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僕倆人對看著,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溫庭玉一著急,就要起來,卻牽動了下身的
傷,呻吟一聲又倒了下去。四兒見溫庭玉又要起來,按著他的身子說:「爺,您可別動了
,看看,又流血了不是?二爺吩咐您這兩天要千萬好生靜養,您等著,我過去給您看看。
」
說著就替溫庭玉蓋上被子,一溜小跑的過去李順的房間。剛到門口,就看見李順撐著坐起
來,指著翠環罵:「妳們這群婊子!別近大爺的身!」
四兒看見床邊散了一地的碎瓷片兒,就知道是李順醒了,翠環要給他喝藥,卻不知道怎麼
惹到了李順。他看翠環在門邊手足無措的哭,身上被潑了一身的藥湯,轉身看見他,賭氣
跑了出去:「你伺候去,我招誰惹誰了?被叫來伺候男人不說,還平白無故的被當成婊子
。」
李順在床上罵:「妳們這群下賤玩意兒!把大爺抓進來玩,不是婊子是什麼?告訴妳,大
爺我就算嚼了舌頭也不便宜了妳們這些賤貨。」
四兒心裏一驚,難不成李順是以為自己還在宮裏?那溫庭玉這兩天做的事兒他難不成都不
知道?他有些為溫庭玉擔心,但只能開口說:「大爺,您出來了。這是您義弟的家,您現
下睡的是我們家爺的床。」
李順突然看見一個白淨小廝站在自己眼前,再想了一下,剛才那小丫頭似乎穿的也是極普
通的花布衣服,和自己被抓以後見到的那些女人穿的不同。他尋思著自己是不是罵錯人了
,再一聽是自己義弟家,他心想,那不就是溫庭玉的家?
他看著眼前的小廝說:「你是誰?庭玉呢?我怎麼會在這兒?」
四兒的心一下就沉了下去,這李順果然是病的糊塗過去了。但他不敢多嘴,只站在門邊回
話說:「大爺,您是病糊塗了,爺昨個晚上照看您,被您給傷著了,現下正跟床上躺著呢
。小的是四兒,是爺的貼身小廝。」
四兒轉頭沖外面叫著:「翠環,妳再幫大爺煎次藥。」又轉頭見李順臉色變了要下地,就
緊著說:「大爺,常二爺說了,您這兩天都下不得地,我家爺也是。二爺還說,您這兩天
先靜養著,以後見面的機會多著呢。您要有什麼話跟爺說,跟我說就得,我給您當跑腿的
。」
李順從小到大沒被人叫過爺,剛才在氣頭上沒注意,如今平靜下來了,被四兒一通大爺,
爺,二爺的一攪和,半天沒明白過來。他坐在床上想了半天,大概明白過來是自己被人救
出來,又得了癲病把庭玉給傷了。
李順想問四兒這兩天的事情,可自己當下內裏虛弱,四肢無力,就只靠在床邊上說:「你
別爺、爺的叫了,我是個粗人,當不起爺這個名兒。你叫四兒,我叫李順,你以後叫我李
順就得。庭玉傷在哪了?傷的重不重?」
四兒聽李順問溫庭玉的傷,他更不好出口了。溫庭玉傷的那地兒,一看就知道昨晚上倆人
是幹什麼了。這種事,非得自己開口說不成,他哪敢替溫庭玉說出來。只含混的答了傷了
四肢,所以下不得地。
李順一聽反而更急了:「怎麼個傷法?骨頭折了沒有?」他心想,自己是個瘸子,別再害
的溫庭玉也瘸了,他一個說雙簧打短工的,瘸了沒什麼緊要,可溫庭玉是個紅角兒,要瘸
了還讓他怎麼活。
四兒答道:「爺的骨頭沒事,這個,這個……」他眼珠子骨碌轉了一圈,扯出個謊來:
「爺是崴著腳了,常二爺說爺要想好的快些,就得在床上躺兩天,要不想好就且了。」
李順點點頭,雖然心裏不信崴個腳連地都下不了,但溫庭玉是個細緻人兒,又是唱戲的,
說不定就是不能下地。他一醒過來就發了半天火,又為溫庭玉著了會兒急,如今心裏安靜
下來,頭一暈,就靠在床邊搖搖欲墜的晃蕩。
四兒上前,小心繞過了地上的瓷片兒,扶著李順躺下來:「大爺,您好生躺床上歇著。」
見李順要開口,又接著說:「大爺,進了這門,您就是我的爺。剛才那丫頭叫翠環,是同
仁堂坐堂先生常二爺的使喚丫頭,您有什麼事叫她就得。我還得去給爺上藥,您有什麼話
要跟爺說的?」
李順想來想去,自己有好多話要問溫庭玉。他被什麼人抓走了,又是被什麼人救出來了,
怎麼會在他家,自個兒怎麼就得了癲病等等等等,但臨了只說了一句出來:「你跟他說,
好好養傷,往後見面的機會多了。」
四兒應了,轉身又回到溫庭玉那。他才一進門,就聽見溫庭玉一連聲的問怎麼了,他笑著
走過來說:「是大爺醒了,還以為自個兒跟裏面呢,把翠環好一通的罵。」
溫庭玉急著說:「醒了?精神好不好,有沒有不舒坦的地方?有沒有說想吃什麼,想喝什
麼?你跟沒跟他說我的事兒?」
四兒掀起被子,拿著藥膏替溫庭玉上藥,嘴裏說:「您啊,擔心擔心自個兒吧,我看大爺
的精神比您好多了。再說了,那邊有翠環呢,大爺知道了這兒是您的家,絕不會再為難翠
環。其他的事兒我都沒說,大爺問起來,我混說您崴了,常二爺不讓您下地。爺,這兩天
的事兒,我看大爺病的糊塗,一概都不知道。您為了他做了那麼多,他怎麼著都得知道著
些,感激著您些吧。我尋思著,您要不好開口,那四兒幫您去說。」
溫庭玉搖了搖頭說:「你是機靈人,沒說出去就好。這些天的事兒,不許你跟順哥面前漏
一個字出去,我不想他覺著欠我什麼。再說,就算要說,我自己會張口,你別在一邊多嘴
。對了,回頭你去幫我給翠環賠個不是,常二爺讓她來我這兒是幫忙的,可不是來受氣的
。」
四兒回著說:「爺,您就寬寬心吧。您啊,就是天天想著別人,才會落到今天這個樣子。大
爺也說了,讓您好好養傷,往後見面的機會多了。」
溫庭玉一聽李順這麼說,眼淚怔怔的就掉下來了。四兒見溫庭玉不說話,自己也閉了嘴,
只是輕手輕腳的繼續替他上藥。等到上完藥,溫庭玉還是抱著枕頭發著呆,四兒喚了一聲
,不見溫庭玉回聲兒,就由著他自個兒想自個兒的心事,輕輕的退了出去。
這三四天兩個人都在各自的床上養傷,四兒權當了跑腿送信兒的,整天不停的兩個屋子中
間竄。常二爺來了幾次,但最近義和團鬧得凶,同仁堂裏來看病的人越來越多。他也沒那
麼多閒暇時間過來。只叫四兒常去他那拿藥,又囑咐翠環好好的在溫庭玉這伺候,等溫庭
玉身子大好了才好回去。
而翠環開始對李順還不理不睬的生悶氣,時不時的跟四兒鬧著要回去。但幾天下來混的熟
了,才知道那天的事情實在怨不得李順。再加上李順本是個說相聲的,倆人處在一起總不
會悶了去,漸漸的也不再提要回常二爺那的事了。
李順雖然傷的厲害,但他年輕力壯,幾天細心調養下來身子好的飛快,十七那天就能下床
走動了。而溫庭玉雖然已經能翻過身來,只是還是走不了路,再加上平日只進些補品,不
吃實質的東西,身子變的越發的瘦弱了。四兒看在眼裏,雖然心疼主子,卻也不敢在李順
面前提起一個字來,只是暗恨李順不解溫庭玉的好,成天躺在床上就是跟翠環說笑,除了
每天早起問候下溫庭玉,也不見再有什麼表示。
李順能走路下地了以後,就到了溫庭玉的房子裏來看他。溫庭玉剛吃過參湯,正睡著,他
尋思著自己先出去,等溫庭玉醒了再過來,一轉身正和四兒撞了個正著。四兒見他看見溫
庭玉睡在床上就要出去,冷笑著說:「大爺病重的時候,爺可是不眠不休的陪了大爺好幾
晚。」
李順知道四兒這是暗著罵自己不關心溫庭玉的身子。他心想,這四兒總是看他不順眼,也
不知道自己是哪惹著他。但他想到四兒剛說溫庭玉不眠不休的陪了自己好幾個晚上,心下
感動,走到溫庭玉的床邊坐下陪著睡著的溫庭玉,看著他的睡容。
他看著溫庭玉的樣子,心底微微痛著。溫庭玉初二那天晚上找他的時候還是好好的,如今
躺在床上的人嘴唇乾裂發灰,臉色蒼白,臉頰都凹了進去,下巴尖尖的見不到肉。再看他
放在被子外的那雙手,原本是瑩白圓潤,如今竟連青筋都看的見了。
李順心裏想,這是崴了腳的樣子嗎?溫庭玉到底出了什麼事情?若真是為了他才病成這樣
,自己可不知道該如何才能對的起庭玉了。
李順又想到這些天的事兒。打他醒過來就一直追問四兒,可四兒總是不肯說自己到底是被
什麼人擄了,又是被什麼人救了,只說是溫庭玉認識的人救了他,送到這裏來醫病。
他自己一直對自己被擄走以後的事情沒什麼印像,只知道自己從林府告了假之後就在未英
胡同裏被人打暈。醒過來就是渾身赤裸的被綁在一個陰暗屋子裏的床上,而自己似乎是被
餵了春藥,總之欲火就亂七八糟的一直燒,然後就是一個個的女人進來和他幹那檔子事。
他如今只能想起初三那天的事情,之後的事情就沒什麼印象,只是覺得自個兒好象一直發
淫夢一樣變著法的被女人玩。
李順這兩天跟床上一直在想自己到底招惹誰了,怎麼會被帶到那麼個淫窩裏。溫庭玉又到
底是認識了什麼人,怎麼就能把自己救出來。至於自己醒來前一天晚上的發了癲病的事情
也是模模糊糊的,只知道自己好象在刀山上滾過一樣,似乎還和別人行過房。不過他也想
不到是溫庭玉把自己身子給他了,只當自己又發了場春夢。
四兒看李順老實的坐到了溫庭玉的身邊,這才滿意的走進去,輕手輕腳的收拾屋子。他正
收拾著,聽見李順輕聲問:「四兒,庭玉的腳到底怎麼樣了,怎麼過了那麼多天都沒好。
你看他這樣子,活似大病了一場。」
四兒一邊幹活,一邊冷笑著開口:「還能為了誰?這院子裏還有誰能讓我們家爺成了這樣
?」
李順心下一驚,難不成庭玉真是為了自己才病的?他急著開口:「四兒,到底怎麼回事?
庭玉怎麼會因為我病成了這樣?」
四兒冷笑了一下正要開口,突然想起溫庭玉囑咐的話。如今自己替主子不值竟胡亂把事情
說漏,這李順追問了起來,自己到底該怎麼答?
四兒心裏轉了十八道彎,終究覺得這事還是不能由自己說出來,便隨口說著:「爺不眠不
休的照看您,結果受了風寒,又沒仔細調養,就變成這個樣子了。」說著看屋子收拾的差
不多了,就對李順說:「大爺,我下去做飯了,您要吃點什麼?」
李順雖然這兩天一直過的是被人伺候的生活,心裏到底覺得不安,站起來就說:「我是有
什麼吃什麼。你累了一天,不如先歇著,我既然能動了就由我做吧。」
四兒回嘴說:「大爺,您還是陪在爺身邊吧。爺這兩天不能下地,不知道有多想見您。您
要是對他有心,就在這陪陪他……」他停了停,終究沒繼續說下去,告退了一聲,轉身走
了。
李順聽四兒說的,竟一下怔在床邊了。四兒這話明著就是告訴他溫庭玉的心思了。他原真
是把溫庭玉當弟弟的。如今知道了溫庭玉的心思,李順心就亂成一團了。
若溫庭玉是個女人,他肯定是把溫庭玉娶回家的。可溫庭玉是個男人,李順從來也沒想著
自己也有一天會沾男風,這男人和男人在一起,終究沒有好結果。況且自己又是個跛腳窮
漢子,而溫庭玉是個紅角兒,自己又拿什麼和他好?還有他倆都是獨苗,不孝有三,無後
為大,若他跟溫庭玉好上了,他們又拿什麼去傳宗接代?
李順杵在床邊,心裏胡思亂想著,卻總是想起溫庭玉那天晚上問自己願不願意再養他。他
如今回想起來,心底一陣的蕩,這才明白過來溫庭玉那天晚上的意思。他轉眼又看了看躺
著的庭玉,心底又一陣的疼。溫庭玉好好一個人,為了他病成了這樣,也由不得他不動心
。
李順心裏亂七八糟的,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忽看著溫庭玉的眼睛搧了兩下,慢慢的睜開
了。
溫庭玉見到李順站在自己眼前,還以為自己在做夢,眨了兩下眼睛,輕輕開口喚道:「順
哥?」
李順聽著溫庭玉低低柔柔的嗓音在自個兒的耳邊響起,心中就是一蕩,庭玉從小的樣子一
陣的從他心裏走過去,一直到了那天晚上溫庭玉躺在他懷裏的情景。他臉一紅,坐到床邊
說:「庭玉,你醒了?」
溫庭玉見李順臉紅,自己就想起了十二那天晚上的事情,臉上也是飛紅著。他也不答李順
的話,只是羞的往床裏面靠了靠,轉了頭不看他。
李順哪知道溫庭玉的心思,但看他蒼白的臉上飛了血色,躺在床上偏著頭嬌羞的樣子,只
是看的呆了,覺得論模樣,無論男人女人都比不上現下的溫庭玉。
倆人就這麼靜了好一陣,溫庭玉終究想起李順不知道那晚上的事,心下有些惻然,轉過頭
要坐起來。
李順見溫庭玉要坐起來,伸手把他按下去說:「庭玉,你身子不好,好好躺著,別起來了
。」
溫庭玉順著李順的手躺下去,兩手抬起來,握住李順的手說:「順哥,你怎麼下地了?身
子支持的了嗎?你要是難受,就叫四兒過來攙你回去。」
李順見溫庭玉抓住了他的手,直覺著要抽出去。但耳朵裏聽見溫庭玉的問話,竟句句都是
關心著他。李順心下覺得一陣的顫,眼睛紅了起來,手蓋上了溫庭玉的手說:「庭玉……
你……何必呢?我就算是你義兄,到底還是個瘸子下三濫……」
溫庭玉一聽眼睛就紅了,掉著眼淚說:「順哥,你何必糟踐自己。況且,你是瘸子也好,
癱子也罷,無論你是下三濫還是叫花子,就算你是個占山為王打家劫舍的,我……我……」
溫庭玉看著李順的眼,輕輕的說:「我都跟著你。」
李順看著溫庭玉熱烈的眼睛,有點不知所措。他沒想到溫庭玉這麼直接的就把話說出來了
,心下甜甜酸酸的,有些兒個顫,說不出是高興還是感動。他看著溫庭玉柔美蒼白的臉龐
,有點想就俯下身去抱住溫庭玉,可轉念間又想起了他們倆娘的面容,心下一凜,頭低下
去躲著溫庭玉的眼睛說:「庭玉,你們溫家就你這一個獨苗,你娘還指望你給溫家傳宗接
代。況且我……我……」李順想起他娘從小教訓他的話,咬了咬牙說:「我到底還是得延
續李家香火的……」
溫庭玉聽得李順這麼說,宛似天上打了個焦雷,看著李順發起呆來。原來自己到底不能待
在李順的身邊靠著他,就因為他是個男人,所以只能當李順的弟弟。可打他進了戲班子,
段師傅就刻意拿他當了女孩子來養,學的都是女孩兒家的行止心思,漸漸的他自個兒都不
大拿自個兒當男人看了,更不要說什麼傳宗接代。如今李順這麼一說出來,他才清清楚楚
的意識到自己終究是個男人,自個兒喜歡李順的心思再怎麼強烈,到底也趕不上女人。
溫庭玉沉沉的吐了口氣,臉色蠟黃的躺在床上。他也不看著李順了,只呆呆的看著床頂,
嘴唇顫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順看著溫庭玉這個樣子,心底跟割過去一樣的痛。如今叫他再拿溫庭玉當自己弟弟看,
恐怕他自己也不成了。可他娘的話他不能不聽,還有溫嬸也盼著溫庭玉能為溫家延續香火
,兩個老人家已經死無全屍,他不能再違了她們生前的心思。
他咬了咬牙,抽出手說:「咱倆的娘生前唯一的心願就是要咱們繼承香火,咱們倆要是好
上了,兩位老人在地底下也不瞑目。」
溫庭玉一聽,反而哭了起來:「我娘要是真尋思著讓我繼承香火,就不會把我往戲班子送
。如今讓我……我……」溫庭玉頓了半天,這自己早就沒法喜歡女人,早就當自己是女人
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只得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掉眼淚。
李順看著溫庭玉掉眼淚,手就要伸出去替他擦眼淚,可到了一半,又停在半空。溫庭玉看
也不看李順,只是一直哭,也不說話。倆人就這麼僵持了好一會,聽見四兒在外面喊:
「大爺,飯做好了。」
李順應了一聲,咬了咬牙,攥起拳頭,起身走了出去。
溫庭玉躺在床上,跟沒魂兒了一樣看著床頂,眼淚就一直這麼流著。自己做了那麼多,李
順終究是不肯跟他在一塊兒,那要他以後怎麼辦?李順就在他身邊,他是再也沒法子把自
己再給別人了,可李順又不肯讓他跟著,自己往後要怎麼活下去?溫庭玉聽著李順的腳步
聲越來越遠,覺得自己的心跳也要隨著這腳步聲去了。
溫庭玉躺在床上,思來想去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麼辦才好,突然胃裏一陣的翻騰,喉嚨裏
一陣甜腥,他轉身沖著床下哇的吐了一口睡前剛喝下去的參湯。
溫庭玉這幾天一直進的是流食,胃裏能吐的,除了水還是水。等四兒端著湯進來的時候,
就看見溫庭玉慘白著臉在往外吐膽汁。他嚇的趕快把溫庭玉扶到床上,給溫庭玉順著氣兒
,又緊著把翠環叫過來說:「妳跟著伺候著爺,我去請常二爺過來。」說著看溫庭玉總算
是消停下來了,拔腿就往外跑。到了門口的時候,他正看見聽見聲音往屋子裏跑過來的李
順,停下來狠狠瞪了他一眼以後,又往門口跑出去了。
李順跑進屋,正看見翠環在收拾地上吐出來的東西,見他進來,沖他笑笑,又低頭收拾。
溫庭玉躺在床上,臉上一絲血色都沒了,嘴唇邊上沾了點剛吐出來的穢物,緊閉著眼,竟
是半厥了過去。
李順一看,心都揪起來了,三步並做兩步的跑到了溫庭玉身邊,握著他的手,又跟翠環說
:「翠環,勞駕妳去幫我拿條巾子過來。」
翠環點點頭,把收拾好的穢物拿出去,轉頭又拿了條汗巾進來給李順。她本來想跟李順說
什麼,可看李順一瞬不瞬的看著溫庭玉,輕輕的幫溫庭玉擦著嘴邊身上的穢物,心下什麼
都明白了。她歎了口氣,悄悄退了出去。
李順也沒看翠環,只專心幫溫庭玉擦著身子。他看著溫庭玉半厥過去的樣子,一邊後悔自己
剛才的話。
溫庭玉為了他把身子毀成了這樣,可見用情之深。可這一番深情就被他用傳宗接代四個字
給輕輕帶過了。李順心裏痛得直顫,沒想到溫庭玉被他幾句話就傷成了這樣,才短短一會
兒的時間,溫庭玉的病似乎重了很多,看起來一副隨時香消玉殞的樣子。
要是溫庭玉就此病下去,死了怎麼辦?李順心裏一緊,握著溫庭玉的手就緊了起來。他心
想,庭玉要死了,那他恐怕這輩子都活不好,更別提什麼傳宗接代。李順想著溫庭玉的好
,伸手把還留在溫庭玉臉上的淚跡抹去,摸著溫庭玉的臉說:「你的心我明白,你可別死
了,不然以後要我養誰去?」
常二爺很快就過來了。一進屋見溫庭玉是半厥過去了,連忙伸手掐溫庭玉的人中,一邊說
:「四兒,我交代過溫老闆要靜養,切忌動氣,你怎麼都沒聽進去。」
四兒站在下面應著,眼睛狠狠的盯著李順:「我哪有那麼大本事招惹我們家爺,這院子裏
有誰還能招他動這麼大的氣?」
常二爺看著站到了一邊的李順。李順滿臉都是著急上火的樣子,眼睛一直不離他和溫庭玉
,似是想問他溫庭玉的病情又不敢開口。常二爺心下歎了口氣,心想,這就是命,隨這兩
個鬧騰吧。
他見溫庭玉漸漸醒轉過來了,這才坐到一邊,開始給溫庭玉號脈。李順在一邊小心的問:
「二爺,庭玉到底是什麼病?」
常二爺抬眼看了眼李順,又看了看四兒,見四兒微微搖頭,心下了然,閉起眼睛繼續為溫
庭玉號脈。過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說:「溫老闆不過是受了風寒,前些天過於勞累,加上身
子原本就單薄。只是今天急氣攻心,身子支持不住才會厥過去。」
他站起身說:「溫老闆這病是心病,心病還需心藥醫,心病好了,身子也就好了。」他看
了一眼李順,又轉身往外走:「四兒,你跟我去同仁堂抓藥。」
常二爺剛出了門口,就聽翠環說:「老爺,我看大爺身子好的差不多了,這兒也沒什麼我
做的事兒了。」
常二爺看了看四兒,見四兒點點頭,就說:「那成,妳自己回去,路上小心著點。」說著
繼續往同仁堂那走。
溫庭玉的小院裏就剩下了躺在床上的溫庭玉和一邊的李順,溫庭玉自從醒轉了以後就看著
李順,一眨不眨的,看得李順臉通紅。他乾咳了一聲,站起身來說:「你吐了那麼多東西
,我拿碗水來給你漱漱口。」
溫庭玉突然一把拉住李順說:「順哥,你別走,你……你再讓我看看你。」
李順聽得溫庭玉委屈的話音,心裏好象被死勁抓了一下。他心疼著坐下來:「我不過是去
拿碗水罷了,你吐了膽汁出來,嘴裏必定不好受。你要看,往後隨你看個夠。」說著拍了
拍溫庭玉的手,走去拿水。
等他拿了碗水轉了回來,就看見溫庭玉撐著起來,靠在床上伸著頭看他。李順笑著說:
「我又不會走了。你幹嘛起來?來,用這水漱漱口。」
溫庭玉看了看李順,拿起水碗漱口,一邊還偷眼瞧著李順。李順心下奇怪,問:「我臉上
長了什麼?你幹嘛一直看?」
溫庭玉放下水碗,摸著李順的臉說:「順哥,我這是怕我自個兒發夢呢。我剛才厥過去的
時候,聽見你說的了,你再說一次給我聽聽。我……我怕只是我自個兒發夢夢到的。」
李順歎了口氣,抓著溫庭玉的手說:「庭玉,你的心我明白。你可別死了,不然你要我以
後去養哪個?」
溫庭玉的嘴唇顫著,眼淚斷了線的掉下來,李順替他擦著眼淚說:「別哭了,再哭壞了身
子。」
溫庭玉抓著李順的手,問著:「那傳宗接代的事兒怎麼辦?」
李順反握著溫庭玉的手說:「還想這東西幹嘛?我既然要和你好了,自然不會再理會那種
事情。回頭等咱們都入土了再跟咱媽請罪。你現下好好養病,別再為這事兒操心了。」
溫庭玉靠進了李順懷裏,小聲哭著,覺得自己這才算是真真正正的靠到了李順身邊,真真
正正在北京城裏找到一個能紮下腳的地方了。
溫庭玉的心病一解,身子自然好的也快起來,不出兩天就能下床走動了。四兒見李順總算
是知道了主子的一片心,對李順也有了好臉色。李順一直要問他們自個兒月初被擄走的事
兒,可溫庭玉總是把話岔到其他地方,而四兒就一問三不知,漸漸的李順也把這事給忘了
,每天只是陪著溫庭玉。
六
二十七那天的晚上,李順看著溫庭玉跟小院裏擺了一桌酒菜,把他拉過來就坐。他看著桌
上的好酒好菜,再看身邊溫庭玉殷勤的為他倒酒,不明所以的問他:「庭玉,今兒個什麼
日子?四兒呢?」
溫庭玉笑著說:「我打發他去別處睡了,今兒晚上就咱們兩個。順哥,你怎麼自個兒都忘
了,今兒是你生日。」說著就舉起杯說:「順哥,庭玉祝你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李順這才想起來今天好象的確是他生日,只是從他娘死了以後他就沒再過過生日,漸漸的
連他自個兒都忘了,難為溫庭玉還記得。他傻笑了一下,也拿起杯子說:「沒想到你還記
得,我都忘了。」
溫庭玉和李順碰了杯,喝了酒,坐在了李順身邊嬌笑著說:「順哥,只要是你的事兒,我
都不會忘。只盼咱們兩個能年年這麼過生日才好。」
李順聽著溫庭玉軟語在邊上吐著,有些兒的心馳蕩漾,恍惚了一下,握住了溫庭玉的手說
:「當然了,只要我沒個什麼三長兩短,肯定會跟你身邊的。」
溫庭玉抬手掩住李順的嘴說:「順哥,大生日的,說什麼不吉利的話。」說著又笑道:
「今兒個高興,你坐好,我唱齣貴妃醉酒給你看。」說著就站起身,拿起一杯酒,走到小
院中間,亮起了平板,開口唱著:「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那冰輪離
海島,乾坤分外明,皓月當空,恰便是嫦娥離月宮。」
唱畢抬手,就著手邊的酒杯一口飲下,開始作起身段。
溫庭玉雖然沒穿戲裝,但仍是丰姿綽約,蓮步輕移,再加上天上的一彎明月,竟真的好似
貴妃賞月進了小院。李順不懂戲,只覺得溫庭玉舞步輕飄,身段如扶風弱柳,眼波流轉,
看的都是自己。
他雖然要和溫庭玉在一起了,可兩個人身子都才好,平日裏也只是靠在一起說說話。如今
溫庭玉使出了渾身解數唱起這出貴妃醉酒,真個成了那百媚千嬌的楊玉環,從頭到腳沒有
一處地方不似女人,不勝女人。這李順哪見過這樣的溫庭玉,一時間竟看得癡了。
那邊溫庭玉正唱到:「同宵捧金盅,高裴二卿接手捧。人生在世如春夢,奴且開懷飲數盅
。」腳步輕移,走到了李順身邊,拿起了桌子上的酒,眼波流轉,媚看著李順,仰頭把那
杯酒喝下。
李順只覺得自己剛才喝的那杯酒直直的從肚子裏燒了上來,燒的自己滿臉通紅,口乾舌燥
。他轉過臉,拿起酒壺,又倒了一杯,直著脖子喝下去。卻忘了哪有人用酒來解渴的,身
子越發的熱了。
而溫庭玉連喝了三杯,臉上也如添了胭脂般通紅。看著李順的眼睛柔得似要滴出水來,一
邊做著身段,嘴裏一邊打著板子。最終一個下腰,叼住了李順手中的杯子。
李順一驚,手下意識的捏緊,低頭看著溫庭玉。溫庭玉沒咬走杯子,就停了下來,一直看
著李順。
倆人對視了好久,李順才驚醒的鬆開手,讓溫庭玉把酒杯叼走。卻覺得渾身燥熱,本是涼
風習習的晚上,他竟出了一身的熱汗。而溫庭玉本該一挺腰站起來,把整杯酒喝下去的,
可他叼著酒杯的嘴輕輕一揚,把酒杯摔出去,腰一鬆,竟躺倒在了李順的腿上。
李順看著溫庭玉就這麼百媚千嬌的躺倒在了他腿上,一下就不知道該幹嘛好了。他渾身燥
得好像進了火焰山,又覺得剛才喝的酒不但燒上了頭,也從一直往小腹下面燒。而溫庭玉
的臉也是越來越紅,看著李順的眼睛漸漸的蒙上了一層霧,胸膛急速的起伏著。
倆人就這麼對望了好一會,李順卻突然大叫了一聲:「好!」然後鼓起掌來說:「怪不得
你是京城的第一的名角兒,唱的真棒。庭玉,過來聽我說段相聲。」
溫庭玉的眼睛一下就黯下來了,到底笑著站起身來說:「也好,不如咱們兩個演雙簧,就
演咱們小時候看過的那段。」
李順跟逃似的跑進屋,找了個合適的桌子搬出來。剛才那種燥熱的感覺還沒退,如今他的
心好象揣了個兔子在懷裏一樣亂蹦著,心想,還好自己反應的快,不然就要唐突了溫庭玉
了。
李順至今還是想不明白,男人到底該怎麼跟男人好,但自己喜歡溫庭玉這份心是沒錯的。
平日裏兩個人靠得近了,他也亂撞般的有反應,但總不好跟溫庭玉說。他心想這男人和男
人,的確不合天理啊,難不成讓溫庭玉用嘴幫他?
他一邊搬著桌子往外走,一邊想這個事情,越想越邪乎,抬頭一看,溫庭玉正站在他面前
。李順使勁搖搖頭,把剛才的骯髒思想搖出去,對溫庭玉說:「我平素是在後面的,你坐
前面。」
溫庭玉點頭,笑著拿了個酒杯過來,坐在了椅子上,李順就藏到了後面去。
酒杯一拍,李順就在後面說:「今天二十七,我男人出去去看戲。」
倆人就這麼學著,一直到了摸石頭找東西那一段。李順蹲在地上當石頭:「哎呀呀,我的
錢袋不見了,我東找找,西找找。哎?這塊石頭,不就是我剛坐過的嗎?」
溫庭玉第一次說雙簧,竟和李順配的天衣無縫。他摸著李順的頭,張著嘴配著李順的聲音
:「指不定掉這了,我左看看,右找找,哎?怎麼沒有?我繞著石頭找一圈。沒有?不對
,我再找一圈,找兩圈……」
原來的本子裏,前面的人會越繞越快,最後繞的暈頭轉向的開始追打張嘴說話的。可溫庭
玉繞得越來越快,居然一點都沒有停的意思。李順看的直眼暈,心裏倒起了相爭的念頭,
雖然看的眼暈,但嘴還是不停的數著,一直數到了上百圈,這才喘不過氣的說:「庭玉,
停下來吧,我敗給你了還不成。」
話音剛落,走到他旁邊的溫庭玉突然沖著他就倒了下來。
李順一看,連忙伸手接住溫庭玉。他低頭一看,溫庭玉兩眼緊閉,好似厥了過去。這一嚇
可不輕,他急著叫:「庭玉!庭玉!都是我不好,不該玩這一齣的。」
李順看著溫庭玉的樣子,悔得腸子都青了,心想,自己沒事跟溫庭玉逞什麼口舌呢?他是
動嘴,溫庭玉可是在動身子。這段繞得那麼快,他自己都喘不上氣了,溫庭玉可不更難受
?再說,大病初愈的人,怎麼經得起這樣的折騰。
他越想越懊悔,抬起一隻手就要抽自己的嘴巴子,卻突然被人拉住了。低頭一看,溫庭玉
睜著眼衝著他樂,哪里有一點病的樣子?
「你……你……」李順看著溫庭玉,才知道自己是被他耍了。可他到底還是擔心溫庭玉的
身子,開口問:「庭玉,你身子真沒事?覺沒覺著得身子發冷?」
溫庭玉把李順的手拉下來,放在自己的臉邊:「摸摸,還是熱的呢。我從小繞圈子繞大的
,再快也不會暈,想跟你玩下罷了。」
李順點點頭說:「我倒沒想到這一層,你沒事就好。」說著就要放開溫庭玉,卻被溫庭玉
一把拉住:「順哥,說不暈是假的,這麼快呢,弄的我腦瓜仁子疼。可我這腳是崴著了,
要不怎麼倒了?我站不起來,你把我抱進去躺著好不好?」
李順一聽這話,心又開始亂跳。他抬頭看看溫庭玉的臉,心裏又覺得自個兒的想法齷齪的
緊。他的臉「噌」的一下紅到了脖子根,但到底還是把溫庭玉抱起來往屋子裏走。
溫庭玉窩在李順的懷裏,一動不動的。一直到李順把他放在了床上,幫他脫了鞋襪要替他
揉腳,卻發現他一雙腳瑩白剔透,哪有瘀痕的樣子?
李順抬起頭,看見溫庭玉沖著他扮鬼臉,知道自己又被耍了。他心下笑著想,這庭玉,到
底還是小孩子脾氣。
李順拍拍溫庭玉的腳,站起來說:「你躺躺吧,就算腳沒崴著,剛才那上百個圈子也肯定
累著你了。我出去收拾東西。」說著就要出去,卻被溫庭玉猛的在後面抱住。
溫庭玉抱得極緊,兩隻手向著下面摸過去,李順渾身的火「騰」的燒了起來,連忙抓著溫
庭玉的手說:「我出去收拾東西。」
「順哥,你別忍著,女人能做的,我也能做。」溫庭玉的聲音從李順背後傳過來,「我…
…我……我早就是你的人了。」
李順轉身看著溫庭玉:「什麼我的人?」他聽著溫庭玉的話,腦子裏卻整個兒八丈金剛,
完全摸不到頭腦。
溫庭玉也不答話,摟著李順的頭,輕輕的拉近了自己,側頭就吻了過去。另一隻手輕輕的
揉著李順的下體,囈語著:「我什麼時候都是你的人。」
李順只覺得自己體內的火越升越高,再加上溫庭玉吻他吻的如膠似漆的。他也顧不了那許
多,抱著溫庭玉躺倒在了床上,隨手放下了簾子。
第二天四兒回來的時候,溫庭玉和李順還沒起身。他悄悄隔窗看了,心裏悶笑著就去收拾
院子,心下念著佛,自己主子做了那麼多,如今總算是償了心願。
溫庭玉醒來以後,就一直和李順在屋子裏玩到晚上。他第二天接了會賢堂的堂會,不敢玩
的太過火,倆人多還是摟在一起柔情蜜意的說說話。
溫庭玉想起昨天的雙簧,坐在床上說:「你昨個在後面耍我,我今兒個也要耍回來。」
李順坐在他身後抱著他說:「那不成,還得弄桌子椅子,很麻煩的。再說我腿上有殘疾,
你要讓我繞圈子,我非絆下來砸著你。」
溫庭玉笑著說:「咱也不弄那個勞什子,不如這樣,我說話,你做事兒。我說什麼你做什
麼,那不跟雙簧一樣?」
李順咬了一下溫庭玉的耳垂:「就你花樣多,成,你說吧。」
溫庭玉笑著說:「那成,我可開始了啊。」他聽李順應了一聲,就暗笑著說:「我今兒個
心情好,想跟床上拿大頂。」
李順一聽嚇了一跳:「哪有跟床上拿大頂的?你行行好,我跟地上翻給你看還不成。」
溫庭玉靠在李順的懷裏,笑得花枝亂顫的說:「不成,你就得在床上拿。」
倆人笑鬧了半天,又纏綿起來。等李順在溫庭玉的嘴裏出了精,溫庭玉下床拿了茶杯漱口
,轉眼又看見桌子上放著的絲帕子。
他想了想,拿了那帕子回來,蒙在臉上,坐在床上說:「順哥,幫我把這帕子拿下來。」
李順也不知道溫庭玉到底在搞什麼花樣,抬手拿了,扔到一邊,又摟著溫庭玉說:「好庭
玉,要不,下次我幫你弄?」
溫庭玉覺著帕子離臉而去,心下一陣的激動,反摟著李順就吻起來。李順坐在溫庭玉的身
後,兩手從後面伸過去揉著溫庭玉的下體,頭探著過去跟溫庭玉吻的難分難舍。一直到和
溫庭玉一起喘著出了精以後,溫庭玉才在他懷裏說:「順哥,剛才那帕子,就當是喜帕。
從今往後,我就是你一個人的,不管以後這世道怎麼變,你可千萬別丟下我。」
李順心下激動,抱著溫庭玉說:「我怎麼能丟下你,可你以後就要跟著我吃苦了。」
溫庭玉抬起頭說:「順哥,我不會讓你苦著的,只要我還能唱一天,咱倆就不會有苦日子
過。」說著又親了過去。
一個晚上又是亂七八糟的過去,可溫庭玉第二天卯時的時候還是撐著起了身。今天這堂會,
他特意通知了常二爺和劉五爺,就是要讓這倆人聽的,所以不能不去。他轉身看了看李順
,心裏甜的跟抹了蜜一樣,只覺得自己從今以後的日子都不一樣了。以前他唱戲是為自己
活命,如今是為了李順,為了那些真愛他戲的票友。
他俯身親了一下李順,轉身走出去換衣服。四兒早早叫了洋車候在門口,跟著他一起去了
會賢堂。
李順起身的時候溫庭玉已經走了,外面已經是近巳時的時分。李順坐在床上,想著溫庭玉
昨天讓他掀帕子的事情,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感動。但想著後來的話,心下覺得自己再這
麼下去實在欠妥。溫庭玉再怎麼說也是他的人了,他怎麼著都得養著溫庭玉。如今練攤兒
和林府的差使都是將夠糊口,無法供養他們兩個人。就算溫庭玉唱戲掙了再多的錢,那都
不是他的。自個兒是個男人,哪能靠著溫庭玉過活。
他跳下床,穿上衣服,決定先去林府問問自己能不能做些掙的多的事兒。李順心想,如今
只能騎驢找馬了。
到了林府,管家林瑞對他倒是客氣。但他失蹤了一個月,人人都當他死了,自然林府原來
的差使也會不為他留著。林瑞對李順展了張賣身契說:「李順,你要是真想往上攀,先得
簽了契,當了長工才好用你。」
李順想了想,自己要把自己賣了,那就要住進林府,往後和溫庭玉見面就難了。再說這一
簽就是一輩子,自己所有的行動都受制林家,到底能不能往上爬也不知道。他考慮了一陣
,最終還是回絕了。
如今林府的差使沒了,自己又沒其他的本事,雖然相貌不錯,卻是個瘸子。李順知道自己
這樣子沒幾個店鋪願意要,思來想去,還是去找自己師傅商量商量再說。況且自己失蹤了
一個月,也該給他老人家請安了。
他邊想著邊往他師傅家走,剛到了他師傅家的胡同口,就被六猴兒給叫到一邊去了。
「李順,你可享福了,掉進了溫柔鄉。那溫庭玉真有辦法,還真把你救出來了。」六猴兒
見到他就滿嘴酸溜溜的說。
李順楞了一下,才省起來六猴兒說的是自己被擄走的事,便說:「狗屁!那哪是溫柔鄉,
整個一淫窩,我差點小命不保。對了,你知道我被擄哪去了?庭玉到底又找了什麼人救的
我?」
六猴兒見李順對那會兒的事情沒印象,自己也不敢說。高寶貴在走之前把他和白三都叫到
一小屋子裏,千叮嚀萬囑咐李順被宮裏擄走的事情絕不能跟別人說,更不能在公眾的地方
說,否則他們兩個恐怕會連自個兒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六猴兒對著李順乾笑了幾聲,突然
想起自己的事,拉著他神秘兮兮的說:「李順,有份發達的活兒,你幹不幹?」
「你個上竄下跳不安生的,缺德的事我可不幹。」李順趕忙說,六猴兒這小子,成天淨做
白日夢想發財。
「切,天地良心,我六猴兒能幹缺德的事兒嗎?知道西直門那邊有洋人工廠在找人吧。今
兒個可好,有個洋人說了,要找人去洋人一個叫美利堅的地盤上採金子,報名就給條洋人
毛巾,嘖嘖,多闊綽。三師兄、我、還有一窩脖,我們仨都報上了,結果那窩脖他老婆尋
死覓活的不肯讓他去……」六猴兒唾沫星子亂噴,指手畫腳的跟李順說起來。
「得得得,我知道了,你們這是少個人,找人頂包那。」李順打斷六猴兒的話,也明白過
味兒來,「我不去,去洋人地盤,哪輩子還能回北京來?」
「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說了,坐船過去,倆月就到。那邊是洋人地盤,洋人的東西遍地
都是隨便拿,要不怎麼毛巾隨便給呢?還是金山遍地,叫咱過去挖金子去。旁邊那翻譯說
,咱簽的契都是五年的,月錢比在大戶人家幹一年的還多。再者說了,過了五年人家還用
船把咱們送回來呢。這發達差事兒,我是沒見過了,也虧三師兄有辦法,真擠進去報了三
人的名兒。」六猴兒興奮的說著,李順也有點動心。
五年沒多久,從洋人那邊回來,撿了金子,販了洋貨,可不就是和林府老爺幹一樣的事兒
了?李順又想起溫庭玉昨兒晚上的話,又想到自己在北京的確是沒有出頭的機會。心想,
他好歹也是個男人,絕不能跟家裏吃庭玉的軟飯。
李順也沒細想溫庭玉也是個男人,總覺得自己不該靠著溫庭玉,怎麼著也該溫庭玉靠著他
才對。他開口對六猴兒說:「我總得回去跟庭玉說一聲。」
「那可得趕快,今兒下午就從前門那上火車去天津搭船了。」六猴兒說。
「這麼急?」李順一聽這話就有點猶豫,溫庭玉今兒個白天有堂會,他要是下午就走,恐
怕是見不到溫庭玉最後一面了。他們兩個的關係昨兒個才定下來,今天就走,他怎麼想怎
麼捨不得。
「你要去,就給我個准話,要不去,我還去拉別人。你去西直門那邊瞧瞧,那個叫熱鬧。
」六猴兒見李順猶豫,轉手就要走。
李順想了想,最終咬了咬牙,心想,男人大丈夫,沒點魄力不就成了婆娘。他拉過六猴兒
說:「你告我個准地方准時辰,我先跟庭玉打聲招呼,回頭過去跟你們碰頭。」
六猴兒點點頭,把時間地點都告訴李順,臨走了說:「以後就看咱師兄弟在洋人地盤上逞
威風了。」
李順點點頭,轉頭往回走。他心下琢磨著,那時辰,估摸著庭玉是趕不上回來了,自個兒
又不能不辭而別。他一邊琢磨著一邊轉到大街上,轉眼看見了寫字兒先生。
「先生,您幫我寫封信,大概就是說,我去洋人地頭奔前程去了,一定要混得人模人樣的
回來養他,讓他等我五年。不管我發達不發達,過五年一定會回北京找他,絕不是丟下他
不管。對了,一定要說我走的急,不能見他最後一面,可我拿了他一樣東西做紀念,就當
以後他跟我身邊兒一樣。」李順站在專幫人寫字兒的書生面前,遞過去幾個大子兒。
那書生拿起一張紅框的紙:「抬頭寫什麼?」
「庭玉。」李順傻笑著說,「就是那個溫庭玉的庭玉。」
那書生點點頭,提筆寫起來,不一會就寫好一張,遞給李順:「你媳婦兒真有福,就是這
名兒怪,像個男人。」
李順也不答話,笑著拿過那封信,轉身走了。
李順進了家門,心裏卻越來越不舍,溫庭玉前晚上唱戲的樣子似乎又在他眼前重演著。自
己如果就這麼走了,溫庭玉會不會怨他?會不會從此不理他?他答應了溫庭玉不離開他,
可這話他才說,就轉頭要離開他好幾年,他自己算什麼男子漢大丈夫?
他站在院子裏想了半天,終究還是下了決心走。他在信上寫的清楚,相信溫庭玉會理解他
,也會等他。自個兒是個男人,失了這次機會,往後想要養家糊口就只能靠自己賣藝了。
李順咬了咬牙,走進書房,從懷裏掏出那張寫字兒的幫他寫的信,放在了溫庭玉平常抄本
子的桌子上。他看了看擺的地方,又把溫庭玉已經寫過字的紙放在一邊,把自己那張紙放
在正中間。抬頭又看見這桌子對窗戶,伸手拿過一張鎮紙鎮在了那信上。
他又看了看四周,尋思著拿點什麼東西做紀念,終於看到溫庭玉昨晚上蒙在臉上的帕子就
掉在枕頭邊。他拿過來,仔細疊了,揣進懷裏,又在屋子院子裏好好看了一圈,這才走出
了院門。又去了自己原來那個大雜院收拾了幾件衣服,李順看天色不早了,這才奔去前門
,正趕上火車,離開了北京。
這邊李順離開北京,那邊溫庭玉還在唱著堂會。
剛剛演了一出盜仙草,現下是別人在唱,溫庭玉在下麵歇了一會,卸了粉彩又重新上粉揉
紅,今天的壓軸是他的貴妃醉酒。
常二爺和劉五爺都在下面,所以溫庭玉賣了力的唱,換了滿場的瘋狂叫好。溫庭玉想,為
什麼自個兒以前唱戲的時候沒注意過,其實這北京城裏也並非都是虎狼,真心喜歡他唱的
人還是不少。看看下面那些人的高興勁兒,他也欣慰。
只不過這北京城裏只有一個他能靠著的人罷了。溫庭玉想起李順,心下笑著,勾臉的手也
停了下來,只想著李順這兩天的樣子。
他正想著,忽聽的四兒過來說:「爺,張芝棟說那出牡丹亭要改,回頭他們給你送新本子
過來。」
溫庭玉收了心思,轉頭對四兒說:「怎麼又要改,上次給我的那本我都抄的差不多了。」
四兒回話說:「他說這次他們管抄,改好了就給您送來,估摸著明後兒就得。」
溫庭玉點點頭:「他們肯抄就好,你去把我桌子上抄好的那些燒了吧,省的回頭再亂了。
記得單燒紅框的,你不識字,別燒錯了。對了,今兒晚上我請常二爺和劉五爺吃飯,你先
回去收拾收拾,再去豐澤園叫桌菜。」然後轉頭繼續勾臉。
四兒應了一聲,退了下去,一溜小跑的跑回家,先燒了桌子上的紅框紙,又跑去叫菜。心
下有些奇怪為什麼李順不在家待著,但他也沒細想,只估摸著李順可能出去幹什麼了。
七
一直到送走常二爺和劉五爺,李順也沒回來,溫庭玉開始坐立不安。他想去找,又發現自
己除了雙簧黃和那幾個徒弟以外,不認識任何一個跟李順有關係的人。可現在要去雙簧黃
那,又太晚了。
溫庭玉心下安慰自己說,李順大概是和朋友在一起忘了時辰,等下就能看見。結果他一直
等到了大天光也不見李順回來。溫庭玉開始胡亂想些有的沒有的,嚇的自己臉色蒼白。四
兒一直陪著溫庭玉,雖是咬牙恨著李順的不負責,但嘴裏卻寬慰著溫庭玉:「爺,大爺剛
從閻王爺那回來,不會再回去的。估摸著是跟他朋友吃醉了在外面睡了吧,等天明兒我就
去黃家問問,您累了那麼久了,歇歇去吧。」
溫庭玉聽了四兒的話,心下稍慰,但卻實在擔心的睡不著,說:「不好,還是我親自去趟
黃老那。」
四兒看了看外面說:「爺,現下這時辰,估摸著黃老爺子還沒起來呢。您和衣跟床上歇會
兒,我去坐早飯,等時候差不多了,咱吃了早飯再過去。」
溫庭玉想了想,也無計可施,自己前一個晚上和李順鬧得凶,又唱了一天的戲,再加上一
個晚上沒睡,他現下的確是乏的渾身無力。他點了點頭,走到床上,和衣躺下,閉著眼睛
養神。可李順不在身邊,他怎麼也睡不著,閉著眼睛養神,反而越想越多。他起了身,坐
到了桌前要抄本子,又想起來那本子要改,自己昨天讓四兒把已經抄完的都燒了。
溫庭玉就這麼坐立不安的跟房裏等到了卯時,這才和四兒吃過飯,直奔雙簧黃的家。
到了黃家,正趕上黃世清收了新徒弟,正上下其手的耍著玩。見了溫庭玉來,笑著把他讓
進去說:「溫老闆,找著那小順子了?你們兩個都那麼久不來,我還當他不要我這個師傅
了。」
溫庭玉一聽這話就楞了,問:「黃老,順哥他,他,他沒上您這來?」
黃世清楞了一下說:「沒啊,他這一個月都沒過來過這邊,我還當他出北京了呢。」
溫庭玉一下就急了,拉住黃世清就說:「黃老,那您知道不知道他跟誰熟,有什麼朋友?
昨兒個他一天沒回去,我怕……我怕……」他說著說著眼睛就紅了。
黃世清丈二了半天,怎麼也摸不到頭腦,先把溫庭玉請進屋子裏,打算問清了情況再說。
溫庭玉只是略略的說了一下李順被人擄走,自己又找朋友把他救了出來,李順就一直住在
他那養病。黃世清看著溫庭玉提起李順略含羞的樣,心下明白了一二,但不好捅破這層窗
戶紙,只轉頭叫了那個剛收的小徒弟,叫他去天橋叫幾個弟子回來,又轉頭對溫庭玉說:
「溫老闆,您甭著急,李順那小子成天不安生,指不定睡誰那了。他認識的人大多都是同
門,回頭我叫幾個回來問問就得了。」
溫庭玉點點頭,叫了四兒跟著那孩子去,又說:「黃老,麻煩您了,您也別叫我溫老闆了
,順哥是您的弟子,我也是您的小輩兒,叫我庭玉就得。」
黃世清點點頭,又站起來替溫庭玉看茶,溫庭玉忙讓,手卻被黃世清一把拉住摸摸玩起來
。溫庭玉早從李順那知道了黃世清的脾氣,笑著躲著,陪著黃世清玩耍,眼睛卻不離門口
。過了一會,總算看到有人從門口那進來了。
來的是個高高大大的漢子,黃世清招了招手,對溫庭玉說:「這是我二徒弟丁信,平日除
了老大,就屬他耳朵長,要找李順,他來就好辦了。」
那丁信進了門就說:「師傅,我正說的高興呢,今兒個天橋人多,你沒事叫我回來幹嘛?
」
黃世清拉下臉說:「有你這麼對師傅的嗎?我問你,李順去哪了?」
丁信回道:「他一個月沒跟北京露面了,我怎麼知道?不過昨兒個我見到六猴兒的時候,
六猴兒說李順、他和老三要去洋人地頭了。」
溫庭玉一聽這話就站起來,急急的趕上去問:「什麼去洋人地頭?到底怎麼回事兒?」
丁信看著溫庭玉的臉,半天沒回過神,被溫庭玉抓住了才醒過來說:「我也不清楚,我昨
兒下午看見他收拾東西,就問起來。他就跟我說是下午的火車,晚上在天津上船去洋人一
個叫美利堅的地方。他走的急,也沒說什麼時候回來,就說白三跟李順也是一起的……」
丁信的話還沒說完,就看溫庭玉直直的在他眼前暈倒在了地上,剛進門的四兒跑過來搖著
溫庭玉:「爺!爺!您別嚇唬我!」
一院的人都慌了手腳,到底還是黃世清見過世面,叫丁信把溫庭玉抱進去放在炕上,伸手
掐著溫庭玉的人中。掐了一會,溫庭玉才呻吟了一聲醒了過來。
溫庭玉醒了以後也不說話,眼睛直勾勾的就看著天花板,就跟沒了魂一樣,臉上一點血色
都沒有。黃世清歎了口氣,拉著溫庭玉的手,嘴裏說:「這去洋人的地方,是遠了些,但
再遠也是個地方不是?早晚會回來的。」
溫庭玉似是聽不見他的話,呆了半天,緩緩的轉過頭,看著站在一邊的四兒說:「四兒,
幫我叫車,我要回去。」
四兒應了一聲就跑出去了,溫庭玉下了床也要往外走。黃世清不好攔,只說:「庭玉,你
要當我是長輩,就聽我說句話。李順這次做的是過火兒了些,想錢想瘋了些,但他天生是
個老實人,不會幹出不負責的事兒。」
溫庭玉停了一下,也沒轉過頭,只說了一句:「是麼?那現下算什麼?」說著就往外走,
正趕上四兒叫了車回來,坐上車就回去了。
黃世清歎了一聲,他這傻徒兒,怎麼就能做出這種不辭而別的沒品事兒呢?還去了那麼遠
的地方,黃世清歎了口氣,心想,這仨徒弟這輩子恐怕都沒有回來的時候了。
溫庭玉進了家門,也不理四兒,自個兒走進了房間,呆呆的坐到了床邊發起呆來。四兒擔
心溫庭玉幹出什麼傻事來,只是一邊幹著活,一邊注意著房裏的動靜。到了晚飯時分,溫
庭玉還是一動不動的坐在床邊,兩眼瞪著地上,也不哭,也不動窩。四兒心下發急,溫庭
玉從早上吃早飯的時候就沒怎麼動口,到了現在就一直不吃不喝,整個人好象是發了癡病
一樣。他跺了跺腳,就要去同仁堂找常二爺過來,可又不放心溫庭玉一個在這裏。
四兒正在院子裏轉著圈的想辦法的時候,突然有人拍門。他飛快的跑去開門,卻看見一個
衣著光鮮的小廝站在門口。 四兒心下有些兒失望,看著那小廝問說:「有什麼事兒嗎?」
那小廝說:「我打林府過來的,我們家大爺要我過來問,聽說溫老闆病了一個月,現下恢
復的如何了?大爺本來要自己過來看,可惜去了趟外地,今兒個才回來,跟鋪子裏對帳走
不開。還有這個月初三的堂會,溫老闆還能不能來?」
四兒皺了皺眉,溫庭玉那個樣子,怎麼能接堂會,但他不好做主,只說:「你等下,我去
問問我們爺。」正要轉身,就聽見溫庭玉站在他身後說:「回去跟你們家大爺說,我……
」
溫庭玉『我』了半天,卻是說不出來。四兒跑過去跟溫庭玉說:「爺,您這兩天身子不好
,昨兒那堂會您都是撐著過去的。您要是再撐下去,又病倒了怎麼辦?」
溫庭玉看了一會四兒,終於合上眼睛,咬了咬牙說:「跟你們大爺說,我到時候一準過去
。」
那小廝應了一聲就走了,四兒急著問:「爺,您成嗎?現下您這身子,說厥就能厥過去,
怎麼能去堂會?」
溫庭玉看著四兒,扯出一個慘白的笑來說:「今兒白天我是太激動了,這兩天好好調理調
理就好。還有,這院子這兩天就要換主了。你要願意跟著我就收拾收拾,再幫我去找個小
院租下來,要不願意跟著我,走之前跟我說一聲就得。」
溫庭玉這話說的平靜,可四兒卻聽的哭了出來,跪在地上對溫庭玉說:「爺,這一年您對
我那麼好,四兒怎麼舍的下您?自然是跟您走。只是,如果咱們不在這小院,大爺回來怎
麼找的著咱們?」
溫庭玉本來正要扶四兒起來,聽見這話,渾身僵了一下,歎了口氣扶起四兒說:「我一個
下九流的戲子,本也不是什麼爺,你要跪我就是折我壽了,快起來。至於順哥,他走的乾
脆,一句話也不給我留下。如今他去了那麼個地方,只剩下我一個……」溫庭玉頓了頓,
又歎了口氣說:「以後咱們就當他死了,別再提起來。無論如何,咱們的日子還得過下去
。」
溫庭玉說完這番話,對著四兒的臉已經變的灰白,嘴唇也顫抖的發著白,眼中滿是枯槁之
色,卻一滴淚也沒有。四兒看的傷心,對溫庭玉說:「爺,這院子裏沒人,您要傷心就哭
出來。這麼忍著,對身子不好。」
溫庭玉搖搖頭說:「我哪還有眼淚呢?該哭的早哭完了。從今以後,咱就得笑著對人了,
知道嗎?」他說著就往屋裏走。
四兒心下有點奇怪,他們什麼時候不是笑著對人呢?做戲子的和做小廝的,哪一天不是不
管自個兒有多少情緒,都得笑著對別人?他想了想,估摸著溫庭玉不知道這兩天想過什麼
,這番話還是對他自己說的,歎了口氣,轉身去為溫庭玉燉補品。
溫庭玉轉身回到屋子,見了那張床,突然想起前天晚上李順就在這張床上替他揭了帕子,
應承他絕不會丟下他,結果第二天就丟下了他一個人在這北京城裏。他想著這些事,還以
為自己會心痛如絞,可卻發現自己心窩那裏空蕩蕩的,好似自己已經沒心了。溫庭玉撫著
心口想,也是,他既然當李順死了,那自己這顆心自然也跟著他死了。
他坐到了床邊,想來想去腦子裏都是李順那天生日那天跟他說:「只要我沒個什麼三長兩
短,肯定會跟你身邊的。」
這話才說了沒兩天,他竟連一句話,一封信都沒留下的就走了。溫庭玉想,李順若是肯跟
自己說一聲,就算是見不上最後一面,只要他想著告訴他也算是心裏有他,自己的心都不
會死。可如今只好像自己跟他沒什麼關係一般,說走就走,剩下他一個驀的失了紮腳的地
方,又重新在這北京城裏飄搖。
他歎了口氣,這一個月,渾似發了場夢。如今夢醒了,他不但回到了原點,還丟了一切,
包括自己的心和希望。或許這樣也好,溫庭玉想,以前他總不甘心被那些顯貴分了吃,也
總算還有最後一點心和自尊。而如今他的心跟著李順死了,自尊掉在了王公公的大屋裏,
也沒什麼好顧慮的了。初三那天,他也能心甘情願的從了林玉堂了。
門聲響起,四兒端著湯進來,溫庭玉看著四兒,突然覺得腹中饑餓,說:「四兒,這補品
你先放下,去叫輛車,咱們兩個今天晚上出去吃。」
初三那天,溫庭玉果然早早就到了林府。他一進門,林瑞就上前跟他說,林玉堂一早去了
鋪子上看帳。溫庭玉也無所謂,只是去了給自己預備的小屋子裏準備。
他剛一進門,就看見五小姐林雅月坐在椅子上,穿著一身純白的水衣彩褲,對著鏡子描眉
。溫庭玉一進去就楞了,看著林雅月說:「五小姐,您這是……」
林雅月抬頭看著溫庭玉說:「溫老闆,您看我這臉畫的怎麼樣?我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對勁
兒。」
溫庭玉點點頭,轉頭吩咐四兒把戲裝放好,就走到林雅月面前,仔細看林雅月的妝。
林雅月扮的是花旦,溫庭玉知道自己今天被點了出《遊園》。他心裏一轉就笑著說:「今
天莫非是五小姐做庭玉的丫鬟?這可折煞我了。」說著就拿起筆,替林雅月描眼畫眉。
林雅月閉著眼睛讓溫庭玉畫完,再轉了頭去對著鏡子看了看,笑著說:「還是您的手藝好
。溫老闆,只要您願意,我怎麼不能做您的丫鬟?要不,您收了我當徒弟?您也知道我是
最愛聽您的戲了。」
溫庭玉笑了笑說:「五小姐真是愛說玩笑話,庭玉哪敢當五小姐的師傅?況且五小姐身份
尊貴,怎麼能入了這一行?您要喜歡唱戲,庭玉有時間就過來給您說戲。」
林雅月看著溫庭玉說:「溫老闆,您要說話算話,到時候可不許嫌雅月煩。對了,您一個
月沒出堂會,北京城裏都傳您生了重病。現下您身子怎麼樣了?」
溫庭玉轉身把筆放到臺子上,低頭說:「托五小姐的福,庭玉受了風寒,沒注意就成了大
病,現下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林雅月微蹙起眉頭說:「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您得了多重的病呢。您也知道,我家規矩大
,我一個女孩子不能上您家去看您。直到聽說您去唱會賢堂的堂會我才放下心來。」說著
又上前一步,俯下身,在溫庭玉的耳邊輕輕說:「庭玉,你有沒有心儀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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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欠我一個深深的擁抱,解釋的眼光,所以我不停回頭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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