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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庭玉笑起來,輕輕拍了一下李順的額頭說:「滿嘴酒氣,醺死人的,你可別說話了。」 李順抓著溫庭玉的手,笑著哈了過去,醺得溫庭玉偏過了頭。他偏著頭坐了一會兒,突然 又轉過來吻上了李順的嘴,手伸進他的褲子揉著他的分身,身子靠過去,一下把李順壓倒 在炕上。 倆人在床上翻滾著把衣服都脫了,溫庭玉趴在李順的身上,半舔半吻的挑著李順的突起, 兩手伸下去,輕輕揉弄著李順的分身。李順的手從他的腰上滑下去,擴著他的後庭。 溫庭玉一邊輕輕呻吟著,腰也擺動起來,或前後或左右的在李順身上動著,下體蹭過李順 的下體,磨著那鈴口,磨得李順越漲越大,在就要忍不住的時候,突然溫庭玉一推李順的 身子,滾到了一邊。 李順剛一楞,轉頭看溫庭玉渾身透著粉紅,咬著嘴唇看著他,一下撐起來,把溫庭玉的兩 腿向上折起。他見溫庭玉的瞳孔突然收縮,知道他想起了以前的事,把他的兩腿搭在自己 肩上,分身對上了他的菊口,輕輕推進去,又低頭吻著他說:「庭玉,是我,別怕了。」 溫庭玉一聽這話,眼淚一下湧出來,兩手從腿中伸出來,緊緊抱著李順的頸項,嘴也用力 的吸吮著他的舌頭。 李順也不知道溫庭玉今兒晚上怎麼那麼有興致,拉著他做了一次又一次。冬天夜長,溫庭 玉一直到快後半夜才筋疲力盡的躺到李順懷裏。李順抹著他的眼淚說:「又不是沒下次了 ,雖說你身子快好了,也得注意著點。你看看,哭成這樣,我都不計較以前的事兒了,你 還計較什麼?」 溫庭玉越聽哭的越厲害,又想起李順醉酒的話來,一下咬上李順的肩。李順突然被咬上, 『嘶』的一下抽了口涼氣,只當溫庭玉是為以前的事難過。他也不好說什麼,知道以前的 事就算說的再清楚,那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看開的。 李順拍著溫庭玉的背,嘴裏輕輕的哄著。溫庭玉這次是老實不客氣的咬,直到血從李順的 肩頭湧出來才放開口,舔了舔著那個傷口,終於開口問道:「順哥,你最近和革命黨打沒 打過交道?」 李順覺得肩頭剌痛著,連帶酒醉的頭疼也被帶了出來,做了一晚上的勞累卷上來,抱著溫 庭玉迷迷糊糊的說:「革命黨?我跟練兵處,天天都跟革命黨打交道。」溫庭玉緊緊盯著 那個牙印說:「那七月的時候呢?」 李順閉著眼睛隨口應了兩聲說:「七月?啊……大師兄進了革命黨,我還忘了跟你說這事了 。」 溫庭玉聽到這話,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過去。他定了定神還想再問,卻聽見李順的呼吸聲 均勻的傳過來。他聽著李順的呼吸聲,歎了口氣,兩手緊緊的抱著李順的身子,心裏轉著 林玉堂的話,一夜無眠。 第二天李順起來的時候,頭裏還是刺痛的。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覺得身邊溫庭玉轉了個 身,轉頭要看過去,卻聽見溫庭玉均勻的呼吸。他摸了摸肩上已經結了血痂的牙印,歎了 口氣,又看見溫庭玉脖子上昨天晚上留下的痕跡,不舍的用手摸了摸。他頭低下去,吻了 吻溫庭玉細緻平直的肩膀,手從背後抱過去摸了摸他的手,見是溫的,這才下炕穿好褻衣 ,又替他掖好被子。 李順看了眼半滅的火盆,走出去叫人換了。天才擦亮,冬天的早上總是特別的冷,他深深 吸了口氣,這才覺得頭裏清醒了不少。李順動了動手腳,拉著樹枝悠了起來。他的左腿是 小時候接骨沒接好,短了右腿一小截,雖然使得上勁,但終究是下盤不穩,所以從小就練 著上身。 李順一邊悠著,腦子裏想起了昨天晚上溫庭玉的話,心底下總覺得不祥。溫庭玉平日從來 不管外面的事兒,晚上卻突然問他革命黨的事。李順心裏琢磨起來,溫庭玉還特意問到了 七月,可七月裏的事情他做的極隱秘,按理沒人會知道。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但只以為溫庭玉是聽到什麼風言風語了。但這事兒他也不怕漏,高 寶貴已經到了南方,八月中就給他報了平安。如今這世道,沒憑證的事兒是怎麼也扳不倒 他這武將的。他吊著轉了個身,面對著正屋的窗戶,想著裏面溫庭玉還在睡。溫庭玉平日 和他一起起來練功的,今天是大概是累壞了。李順想了想,終究打定主意還是小心為上, 先去查查是不是真的有人把消息漏了出去,等晚上回來再安溫庭玉的心。 溫庭玉等李順起來走了出去就在被子裏穿好了褻衣。他一直聽著李順練完功夫進來,坐在 炕上摸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又起身換好衣服出去。溫庭玉聽得李順走到院子裏了,他一 下坐起來,跳下炕就追到了正屋門口,正見到李順的背影消失在那道垂花月亮門外。他站 在門口看著外面發怔,聽見四兒急著跑過來說:「爺,您怎麼連鞋都不穿就下地了?回頭再 凍著。」 溫庭玉聽見四兒說,這才覺出冷來。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回去,又轉頭對四兒說:「你 跟我進來,我有話跟你說。」四兒聽見這話,心裏咯登一下,但只應了一聲,轉頭叫外面 的人做早飯,又跟著溫庭玉進了屋裏。 他一進去就看見溫庭玉坐在炕上,炕上攤著一疊銀票。他愣了一下問:「爺,您這是…… 」 溫庭玉看著那些銀票說:「四兒,你也知道玉堂都傳過什麼話給我吧。」 四兒點頭說:「都是我傳的,當然知道。爺,是不是林大爺……」 溫庭玉歎了口氣說:「昨兒林二爺讓我今天早上上他們府上去,只說要是不去,順哥的人 頭恐怕不保了。」 四兒聞言倒抽了一口涼氣,這才明白昨兒晚上溫庭玉把他和嚴吉叫到一起問話的意思。他 自然知道進了林府的後果,抬頭說:「爺,這事,你不能不讓大爺知道,這林府進去,可 就出不來了。」 溫庭玉咬著嘴唇說:「事關順哥的性命,我說什麼也要過去看看。他要知道了,肯定不會 讓我去的。玉堂不在北京,我也不會在林府多侍,定是趕著被送去南方,指不定今兒晚上 就被送走。順哥回來了,你把我的話告訴他,再讓他稍安毋躁,先把自己的事穩定下來再 去追我,這去江蘇的路長著呢。」他點了點那些銀票說:「我身上帶著銀子,指不定自己 就能逃回來,就算逃不了,說什麼也會叫人傳信兒回來的。」 他聽見四兒應了,轉眼又看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歎了口氣說:「林家的人自然會護我路 上周全的,你叫順哥穩下自己的事情再說,楊管家說,這次恐怕連段總辦都護不住了,叫 他一定小心行事。如果,萬一……萬一我要有個三長兩短……順哥他……他自然知道怎麼 做。」說著又盯著四兒說:「我昨兒晚上的話,你記住了沒?咱們這樣的人,一世能有個真 正在乎自個兒的不容易,可一定要抓住了。」 四兒的喉嚨一下堵了起來,紅著眼睛跪下來說:「爺,四兒打十二歲就在您身邊伺候,您 ,您可一定要保重自己,我還想再伺候您下去。」 溫庭玉下炕把四兒扶起來,看著他的臉歎了口氣說:「你這張臉也是個惹禍的,又不會防 身的功夫。我護了你那麼多年,總歸不能一直護著,這種年頭,納蘭寶榮那樣的人能真心 對你,也算是你的福分了。」 四兒聽溫庭玉似乎交代後事一樣跟他說話,知道他心裏也沒底。林玉堂是什麼人?溫庭玉既 然進了他的手心,怎麼能輕易逃走?但他不想讓溫庭玉再擔心,只點頭應了。 溫庭玉看了半天四兒,終歸說了一句:「總之你自己明白自己的事兒,到時候別忘了我是 我,你是你就好。」說著又交代了幾句,就打發四兒出去叫車。 二十二 溫庭玉站在林府門口的石獅子旁邊,抬手輕輕撫了一下腹部,皺了皺眉頭。他站了一會兒 ,終究深吸了口氣,走到門房對裏面說:「大富,幫我通報二爺一聲,說溫庭玉求見。」 門房大富正跟門口打瞌睡,聽到溫庭玉的聲音,跳起來說:「哎,溫老闆,您跟這兒坐會 兒,我就進去通報。」說著就跑了進去。 沒幾時林瑞就迎了出來,見到溫庭玉,笑起來說:「二爺可從一大早就盼著了,溫老闆您 這邊請。」說著躬身替溫庭玉引路。 溫庭玉點了點頭,看了看他已經大半年沒踏進過的地方,挺了挺脖子,抬腳走了進去。 繞過抄手遊廊,林玉笙就坐在內院的大廳裏喝茶,見溫庭玉進來了,抬眼笑了下說:「大 哥說你肯定會來,我還不信,如今是信的十成十了。」 溫庭玉站在大廳中間,冷笑了一聲,抬手脫下披風,遞給一邊伺候的人。自己走到下首的 椅子上坐了下來說:「二爺,事關我義兄的性命,我怎麼敢不來?您直說吧,要我去大爺 身邊,也得給我個准話才成。」 林玉笙看著溫庭玉的動作,再一聽這話,猛的拍了下扶手說:「放肆!你知道你這是在哪? 跟誰說話呢嗎?」 溫庭玉抬眼看著林五笙,輕笑了一下,又低頭玩著腰上的那串粽子說:「二爺,我知道您 是大學士,也知道我現在在林府。只是不知道在這家裏是您大呢?還是玉堂大。連玉堂都不 敢跟我這麼大聲說話,您倒吼起我來了。」他抬眼睨了下林玉笙,又說:「二爺,革命黨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得放下這顆心才好去南方。」 溫庭玉斜靠在椅子上,杏眼半眯,睨著林玉笙。若是好男風的看了,必然是色心大動,叫 一聲嬌媚。可林玉笙生平最厭扮女人的男人,看著溫庭玉翹著小指撚玩腰飾的動作就難受 。他又被溫庭玉的話堵的七竅生煙,青白著臉盯著他半天,才重重的哼了一聲說:「溫庭 玉,把你那點勾引人的花招都收回去,我不吃你這套!還有,你別太囂張了,我們兄弟的感 情,豈是你這個戲子挑撥的了的?」 溫庭玉笑了一下,垂著眼繼續撥弄著腰飾說:「二爺,我好歹也在您家唱過百來回堂會了 ,跟玉堂又是深交,您是什麼人,和玉堂有多兄弟情深我還不知道?您不喜歡看著我,那就 趕快把該解決的事兒辦了,早點打發我上路也好。玉堂他……想必是等不及了吧。」 林玉笙聽溫庭王左一個玉堂右一個玉堂,透著和林玉堂的親厚,氣得直發抖。但他又不好 發作,只哼了一聲,讓一邊的人拿過一個奏摺,扔到溫庭玉的腳前說:「你自己看看吧。 」 溫庭玉心一緊,彎身撿起那個奏摺,打開細細看了一遍才說:「二爺,這裏面說的革命黨 ,就在您手裏?」 林玉笙點了點頭說:「連放人的獄卒和那個亂黨,都在我手上,私放亂黨,這罪可不輕, 重則牽連九族,輕則斬首示眾,溫庭玉,你考慮好了?」 溫庭玉眼睛不離奏摺,輕輕點了點頭說:「二爺,玉堂的意思是只要我在他身邊一天,他 就一天不讓您把這摺子送上去吧。」 林玉笙冷哼了一下說:「你知道就好。」 溫庭玉『哦』了一聲,『啪』的一下臺上那摺子說:「我要見到那幾個人,看著您處置了 他們,不然我絕不去南方。」 林玉笙重重拍了一下椅子說:「溫庭玉!你別忘了你是誰,別得寸進尺,給臉不要臉!」 溫庭玉抬起頭,揚了揚摺子,冷冷的看著林玉笙說:「二爺,溫庭玉向來是得寸進尺,得 尺進丈。等我到了玉堂的身邊,您要是看著我義兄礙眼,又把這摺子遞了上去怎麼辦?」 說著就把摺子放到了一邊。 林玉笙眼睛—眯,他們的確是有這意思。老佛爺才過世,朝中局勢曖昧。上面一個小皇帝 形同虛設,當權的是攝政的慶親王和握著漢人軍隊的北洋大臣袁世凱。可這北洋一支裏又 分了兩派,李順是段褀瑞極力提拔的人,而林玉宏則是馮國璋那一系的。如果起了爭端, 雖然清廷無能,但這摺子呈上去總是一道殺手鐧。 他看著溫庭玉,沒想到這樣一個戲子,居然有這樣的眼光,這才明白溫庭玉能穩坐了六七 年京城第一紅旦的位子,絕不是單靠唱的好和出賣色相得來的。也怪不得林玉堂會喜歡溫 庭玉到不惜大費心思,花了快半年的時間,找了李順下手。 他沉吟了一下說:「讓你見到是沒問題,不過這處置你就不用想了。你不信我林家,我也 不用信你這戲子不會等我處置完那些人就想辦法走掉。」 溫庭玉一聽這話就掩著嘴笑起來說:「二爺,您也知道庭玉是個戲子,您是什麼身份,我 溫庭玉是什麼身份。進了這林府,您還怕我飛的出您的手掌心嗎?總之我不看著您處置了 那些人,怎麼都不會去南方。」他說著又睨著林玉笙說:「二爺,照您的說法,只要是我 在玉堂身邊,這些人也永無出頭之日。這和處置了他們有什麼兩樣?還是說……」他嬌笑了 兩聲說:「庭玉果真猜中了您的心思?」 溫庭玉看林玉笙的臉都青起來,垂下眼,撫弄著那串小粽子,頓了頓又說:「再說,二爺 ,私放亂黨是重罪,這私藏亂黨又是什麼罪?玉堂這次忒糊塗了些,萬一這風兒露出去… …」他抬眼看了下林玉笙,笑了一下說:「二爺,庭玉一個戲子,雖然見識淺薄,卻也知 道守信。況且玉堂素知道我是個什麼人的,惹急了,指不定幹出什麼瘋事兒來。」 林玉笙冷著臉,看了半天溫庭王,這才明白林玉堂的信裏為什麼說這溫庭玉是個不好惹的 主兒,務必要他心甘情願的過去才好。他想了想,終歸覺得溫庭玉的話有理,況且溫庭玉 再怎麼難纏,單身一個戲子,料也飛不出他的手掌心。林玉笙下了決心,皺著眉頭站起身 說:「你跟我來。」 溫庭玉見林玉笙說了這話,知道他終究不是林玉堂,幾句話就被自己打動了。他這才輕輕 的松了口氣,悄悄擦了擦手上的冷汗,走到林玉笙身後。 倆人轉到一個偏僻柴房裏,林玉笙著人打開地窖的門,咳了一下,捂著鼻子走了下去。溫 庭玉看著黑漆漆的地窖,咬了咬嘴唇,扇了扇撲鼻的黴味,也跟著走了下去 。 下面是個小牢房,中間的鐵籠子裏關著三個人,林玉笙遠遠的站在臺階邊上說:「一個亂 黨,兩個獄卒,你都看到了?」 地窖裏的燈光昏暗,溫庭玉仔細看了看,沒有一個人身型像高寶貴。他點了點頭,低聲說 :「二爺,您可別忘了,我要看著他們被處置。」 林玉笙心裏一驚,轉頭看著溫庭玉,見他臉色鐵青,眉間都是煞氣,在地窖昏暗的燈火下 ,盯著那鐵籠的側瞼更是猙獰。林玉笙定了定神,剛才那一瞬間他還以為林玉堂站在身邊 。他強笑了一下轉身上臺階,心裏暗驚,怎麼也想不出自己怎麼把一個嬌小玲瓏的溫庭玉 看成了他那個頂天立地的大哥。 等倆人轉上了地面,溫庭玉輕輕拍著身上的塵土說:「二爺,您這是什麼意思?」 林玉笙轉過身說:「你還是去側院休息一下,我下午請了李遺山過來,等你親自跟他說清 楚了,我就讓你隨了願。」 溫庭玉的臉一下白起來,抬頭看了看天,算了下時辰,轉身說:「二爺是個痛快人,庭玉 也不會做些婆媽的事情,等我義兄到了,還勞煩您給我倆準備個清淨房間。」 他見林玉笙板起臉,笑了一下說:「話自然是要當著二爺的面說清楚的,只是這種事情, 關乎您大哥的面子,總不當著那麼多下人面說起來是不是?」 林玉笙哼了一聲,也不管溫庭玉的話,轉身對旁邊的小廝說:「小三兒,你帶著溫老闆去 側院休息。」 溫庭玉到了側院,就一直坐在書房裏,怔怔的看著桌子上的琺瑯自鳴鐘發楞。 等到林玉笙說起,他才想起來在昨天的宴席上,林玉宏的確是讓李順今天下午來林府。他 本來就沒上心,再被楊興的話一攪,竟忘得乾淨,現在想來竟是林玉笙早就安了讓他和李 順當面說清楚的心。 他要怎麼說,才能讓李順不在林府鬧起來?他咬著嘴唇想著上次李順在會賢堂,和那個借著 酒勁調戲他的刑部侍郎翻臉的樣子。如果今天他的話一個沒說好,李順的脾氣起來,真的 在林府和林玉笙鬧翻要帶他走,這當下就犯了律法。上次有段棋瑞替李順壓下來,如今惹 的可是林家,段褀瑞還沒林玉笙官階高,哪壓得下來? 況且只要那三個人一天沒被處置,李順的頭就一天在林家的手裏捏著。溫庭玉這些年全是 跟著這些達官顯貴,也明白如今是林玉笙這個大學士要遞的摺子,再加上李順和刑部的人 撕破過臉,人證確鑿,真的是連段褀瑞都保不住他。所以他說什麼也要看著這幾個人被處 置了才安心,至於以後的事兒,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溫庭玉正在仔細琢磨,突然聽到外面有人說:「二爺吩咐了,這院裏閒雜人等一概不能進 去。」跟著一把女聲響了起來:「你抬眼看看我是誰!憑你也敢攔我的路!給我讓開!」 他閉上眼,知道是林雅月的聲音,溫庭玉咬了咬嘴唇,想了想,終究是站起來,走出去說 :「五小姐,您怎麼來了?」 林雅月站在月亮門外,看到溫庭玉就要往裏走,卻被門口的家丁攔下來。她氣得臉都紅起 來,反手就打了那人一耳光說:「這家裏我想去哪就去哪,誰給你的熊心夠子膽攔我?讓 開!」 林雅月在這家裏的確是被三個哥哥寵得無法無天,尤其是她娘跟著林玉堂去了南方以後更 是沒人管得住她。那家丁被林雅月打的一個趄趔,想起林玉笙也只吩咐了不讓閒雜人等進 去,沒說不讓林雅月進去。 他不想真惹到這個五小姐,只賠笑著讓到一邊說:「五小姐,這還不是二爺吩咐下來的? 我也是一時糊塗。」 林雅月冷哼了一聲,頭也不回的說:「琴兒,你給我看好了這院門,除非二哥過來叫,誰 都不許給我放進來。」說著就踏進了院子。 溫庭玉站在院中間,也不說話。林雅月走到他跟前,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她臉紅起來, 蹭了一會兒,期期艾艾的說:「溫老闆……您怎麼來了?」 溫庭玉一聽這話,倒笑了起來說:「五小姐,您都知道二爺回頭要來叫我,怎麼倒問起我 怎麼來林府?」 林雅月見溫庭玉笑起來,臉一下紅起來,低著頭說:「溫老闆您真會取笑人。雅月……雅 月……」 溫庭玉看林雅月嬌羞的樣子:心裏只覺得可笑,實在想不到四月他那麼絕情的趕走了這五 小姐,居然這會她還能跟沒事兒人一樣來見他。他皺了皺眉,又想到了林雅月的婚事,開 口問道:「五小姐,張灝淵上個月求親的事兒,可傳了滿北京了。您什 麼時候出閣?我這 做師傅的也得備份薄禮。」 林雅月聽溫庭玉這話,眼淚轉了兩圈,掉了下來。她低著頭說:「那張灝淵,我還沒答應 呢,溫老闆,我的心思,你早該明白的。」 溫庭玉看了林雅月半天,終究冷冷的說:「五小姐,咱們是師徒……」 林雅月一聽這話,一下抬起頭,高聲說:「師徒算什麼?你少拿這話堵我。況且我除了拜師 那天,哪天管你叫過師傅?你要非防著這道禮,我明兒就叛了你這師傅!」 溫庭玉咬了咬嘴唇,知道話到底還是要說清楚的。他環顧了一下,向石凳走過去說:「五 小姐,您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也不好再繞圈子。玉堂和我的關係,您不會不知道吧。」 林雅月的臉一下白起來,溫庭玉和男人的關係,在外面都是曖昧的傳。再加上她從來沒見 過林玉堂和溫庭玉亂來,雖然態度曖昧,但她總心存點希望。如今溫庭玉淡淡的說出來, 那就是當面承認他相林玉堂真有那種見不得人的關係了,也怪不得家裏的人都不愛她和溫 庭玉湊在一起。 但眼前這人當真對他無情嗎?林雅月看著溫庭玉的唇,總能想到這麼些年溫庭玉那偶爾一 個回眸,—個斜睨,道不盡相思苦似的對她勾起的嘴角。 她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終究咬牙開口說:「那,那又怎麼樣?我哥喜歡男人,不照樣 娶了我大嫂和紫鳳?三哥也是。溫庭玉,我……我……」 她終究是女孩子面薄,說不出讓溫庭玉娶她的話。溫庭玉聞言,只輕哼了一聲,掃了掃石 凳上的塵,轉身坐下來,看著林雅月站在那裏低頭嬌羞的樣子。 溫庭玉突然覺得自己開始有些同情她,林雅月也不過是個癡心的女孩子罷了。他歎了口氣 ,這些年他是享受對林玉堂的那種報復的感覺也好,無聊也好,總是有意無意的背著林玉 堂撩撥林雅月那顆芳心,這說到底還是他自己造的孽。 他轉頭掃了掃桌上的塵,斜靠著桌子說:「五小姐,我跟您那兩個哥哥不一樣,我只喜歡 男人。況且我算下來,還是您半個嫂子,難道您想要嫁給嫂子不成?」 林雅月一聽,掹的抬起頭說:「溫庭玉,你別盡撿著這些難聽的說。我只想知道,這麼些 年,你真的就從來沒對我動過心?」 溫庭玉輕笑起來說:「五小姐,我既然只喜歡男人,自然不會對女人動心。您是玉堂的妹 妹,當然也是我妹妹。」 林雅月一聽,似乎五雷轟頂,溫庭玉這話說得明白,而她居然對這樣一個溫庭玉暗繫了八 年的芳心。她抖著手指著溫庭玉說:「溫庭玉,你……你……」 溫庭玉眯著眼睛看著林雅月說:「五小姐,庭玉不過是個戲子,又不喜歡女人,自然承不 起錯愛。張灝淵此人人品高潔,博學多才,又是兩廣總督的大公子。我勸您還是再掂量掂 量的好。」說著又站起來說:「我最近身子不好,養下了午睡的習慣。再說孤男寡女共處 一院,雖然在您家,也擋不住有下人說閒話。五小姐,我可不好再留您在這兒了。」 他的話音才落,就聽林雅月顫著聲說:「你喜歡的那個男人,不是我哥吧。下午要來的那 個李鎮統才是你喜歡的,是不是?」 溫庭玉一頓,怎麼也沒想到林雅月說出這話來。他閉上眼睛想了想,終究背對著林雅月說 :「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五小姐,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兒。況且喜歡男人的事兒, 說起來齷齪,您—個宅門的小姐,還是少插手的好。」 林雅月—聽這話,氣得直發抖說:「溫庭玉,你,你果然是把好心肝當做驢肝肺!我怎麼瞎 了眼睛,竟喜歡了你八年。」 溫庭玉聽到林雅月說這話,心裏倒鬆快起來,輕笑一下說:「五小姐,您現在看穿了我也 不算晚。得了,我還要午睡,您請吧。」說著就向屋子裏走過去。林雅月被溫庭玉氣得一 下哭了出來,跺了下腳。轉頭就走。溫庭玉聽到林雅月出去的聲音,這才長吐了口氣,重 新坐到桌子前看著那自鳴鐘。已經午時過了,林玉笙說李順下午來,也不知道下午什麼時 候。 他看著自鳴鐘,想起剛才的事情,輕笑了下,不知道自己原來還這麼好心。如果他剛才勾 著林雅月,說不走還能送個信出去給李順,讓他千萬別在林府裏鬧起來。現在可好,他自 己把自己的活路都堵死了。 溫庭玉輕笑起來,突然也懶得去想到底要跟李順怎麼說的事兒了。他趴在桌子上楞楞的看 著那自鳴鐘,看著上面的長針一格格的動著,慢慢想著和李順這七八個月的日子。他邊想 邊看,只覺得那長針越走越快,一會兒就是一格。 一直到申時的時候,溫庭玉聽到外面有人叫起來:「溫老闆請您過去說話呢。」 溫庭玉的身子一震,楞楞的看了眼那自鳴鐘,終究閉上眼睛,轉頭吸了口氣大聲說:「知 道了,我就來。」 前面李順應了林玉宏的約,到他家來跟林玉笙說軍餉的事兒。聖上要大婚,銀子海一樣的 花出去,撥往練兵處的銀子就遲遲不下來。他原本是等袁世凱過幾日回來,再和段褀瑞一 起和袁世凱商量的。結果袁世凱還沒回來,天津的軍營就逮了幾十個逃兵。 有逃兵就說明沒士氣,這是練兵大忌,他等不及袁世凱回來就一直和林玉宏商量,讓掌織 造部的林玉笙從大婚的銀子裏撥出一些,先救了急再說。 李順和林玉笙一說,又有林玉宏在一邊攛掇,林玉笙雖然不情不願的答應了,也終究只答 應了二十萬兩。李順心裏算了一下,二十萬兩多少能支撐上幾日,等袁世凱回來,一切都 好辦了。便也痛快的謝了林玉笙,他正要告退,林玉笙又抬手說:「遺山,你等下,我還 想你見個人。」 李順一楞,不知道林玉笙叫他見誰。他不好拒絕林玉笙,只好在一邊喝茶等著,心裏開始 發急。他一早上都耗在練兵處,下午又來了林府,回頭還要去兵營查清楚革命黨的事兒。 看樣子他今兒晚上肯定不能回家吃晚飯了,而溫庭玉昨兒晚上一定是胡思亂想了什麼,今 天自己再晚回去,誰知道他又想了什麼出來。 李順有一搭無一搭的和林玉笙、林玉宏說笑,心裏在想著怎麼寬溫庭玉的心。他見一個人 走到林玉笙身邊,在他耳邊說了兩句話。林五笙點了點頭,又轉頭對李順說:「遺山,你 跟我來。」說著站起來,又對要跟過來的林玉宏說:「玉宏,你回你院子裏陪陪弟妹,都 成了家了,還一天到晚不沾家。」 林玉宏呵呵笑著應了,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剩下李順跟著林玉笙三轉四轉就到了一個冷 清的屋子裏。 李順不明白林玉笙帶他到這麼個屋子裏幹嘛。他還沒琢磨過來,只見林玉笙推門進去說: 「你自己跟他說吧。」 李順更糊塗了,但還不待他看進屋子,溫庭玉的聲音就傳到了他的耳朵裏。 「大哥,我不回家了。」溫庭玉看著走進來的李順陡然縮起來的瞳孔,深吸了口氣,急急 的說:「玉堂讓我去南方,我想好了……」 「庭玉!你說什麼瘋話!」李順一下暴喝出來,打斷溫庭玉的話,盯著他說:「你……你叫 我說你什麼好!跟我回去!」說著上前一步拉住了溫庭玉的胳膊就要往外走,卻覺得手裏的 溫庭玉掙起來叫著:「我真不回去了,大哥,玉堂跟南方等著我呢,我,我這兩日就走。 行李二爺都給我預備好了。」 李順聞言一呆,轉過頭暴喝著:「你說什麼!」說著緊緊盯著溫庭玉,氣得渾身發抖,頭上 的青筋都爆了起來。溫庭玉低下頭,不敢看李順的眼睛,只皺著眉頭扭了扭胳膊說:「大 哥,我胳膊……快斷了。」 李順怔了一下,立刻鬆開手。他的手收回去,張合著在衣服上擦了下手心裏的汗,吸了口 氣看著溫庭玉剛要說話,就聽見林玉笙緩緩的在旁邊說:「遺山,你這義弟和我大哥兩情 相悅,這風雅的事情,咱們做兄弟的可不好攔著。」 李順一聽這話,眼睛都赤紅起來,緊緊的盯著溫庭玉。他盯了半天,終於深深的吸了口氣 ,重重的哼了一聲,轉過身對林玉笙說:「林大人,庭玉年紀小,玩心重了些。我是他義 兄,不能讓他做出這些有辱門風的事情。」 林玉笙眯著眼睛看著李順說:「遺山,我也不想我大哥做這事,可架不住他對你義弟情深 義重了七年了不是?」他轉頭對溫庭玉說:「庭玉,你不是也下了決心了,不過你大哥要 是說什麼都不肯,我也不好硬來。」 溫庭玉見李順氣的拳頭都攥了起來,怕他鬧起來,急著說:「大哥,我想好了,玉堂對我 ,的確是跟二爺說的一樣。況且,我也……我也……」他轉過頭吸了口氣,輕輕的說: 「我也捨不得離開他。」 李順聞言身子一震,緊緊盯著溫庭玉說:「你說什麼!你敢給我再說一遍!」他看著溫庭玉 嘴唇發抖,臉色青白起來,兩手扭著,吸了口氣要說話,終於重重的哼著搶在他前面說: 「庭玉,你可想好了,我的義弟絕幹不出這種事兒來。你若是要去林玉堂身邊,以後咱兩 個便恩斷義絕,再也不是兄弟。」 溫庭玉聽見這話,手都快掐出血來。他直直的看著李順說:「大哥……你就真的如此絕情? 不要我這個弟弟了?玉堂和我,我們兩個……」他終究不能看著李順說出和林玉堂親厚的話 ,只垂下眼,頓了頓說:「我是說什麼都要去玉堂身邊的。」 李順看著溫庭玉垂眼發抖的樣子,猛的轉過身說:「庭玉,你一直拿我的話當耳邊風,也 罷,你喜歡一意孤行,我要攔也攔不住。你……你愛做什麼做什麼去,我這義兄不過是小 時候拜的,你長大了,也用不著我替你操心。」 他捏著拳頭,頓了頓又說:「林大人,我畢竟沒您那樣的胸懷,溫庭玉以後,便不是我弟 弟。庭玉,你……好自為之。」說著就走了出去。 溫庭玉看著李順出去,這才支撐不住,閉上眼睛,頹然坐倒在椅子上說:「二爺,我的話 都說清楚了,您滿意了吧。」 林玉笙冷笑了一聲說:「你這個義兄果然是個當兵的料,絕情的可以,倒真枉費你一片心 了。真不明白我大哥有什麼不好,你非逼得他出這種手段才肯回去。」 溫庭玉咬著嘴唇說:「他不使出這手段,我還看不出我義兄是這種人。不過他畢竟是我義 兄,二爺,您答應我的事兒,還是得做,不然我還是那句話,大不了一拍兩散。」 林玉笙看著溫庭玉低頭使勁絞著自己的手,冷笑了一下說:「你這戲子倒有情義。」轉頭 往外走說:「你跟我過來。」 溫庭玉點了點頭,跟著林玉笙就到了那個地窖。 林玉笙早早叫人備了三碗砒霜,他看著已經被吊在牆上的三個人說:「車已經備好了,溫 庭玉,你別忘了我哥到現在還對你客客氣氣的。你要是背信棄義,就別怪他心狠手辣。」 溫庭玉—聽,眼睛輕眯了—下,點了點頭又問:「這三個人,哪個是亂黨,哪個是獄卒?」 林玉笙冷哼一聲說:「你倒是多心,中間的是亂黨。」 溫庭玉點了點頭,走到中間那人的面前。那人看著他,『呸』的一聲吐了口痰在溫庭玉臉 上說:「妖人!你要殺要剮,給老子一個痛快的!」 溫庭玉避了一下,但離的近,仍是沒避開,被一團帶著腥味的濃痰啐到了臉上。 他皺了皺眉,掏出帕子,輕輕擦去那口痰,看著那革命黨低聲說:「跟你一起被放的,有 沒有一個叫高寶貴的馬臉漢子?」 那革命黨一怔,還沒明白溫庭玉是怎麼知道這事的,就見溫庭玉盯了他看了一會,站起來 轉頭說:「二爺,您動手吧。」 溫庭玉看著那三個人被人卸了下巴,強灌下一大碗砒霜水,沒過一盞茶的功夫就慘叫著抽 搐起來。他們開始是又吐又瀉,再大口大口的吐出血來。足足過了大半個時辰才消停下來 ,一邊的人走過去摸了摸他們的脖子,又走到林玉笙面前說:「二爺,都去了。」 他在旁邊聽著這話,閉上眼睛,知道自己這輩子是逃不開噩夢了。這三個人的臉和七年前 的臉印在一起,全浮在他眼前。 溫庭玉臉色青白起來,睜開眼睛,拿過桌子上的摺子扔到火盆裏,又轉身對林玉笙說: 「二爺,我什麼時候動身?」 空氣裏傳來混合著排泄物和血腥的味道,配著黴味嗆著鼻子。林玉笙輕輕搧了搧,咳了兩 下,不想多看那三人的死狀。他轉頭看著溫庭玉,心裏又佩服又警覺。這三個人被灌完砒 霜的景象,他都轉了頭不忍看,溫庭玉卻冷冷的一直看到他們斷氣。 他對溫庭玉點了點頭說:「車都備好了,林瑞陪著你過去。」說著吩咐人把那三個人的屍 身處置了,轉身上了臺階,心裏暗暗提醒自己再叫個兩個身手好的武師,這一路上,務必 看緊了溫庭玉,不能出什麼差錯。 等兩個人出了柴房,林玉笙正要叫人去準備行李車馬送溫庭玉離開北京,就聽有人跑過來 說:「二爺,不好了。」 林玉笙被嚇了一跳,忙轉身說:「小三兒,什麼不好了?」 那小三兒氣喘吁吁的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的說:「林管家……叫您……您……和……三 爺……」他咳了幾下才繼續說:「南方的人帶來了大爺的信,還叫咱們趕快換奠服,老爺 子,老爺子去了……」 林玉笙『啊』了一聲,一邊走一邊說:「上次不還說有些起色了?怎麼這會兒就去了?」說 著轉頭看了眼溫庭玉說:「你還去那側院裏待著。」 林玉笙到了大廳,林瑞正忙著叫人把門口的燈籠都換成白色的奠字燈籠。他拆了信看,才 知道,林振山終於沒撐過年底,大房太太,也就是林玉堂和林雅月的娘也跟著林振山去了 ,老爺子臨終留下話不准分家,所以他在南方主持完七七就回來。 林玉笙讀完信,點了點頭說:「林瑞,你叫人去收拾個大點的靈堂出來。老太爺老太太都 去了,我們在北京這三個也得守靈。」說著又回頭對楊興說:「大爺在信裏說,老太太身 邊的櫻紅和翠柳在老太大走了以後吊了頸,她們倆是從北京帶過去的,大爺說按乾女兒的 規矩下葬,你去查查她們還有沒有家人。」 楊興應了,林玉笙又吩咐了幾句做頭七的事兒,突然想起溫庭玉。他轉頭對那送信的家丁 說:「大爺還說沒說其他話?」 那人怔了一下說:「二爺,那邊亂得很,老爺子在那邊是什麼人物?這葬禮自然要做的扎扎 實實。只是那些在南方納的姨奶奶們吵著要分家,大爺和四小姐忙裏忙外,還要震住家裏 那一群女人……」 林玉宏才進來就聽到林玉笙的問話,他聽那人囉囉嗦嗦的說了一推,一句都沒在點兒上, 開口大聲說:「我二哥問你大哥還吩咐什麼別的話沒?你沒事兒說那麼多幹嘛?」 那人被林玉宏一吼,嚇的一哆嗉,這才回:「走的時候,大爺正忙著安撫那些姨奶奶,什 麼都沒交代。」 林玉笙怔了一下,心想,那溫庭玉怎麼辦?他想了想,做完了七七,那就是林玉堂不出三 個月內肯定回來。這等他把溫庭玉送到南方,指不定林玉堂都快到北京了。 他見楊興林瑞都分頭去做事了,又打發林玉宏去把這事告訴林雅月,這才把小三兒叫過來 說:「你過去跟溫庭玉說,一時半會兒走不了了,讓他安心跟這兒等著大爺回來吧。」他 想了想又說:「你現在去找人把那間地牢給收拾出來,務必收拾的舒服些,再把溫庭玉關 進去。這事要做的隱秘點,不許漏給別人知道,尤其是三爺和五小姐,知道嗎?」說著就 去忙奠禮的事情了。 溫庭玉一聽到那小三兒傳的話,心一下懸起來,他原本是打算離開了林府就找機會逃走的 。如今可好,他待在這林府裏面,雖說不是被鎖起來,可想必是逃不出去的了。 但他也無可奈何,只得在林府住了下來。他本想找機會再逃出去的,可結果第二天就被迷 暈關進了地牢,平日只有那小三兒一日三餐的給他送飯。 溫庭玉看著這間美侖美奐的地牢,裏麵點上了香爐和火爐,還放了不少的玩意兒書籍,也 不知道說什麼好。他想來想去,明白是自己逼林玉笙處置革命黨的時候太過顯山露水,引 得他對自己有戒心。但林玉笙總算知道溫庭玉是林玉堂極寶貝的人,這才給了他這麼個金 籠子。 地牢裏無分日夜,好在林五笙放了個自鳴鐘進來。估摸著是第八九日上下的時候,溫庭玉 正靠在床邊看書,突然行人打開了地牢的門,走進來說:「溫庭玉,我總算找著你了。」 溫庭玉一聽這話就怔住了,抬頭看著林雅月咬著嘴唇從臺階下走下來說:「我二哥倒把這 裏佈置的漂亮,溫庭玉,我知道你不想在我哥身邊兒,程秋君什麼都跟我說了。你跟我走 ,程老闆在外面等您呢。」 溫庭玉怔了一下,不知道這關程秋君什麼事,更不知道林雅月是怎麼找到他的,又幹嘛要 放他。林雅月見溫庭玉怔靠在床頭,一跺腳轉過身去說:「我……我過完七七就要嫁了, 這次是我放了你,你可要記清楚。」 溫庭玉這才明白這是林雅月的一番女兒心思,只可笑他學了十幾年的女人心腸,臨到頭還 是不明白這點女兒心。 他放下書,想了想,終究站起來說:「五小姐,您放了我,回頭大爺二爺責怪下來怎麼辦 ?」 林雅月的聲音恨恨的傅過來:「我哥回來的時候,我早嫁到廣東了,他敢怪罪兩廣總督大 公子的夫人嗎?我二哥那人哪有怪我的膽子。溫庭玉,我著人把小三兒打暈了才搶來的鑰 匙。前面又有幾個王爺來弔唁,全府的人都在那邊伺候,你現在不走,就沒下次了。」 溫庭玉聽林雅月說完,這才點了點頭說:「多謝五小姐相救,五小姐的大恩大德,我溫庭 玉絕不會忘。」 林雅月聞言一震,轉過身看著溫庭玉,眼睛都紅起來說:「你……你就不能叫我聲雅月?反 正我都是要嫁的人了,再也不會纏著你。」 溫庭玉看著林雅月的臉,心一軟,歎了口氣說:「雅月,你的大恩大德,我溫庭玉沒齒難 忘。」 林雅月聽溫庭玉這麼說,眼淚一下掉下來,轉過身擦了擦眼淚說:「溫庭玉,你……你是 男人,可要記得你說過的話。」說著快步走了出去。 等溫庭玉坐上車的時候,程秋君正在裏面笑盈盈的等著他。他見溫庭玉上了車,這才輕輕 敲了敲車廂說:「走吧。」 溫庭玉怎麼也想不出程秋君救他的理由,但他也無可奈何,只看著程秋君說:「程老闆, 五小姐怎麼會找上您問我的事情?這是得罪林家的事情,您何必涉險?」 程秋君輕笑了一下說:「我跟五小姐知交快一年了,她的心思,我還不知道?再說,什麼 涉險不涉險的,我不過是幫手送您回鎮統府罷了。話說回來了,溫老闆,您可真是好福氣 ,這林家大房的兄妹兩個都是只惦記著您一個,換著花樣的討好您,偏偏您心氣兒高,一 個都看不上。」說著又輕輕搖了搖手裏的手爐,低頭說:「這些也就罷了,我知道您就喜 歡李鎮統一個。但我原是信惡人自有惡人磨的,想不到李鎮統也是眼裏只有您一個。溫老 闆,這天下的有情人,可都湊到您身邊了。」 溫庭玉聽著程秋君半玩笑半羡慕半妒忌半諷刺的口氣,眉頭輕輕蹙了下,靠在車廂上說: 「不過是庭玉運氣好罷了,這天下的有情人多了,程老闆,林三爺對您也是好的不得了的 。」他聞著程秋君那手爐的香味,突然覺得嗓子乾渴,輕輕有些騷癢的疼痛,側過頭輕輕 的咳了幾下。 程秋君見溫庭玉咳起來,拿過身邊的水壺遞過去說:「溫老闆,您喝水,護好了嗓子要緊 ,這還得好一段路才到鎮統府呢。」 溫庭玉看著程秋君,總覺得他那笑裏藏著隱隱的惡毒。他接過水壺,心裏想了想,終歸覺 得大概是自己這幾天住在死過人的地牢裏,常被噩夢折磨才會有這種感覺。況且程秋君是 真的和林雅月—起把他從林府裏救了出來,他又何必步步為營?溫庭玉拿起水壺,一邊擰著 上面的蓋子,突然想起李順。他抬眼看了眼程秋君,輕輕的問:「這些日子,您見沒見過 我義兄?他……現下怎麼樣?」 程秋君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垂眼盯著溫庭玉手中的水壺說:「李鎮統不愛看戲,我怎麼會 見過他?倒是聽練兵處的人說,昨兒袁世凱親自遞摺子,說是要提他做正三品,估摸著這 兩日就該聽回信兒了。」 溫庭玉這一聽就放下一顆心來,也沒注意到程秋君的樣子,李順要升官總是件好事兒,況 且那幾個人已經被處置了,林家不可能再找李順的麻煩。他喝了口水,想著李順在林府裏 跟他絕交的樣子,他不知道那時候李順是真的不要他,還是跟他做戲。這兩天想下來,他 總覺得李順那天的表情真的很,話也說的狠絕,但也不敢去想他是真的不要自己了。只是 現在他要回到李順身邊,若是他那時候不是作戲,自己該用個什麼法子討他歡心,讓他回 頭?溫庭玉一邊喝水一邊胡思亂想,突然頭裏一下暈起來,倒在了座椅上。 二十三 李順從林府出來的時候,立刻就叫人盯好了林府出入的車輛,轉頭叫了車就奔去兵營。溫 庭玉的話一直響在他耳邊,他坐在車上,使勁捏著拳頭,控制著不讓自己一拳打到車上。 以溫庭玉的性子,如果不是自己出事兒,肯定不會說出那些話來。李順那時候本就在琢磨 溫庭王昨兒晚上說的話,所以聽到溫庭王跟自己說要去南方,他本是控制不住,但終究想 到了革命黨的事情,壓著自己配著溫庭玉演了那齣戲。 演戲是演戲,但話仍然是傷人,溫庭玉眼睛裏的傷痛絕不是作假的。李順知道自己也是控 制不住脾氣,這要斷了兄弟情分的話,恐怕是說得太重了。溫庭玉是個多心的,萬一沒看 出他是跟著他演戲,萬一想多了……李順手上的骨節喀喀響起來,閉起眼睛穩著自己的脾 氣,既然溫庭玉說自己要被送去南方,那這一路林府的人自然會護他周全,如今他要先確 保自己沒事,才有本錢去救溫庭玉出來。 饒是如此,李順還是忍不住擔心,才到軍營,就著人去他府裏把四兒叫過來,又立刻找來 心腹去查那天放叛黨的事情。 他一查之下,才發現當天的兩個獄卒失蹤了,氣得他責令典獄官有兩個獄卒失蹤竟不知上 報,怠忽職守,判在校場杖斃。 四兒進兵營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李順鐵青著臉坐在 校場中央的椅子上,看著那典獄官被一棍子打在後腦勺上,當場腦漿迸裂,紅白的濺在校 場中央。四兒哪見過這樣的場面,幾乎嚇的當時就暈厥過去。一直到見李順的時候,還是 渾身像篩子一樣的抖著。 李順看著跪在下面的四兒,終歸知道他不是這兵營裏的人。剛才那一幕是震懾軍心,怎麼 是這樣的孩子受得了的。這麼一圈下來,他的脾氣也發得差不多了,李順遣退左右,走下 來扶起四兒說:「你嚇壞了?我叫人給你拿定神湯來。」 四兒還在打抖,聽到李順的話,點了點頭。一直到喝完了那碗湯才靜下來,深吸了幾口氣 說:「大爺,您先聽我說,爺他去了林府……」 李順在中間走來走去的打轉,揮了揮手說:「我今天下午看見他了,我問你,你知道不知 道他到底為什麼要去南方?」 四兒一聽李順已經見到溫庭玉了,心反而懸起來,他忙不迭的把溫庭玉早上交代他的話都 說了出來。李順越聽越怒,一下拍在桌子上說:「庭玉怎麼總是一意孤行,有什麼事情, 永遠不知道跟別人商量著來。」 四兒被李順拍得嚇得跳起來,忙躬身說:「大爺,爺這次是怕你攔他,他不是說了,這事 關您的性命,他說什麼都要幫您先摸清楚根底。」 李順捏著拳頭又走了起來,怒氣衝衝的說:「他都知道是革命黨的事兒了,還摸什麼根底? 他想的簡單,去江蘇那麼多條路,誰知道他從哪走,幾時走?走陸路還是水路?坐火車還是 坐馬車?還有,林家的人能讓他那麼簡單的逃走嗎?還說什麼送信給我!況且,現在兵荒馬亂的, 萬一路上有個意外……」他頓了頓,終究不想說不吉利的話,只重重一拳又砸到了桌子上 。 四兒咬著嘴唇,看著李順說:「大爺,我能求到九門提督,讓他留心林府裏出城的車輛。 爺是個精細的人,想必能留下記號,或是傳出信兒來的。說到底,他在二爺眼裏不過是個 戲子,林二爺這個人是最瞧不起戲子的,想必不會怎麼防範著爺。」 李順聞言點了點頭,知道事已至此,只能這樣了,況且他也著人盯緊了出入林府的車馬。 他轉念正要問四兒怎麼能求到納蘭寶榮,突然聽到外面有人報信,說是段棋瑞回府了。 李順應了一聲,看了眼四兒說:「也好,你現在就去找納蘭提督,事不宜遲,我就怕他們 已經把庭玉送走了。」說著就走了出去。 段褀瑞才回到家換好衣服,就聽人說李順求見。他心裏納悶,但還是走出去見了。他才到 了打聽,就見李順站在堂下,見到他出來,單膝點地,行了個軍禮。 段褀瑞皺了皺眉頭,坐到中間的官帽椅上說:「遺山,你這是做什麼?」 李順跪在地上說:「總辦,有人要奏我一本私放叛黨。」 段褀瑞眼睛一眯,哼了一聲說:「你到底放還是沒放?」 李順頭也不抬的說:「放了。」 段棋瑞猛的拍了下桌子,冷聲說:「你既然放了,別人奏你一本便是應當,你來求我有什 麼用?」 李順動也沒動,繼續說:「總辦,那革命黨不過是在一鎮散佈流言,我問出他在革命黨地 位不高,什麼也問不出,便做了主放了。臨走時他對我感激涕零,我料他回去定然跟別人 說起朝廷寬大為懷,如此一來,定能動搖革命黨的軍心。」 段褀瑞冷笑了一聲說:「好個冠冕堂皇的藉口,遺山,你不用跟我說這些,你若想我幫你 ,還是跟我說實話的好。」 李順頓也不頓,只抬起頭說:「遺山是總辦帶出來的,果然什麼都瞞不過您的眼睛。那三 個革命黨裏有我的大師兄,遺山自小失牯,他算是我半個父母。養育之恩不敢忘,我這才 做主放他走了。他答應我絕不再著人騷擾北方的北洋軍隊。」 段褀瑞笑起來說:「你不是說他官職不高,怎麼能跟你保證這種事情?」 李順看著段棋瑞的眼睛說:「總辦,他位居革命黨副書記,我剛才的話,全他奶奶的是放 屁。」 段褀瑞突然聽見李順冒出這麼一句粗話,反而大笑起來,走下來拍著李順的肩膀說:「得 了,我知道了,你不愧是我帶出來的。要我,我也他奶奶的放了,連孝義二字都不講,還 能成什麼大事?」說著把李順扶起來說:「不就私放個叛黨,這種摺子上面一天不知道接多 少張,我去打個招呼,叫他們壓下來就得。不過,你確實私放叛黨,又欺瞞上司,別以為 我不知道你這點馬屁手段。自己去領五十軍杖,再罰半年俸祿,你沒意見吧。」 李順皺著眉頭說:「總辦,這軍杖和俸祿我是沒意見,回頭就去辦。只是……恐怕這遞摺 子的人是林玉笙林大人,他最近一直和馮總辦交好,要是一起遞上去,這……」 段褀瑞一聽,眉頭也皺起來了,放開李順,來回走著說:「他不過是遞摺子,未必有什麼 真憑實據,我們據理力爭,應該問題不大。」 李順臉紅起來,深吸了口氣說:「總辦,他們抓了放人的獄卒,我恐怕他們手上真的有革 命黨。」 段褀瑞聽的眉毛的豎了起來說:「你做事怎麼如此不小心?如果證據確鑿,又是林玉笙遞摺 子,不管他是不是聯合其他人,我都保不住你。遺山,你好自為之吧。」 李順一聽段褀瑞這話,知道讓段褀瑞保自己是無望了。他倒松了口氣,總歸現在還沒人要 奏他一本,一鎮和以前的老部下都在他手中。等他查到溫庭玉的去向,帶人劫了他遠走高 飛,也未必不是辦法,總之他不能讓溫庭玉再落到別人的手裏。 他想好了對策,又想起四兒能求到納蘭寶榮,決意還是先等四兒的消息再說,畢竟這對策 是要背叛段褀瑞的事情。他見段褀瑞愁眉不展,只垂手說:「總辦,我一人做事一人當, 人我是真的放了,被人捉到把柄也是我行事不當心,這被人奏上一本,也怨不得別人。我 這人頭保不住就算了。」他吸了口氣,剛要向段褀瑞請辭,突然聽到後面有人說:「誰說 保不住你的人頭了?」 李順一怔,看著段雲漪從屏風後面轉出來說:「爹,我剛才在後面都聽見了,您可別忘了 ,這林玉笙林大人在朝廷的眼裏,說什麼也沒乾爹分量重的。」 段褀瑞一怔,笑起來說:「也是,我怎麼忘了袁大人是你乾爹了呢?」他又笑起來說: 「遺山,我這寶貝女兒肯替你開口求袁大人,他肯定是答應的。如果他肯出面保你,馮國 璋哪敢附和?林玉宏也是我們北洋的人,剩下一個林玉笙孤掌難鳴,這摺子遞不遞都一樣。 」 李順看著段雲漪,也不知道自己是答應好還是不答應好。段雲漪見李順為難,輕笑了一聲 ,轉頭對段褀瑞說:「爹,我還沒開口,誰知道乾爹他肯不肯呢。」她又對李順說:「李 鎮統,您也稍安毋躁,不過是聽到風罷了,這不還沒人遞摺子呢嗎?再過幾日乾爹就回來了 ,等他回來,我立刻給您報信。」 李順看著段雲漪拈著帕子,半側著臉跟他說話,心裏歎了口氣,只抱拳說:「二小姐,這 救命之恩,遺山沒齒難忘。」 段雲漪一聽這話,臉紅了起來,輕輕的說:「李鎮統,雲漪不過是說句話罷了,這成不成 還不是您的造化?哪來的恩德?如果事成了,您也是記我乾爹的恩是不是?」 李順看段雲漪這樣子,心裏倒更不喜歡了。他和溫庭玉相處了那麼久,段雲漪這點手段早 就看透了。他心裏直覺得難受,說想讓他記著就說記著,何必來來去去的繞圈子?李順一時 也沒想到他倒從來沒氣過溫庭玉跟他使手段,只是不好面露厭色,低頭抱拳說:「說到底 也是二小姐肯替遺山出頭,您的恩德,我是絕不會忘的。」 他說著又想起軍餉的事情,跟段褀瑞說了起來,段雲漪看著李順專心和段褀瑞說公事,看 也不看她,陡然有點失落。她告退了一聲,一邊往屏風後走一邊想著怎麼求袁世凱保李順 。這次她救了李順的性命前途,他說什麼也不會再氣她上次惡言之過。 段雲漪想著又沖繡房走過去,那披風,還有幾日就能繡完了。她本來就在想著李順見到了 這披風會怎麼誇她,現在更好,如果能趕在袁世凱回來的時候給出去,他想必會對她另眼 相看。 李順和段褀瑞說完公事就急著趕回了家,他一到家就見到四兒早門口等他。他一邊拉著四 兒進門一邊忙著問他求九門提督的事情。 四兒和納蘭寶榮是什麼關係,自然是立刻答應了。只是林府在做喪事,出入北京城的林府 的馬車多了,又不能讓人看出來九門的兵士跟林府過不去,結果查了兩三日也查不到像有 送人出城的馬車。 而北洋一鎮的人這幾日都人人自危,自打他們鎮統突然發起火來,活活在校場打死了一個 典獄官,自己當晚又在校場領了五十軍杖以後。整個軍營誰也不敢出點小錯,都怕在這當 口犯了事,落下軍法重責之禍。 到了第三日,上面傳下令來,著人分批去查溫庭玉的下落。他們這才知道原來是李順的義 弟失蹤了,李順向來賞罰分明,誰都想在這當口搶功,自然是爭先恐後的去查。可查了兩 日下來,去南方路上的驛站和火車站都沒有溫庭玉的消息。 李順又暗中著人打探林府,這些日子查探下來,知道了林玉堂七七之後會回來的消息,再 加上其他的結果,總算得出了溫庭玉還沒離開北京城,恐怕還在林府裏關著的結論。但林 府極大,即使是四兒趁著納蘭寶榮到了林府去弔唁的時候混了進去探察,仍然是找不到溫 庭玉的下落。 他心急如焚,不知道溫庭玉到底是被林家人藏到哪兒去了。但也不能直接上林府去要人, 私下見了林玉宏,卻是一問三不知。而他的把柄還捏在林玉笙的手裏,事情沒定下來,他 若貿然行事,豈不是把一切都付諸流水?再說他才領了軍法,那五十軍杖不留情的打下來, 幾乎把他打去了半條命。但棍子雖重,剛打完總辦府裏就趕著讓人送了療傷的禦藥來,再 加上李順身強體壯,到了第六日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不好坐著而已。 李順身上的外傷好了,可溫庭玉還是沒有消息,他雖然知道林玉堂還沒回來,林玉笙不愛 男色,想必溫庭玉不會有什麼危險,但這麼拖下去他也耐不住性子。他正惱著,忽聽段雲 漪著人請他去總辦府,說是袁世凱已經到北京了。李順一聽,立刻就叫人備車去了總辦府 。 段雲漪聽到李順求見,走到穿衣鏡前,輕輕抬手整了整深藍滾黑邊的小立領,押了押鑲滾 著錦飾的寬袖,又撫了撫紅底黑紋的大襟衫裙,再叫丫鬢給她披上寶藍綢面的白狐披風。 她仔細看了看鏡中雍容華貴的自己,又叫人給她帶上一串珍珠鏈子,把頭上的珠翠鈿子拔 去了幾個,換成了宮紗的花樣頭飾。她再仔細的上下看了看,叫人把剛完工的披風包好, 這才走了出去。 李順不能長坐,又不愛在這裏走來走去顯他的瘸腿,便只站在梅樹下看花。他看梅花好看 ,又想到溫庭玉喜歡做那些鮮花嫩葉的小吃,琢磨起自己院子或者也應該種這麼一棵樹討 他開心。但他轉念又想到溫庭玉現在不知道到底怎麼樣,什麼興致都沒了。他呵了下凍的 僵硬的手,拉住旁邊—個下人問:「這都快半個時辰過去了,二小姐怎麼還下出來?」 段雲漪轉進院子的時候,正聽到這句話,快步走了幾步過來說:「鎮統,是雲漪耽誤了。 」說著又喝斥旁邊的人說:「你們怎麼做事兒的?鎮統跟這兒等了那麼久,怎麼連坐都不讓 ,茶也不奉一盞?」 李順沒心思跟段雲漪在這些事上糾纏,只開口說:「我的傷才好,還坐不長,二小姐,我 們現在就走吧。」 段雲漪輕掩著嘴笑起來說:「李鎮統,乾爹才到北京,我剛得了信兒就趕著找您去了。他 才回來,想必還要安置行李,咱們也不急於一時。我已經著人去求見了,咱們跟這兒等信 兒,若是肯見,立刻就能走。」說著又轉頭對旁邊的人說:「剛兒我派人送藥去鎮統府, 你們都是知道的,如今李鎮統過來,你們就給那麼個硬椅子坐,怪不得鎮統不高興。快去 把那個厚棉的團花絲墊子拿過來。」 李順聽著段雲漪手上的鐲子叮叮噹當的響著,覺得說不出的心煩,又聽段雲漪在旁邊說: 「李鎮統,我前兩日繡了個披風,原本是打算給我爹的,但做大做長了些,我又想著上面 的圖合您的字,您要不嫌棄,就拿去吧。」說著叫人把披風送了上來。 李順一看直頭疼,但那人把披風展開了,卻也不得不佩服這段雲漪的手藝。這明看上去不 過是黑色的綢面熊皮披風,但那綢面上有不少黑絲,用不同的針法繡上去,定睛遠遠一看 ,竟是群山起伏,頗有磅礴之氣。 他看著這披風說:「二小姐,您慧質蘭心,真當的起這第一才女的稱號。只是這東西太貴 重了,無功不受祿,更何況我還求著您做事,這……我不能要。」 段雲漪聽李順贊她,眉眼都笑起來說:「這是我繡的,我願意給誰就給誰,再說,上次我 的失言之過,一直沒找您賠禮呢,這次就一次賠過好了。」 李順正要推脫,忽然聽到有人跑過來說:「小姐,袁大人請您過去呢。」 段雲漪眼睛一亮,轉頭說:「真的?你們去備車。」又轉頭對剛拿了墊子過來的人說: 「你去把墊子放到車上。」說著又轉頭對李順說:「鎮統,我是遞的帖子,乾爹肯見我, 你的事兒想必是沒問題了。」 李順看段雲漪殷切的樣子,又知道自己現在是非得求著段雲漪不可。他眼睛眯了一下,躬 身抱拳說:「多謝二小姐在袁大人面前美言,這披風,遺山謝過了,少時必定一起還二小 姐這個人情。」 段雲漪一聽這話,臉紅起來,抿著嘴走出去說:「鎮統,我上次不是說了,我不過是說句 話罷了。若事真成了,您要謝恩,還是得謝我乾爹。」 李順歎了口氣,剛才那話他算是把自己給套了進去。但如今走一步是一步,儘快把自己的 腳跟站穩,再把溫庭玉救回來,其他的事情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兩人到了袁世凱府上,袁世凱是極疼段雲漪這聰明伶俐的乾女兒的,再加上她伶牙俐齒, 幾句話哄得袁世凱高興的要命,自然也看出段雲漪對李順的意思。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順 說:「李遺山,你現在是從三品賜穿黃馬褂吧。」 李順單膝跪在下首說:「是,我是十個月前提進北京做北洋一鎮鎮統的。」 袁世凱點了點頭說:「段褀瑞也跟我提過幾次,說你是個能幹的人才。這北洋一鎮駐在京 師旁邊,這鎮統的官不大,但你可知道你手裏握的是什麼權嗎?」 李順低頭說:「北洋一鎮保的是京師的安全,自然是效忠袁大人和朝廷的。遺山一心報國 ,絕無二心。」 袁世凱聽著李順的話,點了點頭說:「你知道就好,你私放叛黨的事兒,雲漪都說了,你 也領了軍杖,這事兒就算過了。我這乾女兒的眼光是極好的,再說你又是掌北洋一鎮的, 從三品未免過於委屈你。我明日上摺子奏請提你吃正三品俸祿,理由嘛,就說你治軍有方 ,剿滅叛黨有功。」 段雲漪一聽就笑起來說:「乾爹,您的法子可比我的好多了,我原只是想著讓您在別人遞 摺子的時候出面保李鎮統的。如今您這摺子送上去,朝廷是一定準的,以後就算有人上摺 子說李鎮統私放叛黨,朝廷也不會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子,想必是會壓下去。李鎮統,雲漪 恭喜您步步高升了。」 李順心裏歎了口氣,謝了袁世凱,又回了幾句話,一直到袁世凱讓他回家等著聽封,這才 回到了自己家。 沒過兩天,李順就被召上金殿面聖,賜三品俸祿,小皇帝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把袁世凱摺子 裏的話又誇了一遍,讓他以後盡心搜查叛黨,為朝廷除患。李順跪在大殿上,聽著那些讚 譽之詞,知道林玉笙即使把革命黨帶到了大殿上,朝廷也不會自己打自己嘴巴,他這腦袋 算是安安穩穩的保了下來。 林玉笙聽到李順求見的時候,正在聽人回報今兒早朝時候的事。他一聽是李順來了,心裏 就咯登一下,知道這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早上皇上才誇了李順,轉頭他就上了林府,必 定是沖著溫庭玉來的。他苦笑了一下,他畢竟沒有林玉堂的精明,想不到竟讓李順和溫庭 玉在他眼前天衣無縫的合演了出雙簧。現在可好,就算他手上有真憑實據也難扳倒李順, 更何況他還被溫庭玉三兩句話逼得自己把那些證據都毀去了? 但李順已經找上門來了,他不見也得見。林玉笙想了想,他把溫庭玉關到地牢裏的事兒隱 秘無比,想必李順不會知道。剩下的就是嘴硬了,不就是裝傻,誰不會裝呢?他打定注意 ,便叫人把李順請進來,到側廳說話。 李順聽到林玉笙請他進去,向門外的嚴吉遞了個眼色,便撣了撣衣服,站起來就住裏面走 。他見了林玉笙,行了下宮之禮,抬頭對他說:「林大人,袁大人說,那二十萬兩銀子不 出兩日便能補回去,請您放心。」 林玉笙皺了下眉,不知道李順這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但他總不能這時候就露怯,只拿起 茶杯來說:「知道了,你們果然守信,沒讓我難做。」 李順應了,又接著說:「林大人,恕下官多嘴,我接到了風,說您這府裏私藏叛黨。」 林玉笙手一抖,茶碗裏的茶撒出了一些,他看著李順,厲聲說:「李遺山!你什麼意思!污 蔑一品大員,你知道你所犯何罪嗎!」 李順看著林玉笙衣服上的污漬,笑了一下接著說:「林大人,您也知道我是剿滅叛黨有功 的人,不知道若是現下我遞了摺子上去,朝廷會不會置之不理?」他頓了頓,抬頭看了眼 林玉笙,又接著說:「林大人,皇上讓我盡心搜查叛黨,若是我帶兵搜了進來,這萬一搜 了一個兩個叛黨出來,您臉面上可不好看了。」 林玉笙看著李順胸有成竹的樣子,重重把茶杯放到一邊,不知道李順到底知道了些什麼。 但他的確是私藏過叛黨,雖然被溫庭玉逼得處置了,但小三兒和那幾個家丁都是知道的。 他眉頭一皺,立刻想到了難不成李順是跟他依葫蘆畫瓢,抓了他家的家丁,做好了準備反 咬他一口? 他思及此,立刻換了笑臉,讓李順坐下喝茶,又低聲讓人去把小三兒找過來。李順看著林 玉笙突然換了顏色,心裏也不知道他這出字城計怎麼唱的這麼順利。但他也不動聲色,只 心想或許林玉笙是真把叛黨藏在林府裏了,他歪打正著,連誣陷都省了。 其實他就算真的搜出了亂黨,林家家大根深,怎麼是他一紙奏摺就能動搖的了的。但如今 是亂世之秋,這事捅出來,指不定會又牽出什麼其他事兒來。落井下石的事兒,官場上是 司空見慣的,說不定就一發不可收拾出去。 李順知道林玉笙也明白這一節,他才敢兩手空空的來嚇唬林王笙,料他不敢拿林家跟他賭 前途。他轉眼又看到有人從外面進來,附耳跟林玉笙說了兩句話。林玉笙立刻大失驚色, 轉頭對他說:「李遺山,你到底想要什麼?我告訴你,別以為你遞了摺子上去就能動得了 我林家。」當下裏面那口氣就軟了下來。 原來小三兒被林雅月打暈後就被她關了起來,林王笙找不到人,自然以為小三兒是被李順 抓去了。李順本來是一齣空城計,但中間波波折折,如今到了林玉笙的眼裏,竟成了李順 握了真憑實據來反奏他林家一本。 這一節是李順怎麼也想不到的,但他見林玉笙話裏有了轉機,知道自己是嚇住了他。李順 冷笑了一聲說:「林大人,我想要什麼,咱們就別遮著掩著了。庭玉那天為什麼要跟我說 清楚,到底去沒去南方,大家心裏都有數。我就這麼一個弟弟,身家性命賠上都沒關係, 您大哥要是也跟我一個心思,那咱們就騎驢看帳本——走著瞧吧。」 林玉笙一聽這話,便知道了李順的意思。他歎了口氣,知道這次是徹底給林玉堂丟了次臉 。林家和溫庭玉比,自然是林家重要,居家過日子以和為主,犯不著為了個戲子跟李順這 種不要命的人把林家賠上。 他面上總不能跟李順服軟,只冷笑了一聲說:「咱們一個換一個,誰也不吃虧……」他的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門口一聲驚喘傳過來,跟著就是重物掉地的聲音。 他們轉過頭去,正看到林雅月站在門口,手裏的果盤掉在了地上,驚恐的看著李順說: 「溫庭玉他……他沒回鎮統府?」 -- 你還欠我一個深深的擁抱,解釋的眼光,所以我不停回頭盼望。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9.142.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