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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陽春三月,正是乍暖還寒之時,八國聯軍入侵北京的事兒已經過去了七年。 溫庭玉在槍聲中猛的睜開眼,轉過頭,身邊的枕頭空空如也。他抬手擦了擦頭上的冷汗, 頭裏像紮了針一樣的疼起來。他坐起來,扶著頭,沖外面喊了一聲:「四兒,幫我燒水洗 澡。」 四兒在外面應了,溫庭玉等頭裏的刺痛稍稍緩了,才摸過身邊的衣服,穿好下地,打開角 落裏的小佛龕,拈了柱香給裏面的牌位上香。他看著牌位上張氏這兩個字,幽幽的歎了口 氣,後面四兒站在門口說:「爺,大爺今兒一早走的,說是去廣東,過兩個月才回來。」 溫庭玉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說著站起來,看四兒手裏端了清粥小菜,還有半個鹹 鴨蛋。他皺了皺眉說:「我昨兒不是說今兒早上想吃大三元的廣東點心?你怎麼又給我吃 這些東西?」說著就往外走,坐到了四仙桌邊上。 四兒端著粥走到他身邊說:「爺,就這麼些東西,您就將就吧。」溫庭玉瞪了一下四兒, 手裏不情願的拿起粥碗,小嘗了一口,皺起眉頭說:「你倒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這粥 怎麼這麼大的參味?」 四兒一邊布菜一邊說:「這是常二爺給我的方子,放了黨參熬的。您平日都在外邊吃那些 亂七八槽的東西,在家總該吃些清淡補身的。二爺說,您要再這麼斷斷續續的吃藥,身子 非垮了不可。」 溫庭玉一邊喝粥,一邊笑著說:「二爺這話說了六七年了,我除了個頭疼的毛病,也沒什 麼大不了的。得了,反正我在家吃的東西,都是你做主。」說著看了四兒一眼,笑著說: 「坐下,又沒外人,你陪我吃東西。」 四兒點頭坐下來說:「早上我伺候大爺出門後就出去喝了碗豆汁兒,早不餓了。爺,您說 大爺去廣東,見著那廣東巡撫,會不會來出定軍山?」 溫庭玉冷笑了一下說:「廣東那邊當真胡鬧,沒見過這種事情還能上報紙的。你當大爺是 你嗎?成天為了白府那使喚丫頭撚酸吃醋的?你要那麼喜歡她,我回頭幫你贖她出來就是了 。」 四兒嘿嘿笑著說:「抱杏的贖身錢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再說人家不要我贖,我又去添 什麼亂?對了,您昨兒跟大爺府上唱堂會的時候,戶部的吳侍郎打發人來說,今兒晚上他 想請您去爆肚封那兒吃東西,說今兒晚上牛街過開齋節,熱鬧著呢,您上次不是還說想去 看?」 溫庭玉眼睛一轉,抿著嘴說:「你也信他的話,我今兒要跟他去吃東西,晚上就去不了牛 街玩了。你跟他說,我今兒下午林府三爺請堂會,指不定唱到幾時。他要有心請我,明兒 晚上包了爆肚封再請我過去。」 四兒點頭應了,又問:「您不是說要推了三爺的堂會嗎?怎麼又說要去了?」 溫庭玉冷哼了一聲說:「三爺是請個天津過來的協統,沒什麼大不了人物,我自然是能不 去就不去。不過大爺昨兒說,那個協統是段大人親自提拔上來的,讓我怎麼都要給三爺面 子。」說著又笑起來:「今兒我唱完了就回來,你幫我準備準備,晚上咱們兩個去牛街玩 。」 四兒笑起來說:「好啊,爺,要不要找納蘭提督一起過去?今兒晚上肯定人多,亂七八糟 的,回頭您要磕著絆著了,這北京城裏的貴人,一半得心疼死。」 溫庭玉輕啐了一口四兒說:「口沒遮攔的,說什麼不三不四的呢?仔細我撕了你的嘴。納 蘭那個木頭,有他去,咱們還有的玩嗎?」 四兒笑著回嘴:「他那木頭,您不是最喜歡那樣的。渾渾噩噩,有話說不出來,見您就鬧 大紅臉。要我說啊,他還不如……」他看著溫庭玉的臉稍稍僵了起來,咬了一下自己舌頭 :「熱水快燒好了,我出去看看。」說著就站起來。 溫庭玉點了點頭,頭裏又刺痛起來,食欲也沒了。他放下碗,沖外面喊說:「四兒,燒完 水,你幫我燒一管煙拿過來。」 四兒在外面應著說:「爺,怎麼又疼起來了?二爺說您不能再碰大煙了。」 溫庭玉閉著眼睛,覺得頭像被大棍子攪著,眼前的東西都花起來。他伸手使勁把桌上的東 西都掃到地上,大聲說:「我是你的爺還是二爺是你的爺?你是想看著我疼死是不是?」 四兒聽見一陣碗盤落地的聲音,歎了口氣。這戒煙,多少人都勸過溫庭玉了,林玉堂還跟 溫庭玉動過手。可溫庭玉的頭一疼起來,卻是除了大煙沒一樣東西能制得住,漸漸的林玉 堂和常二爺也都不管了,隨溫庭玉抽去。只是常二爺每次來給溫庭玉看病,眉頭都皺多一 分,方子也越開越多,變著法兒的保著溫庭玉的身子不被大煙給弄垮。 他走進屋子,看溫庭玉坐在凳子上,兩隻手緊緊的抓著桌子,眼睛緊閉著,雙唇灰白的緊 抿著抖動。四兒走過去,扶起溫庭玉,小心繞過地上的碎瓷片兒,把溫庭玉扶到床上。拿 過旁邊的巾子給溫庭玉說:「您等等,我就去給您燒。」 溫庭玉點了點頭,喘著氣捏著手裏的巾子絞著,躺倒到床上。打從他殺了十三貝勒以後, 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就無時不刻的跟著他,時不時的讓他頭疼欲裂,擾他清夢。只有唱戲, 做愛和用福壽膏的時候,他才能稍稍的從那張臉的注視下逃開一陣。 溫庭玉抱著頭想,他恐怕這輩子逃不開這東西了,不然以他這麼多年的努力積蓄,怎麼會 還沒足夠本錢開班授徒。 四兒端著煙槍煙燈進來,看著溫庭玉滿頭冷汗的蜷在床角。他歎了口氣,把託盤放在小幾 上,再把溫庭玉給扶了過來躺在躺椅上。他跪在地上,一邊往槍裏填膏子,再放到燈上燒 ,一邊說:「爺,等下還要去堂會,別抽多了。」 溫庭玉就著煙槍抽了一口,等著那股子香甜攀上頭,腦子裏快繃斷的那根神經才舒展開。 他靠在椅子上說:「我知道了,去幫我準備洗澡水,我就抽這一管,完了就過去。」 今天的會賢堂說冷清不冷清,但也絕不算是熱鬧。林府三爺林玉宏包了這裏請一個天津來 的協統看戲。要說這林玉宏也是大手筆,包了整個會賢堂,請了溫庭玉,卻不過是和那協 統和兩三個私交好的官開一桌而已。不過林家如今的生意是越做越大,而老二是內閣大學 士,這老三林玉宏四年前進了練兵處,如今是副總辦,只在教練處的馮國璋馮總辦之下, 官居從二品。這林家三兄弟,非富則貴,所以擺這種排場,也沒人覺得新鮮。 溫庭玉坐在單間裏貼片子,今日除了他這個角兒,林玉宏還叫了這兩日來京城串場,在天 津頂紅的鳳鳴班跟他配。那班主站在下首對他說:「溫老闆,剛三爺傳話過來,說他點了 您的貴妃醉酒和思凡。還說等您唱完了,他們今兒晚上還跟會館裏開一桌,請您賞臉留下 來。」 溫庭玉皺了皺眉頭說:「知道了,留下來的事兒,等唱完了再說吧。」轉頭又對鏡貼著片 子。 等他換好衣服,卻等了半天沒人過來叫。溫庭玉正不耐煩,那班主又跑了過來說:「三爺 說李協統要晚點來,要您去臺子後面等等,回頭等李協統來了就開台。」 溫庭玉皺著眉頭說:「那個李協統是個什麼人物?連三爺的約都敢遲?不就是個天津來的協 統嗎?」 那班主在下面答道:「這您就有所不知了,李協統跟天津,那可是英雄人物。當年八國聯 軍屠城的時候,他是殺翻了一片洋人,打了好一個勝仗。段總辦進京的時候,天津的協統 就給他做了。這在天津才四年,他就被段總辦提進了練兵處,聽人說,老佛爺前些日子還 見過他,贊過兩句,隨手就賞了黃馬褂。要說前途,這李協統是無限的。對了,他還是從 北京過來的,雖然自個兒不說,不過那口京片子,瞞得了誰啊。」 溫庭玉想了一圈自己在天津認識的人,竟沒人跟他說起過這個協統,連帶的他也沒留過意 。他的心思轉了一圈,又開口問:「你是天津來的,見沒見過這李協統?他什麼樣兒?愛 聽什麼戲?」 那班主暗哼了一聲,心想跟天津就聽說過,溫庭玉是見到有權勢的人就勾搭,如今見到了 ,果真是風流戲子一個。他也不敢說出來,只低首回道:「李協統捧過我們幾次場,人不 大,二十六七歲吧。這相貌嘛,生得儀表堂堂的,就是那腿好像是打仗的時候給弄瘸了, 走起來不好看。他喜歡聽相聲,自個兒還跟人串過雙簧,說是以前在天橋賣過藝。不過這 戲嘛,倒是沒什麼特偏愛的。硬說起來,他倒是最愛聽貴妃醉酒,可惜您去的那幾次,都 趕上他不在天津。是後來我們這看戲的時候說起來,他還直說可惜來著。」 溫庭玉越聽心越驚,覺得自己的頭又剌痛起來,他揮揮手說:「知道了,我就在這兒等, 等李協統來了叫我。」 那班主點頭應了,出去跟林玉宏回了溫庭玉的話。林玉宏笑笑說:「他就這脾氣,隨他去 。」說著又和身邊作陪的人說笑起來。 那班主聽到林玉宏的話,也不好說什麼,退出去就暗呸了一聲。這溫庭玉也不知道有什麼 好,驕縱成這樣。說嗓子吧,雖然他是少有的好,但北京城裏嗓子好的旦角兒有好幾個呢 。說是溫庭玉的臉漂亮吧,其實也不能說是絕品,新紅起來的那個程秋君的臉比他還精緻 三分。可偏就這溫庭玉的年齡雖然越來越大,追捧他的人也越來越多,除了一干瘋狂票友 ,京城內外的達官貴人也多如過江之鯽。這行裏的人都傳,溫庭玉是在床上有一手才有今 日成就,那班主心想,看來果然不是假的。 溫庭玉坐在單間裏,頭卻越來越痛。他叫人給他泡了杯八寶茶進來。聞著紅棗的清香,他 的頭稍稍好了一些,但心裏卻無法不去想那個李協統。 二十六七歲的年齡,北京人,儀表堂堂的,瘸腿,還在天橋賣過藝。溫庭玉的手心開始往 外冒汗,如果這不是李順,天下怎麼會有那麼巧的事情。可如果這李協統要真是李順,他 這七年都在天津沒出過國,怎麼會從來沒找過自己?是因為他這麼多年的糜爛生活嗎? 溫庭玉的頭越來越疼,他掐著自己的手,努力平復心情。他等頭裏稍微好一點,一下站起 來就往外走,走到台後邊,微微撩起布簾往外看。只看見林玉宏正和幾個人說笑,他才想 起來那個李大人要遲些才過來。 他放下簾子,歎了口氣,轉身要往後面走。突然聽到林玉宏的聲音:「李大人,怎麼遲了 這麼久?」 只聽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我才從段大人府上過來,這……耽誤了一陣,還請林大人見 諒。」 溫庭玉一聽到這聲音,渾身好像被定住一樣,動都動不了。腦子裏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裏 拼了命的叫,他不是沒聽過類似的聲音,哪次又是順哥了? 只聽林玉宏笑著說:「大人來大人去的,那是跟練兵處的客套,我今兒是私下請你,你就 叫我玉宏好了。遺山,你老實說,是不是讓段家二小姐給纏住了?我們每次去過天津回來 ,她一準找我們打聽你的事兒。嘖嘖,你讓我們不想歪也難啊!啊——哈哈!」 李遺山呵呵笑了兩聲,也不答話,只跟著說:「玉宏,你今兒是點了哪齣?請了誰來唱?」 林玉宏拍了拍手說:「開台吧,人都來齊了。遺山,我今兒可請你看的是溫庭玉的戲。我 聽人說,你最愛聽貴妃醉酒,就是一直沒聽著他的,每次他去天津你都正好放外差。這不 ,今兒我特意包了場子,請他過來唱給你聽。」 鑼聲響起,這才把溫庭玉的魂給震了回來,他聽著過場鑼鼓響過了,深深吸了口氣,款款 的走上了台。這一上去,他的腦子就變的一片空白,眼中只剩下那個坐在下首的李大人。 那赫然就是李順,七年不見,他又高壯了不少,皮膚也比以前更黑了,原本憨直淳樸的臉 上添了風霜,滿是滄桑之色。他看著李順的眼睛,那眼睛裏面燒著把火,還混了太多他讀 不出的情緒。溫庭玉也不想讀,他看著李順,覺得自己一瞬間進了七年前那晚上的小院。 李順坐在桌子後面,看著他唱戲,他們之間,沒隔了七年,他沒從過林玉堂,沒殺過人, 李順也沒離開過他。 林玉宏看著溫庭玉,咽了口口水,怪不得他哥喜歡這戲子,圈了七年,怎麼都不肯鬆手。 他看溫庭玉演貴妃演了那麼多次,就數這次最好,真個就是幽怨嬌媚的楊貴妃在賞月喝酒 。只不過這他的幽幽眼神不是給自己,似乎都是沖著這個身邊新進練兵處的協統而去的。 他悄悄的靠近了李順,酸溜溜的說:「遺山,你真是好福氣。我看這溫庭玉是看上你了, 你看看他那眼神,都是沖著你去的。」 李順乾笑了兩下,卻答不出話,他直直的看著臺上的溫庭玉,心裏亂成了一團。 溫庭玉的眼神和七年前一樣,柔得能滴出水,還添了不少哀怨瘋狂之色。他喝了口酒,心 想自己的眼神不知如何,但想來也好不到哪去。其實他這些年不是沒想過溫庭玉,但會是 這樣重逢,會看到這樣一個溫庭玉,是他從來沒想過的。 十四 李順怎麼成了協統,這還要從七年前說起。 那時候他和六猴兒和白三下了火車,到了以後才知道洋人就要打到海河了。那賣豬仔的通 判忙著趕人上船,結果他瘸腿走不快,那通判咬了咬牙就把他扔天津了。他在天津還沒想 到自己的將來該怎麼辦,洋人就打了進來。天津淪陷的那天被屠城,他趴在死人堆裏裝死 ,居然逃過了一劫。 後來他找了機會扮成日本人溜出天津城,結果又被附近一個小鎮的駐兵給抓了起來。誤會 澄清了以後,他也和那裏的營統成了兄弟。可惜沒過幾日洋人就打了過來,他是主張先躲 起來,等洋人鬆懈了再殺回來,可那營統卻是個硬骨頭,說什麼都要和這鎮子共存亡,只 叫他帶了人去十里外的兵營求援。 李順是從死人堆中爬出來的,心裏又惦記著溫庭玉,雖然知道自己這麼一走對這營統不義 ,但不走便真的是死路一條,最後還是說動了十幾個人走了。他們本是要去求援,但在路 上看見了那兵營派出來求援的人,知道那邊也是守不住了,只好躲到附近的溶洞裏等機會 。 後來就像段祺瑞報上去的一樣,他們等洋人鬆懈下來,趁夜走暗道進了鎮子,一舉奪回小 鎮,還繳獲了不少戰利品。之後又奪回了那兵營,再和段棋瑞的軍隊會台,有了八國聯軍 的槍炮,他們的實力也是大增,保住了天津軍隊的最後一點精銳。 就因為這樣,李順從此被段棋瑞另眼相看,平步青雲,直到今日官拜北洋陸軍直隸一鎮鎮 統。而他跟天津這七年,溫庭玉一共來過天津四次,他自己也上北京公幹過七八次。溫庭 玉來天津的時候,他尋了藉口出天津放外差。而他進北京的時候,每次也不聲張,見過段 褀瑞,報完軍情就離開,自然也見不到溫庭玉。 溫庭玉的花名,打他還在當營統四處征戰的時候就知道了。這麼多年,溫庭玉的消息一直 鑽到他耳朵裏,他想不知道都難。明著是林王堂的人,卻又四處留情,而林玉堂也是玩過 了一個又一個男人,只溫庭玉一個是一直住在林玉堂的院子裏,七年沒搬過。 李順明知道如今的溫庭玉未必還在乎他,可他也不願和溫庭玉碰面。他當上協統的第二年 就是和溫庭玉約的五年之約,那次溫庭玉第一次來天津,他本是要見的,只是那次是真的 放外差,回來就知道天津知府成了溫庭玉的入幕之賓。那時候他捏著他藏了五年的帕子要 扯掉,但終究扯不下手。想來想去,畢竟是他不對在先,當年丟下了溫庭玉一個人留書而 去,如今溫庭玉喜歡這樣的生活,自己又何必到他面前去討沒趣。 他藏了帕子,也決定從此不見溫庭玉,沒想到才人北京幾日,林玉宏就請他看溫庭玉的戲 。他如今見到了溫庭玉,才知道自己這麼多年錯得有多厲害。但這七年兩個人的生活,怎 麼是一句錯了就能抹殺的? 李順看著戲臺上的溫庭玉,一口接一口的喝著酒,臉色也越來越蒼白。旁邊林玉宏看著不 對勁,伸過頭說:「遺山,你今兒是怎麼了?看著心情不大好啊,難不成這溫庭玉的貴妃 醉酒還人不了你的眼?」 李順看著溫庭玉在臺上作著身段,正演到下腰喝酒那段。他看著溫庭玉下了腰,叼著酒杯 看他。他手一緊,『啪!』的一聲捏碎了杯子,猛的站了起來,看也不看溫庭玉,轉頭抱 拳對林玉宏說:「林大人,下官今天身子實在是不舒服,恐怕是要先回去了。這次掃了您 的興,下次擺酒給您賠罪。」 林玉宏皺著眉頭,怎麼也不知道這李順是怎麼了。不過在練兵處接觸這幾日,倒是和李順 一見如故。李順不願意看溫庭玉的戲,他也沒什麼脾氣可發,只擺了擺手說:「罷了罷了 ,我是白花心思給你接風了。得了,下次你做東,給我看看你喜歡的玩意兒。」 李順深深的作了一個揖說:「下官告退。」 林玉宏擺手說:「不是早告訴你,咱們這是私下來往,我雖高你一個品,可咱倆一樣的年 紀,和你是一見如故。遺山,等你身子好了,我可等你的帖子啊。」 李順應了,竟看都不看溫庭玉一眼,轉身就沖門口走去。 溫庭玉一直叼著酒杯,盯著李順的背影離開,覺得自己的魂就跟著他走了。那邊林玉宏被 李順掃了興,坐下來又看到溫庭玉動也不動的站在臺子上,大喝了一聲:「都做什麼夢呢? 給我唱下去!」 只聽『叮』的一聲,溫庭玉嘴裏杯子摔在地上碎了八瓣。他也不管那杯子,只直起身子, 開聲繼續唱了下去。林玉宏在下面看著,覺得溫庭玉後來的貴妃簡直成了木頭人,和剛才 李順在的時候判若兩人。他心裏直發堵,揮揮手說:「今兒我招誰惹誰了?怎麼都不給我 面子?甭唱了,各回各家去。」說著就站起來走了。 溫庭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小院。四兒聽見門響,一開門,就看到溫庭玉臉色煞白的 站在門前,兩眼直勾勾的看著他,好像被人勾了魂一樣,也不知道進門,光站在門口發呆 。 他心裏一驚,拉著溫庭玉進了院子說:「爺,出什麼事兒了?」 溫庭玉看著四兒,看了好半天才回過神說:「順哥……他回來了。」說著彎腰一口血吐了 出來,整個人無力的跪在了地上。 四兒嚇了一跳,雖然這麼多年來,溫庭玉的身子是一天差過一天,但吐血還是頭一回。他 連忙蹲下身子替溫庭玉擦嘴角的血說:「大爺回來了還不好?您這麼多年盼的不就是他回 來的一天?怎麼還激得吐血?大爺人呢?怎麼不見他?您先進屋去躺會,我去請二爺過來。」 說著就要扶溫庭玉站起來。 溫庭玉拉住四兒,閉著眼睛喘了半天的氣,睜眼看到地上那灘血。他盯著那灘血看了半天 ,最終轉了臉不看,捏著四兒的手說:「四兒,你別管其他的事兒,現在去幫我去打聽一 下練兵處李遺山李大人的住址,快點。我,我要遞帖子求見。」說著站起來就往屋子裏走 ,才走了兩步,就捧著頭蹲了下去,抽著氣斷斷續續的說:「你,你先幫我燒一管煙再去 。」 四兒歎了口氣扶著溫庭玉進了屋子,替他燒上煙,自己又一溜煙的出去替溫庭玉打聽李順 的住址。 李順的住址很容易找到,他是練兵處新上的紅人,多的是人上門巴結他。這亂世,自然是 手握兵權的人更吃香些。溫庭玉遞上了帖子,就坐在門口等李順出來,和門房有一搭沒一 搭的說話,問的都是李大人身子如何,有無妻室等拉雜問題。 過了好一會,才見到李順從裏面走了出來。溫庭玉見李順出來,忙站了起來,往前走了兩 步,又停下來看著李順。 李順看著溫庭玉俏生生的站在自己眼前,他捏緊了拳頭不讓自己上去抱住溫庭玉,只淡淡 的轉身說:「庭玉,咱們進去說話。」說著就轉身往裏面走。 門房見溫庭玉看著李順不動窩,嘿嘿笑了一下說:「李大人自己腿不好,平日少有走出來 接人的,您倒是真有面子。」 溫庭玉一聽這話,眼睛一亮,沖門房點點頭就走了進去。 李順在裏面等著,看到溫庭玉進來了,就把溫庭玉讓到客廳裏說:「庭玉,你找我有什麼 事兒?」 溫庭玉看著李順,看了良久,才幽幽的歎了口氣說:「順哥,今兒你說你身子不舒服,我 在臺子上聽見了,這才過來看看。」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小盒丸藥說:「這是紫玉丸,是宮 裏御用的補藥。我聽門房說,打仗的時候你傷過身子,我尋思,常吃著點這東西或者有效 。你要吃得好,我還幫你尋去。」 李順看著溫庭玉說到最後,已經是泫然欲泣,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溫庭玉說:「庭 玉,你何必要對我那麼好?」 溫庭玉聽見李順的聲音半啞著在自己的耳邊響著,閉上了眼說:「我就你這一個親人,不 對你好,我又對誰好去?順哥,這七年,你都沒個人在身邊照顧你,這府裏的人,聽門房說 也沒幾個會做事兒的。順哥,我那個四兒是個知心的,回頭我叫他過來伺候你。」 李順越聽越心痛,抱著溫庭玉說:「你……你……你為什麼只會對我好?你為什麼不問問我 這七年為什麼不見你?為什麼我不遵那個五年之約?為什麼今兒個在你的堂會上走掉?」 溫庭玉猛的睜開眼,渾身發抖的掙開李順的手臂,捏著他的胳膊說:「什麼五年之約?你不 是不辭而別?」 李順睜大了眼睛說:「你沒看我的信嗎?那時候我不識字,是請寫字兒先生寫的,難不成那 信上什麼都沒寫?對了,那件紀念東西,就是這帕子。」他伸手從懷裏拿出一塊沾了血污 的帕子說:「我天天帶著它在身邊,我說過,有這東西在我身邊兒,就跟你在我身邊一樣 。」 他看了看那帕子,又有點不好意思:「可惜汙了,我被洋人打中過,拿了這帕子裹傷 口,怎麼也洗不乾淨了。」 溫庭玉看李順拿出那帕子,眼淚一下奪眶而出。他紮進李順的懷裏哭著說:「我……我是 沒看到那封信。如果能看到……如果能看到……唉……順哥,這就是我的命。如今你還願 意要我嗎?」 李順覺得溫庭玉的眼淚透過了那層夾衣滲進了自己的皮膚上,再燙進了心裏。他抱著溫庭 玉說:「如今只有你看的上看不上我,哪有我肯不肯要你的道理。這麼多年,都是我不好 ,若我不是小氣不肯見你,咱們怎麼能分開那麼久?」 溫庭玉緊緊的抱著李順哭著,痛痛快快的流著攢了七年的眼淚。但他哭著哭著,居然覺得 喉頭腥甜。他忙掙出李順的臂膀,轉過頭從懷裏拿出帕子,悄悄的吐了口血在上面。他盯 著帕子,心裏暗暗心驚,這一天他吐了兩次血了,難不成這就是常二爺說的,他這棵樹終 於被蛀空了? 溫庭玉心底下一緊,如今李順在身邊,他怎麼能不在乎自己身子了?他咬著嘴唇,捏著帕子 擦了擦眼淚,這才轉過身笑著說:「見面就哭,倒跟生離死別一樣,怪不吉利的。順哥, 這麼多年不見,我今兒晚上給你接風。」 李順緊緊盯著溫庭玉的臉,看了一陣才說:「庭玉,你到底得的是什麼病?還有,你怎麼 染上大煙了?滿身的大煙味。」 溫庭玉一楞,笑容僵在臉上,煞白著臉說:「順哥,我身子好好的,哪有什麼病?再說臺子 上的中氣哪是能裝出來的?這大煙,你不喜歡,我明兒就摔了煙槍,絕不碰了。」 李順看著溫庭玉,好半天才歎了口氣說:「庭玉,你照照鏡子,臉上還有零星的血印子, 你若肯給我看看你的帕子,上面一定還沾著血。還有這福壽膏,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可 怎麼是說不碰就不碰的。庭玉,我這七年在鬼門關裏走了幾回,不是當年那個沒心機的傻 小子了。還有,當年我是被宮裏抓進去了是不是?你到底是怎麼把我救出來的?」 溫庭玉抬手摸了摸臉,指尖似乎真沾了些黏黏的血漬。他垂下眼,又抬了起來,嗔怒的說 :「順哥,我對你的心思,你還不知道嗎?什麼當年沒心機的傻小子?你說的倒像是我這戲 子一直跟你面前演戲,誆了你那麼多年。」說著就掉下淚,轉過身哭著說:「人家說我是 戲子無情就罷了,難不成你也這麼認為嗎?」 李順從背後抱著溫庭玉,咬著牙說:「我自然知道你的心思。這麼多年,我只當你是不肯 等我,怨我丟下你不管,你別說這些糟賤自己。話說到底,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狠心 走掉,你也不用一個人掙扎著活著。」 李順的話敲在溫庭玉的心上,他這麼多年,果真是因為李順的狠心走掉才成了這個樣子。 溫庭玉轉過身,敲著李順的身子說:「是,都是你不好,如果你不走,如果你在動亂的時 候回來找我,如果你能早兩年回來找我……我……我……」他一把拉過李順的手,狠狠的 咬起來。 溫庭玉的牙深深陷進了李順的手裏,李順眉頭都不皺一下,只緊緊的摟著溫庭玉,輕輕的 說:「庭玉,你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溫庭玉的舌尖嘗到了鐵腥的味道,才發現自己把李順的手咬得流血。他連忙鬆口,拿出帕 子擦乾淨李順手上的血,又從懷裏拿了一小盒膏藥出來,輕輕的替李順塗了一層。轉了轉 發現他手指上還留著剛才堂會上被酒杯紮出來的傷口,又輕輕給那傷口上上藥,這才抬起 頭說:「看看,我這七年可是變了不少,開心不開心都愛咬人,還把你咬出血來了。順哥 ,這膏藥好著呢,血過會兒就能止住,晚上再抹一次,明兒連疤都留不下來。」 李順看著溫庭玉,想開口問他怎麼會隨身帶著療傷的膏藥,可又張不開口。他所有要問的 話,都被溫庭玉連哭帶鬧的岔開去了,這麼半天,他一句溫庭玉的近況也沒問出來。他暗 歎了口氣,說到底,他在溫庭玉面前,還是當年那個傻小子。 溫庭玉見李順看著他發呆,噗哧一下又笑了出來說:「看什麼看?沒見過我嗎?」 李順笑了一下說:「都七年沒見過了,可不要好好看看。」 溫庭玉怎麼也沒想到李順會蹦出這麼一句話,臉飛得通紅,低下頭說:「呸,七年不見, 你倒會說風流話了,也不知道是跟哪個學的。」 李順看著溫庭玉羞紅的臉,壓了這麼多年的欲望一下放出來,抱著溫庭玉,頭靠到他的耳 邊說:「我還能跟誰學?庭玉,今兒留下來好不好?」 溫庭玉心裏自然是一千一萬個願意,可他轉念又想了一下,擰頭咬了一下李順的耳朵,掙 了出去說:「今兒我跟四兒還約了去牛街,明後兒我都有事兒。順哥,你等等我,我過兩 天就來找你。」 李順被溫庭玉咬的『哎呦』 一聲叫了出來,他捂著耳朵,擔心的看著溫庭玉,也不知道 他到底是什麼意思,最後還是笑了下說:「得了,我知道了,小心些,有事就來找我。」 溫庭玉摸著李順的臉,眼睛柔得能滴出水來:「順哥,你放心,有你在,我不會糟賤自個 兒身子的。」說著把手裏的膏藥又塞進李順手裏說:「這膏藥記得晚上擦,我就這麼一盒 了,早晚找你來拿。」說著多看了他兩眼,轉身走了出去。 李順一直把溫庭玉送出了門口,又替他叫了輛車,這才走回去。看到了那門房,他想了想 ,對那門房說:「溫庭玉親自來我這兒等門兒的事,不許透出去,不然有你瞧的。」 那門房被李順瞪得一哆嗦,點頭應了。李順這才走回院子,他摸了摸手裏的膏藥,歎了口 氣,他到底沒問出來這七年中的事。那封信的下落,溫庭玉的病,還有他這七年的真實生 活。 這七年他都以為溫庭玉在北京過的如魚得水,光彩照人。誰知道見了面,他不但人變得更 漂亮,一舉一動都勾著他的魂,可這眼睛裏的滄桑也多了,讓人看不出來到底在想些什麼 。而身子更是被熬得虛弱,剛才還吐血,也不知道他在臺上的中氣都是從哪來的。 李順想著想著,心就像被使勁抓了一下,渾身往上竄火。什麼等不等的,過兩天溫庭玉不 過來他就上門去問,不管那麼許多了。 還沒等李順等不及,第二天傍晚,四兒就先找上門來,見到他就跪下來說:「大爺,您快 過去看看爺,他把房門上了鎖,關了自己一天了。」 李順一聽就急了,一邊往外走一邊說:「到底怎麼回事?昨兒他還好好的,今兒怎麼就把 自己關房裏了?」說著又跟門房說:「備車,快點!」 那門房應了,李順又對四兒說:「你是貼身跟他的,這麼大的事兒,怎麼現在才過來告訴 我?」 四兒搓著手說:「爺昨兒一回來,就讓我去別人地方住,讓我過三天再回來。這事兒本來 挺平常的……」他看了眼李順,見李順沒注意他這句話,喘了口氣接著說:「可我看著爺 的臉色不對,剛摸回去看了一眼,就看見爺把正屋從裏面鎖了,我從窗戶外面什麼都看不 到,裏面也沒聲兒傳出來。」 李順突然想起溫庭玉昨兒的神情的確不大對勁,最後那兩眼就像生離死別,他以為是溫庭 玉捨不得自己就沒在意,想不到他真的幹出傻事來。 他來來回回的在門口走著,覺得自己就算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那會兒也沒像這麼心慌過。 李順一會就沖裏面喊一句:「備好了沒!快點!」 沒過一會就有個車夫駕了輛小馬車過來,李順跳上車,招手讓四兒坐到車夫邊上說:「你 帶路,越快越好!」 車很快就到了溫庭玉住的地方,李順讓那車夫跟門口等著,抬腳進了那院子。他才進去, 心就被擰了一下,這就是那個林玉堂給溫庭玉布的院子嗎?雖然只是個普通的小四合院, 卻到處看的出富貴氣息,就連那葡萄架下隨便一個凳子都是瓷面紫檀木的。 李順環目四周,終於只咬咬牙,走到正屋門前,推了推房門,覺得裏面被鑰匙鎖了,他轉 頭對四兒說:「你站開點。」 李順見四兒站到一邊,出盡全身力氣向門撞過去,一下把門撞開。他踉蹌了兩步,雙手扶 在那張四仙桌上。他轉頭就看見敞開的廂房門裏,溫庭玉兩手都上了手銬,兩條鏈子伸出 去,又接一個鐵環,銬在了床沿,整個人半吊在床邊上,白色的褻衣上斑斑點點的都是血 跡。 李順一看,使勁推了一下桌子站起來,推開要跑進屋子的四兒,沖到了溫庭玉身邊叫: 「庭玉!庭玉!」 溫庭玉臉色灰白,嘴邊上都是血跡,兩眼緊閉,一點反應都沒百。李順摒住呼吸,抖著手 ,探到了溫庭玉的鼻子下,覺出有微弱的氣息,這才大大的喘了口氣出來。抬起頭對四兒 說:「人還活著,這銬的鑰匙呢?」 四兒也被溫庭玉的樣子嚇傻了,聽到李順問,這才驚醒過來說:「我……我找找……」說 著就去翻找。 李順伸手掐了幾下溫庭玉的人中,不見有反應。他心裏一緊,深吸了一口氣,開口說: 「四兒,你甭找了,有沒有參片,快拿一片過來,再趕快去請大夫,就坐門外那車過去。 」 四兒點點頭,找了一盒老參片過來遞給李順,看了溫庭玉一眼,又往外跑出去。 李順撬開溫庭玉的嘴,放了一片參片進去讓他含著吊命。又在溫庭玉身邊找了一圈,終於 在床角的夾縫裏找到了一把小鑰匙。他為溫庭玉開了鎖,把他抱到床上躺著。 李順坐在溫庭玉的身邊,摸著他的臉,心裏疼得快木了。溫庭玉昨晚上跟他面前還活蹦亂 跳,又笑又哭的跟他懷裏鬧騰。轉眼一天過去,人去了半條命,幾乎沒氣的在這裏躺著。 他看了看那手銬,閉眼先下去想這屋子裏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只想溫庭玉為什麼要把自己 銬起來。李順思來想去,終於想到昨天自己跟溫庭玉說他滿身大煙味的時候,溫庭玉跟他 說要摔了煙槍,從此不碰大煙了。 他歎了口氣,這才知道溫庭玉要他等,原來是自己偷偷跑回來戒煙,連四兒都不給知道。 他跟天津,有個手下人戒大煙,那人在屋子的裏的慘叫聲他到現在還覺得刺耳。和他一樣 的七尺男兒,被綁在床上戒了三天的煙,戒完人都虛了,足足在床上躺了半個月才起得來 。聽那人說,那三天妤像被扒了層皮,恐怕上刀山下油鍋也不過如此了。 溫庭玉昨天才跟他面前吐過血,這麼弱的身子,居然要不吃不喝三天,自己綁了自己戒煙 ,就為了他一句話。李順歎了口氣,輕輕的碰了一下溫庭玉的臉,又起身拿過床邊的毛巾 ,沾了水坐到溫庭玉的身邊,仔細替他擦掉嘴邊的血跡。他抬起溫庭玉的手,看到兩隻細 瘦的腕子已經被手銬磨得血肉模糊。 昨天晚上溫庭玉煙癮犯起來的時候,到底是怎麼樣個光景。李順放開他的手,使勁捶了一 下床邊,竟把雕花的床欄給打出一個洞出來。他看著被木刺刺得流血的手,卻根本感覺不 到疼痛。 李順看著手上那個淡淡的傷疤,想起昨天溫庭玉跟他懷裏怪他丟下他。這七年,溫庭玉必 定是過得痛苦不堪,他這七年到底是怎麼想的,居然一直以為溫庭玉這些年—直過得意氣 風發。李順覺得臉頰有點濕,—摸竟流下兩行淚來。 他剛抬手擦淚,就見溫庭玉的眉頭皺了一下,睫毛輕輕搧了幾下,醒轉過來。 溫庭玉一睜眼就看見李順坐在自己眼前,他眯了下眼睛,發覺自己躺在床上,心裏歎了口 氣,戒煙的事兒,終究還是被李順發現了。 他轉眼又看到李順的手上的血,想抬起手,卻覺得四肢無力。溫庭玉張了張口,轉頭把參 片吐出來,又轉過頭看著李順,輕輕的說:「順哥,你這手是怎麼了?昨兒我給你的藥呢? 」 李順見溫庭玉把參片吐了,忙拿過一邊裝老參的盒子,又拿了一片出來,遞到溫庭玉嘴前 說:「你的氣息太弱,還是含著好些。就別管我的手了。」 溫庭玉乖乖張嘴含了,兩隻眼睛卻是不離李順的臉,突然又想起床頭的櫃子裏還有以前用 剩下的金創藥。他深吸幾口氣,覺得自己手上稍微有些勁了,撐就要坐起來拿。李順見他 要起來,忙按住他的肩膀說:「你好好躺著,要戒煙,我陪著你。你才戒了一天,等下還 有的要受。」 他想想又從懷裏拿出昨天溫庭玉給他的藥說:「這藥我隨身帶著呢,你給我的東西就這麼 一樣,我還不好好帶著。」說著起身把水盆拿過來,拿毛巾沾著水擦溫庭玉手上的傷口, 一邊皺眉小心的擦著一邊說:「我手粗,雖說照顧過幾個受傷的人,但他們都說讓我照顧 ,還不如沒人照顧,要是弄痛了你,你可一定要叫出來。」 溫庭玉點了點頭,眼睛一轉,突然含渾的叫出個疼字,嚇得李順連忙放手。才發現剛才溫 庭玉叫疼的時候,他手裏的毛巾正沾了水,還沒碰到溫庭玉的手腕。 他抬頭就看到溫庭玉笑眯咪的看自己,心想這麼多年,溫庭玉要耍他,還是一耍一個准。 他嘿嘿笑了一下,覺得心底下也沒剛才那麼痛了,低頭輕輕的清理著溫庭玉的傷口。而溫 庭玉就張大了眼睛看李順,也不喊痛了,只偶爾輕輕抽口氣。李順聽到,知道是自己弄得 痛了,也不知道該如何把捏輕重,弄得滿頭大汗。 等為左手上完藥,李順抬起溫庭玉的右手,自己手上的毛巾剛沾了水,突然聽見溫庭玉的 呻吟聲。他以為溫庭玉又要耍他,抬頭要戳穿,這才發現溫庭玉的嘴唇發紫,出了一頭的 冷汗,渾身漸漸的開始抖起來。 李順看著溫庭玉的眼淚流了出來,以為是他大煙癮犯了。他歎了口氣,用手定住溫庭玉的 手臂,手上輕輕用勁清理傷口。這時候不忍心也要忍心,他給人戒過大煙,知道只有皮肉 的痛感才能驅掉那種噬骨的筋骨酸痛。可等他清理完傷口,又覺得不對勁,溫庭玉咬著牙 ,頭在枕頭上左右翻滾的樣子實在不像光是煙癮犯了的樣子。 他放開溫庭玉的手,俯身緊緊的把溫庭玉抱在懷裏說:「庭玉,你到底哪兒難受?要疼, 別忍著,叫出來。」 溫庭玉覺得自己的頭像被撕裂了一樣,十三貝勒那張臉又在眼前晃了起來。他有點恍惚, 又聽到李順的聲音如真似幻的在耳邊響著。他抬起頭,看見李順擔心的眼睛模糊的在眼 前晃著。他想抬起手摸摸,又四肢無力,只得緊緊貼到李順的胸口前,大口吸著氣。 李順身上的味道不能說特別的好聞,他剛從練兵處回來,才換了衣服就被四兒拉到這小院 。但他身上的仍然是七年前那種熟悉的味道,溫庭玉的頭深深埋進李順的懷裏,含混而斷 斷續續的說:「順哥,順哥,你說話,別停下來。」 李順緊緊的抱著溫庭玉,抽了抽鼻子,啞著嗓子咳了兩聲才說:「庭玉,你還記得不記得 你小時候,晚上也非要我給你講故事才睡的著?連溫嬸都哄不了,可惜我老給你使壞,講 鬼故事嚇唬你。對了,我一直都沒帶你去咱倆娘的墳上去祭拜,等你戒好了煙,我帶著你 過去看娘好不好?」 溫庭玉也不答李順的話,腦中的弦越繃越緊,終於忍不住一口咬住李順的胳膊。李順皺了 下眉,另一隻手緊了緊,仍是不緊不慢的和溫庭玉說著話,打仗的事情,小時候的事情, 他滔滔不絕的隨想隨說。 溫庭玉窩在李順的懷裏,感覺著李順的胸膛一起一伏的呼吸著,渾厚的聲音在耳邊輕輕的 敘著。他也聽不清楚李順到底說的是什麼,但知道這聲音能慢慢撫平他頭中的疼痛,漸漸 的連十三貝勒那張血肉模糊的臉都淡了。 過了好一會,溫庭玉才鬆開牙,閉眼倒在李順的懷裏喘著,參片黏在李順手臂的衣服上, 周圍是一圈牙印,往外滲著血。李順看都沒看那牙印,只抬著手替溫庭玉擦著頭上的冷汗 說:「庭玉,你覺著好點了?」 溫庭玉點了點頭,虛弱的笑了一下,突然又渾身發起抖來。 這回真是煙癮犯了,溫庭玉覺得冷到了骨頭裏,上下牙輕碰著,打著哆嗦說:「順哥,我 冷,你幫我生盆火好不好?」 李順點點頭,拉過旁邊的錦被抱住溫庭玉,又下床找出火盆,生了火拉到溫庭玉的跟前, 又上床抱著溫庭玉,頭抵在他的臉旁邊說:「庭玉,你別管身上什麼感覺,聽我說話。我 說單春兒(行話,單春即單口相聲)給你聽好不好?」 溫庭玉點點頭,閉著眼睛努力集中著精力去聽李順的話,就聽李順輕輕的在他耳邊說: 「說從前呀,北京城裏有個大財主,這家兒姓潘,家裏死了人,要請一位讀祭文的先生。 這家兒也是倒楣催的,應當是請老秀才、舉人、翰林老夫子啊,也不知道是誰出的主意, 把我那位二大爺——『大醬碗』——給弄去了……」 李順雖然七年沒說過相聲了,但以前的段子都沒忘,他抱著溫庭玉,一段段的說著。溫庭 玉努力聽著李順說的相聲,雖然渾身冷得難受,但最終還是逗得輕輕笑了起來。 李順聽見溫庭玉笑了起來,說的更起勁了,一隻手抱著溫庭玉,一隻手替他擦頭上的冷汗 。沒過一會兒,就聽見外面四兒帶了常二爺進來。 常二爺進門一看見李順,雖然剛才路上都聽四兒說了,這一見到李順坐在床上抱著裹著被 子的溫庭玉還是愣了一下。倒是李順笑了起來:「二爺,七年沒見,您身子還好?」 常二爺這才醒過神來,點頭拱手說:「托您的福,身子還好。李大人,以後我還要多多仰 仗您了。」 李順笑著說:「哪里哪里,二爺是名震京師的名醫,當年還靠您妙手回春才救得我一命。 庭玉這麼多年,也是多虧有您了。」 常二爺回嘴說:「哪里哪里,您那命哪是我救的,要沒溫老闆……」說著就覺得四兒在他 後面暗捅了一下,這才醒過來這事溫庭玉瞞了李順七年,到如今還是沒說出來。 李順覺得懷中的溫庭玉僵了一下,又把四兒的動作都看在眼裏,他輕輕眯了下眼,只開口 說:「二爺,四兒都跟您說了吧,庭玉這煙該怎麼戒,還得您做主。」 常二爺點了點頭,讓李順把溫庭玉放在床上,給溫庭玉把了脈,仔細想了想說:「李大人 ,戒煙也沒什麼特別的戒法,再壓上兩天就好。我開點甯神的方子,這難受起來喝下去, 躺著就成。只是……」他正想跟下去說溫庭玉頭疼病和吐血的事,突然覺得溫庭玉在暗暗 拉著他的衣服。 李順見常二爺停下話,只笑了一下說:「四兒,你照顧著庭玉,我陪二爺寫方子去。」 溫庭玉一聽這話,忙拉著李順的衣服說:「順哥,你,你別走,陪在我身邊好不好?」 李順摸著溫庭玉微微發白的臉,歎了口氣說:「我不過是出去陪二爺寫方子,等下就轉回 來。」 溫庭玉拉著李順的衣服,也顧不得冷了,掙著要坐起來。他兩隻眼睛張大了看著李順,似 是快滴下淚來。臉色越來越蒼白,喉頭一陣腥甜,一股血湧了出來,還沒等他咽回去,就 湧出了嘴唇。 李順見溫庭玉的嘴角流血,忙伸手替他擦,輕輕的說:「吐出來吧,別咽下去。」 溫庭玉轉頭吐出剛湧出的血,心知道瞞也沒用了,再說他昨天跟李順面前也吐過血,李順 應該早知道他身子是強弩之末了。溫庭玉頹然放開李順的衣服,躺在床上臉色灰白的看著 房頂。剛剛才好些的寒冷又更強烈的罩上來,冷的他不但牙齒格格的響著,渾身都像落葉 一樣搖著。 李順看著溫庭玉這個樣子,心裏被大力的擰了起來,他握著溫庭玉的手說:「你的身子到 底有什麼病,有什麼不能告訴我的?有什麼事情,好歹讓我替你分擔著些。」說著就跟四 兒說:「你跟常二爺去寫方子吧。」轉頭又對常二爺說:「二爺,還勞您費心了。」 常二爺點了點頭,又對溫庭玉說:「溫老闆,我看您是過慮了。我不是早跟您說,您這心 病還需心藥醫。如今解了根兒,只要您戒了大煙,好好調養,早晚能好起來。」 溫庭玉聽了常二爺的話,臉色才稍稍好了起來,身子也沒那麼抖了,轉手拉了李順的衣服 說:「順哥,二爺都說了,我的心病要你這心藥來醫,你……你就陪陪我有什麼緊要?」 李順暗裏尋思,溫庭玉是個倔脾氣,四兒又是個鐵齒鋼牙的。七年前的事情,還是要去問 常二爺才能知道,反正同仁堂跑不了,過兩天去問也是一樣。他見四兒陪著常二爺出去了 ,伸手替溫庭玉擦了擦頭上的冷汗說:「成,成,我不離開,一步都不離開,吃喝拉撒都 跟你身邊。」說著站起來,見溫庭玉著急,笑著說:「這屋子裏被火盆燒的賊熱,我穿得 多,脫兩件衣服總可以吧,不然就光汗臭都能熏死你。」 如今是三月,李順穿的是夾棉的青布長衫,屋子裏火盆燒的熱,溫庭玉不覺得,他倒是被 熱出一身的汗來。李順站起來,把長衫脫了,就剩下裏面的白布褻衣,還嫌熱,乾脆把上 衣也脫了。上床摟著溫庭玉,沒過一會又冷起來,他轉頭『哈啾』的打了個噴嚏。 溫庭玉剛剛冷了一陣,現在總算好些,可又渾身筋骨酸痛起來,只覺得自己連手指頭尖都 在抽筋。聽李順打噴嚏,他皺眉撐著抬起了一絲被子說:「誰叫你脫那麼多的?這被子暖 和,快進來。」 李順嘿嘿笑著把被子扯開,自己把溫庭玉摟進懷裏,又提著被子從外面包著倆人。他覺得 溫庭玉衣服下的皮膚冰涼,兩手使勁搓著他的胳膊說:「怎麼這被子捂了半天,還不見你 熱起來?還冷不?」 溫庭玉覺得李順帶汗味的身子就在身後,寬厚的胸膛緊緊貼著自己的後背,還能感覺到他 胸前兩個突起頂在自己的背後上。雖然他渾身筋骨酸痛難受像幹萬隻螞蟻在啃,臉還是慢 慢的一直紅到脖子。他在被子下拉著李順搓動他胳膊的手,身子蜷起來,窩進了李順的懷 裏,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臉上說:「早不冷了,你看我臉多熱。」 李順低頭看著溫庭玉透紅的臉,死勁壓著自己心裏的欲望,但是下身還是慢慢的抬了起來 ,扎到了溫庭玉的身上。 溫庭玉覺出李順的下體扎到了自己的身上,臉更紅了。他抬頭看著李順有點慌張要離開的 樣子,使出渾身的力氣,拉著李順的手挪到他的褲腰間,自己的手探進去,握住了他的下 體,轉頭嘴唇又印上了李順的胸膛。他一邊輕輕咬著李順的突起,一邊說:「我胳膊抬不 起來,你握著我的手好不好?」 李順的下體被溫庭玉冰涼的手握住,反而變得更硬更火熱了。他腦子裏像炸開了一樣,抽 了口氣,一隻手抬著溫庭玉的頭,吻了過去,另一隻手探進自己的褲腰,握著溫庭玉的手 前前後後的動起來。 兩人糾纏著倒在床上,溫庭玉倒在李順身上,嚶嚀的吻著李順,覺得李順握著自己的手動 得越來越快,手裏的分身也是越來越漲大。突然李順渾身一僵,溫庭玉覺得他的下身在自 己手中軟了下去。還沒等溫庭玉回過神,李順就把他的手拿出來,轉身把他壓在身下,抓 著他的兩隻手抬到頭頂,頭一側,嘴唇在溫庭玉的脖子上吮了起來。 李順替溫庭玉解開褻衣,眯著眼睛看到他從胸膛到肩膀上的一串快消失的吻痕,吸了一口 氣,沿著那串吻痕一個一個用力印過去,吻的溫庭玉從喉嚨裏發出了咯咯的聲音。 他咬著溫庭玉的突起,舌頭在他的缺口上挑著,另一隻手也輕輕的撫摩著另一邊的突起。 他一直吻的溫庭玉呻吟起來,兩個突起也堅硬的發起紅來,這才繼續往下吻,吸舔著溫庭 玉的肚臍,拉下他的褲子,一直吻到了他的下體。 溫庭玉的下體半堅硬著,李順舔了一下溫庭玉的鈴口,激得溫庭玉渾身哆嗦起來。李順跟 著就把他的下體含到嘴中,用舌頭打圈的刺激著。一隻手伸上去揉著溫庭玉的突起,—只 手探到溫庭玉的身後,托起他的臀部,來回輕輕的刺激著他的臀縫和下體的根部。 溫庭玉渾身的酸痛和李順的刺激混到了一處,反而成了另一種快感。他輕輕喘著,嘴裏吐 著李順的名字,手費力的抬起,握著李順的手。他覺得李順反握住他的手,拉著他的手撚 著自己的胸膛,而下體在李順的刺激下越來越高昂,終於忍不住在李順的口中噴射出來。 溫庭玉輕叫了一聲,滿臉通紅的看著李順把自己的精液都咽了下去。他輕嗔著說:「這東 西也是能吃的嗎?你也忒胡鬧了些。」 李順笑著直起身,又扶著溫庭玉的頭吻了一陣說:「你以前不也吃過我的?再說現在你也 吃了,可不准笑話我了。」 溫庭玉看著李順,輕輕瞪著說:「誰愛笑話你?再說你這是趁人之危。」 李順抵著溫庭玉的頭說:「誰趁人之危了,也不知道是誰說,我胳膊抬不起來,你握著我 的手好不好。」 溫庭玉聽李順揑著嗓子學他說話,噗哧一聲笑出來,輕啐了一聲說:「呸,我……我……」 說著咬了一下李順的鼻子,轉了臉不看他。 李順摸了摸鼻子,嘿嘿的笑著,又覺得自己褲子濕涼,起身說:「庭玉,有褲子沒,給我 換一條。」 溫庭玉躺在床上說:「有是有,可我的褲子你恐怕是穿不上,你去靠……」他本想接著說 靠角那櫃子裏應該有你能穿的,突然想起來那是林王堂的衣服,心裏一陣發苦,又是一口 血吐了出來。 李順看溫庭玉剛才還眉目含春的和自己調笑,現在又一口血吐出來,蒼白著臉躺在床上呻 吟著。忙伸手抱起他,一邊替他擦嘴邊的血一邊說:「沒褲子就沒褲子,吐什麼血?就算我 穿你的褲子,也不過是撐成了開襠褲,你又不是沒見過我穿開襠褲的樣子。」 溫庭玉輕輕的啐著:「只有你見我穿……,我哪見過你……」他說著覺得不好意思,偏頭 又咬了李順一下。 李順誇張的『哎呦』叫了起來說:「你怎麼沒見過?溫嬸生你的時候,我可不是穿著開襠 褲去見的你第—眼?還有你看看,今天我都被你咬了多少口了,早晚有一天被你咬得體無 完膚。」 溫庭玉愣了一下,被李順氣的哭笑不得的說:「那,那,那也算我看過?虧你的好記性。」 轉眼看到李順的手臂上的牙印,又看到他的手上的木刺還沒挑,皺著眉頭說:「順哥,你 去上上藥吧。我現在好些了,你不用管我。」 李順點點頭,把褲子脫在火盆旁邊烤著,隨手拿了條毛巾繫在腰間。他坐在書桌前,點亮 蠟燭,替自己挑木刺上藥。他想著剛才的事情,心裏卻是有些後悔。自己貪圖一時之快, 竟忘了溫庭玉身子已如殘燭,不然怎麼會又吐血出來。他心底下悔得不行,轉念又想起溫 庭玉那末完的話來。 他看到這桌子上的玉器,心裏轉了幾個圈,又想起那個手銬,還想起了溫庭玉身上那一串 快消失的吻痕。李順歎了口氣,大概知道了溫庭毛那沒說出口的話。這七年,他的自以為 是,果然是錯得離譜。 李順覺得自己的心像被擰了—下,但過去的事兒他已經錯了,總不能老悔著,好好想想自 己以後要怎麼養溫庭玉是真。 他一邊擦著傷口一邊盤算,等上完藥轉過頭,看見溫庭玉已經呼吸均勻的睡了過去。他心 疼的看著溫庭玉不踏實的睡容,知道他身子還是不好受。等戒完了大煙,他的身子肯定更 差了,李順皺了皺眉頭,自己在練兵處還有不少公務要忙,總不能老待在這個小院。 他眯了眯眼睛,下了個決心。理它那麼多,等戒完了,先把溫庭玉帶回自己那安置下來再 說。他拿好了主意,也是一陣睏意上來。轉身見那褲子已經乾了,穿好褻衣,上床抱著溫 庭玉睡了過去。 十五 「洋大爺,洋大爺,他一個男孩子,哪禁得住這麼玩兒?您要姦就先姦我。我好歹也是個 女人不是?」張媽一邊解著自己的褲帶,一邊跪在地上求著解了褲子要姦淫溫庭玉的德國人 。 那德國人輕蔑的看了一眼張媽,嘴裏含渾的罵了一句,抬腳狠狠的踹了一下張媽的頭。張 媽的頭撞到牆上,除了撞到牆上的悶響,還有『喀啦』一聲骨頭折斷的清脆聲音。溫庭玉 張大眼睛看著張媽的頭軟軟的垂到一邊,鼻子嘴巴裏都流出鮮血,又看到那洋人用腳踢踢 張媽的頭,厭惡的吐了口唾沫在張媽的身上。 在他身上聳動的十三貝勒轉頭看了一眼說:「死了?真不禁踹。她也不瞧瞧自己那模樣身材 ,還敢讓人姦?」轉頭又對溫庭玉說:「你倒是被林玉堂玩得越來越水靈了,怎麼著,林玉 堂有我粗嗎?瞅你那騷樣,是男人你就要吧。」說著狠狠的插了幾下說:「這雙管齊下,我 還真沒跟男人身上試過,正好今天玩玩。」 溫庭玉看著地上的張媽,下身根本沒有知覺,只覺得腦中嗡嗡的響著,林玉堂的話突然響 起來:「櫃子裏還一把手槍,沒忘了怎麼用吧。」 他沒忘,他要殺了這兩個人,溫庭玉只覺得自己的腦子裏嗡嗡響的都是殺了他這三個字。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十三貝勒,給他頭上一槍,什麼就都過去了。 溫庭玉看著那個德國人拍著十三貝勒,十三貝勒轉過頭去推開那洋人,他的手伸向身邊的 櫃子。殺了他,殺了他一了百了,殺了這兩個人給自己和張媽報仇。他的手探進了櫃子, 卻摸不到槍。溫庭玉睜大了眼睛,轉過頭去卻看見那櫃子裏有張十三貝勒的臉,上面流著 紅白的液體,沖著他怪笑著說:「殺了我?你殺得了我嗎?你看著,我天天晚上來姦你,一 定會來找你。」 溫庭玉嚇得轉過頭,只見那個在他身上聳動的十三貝勒滿臉流著紅白之物,那洋人的脖子 上也汩汩的流著鮮血,兩個人都怪笑著看著他。再往門口看過去,突然看到林玉堂摸著下 巴站在門口,笑著說:「甭害怕,有我呢。」 有他,就是因為有他,十三貝勒才會跟了他七年。溫庭玉覺得一陣窒息,突然抬起雙手, 使勁掐著自己的脖子,殺不了他們,就掐死自己,反正有個逃出去的時候。 李順才睡下一兩個時辰,迷糊中覺得溫庭玉的身子在扭動,他睜眼一看,溫庭玉滿頭冷汗 ,掐著自己的脖子在床上打滾。嚇的他連忙起來掰開溫庭玉的手,拉著他的手,緊緊抱著 說:「怎麼了,庭玉,醒醒,你醒醒,到底做什麼夢要掐死自己?」 溫庭玉猛的睜開眼睛,看到李順的臉在眼前,突然不確定到底哪個才是夢了。腦中又像大 棍子一樣攪起來,他臉色蒼白的扶住頭大叫:「四兒,四兒,幫我燒煙!快點!」 李順抱著溫庭玉的身子說:「你昨兒受了那麼多苦,不就是要戒煙?怎麼現在又要煙?」說 著大聲沖外面喊說:「四兒,去煎寧神的藥!」 四兒在外屋搭了個地鋪,也才躺下一個時辰。他揉著眼睛應了,跑出去煎藥。李順要下床 拿巾子替溫庭玉擦汗,卻被溫庭玉一下拉住說:「順哥,順哥,你別離開我,我求求你, 我,我不抽了還不成?我疼死也不抽了。你別不說話就丟下我,只要你不走,你說什麼我都 應承。順哥,你是不是怨我是個戲子玩意兒?是不是怨我從了林玉堂?是不是怨我這麼多年 過的連婊子都不如?如果不是,你怎麼連夢裏都不肯救我?我,我其實不想的,可是張媽死 了,我一時失控,我求求你,你放了我好不好?我,我已經被你跟了七年,頭疼了七年,你 還要跟我一輩子嗎?」說到最後,溫庭玉的話已經前言不搭後語,眼神也迷離起來,兩隻手 緊緊的陷進李順的手臂,頭上冷汗越出越多,幾乎就要暈過去。 李順聽著溫庭玉的話,心像被狠狠的捏起來,抱著溫庭玉說:「我不走,趕我都不走,庭 玉,你別自己糟賤自己。這麼多年都是我不好,若我肯早些日子回來找你……唉……你要 疼,就跟昨天一樣咬我好不好?」說著把手臂伸到溫庭玉面前說:「咬吧,我跟你身邊呢。 庭玉,怎麼你就是不肯跟我說,這七年裏到底出了什麼事?」 溫庭玉張嘴一下狠狠的咬上李順的手臂,哭得像個淚人,頭裏面的撕裂了一樣的巨痛。李 順看著溫庭玉蒼白的臉,手臂上被咬的又滲出血來,溫庭玉的兩隻手也深深的掐進他的手 臂中。 溫庭玉這七年到底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李順越想越心疼,環著溫庭玉的手緊緊的把他壓到 自己的胸膛上,低頭吻去他頭上的冷汗,輕輕在他耳邊哄著。 溫庭玉聽著李順聲音溫柔的在耳邊響著,腦子裏的巨痛這才慢慢的消停下來。他回過神, 發現自己又把李順咬出血來,連忙張口,擦了擦眼淚笑著說:「你看看,見你三天,一天 一個牙印兒,跟我身邊兒,可不是什麼好差使。」 他說著就要掙開李順,卻被李順圈住:「庭玉,你告訴我,這七年到底出了什麼事兒,張 媽是誰?誰跟了你七年?你別什麼事兒都放在心裏,什麼事情都有我,你不用一個人撐著。 」 溫庭玉乍聽見李順的話,渾身一僵,接著聽下去,卻是越聽哭的越厲害。他靠在李順懷裏 嗚嗚咽咽的哭了一會,最終擦了眼淚抬起頭說:「這七年,還能怎麼過,你跟天津應該都 聽過溫庭玉是怎麼個風流人物了吧。」他笑了一下,咬咬牙又說:「不然你怎麼會七年不 回來找我?說到底,你還是嫌我是不是?我……我夜夜笙歌,怎麼能不落下個頭疼的毛病? 我這頭疼起來,除了大煙,沒其他的能止住,要不怎麼染上的癮。」 李順握著溫庭王的手說:「這七年,是我小家子氣。你糟賤自己,我們誰也不好受。庭玉 ,以後什麼戲子,嫌棄這種話就別放在嘴邊了。你知道我沒當你是過戲子玩意兒,你沒嫌 棄過我瘸腿,更沒嫌棄過我窮,我現在怎麼會反回來嫌棄你?」他歎了口氣,知道要再追 問那些事情,溫庭玉也不會跟他說,反而徒增他傷心。他抬頭看到四兒端了藥進來,對四 兒點點頭,抬手讓他回去睡覺,把溫庭玉摟進懷裏,端了藥碗喂他喝藥。 常二爺的藥喝下去沒一會兒,溫庭玉就沉沉睡了過去。李順把他放在床上躺好,替他蓋上 被子,沉吟了一下,穿好衣服轉身走到廳裏,把四兒叫了起來說:「四兒,你老實告訴我 ,這七年裏,庭玉到底出過什麼事情?還有,我七年前走的時候,你見沒見過一封信?」 四兒揉揉眼睛,睡眼朦朧的看著李順說:「大爺,這七年,爺能出什麼事?能擺上臺面兒 的,您不是在天津待了七年,都該知道了吧。這不能擺上臺面兒的您這兩天都看見了。至 於信,七年前的事情,誰記的清楚?您把信放哪了?爺以為您是不辭而別,還是去了您師傅 那問才知道您是打算去美利堅。話說回來了,大爺,您不是去外國了?怎麼就成了協統了? 」 李順皺著眉頭說:「這說來話長,我沒能上船,又趕上屠城。不說這個,我那時候,不是 放了封信跟書桌上?還放在庭玉抄本子那桌子的正中央,用鎮紙鎮著,怎麼會平白不見了? 」 四兒坐在地上,仔細想了半天,終於『啊』了一聲說:「您走那天,寫本子的張之洞說要 改那出牡丹亭,爺就叫我去燒了他以前抄的本子,說省得弄亂了。那時候爺沒教過我識字 ,難不成是……」 李順一聽就明白了,坐在凳子上呆呆的看了外面半天,心想,這一燒,到底燒出多少事兒 來?如果他不是寫信,要是打聽打聽溫庭玉跟哪唱戲,過去跟他說一聲,或許庭玉也不是 今天這個樣子。他長長的歎了口氣:心想,這也是沒辦法的,又開口問:「算了,這是天 意。不過你老實跟我說,七年前庭玉是怎麼救的我,還有他這七年是怎麼過的?身子怎麼 熬成這樣了?張媽又是誰?」 四兒聽著李順連珠炮的問他問題,這都是溫庭玉說什麼也不肯告訴李順的,不然今天也不 會在李順面前吐血。他要是說出來,被溫庭玉知道了,絕不是自己討頓打就能解決的事兒 。 李順看著四兒期期艾艾的樣子,皺眉說:「你說吧,你告訴我,就我們兩個知道,我不會 告訴庭玉。你若不說,我自然有法子知道,常二爺就在同仁堂,這一時三刻跑不掉吧。只 是常二爺的嘴未必緊,我也不想讓庭玉傷心。」 四兒蹭了半天,又琢磨了一陣,這才把七年前的事情和盤托出,略過了王公公那段不提, 只說是溫庭玉認識的顯貴幫著救出來的。溫庭玉這七年的生活,四兒也不敢多說,只是把 常二爺的診治說了出來,最後才說:「張媽,我也不清楚。動亂的時候爺讓我陪著黃老爺 子出北京。回來以後就見爺房間裏的佛龕中供著她的牌位。爺說她是動亂的時候照顧他和 林大爺的老媽子,可惜在戰亂裏病死了,連個墳都沒留下來。爺對她也真是尊敬,只要在 家,每天一柱香的供,從沒斷過。」 李順呆呆的坐在凳子上,他這些年想過不少當年的事情到底是個什麼樣子,但怎麼也沒想 到溫庭玉幾乎是把身家性命全賠了進去。四兒說是顯貴幫著救的,他好歹也在官場裏打滾 了好幾年,怎麼會猜不到真相?他歎了口氣問:「顯貴……是不是公公?」 四兒在一邊不敢說話,李順也不理他,只愣在椅子上。四兒不敢說,那還能是什麼意思? 李順捏緊了拳頭,剛想揪著四兒問到底是哪個公公,可轉念一想,他問來有什麼用?這麼 些年,包括他自己,欺負過溫庭玉的人多如過江之鯽,他一個個報復過去,到哪天又是個 頭?而到頭來,苦的又是誰? 李順泥塑一樣的看了外面半天,終於深吸了一口氣,擦擦臉對四兒說:「常二爺那藥說能 支持多久了沒?」 四兒答道:「二爺沒說,就說爺就算再難受,這藥應該也能支撐上一兩個時辰。」 李順點了點頭說:「成,我兩個時辰之內就回來。你好生看著他,要醒了,就說我有事回 府,馬上就回來,叫他別擔心。」說著就往門外走,走到門口又轉回來說:「你把常用的 東西收拾一下,回頭我過來搬。」 溫庭玉搖搖晃晃的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裹著一件披風靠在李順懷裏,他半張著眼睛看 了看旁邊,才知道自己是在一個小馬車裏。李順見他醒了,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見沒 出冷汗。這才松了口氣,輕輕的說:「我剛做了個主,把你接去我那住,你……不會怨我 自作主張吧。」 溫庭玉覺得自己身上的筋骨比昨天還要酸,被馬車一顛,痛得快散架。他兩眼亮晶晶的看 著李順,嘴角含著笑說:「怨,誰讓你自作主張的?」側頭又是一口咬在了李順的脖子上。 李順覺得溫庭玉的牙咬在他脖子上,他笑了一下把手伸進被子裏,抓著溫庭玉的手說: 「成,怨,咬吧,別咬太深了,脖子上有個牙印不好看。你真是,明明是個屬猴子的, 偏好像屬小狗的一樣,開心不開心都愛咬人。庭玉,身子覺得怎麼樣?還是沒力氣嗎?」 他碰著溫庭王的指尖,只覺得他的手輕輕的發著抖,心底歎了口氣,知道溫庭玉的身上 一定是難過得很,他也做不了什麼,只用手緊了緊溫庭玉的身子,輕輕說:「我知道這 時候搬你,你一定是難過。我叫車夫撿了平路走,庭玉,你忍忍,估摸著快到了,到了 我那,你怎麼咬我都沒關係,只怕我的床沒那張雕花床舒服。」 溫庭玉鬆開口,靠在李順肩上說:「你……你果然是個知道我的……我也知道,你絕不會 讓我苦著的是不是?我猜猜,你包管是在那張床上墊了幾層的墊子,你給我用的,肯定是 你最好的被子對不對?順哥,當年那帕子,你真的不是當兒戲掀的?」 李順臉一紅,他回府的時候,果然是叫下人往床上多墊了幾床墊子,又翻出一張錦被鋪在 床上,一點不差的全叫溫庭玉猜對了。他嘿嘿笑著抵著溫庭玉的頭說:「知道你從小聰明 ,也別老擠得我這個笨的。再說,從小到大,我幾時跟你兒戲過?」 溫庭玉笑著說:「呸,從小只有你欺負我,我幾時欺負的了你。你不兒戲?我四歲的時候 ,你裝了拍花子的拐帶我,騙我一個人跟上地廟那哭了一個時辰。你,你,你也好意思說 。」 李順蹭了蹭溫庭玉的鼻子說:「這事兒我都忘了,虧你記的清楚明白。得了得了,這麼多 年,都是我欠了你的還不成,回頭到了我那,你要我怎麼還都成。只是那帕子,我既然能 帶在身邊那麼多年,以後也會一直帶下去,這絕不是兒戲。」 溫庭玉兩眼直直的看進李順的眼裏,頭稍稍一側,又吻住了李順的嘴。兩個人擁吻了一會 ,溫庭玉才離開李順的嘴唇,喘著氣說:「順哥,我早就說過,只要是你的事兒,我都不 會忘了的。」 李順看著溫庭玉被自己吻的稍梢紅腫起來的唇,想起來七年前自己過生日那晚,溫庭玉也 這麼對他說,還說只願兩個人年年這麼過生日才好。他心底下一痛,頭埋到溫庭玉的肩窩 中,啞著嗓子說:「往後,咱們兩個只要不是有了三長兩短,我都陪著你過生日。」 溫庭玉臉一下白起來,眼淚怔怔的流了下來說:「那天,那天你也這麼說,今兒你還這麼 說,不吉利的話,說出來就成真了。」 李順怔了一下,恨恨的咬了下自己的舌頭,歎了口氣在溫庭玉的耳邊說:「是我不對,以 後都不說這麼不吉利的話了。你長命百歲,我也長命百歲,咱倆回頭走不動的時候,我還 陪你過生日。成了吧,快別哭了。」 還沒等溫庭玉回話,馬車就停了下來,外面趕車的喊:「爺,到了。」 李順沖外面喊說:「四兒,你幫著搬東西,我跟庭玉先進去。」說著就抱著溫庭玉從車上 下來,走進一道黑色的小門裏。 李順抱了溫庭玉進了院子,直接就沖自己平常睡的屋子走過去。那道側門是正對他睡房的 ,沒走兩步就進了屋子。 溫庭玉從李順的懷裏看出去,這正屋的東廂房和中間的廳打通了,當中放了一張櫸木四仙 桌,周圍圍了四個圓凳,挨牆放了張黑漆書桌。桌子上隨便擺了文房四寶和一堆摺子拜貼 。書桌邊的旁邊放了一個紅木直欞架格,上面空空如也,只是旁邊堆了幾個半開的箱子。 李順見溫庭玉往自己書桌那邊看,笑了下說:「我才回北京幾日,一回來就進宮面聖,要 不然就是在練兵處,連行李都來不及收拾,甭看了,亂七八糟的。」說著就把溫庭玉給抱 進了西廂房。 這西廂房更是簡單,屋子裏就靠牆放了一個衣箱,箱子上面放著一件明黃滾黑邊兒的馬褂 。靠窗的炕上,炕桌炕櫃都放在一邊,中間騰出了一大片地方,上面厚厚的鋪了幾層墊子 ,墊子邊放著格格不入的放著一條錦被。 溫庭玉見了那條錦被,噗哧一聲笑出來說:「你這屋子什麼都簡單,惟獨這被子看起來貴 重。還有那馬褂兒,就是那個新賜的黃馬褂吧。人家都是好好放在櫥裏供起來的,非你是 跟普通衣服一起放衣箱上。」 李順把溫庭玉放到炕上,把裹他身子的被子放到一邊,替他蓋上那張錦被說:「那馬褂是 才做好,我剛回來的時候他們告訴我織造部送了馬褂過來,我哪有那時間去好好供這衣服 ,這不就先放那了。這被子是別人從南方給我帶來的,又輕又暖,只是我平日蓋個棉被就 夠的了,要不是你過來,我還想不起自己有這麼條被子。」 他一邊替溫庭玉掖著被子,又對他說:「鬧騰那麼半天,都忘了你應該是好久沒吃過東西 了。想吃什麼?我叫廚房做。」 溫庭玉剛要開口,突然又打起抖來,嘴唇也青了。李順見這樣,知道是癮又犯了,他沖外 面喊:「四兒,你去廚房,給庭玉做點東西進來吃,對了,再煎碗寧神的藥進來。」 四兒在外面叫說:「大爺,常二爺說那藥不能多喝,爺才喝過,怎麼又要?」 李順歎了口氣說:「得了,你做飯去吧。有別人沒?去給我端個火盆進來。」他聽外面有人 應了,就上炕抱著溫庭玉說:「別忍著,你要難受,就叫出來。」 溫庭玉的牙格格的敲著,使勁往李順懷裏貼著說:「順哥,順哥,我冷,你,你進來抱著 我好不好?」 李順點點頭,脫了長衫,鑽到被子裏抱住溫庭玉,見人端了火盆進來,點點頭說:「你放 中間就出去吧,對了,去幫我到練兵處說一聲,我這兩天要告假。」 見人應了,他又說:「你去把這院子裏的人都叫起來,輪班跟外面候著,我要叫起來沒人 應,你們就都給我捲舖蓋走人。」 那人被李順嚇了一跳,這院子裏的人多是李順到了北京才找的,幾天相處下來,全以為李 順好說話,對什麼東西都不挑剔,人人都懶散起來。沒想到他這會兒發起威,原來也是個 不好惹的主兒。 他心下好奇,又多看了床上的溫庭玉兩眼,又聽見李順說:「看什麼看!出去!」他這才一 縮脖,退了出去。 李順看那人出去了,低頭搓著溫庭玉的身子說:「你別想那麼多,想聽什麼故事,我說給 你聽。要不,我繼續給你說單春兒?」 溫庭玉冷的蜷成了一團,難受的呻吟著說:「順哥,你握著我的手好不好。」 李順歎了口氣,拉著溫庭玉冰涼的手,另一隻手擦去他頭上的冷汗,頭靠在他耳邊,輕輕 的給他說笑話聽。 一直到雞叫時分,溫庭玉才慢慢的消停下來,靠在李順懷裏又睡了過去。李順替他擦了擦 頭上的冷汗,剛要起來出去走走,又覺得溫庭玉緊緊的抓住了自己的手。他低頭埋在溫庭 玉的肩窩停了一會,另一隻手又在被子底下覆住溫庭玉的手。抬頭見四兒端了粥進來,小 聲說:「剛消停下來,才睡著,你端出去吧。回頭醒了再端熱的進來。」 四兒應了,轉頭要出去,又轉過來對李順說:「大爺,剛我告您的話,您可千萬別讓爺知 道了,不然……」 李順點點頭說:「我自有分寸,你放心吧。平日庭玉都吃什麼用什麼,我不清楚,你多照 應著些。要忙不過來,這府裏的人你使喚著,要有誰嚼舌根,叫他們來見我。」 李順這麼一說,就是讓四兒當半個管家了。四兒一聽,喜的他心癢難耐,應了一聲出去, 把手裏的東西給了別人送回廚房,又指手畫腳的叫人小心搬東西。 李順就這麼足不出戶的陪了溫庭玉兩天,中間溫庭玉不是冷得像掉進冰窟窿,就是渾身酸 得躺也不是坐也不是,又吐又嘔,時不時的頭疼,嚇得李順一步也不敢離開他的身邊。直 到第三天,溫庭玉才慢慢的消停下來,頭疼病也一次比一次犯的輕了。 李順看著他的煙總算是戒了,心上的大石剛要放,溫庭玉又火燒火燎的發起高熱來。這一 燒起來更是可怕,他渾身像著了火,沒有一分清醒的時刻。常二爺來看過幾次,藥流水似 的餵進他的嘴裏,卻是不見好轉。李順見著溫庭玉整日說胡話,句句都不離自己,心下難 受,恨不得身代其苦。但終究只能跟練兵處那報了半個月的假,日日坐在溫庭玉的身邊, 替他擦身換帕子。 -- 你還欠我一個深深的擁抱,解釋的眼光,所以我不停回頭盼望。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9.142.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