令都對上了,偏最後一句差了個韻。他舉著酒杯說:「李鎮統,
秋君才疏學淺,還是沒救下來,這三杯,罰我不知天高地厚。」他正要喝酒,聽李順在旁
邊說:「程老闆,這酒還是得罰我。」說著連著喝了三杯酒,又笑著對溫庭玉說:「庭玉
,程老闆都下來了,該你上臺了吧。」
溫庭玉看著李順,眼睛彎起來說:「我今兒說好了不彩唱,不如就跟這兒吧。林大人,您
點哪齣,我就唱哪齣。」
林玉宏還沒開口,程秋君就搶著開了口說:「溫老闆,我出道兩年多了,還沒見過您唱思
凡呢。」
溫庭玉看著程秋君一笑說:「程老闆點的段子,我先記下了。」又笑著對林玉宏說:「林
大人,您要聽哪齣?」
程秋君被溫庭玉不軟不硬的碰了回來,轉頭又看到林玉宏看著溫庭玉的笑臉出神,嘴角一
撇,暗地裏擰了下林玉宏的大腿。
林玉宏呼痛,轉頭看向程秋君,咬著他耳朵說:「怎麼著,吃醋了?你別說,你還真沒這
溫庭玉有風情。」他握著程秋君要擰過來的手說:「不過我就喜歡你嫩。」說著抬起頭來
說:「就唱思凡吧,回頭讓你唱多了,遺山非跟我們拼命不可。」
在座的都轟笑起來,李順也不臉紅,手肘杵在八仙桌上,捏著酒杯看著溫庭玉。溫庭玉沖
他笑了一下,走到一邊開聲唱起來。
溫庭玉手到眼到,清唱而已,他眼目迷離,手指隨點,似乎真的變成了個思春小尼姑身在
廟裏,對著佛像念著萬丈紅塵。
一直到他唱罷,走回到桌邊坐下,這一桌人都沒說話,倒是程秋君咬了咬嘴唇,大聲叫了
句好,帶頭拍起手來。
溫庭玉微微欠身,坐下來吃了杯酒,轉頭看見李順還是那麼看著他,臉紅起來,推了推李
順說:「大哥,看什麼呢?」
李順等溫庭玉叫出大哥兩字,才知道倆人在外面,總歸不好太放肆。他咳了一下直起身來
,又轉頭對林玉宏說:「說回來了,過些日子就是聖上大婚了吧。大婚歸大婚,下面的軍
餉可催了幾次了,玉宏,上次我跟你說那事兒,你二哥有什麼話沒有。」
林玉宏笑著說:「那事兒,我哥說要坐下來談才好,明兒下午你有空沒?」他見李順點了點
頭又說:「得了,這些事兒都明兒再說,今天不談公事兒,都給我接風賀喜。知道不,我
屋裏那個。」他在腹前比了個圓弧說:「要不怎麼現在才到北京呢。」
席間的人都笑起來,連連賀著,菜流水一樣上來,臺上又演起戲來。杯觥交錯中,李順總
不願溫庭玉喝多,替他擋了多數的酒,自己喝的醉醺醺的。溫庭玉心疼的替他多夾了些菜
,自己又轉身去找夥計要解酒藥。他一直問到廚房才要到,正走回去,突然聽見有人在他
身邊說:「溫老闆,我們家二爺說,明兒上午請您去趟他家。」
溫庭玉一驚,轉頭一看正是楊興。他咬了咬嘴唇說:「楊管家,咱們也是老交情了。明人
不說暗話,你叫大爺死了心吧,也別老拿我義兄的前途嚇唬我。」
楊興躬身說:「溫老闆,您不跟我遮掩著,那我也直說了,這是大爺的意思也好,二爺的
意思也罷。總之爺說了,您明兒要不去,段總辦一個人可保不住您義兄的人頭。」
溫庭玉看了眼宴席那邊,咬了咬嘴唇說:「楊管家,您回您家的兩位爺,就說段總辦未必
保不住我義兄的人頭。還有,義兄死了,我自然跟著他去,讓他死了這條心吧。」
楊興呵呵笑起來說:「溫老闆,這……還是爺的話,他讓您問問李鎮統,放沒放過革命黨
。還有,明兒上午一定等著您,您要不愛走大門,敲三下林府南邊的側門,自然有人給您
開門。對了,爺還說,您要願意帶著四兒也成。」說完一躬身,轉身走了。
溫庭玉咬著嘴唇看著楊興離開的背影,手裏捏了捏那個醒酒的藥丸,轉頭回到宴席上。
席上練兵處的人大多已經醉了,只剩下陪酒的戲子姑娘和—邊照應的小廝們在桌子邊團團
的轉。溫庭玉沖替他照看李順的段正山點點頭,把藥丸放茶裏化開了,自己扶了他,便要
往李順嘴裏灌。
酒氣上了頭,把李順的臉醺得通紅,半眯著眼睛看著溫庭玉,笑著說:「庭玉,我還沒醉
呢。」說著又轉頭說:「玉宏,來,是男人,就把這杯乾了。」
林玉宏那邊也叫起來,溫庭玉忙壓著李順,拿著茶碗給他灌下去。他看著李順的臉,突然
想起楊興的話。他一出神兒,竟愣住了,突然有人按住了他的手說:「溫老闆,再灌,您
義兄可受不住了。」
他抬頭—看,正是程秋君。他在席上多喝了兩杯,兩團紅雲飛在臉上,鳳眼斜亂,刀一樣
的割上了溫庭玉的臉。他白嫩的手上淡淡的覆著幾個紅印,壓在溫庭玉的手上,轉了一下
又拿過他手裏的杆子,另一隻手向李順的肩上扶去,就要替溫庭玉給李順灌醒酒茶。
溫庭玉的眼睛一眯,輕輕扳過李順的身子,手翻過來握住程秋君手裏的茶碗,對他笑著說
:「程老闆,林大人正吵著叫您呢,回頭再為這事兒吃了飛醋,我大哥他可真是冤的不明
不白了。」說著又回頭跟夥計說:「去叫車吧,各位爺要再吃下去,失了態就不好了。」
轉頭又對程秋君說:「程老闆,您說是不是?」
程秋君聽得旁邊有姑娘『哧』的輕笑起來,臉都白了。袖子一甩,放開茶杯就回到了林玉
宏身邊說:「玉宏,我不是過來……」還沒等他話說完,就覺得林玉宏一把抱著他的腰說
:「秋君,前兒你做的那玉掌獻壽可真是絕了,下回我再尋了好熊掌,你做了請大夥嘗嘗
。」
溫庭玉輕輕的替李順灌醒酒茶,耳邊聽著程秋君不依的跟林玉宏使性子。他看著李順迷亂
的醉眼,淡笑了一下,又聽得旁邊的人報上來說車都備下了,起身告了退,扶著李順離開
了會賢堂。
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掌燈時分了,溫庭玉扶著李順進了院子,趕著叫人燒醒酒湯,自己拿了
毛巾替他擦身子。
李順今天是真的喝多,到家的時候已經醉的糊塗了。他覺著冰涼的毛巾上了身,模糊中看
著溫庭玉的臉,抬手握住他的手說:「庭玉,你……呃……聽我說,我……呃……是真喜
歡你,從小……呃……就喜歡你。只是……呃……七年前你……呃……是紅旦,我是……
呃……下三濫,你不說,我……呃……哪敢對你動歪、心。」
李順的話說的斷斷續續,還伴著酒嗝。溫庭玉卻聽的眼淚都掉了下來,知道李順是一直惦
記著他端午那天的話。他輕輕擦著李順的臉說:「我知道了,順哥,我就喜歡你一個人,
你是什麼都好,我都喜歡你一個。」說著抬起頭來,看見四兒端著醒酒湯在門口賊笑,臉
都燒起來,擦了擦眼淚說:「笑什麼笑,快把湯拿過來。」
四兒端著湯過來說:「爺,那麼多事兒我都瞧見了,還怕這一兩句不成?」說著替溫庭玉把
李順扶起來說,「大爺也真是,醉成了這樣,倒也難為他還說的出這麼順的話出來。」
溫庭玉的臉更紅了,知道四兒是調笑這些話是李順平日藏在心裏轉過千百遍的。他啐了下
四兒,抬手替李順灌了幾口湯,服侍他睡了過去。他坐在李順身邊,摸了摸他的臉,看了
一會兒,這才抬腳下地,走到前院的廳裏,叫人把四兒嚴吉都叫了進來。
溫庭玉平日都在後院待著,極少到前院來,自然也很少跟這前阬的管家真正打照面。嚴吉
跑進了大廳,見溫庭玉坐在當首的太師椅上,俏目含威,泠泠的看著他。他見四兒跪在一
邊,楞了一下,他平日見李順也是不用跪的,此時竟不知道自己是當跪不當跪。
嚴吉正猶豫,就聽溫庭玉沉聲說:「嚴吉,你把大廳邊上的人都遣遠著點,我有點緊要的
話問你,事關重大,你可要警醒著些。」
溫庭玉見嚴吉連聲應著,退了出去,這才轉頭對四兒說:「起來吧,難為你跪那麼久了。
」
四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說:「能嚇住那個嚴吉要緊,我又不是沒跪過,爺倒是疼我
。到底出什麼事了?」
溫庭玉看著四兒,歎了口氣說:「四兒,你過些日子,搬去納蘭的院子吧。」
四兒聞言一怔,臉紅起來說:「我在這鎮統府當管家當的好好的,幹嘛去他哪兒?爺,你
怎麼了?幹嘛突然提他?」
溫庭玉楞楞的看著他說:「納蘭雖說是個滿人提督,但家裏是在關外握兵的王爺,你跟了
他,我也放心了。」
四兒被溫庭玉的樣子嚇住了,忙走上一步說:「爺,剛才還好好的,怎麼現在又多想了?
寶榮……寶榮的事,我自己能拿主意。」
溫庭玉歎了口氣,聽外面腳步聲近了,看著四兒說:「你自己能拿主意就好,人生在世,
能遇上個對自己好的不容易,你別忘了。」說著又對進門的嚴吉說:「你過來,我有話問
你。」
嚴吉把門掩了,垂手過來說:「二爺,有什麼事?」
溫庭玉的手擰了擰,低聲問:「你仔細想明白了再答我,大爺最近,放沒放過革命黨。」
嚴吉一聽這話,心底下一驚,這才明白溫庭玉這般小心的緣故。他站在下面,仔細想了半
天,想起七月的事情,躬身答著:「七月初的時候,一鎮裏抓了三個,後來悄沒聲息就沒
了,我當大爺是把他們處置了,原來……」
溫庭玉一聽,眼前都黑起來。他閉著眼深吸了幾口氣,兩手緊緊的抓著扶手,睜眼厲聲對
嚴吉說:「原來什麼?大爺就是著人處置了革命黨,知道嗎?別忘了你的榮華富貴都是怎麼
來的。」說著站起來,就往後院走回去。
李順睡了一會就醒了,他酒醒過來見溫庭玉不在身邊,就要下地去找。他才坐起來,就覺
得頭裏疼痛,抽了口涼氣。他剛抬手扶頭,就聽見有人快步走過來說:「你的酒倒醒得快
。」
李順覺出溫庭玉溫涼的手撫上了自己的額頭,這才笑起來說:「你不跟我身邊,我哪睡的
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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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欠我一個深深的擁抱,解釋的眼光,所以我不停回頭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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