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醒過來,李順就往林府去請假,留溫庭玉一個人待在屋子,又千叮嚀萬囑咐讓
他別隨便在院子裏晃。
「這大雜院可比以前那個還亂,你要隨便出去,指不定出什麼事情。」李順擔心的叮囑了
溫庭玉半天才出門。
溫庭玉坐在炕上,笑著想李順擔心的樣子。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惦念著的就是李順,如今
找回了他,自己總算不是一個人在北京城裏飄搖了。
李順是這虎狼之地唯一一個真心對他好的。溫庭玉想起林玉堂的期限,皺著眉想了想,下
了決心,回頭推了那個堂會算了。他想,自己不肯,林玉堂斷不能對他來硬的。況且林玉
堂雖然有勢力,但這北京城裏要看他的戲的人多了去了,得罪了林玉堂一個,自己還不至
於淪落到太差的地步。
再者說,他有李順呢,溫庭玉嘴角含笑的想,李順總會養他的。他以前怕那些顯貴,是因
為他就自個兒一個人,真要不能唱了往後一點活路都沒了。可有了李順,多苦他都無所謂
,反正李順不會拋下他。
他抬起頭,仔細看了看這屋子,皺了皺眉頭,這房子指不定多久沒掃過了,到處都是灰不
說,還處處可見蜘蛛網,想來李順都是回來倒頭就睡,根本沒想過收拾屋子。
溫庭玉下地穿好鞋,再穿上長袍,走過去拿起那塊毛巾,仔細看了看,心想估計是難洗乾
淨了,不如回頭自己再給李順買一塊。放下毛巾再看了看四周,他隨手拿了一條汗巾當腰
帶纏在腰上,又把下襟撩起塞進腰帶裏,把辮子纏在脖子上,開始收拾屋子。
高寶貴進到李順屋子裏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場面。
北京最紅的旦角兒溫庭玉的脖子上纏著辮子,身穿一件灰布長袍,下襟別在腰帶上,袖子
高高卷起,春蔥一樣的手拿著塊髒兮兮看起來像洋毛巾的東西,正在彎著腰擦屋子裏那張
快要散架的木桌子。
他揉了揉眼睛,四周看了看,這是李順的屋子嗎?整間屋子整整齊齊纖塵不染的,房梁和
牆壁上的蜘蛛網也沒了,地上亮的能照人。
他退後一步,退出門外,轉頭看看周圍,沒錯,他沒走錯地方,剛才他估計是眼花了。
再往屋子裏看,就看見溫庭玉站在門前,展著一抹絕色的笑對他說:「順哥不在,估摸著
快回來了。您要不進來待會兒等他?」
高寶貴愣了好半天才抬抬手上的香燭紙錢:「李順叫我幫他去買香燭紙錢先送過來。」
溫庭玉點了點頭,指了指桌子說:「您先坐,我去泡茶。」
高寶貴愣愣的點頭坐下來,呆呆的看著溫庭玉從牆角的水缸裏打了一水壺水,又走到屋外
的煤球爐子那點火燒水,再轉回來蹲在水缸旁邊,一隻手拿著水瓢往下倒水,另一隻手就
著水開始洗放在牆角的茶壺茶碗。
他揉了揉眼睛,掐了自己一下,確定自己沒做夢,這才開口:「李順這屋子裏沒茶葉,您
給我口水喝就得了。」
溫庭玉點了點頭,手裏沒停的洗完了,仔細從水缸裏打了一茶壺水拿過來:「這沒涼白開
,您要是渴的厲害就先喝點水缸裏的水,等水開了我再給您換上。對了,您貴姓?」
高寶貴看著殷勤的溫庭玉,眼睛都直了,完全沒繞過彎來,愣了好久才猛然想起來要回答
:「冕貴姓高,高寶貴,是李順的大師兄。溫老闆……您……您……」
高寶貴『您』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自己該怎麼開口問溫庭玉。倒底還是溫庭玉開口解釋
:「順哥跟我從小一塊玩的,只是我後來被送到戲班子。托您的福,前天才在茶館碰上。
」
溫庭玉眼波一轉,笑著說:「要不是您把我認出來,我們還聚不上呢。」
外邊的水壺叫了,溫庭玉轉身提了壺進來,為高寶貴倒了碗白開水:「大師兄喝水,別叫
我溫老闆了,那都是外頭人叫的。我本名溫義,這名怪不吉利的,您就叫我庭玉吧。」
高寶貴這才明白過來,讓溫庭玉也坐了,兩人聊了起來。
坐到了中午也不見李順回來,溫庭玉有點發急,在屋子裏走來走去的,不停的探著頭往門
外看。
高寶貴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只得安慰他:「李順說不定忘了讓我去買香燭的事,自個兒又
去買了。你稍安毋躁,別太著急。會下象棋嗎?李順這有象棋,咱倆殺一盤。」
溫庭玉雖然心裏發急,卻也不好推辭,點了點頭坐下來。看著高寶貴走到角落的櫃子裏翻
出一個小紙盒,回到桌子上開始擺起來。
棋還沒擺好,就看見一個人風風火火的跑進屋來:「大師兄,不好了,李順叫人抓了。」
溫庭玉聽聞一個箭步沖過去,捏著那人的肩膀尖聲說:「你說什麼?」
來人被溫庭玉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就挪不開眼,愣著只是看溫庭玉的臉。
溫庭玉急了,使勁搖晃著那人:「你看什麼?順哥到底怎麼了?被誰抓了?抓去哪了?什
麼時候的事情?」
那人被搖的頭昏腦漲的,高寶貴走過去,拉開溫庭玉,把他拉到自己身後,這才開口問:
「六猴兒,到底怎麼回事?」
那來人瘦弱矮小,一張臉瘦的沒了臉頰,正活脫脫一個猴臉。六猴兒眨眨眼,一邊偷著看
了溫庭玉好幾眼,一邊答道:「是三師兄看見的,他說他正扛窩脖兒,打一個胡同口那過
去的時候,正看見李順在胡同裏被人從後面打暈用麻布袋帶走了。他本來想自己來,可你
也知道,窩脖兒哪能拿著人家的東西到處跑啊,正好看見我,就讓我先找你報信兒。」
溫庭玉繞過高寶貴的身子,捏著六猴兒的胳膊問:「你三師兄看沒看見是什麼人抓的他?
在哪看見的?他們帶著李順往哪去了?」
六猴兒被他捏的呲牙咧嘴的,轉頭看著高寶貴求救。高寶貴無奈的拉過溫庭玉,說:「你
別激動,李順他吉人自有天相,不會出什麼大事的。你這麼著急也沒用。」又轉身對六猴
兒說:「這是李順失散多年的義弟,昨兒才聚上的。怨不得人家著急。」
高寶貴頓了頓又說:「老三到底看清楚是誰抓了沒有?在哪看見的?往哪去了?」
六猴兒為難的說:「三師兄就叫我過來報信,沒說那麼多。我那時候在宣武門,估摸著離
的不是太遠。」
高寶貴也無計可施,宣武門大了去了,他哪知道李順是被誰綁了?只好皺著眉說:「那只
能等老三來了。六猴兒,過來陪我下盤棋。」
高寶貴和六猴兒有一搭無一搭的下著棋。溫庭玉坐在門檻上,渾身打著顫,雙手絞的發白
的沖外面發著呆。大雜院裏的人來人往,有人看見他要上來搭話,他卻渾當沒聽見。
高寶貴看著溫庭玉,心下歎了口氣,心想,人人都說戲子無情,可自己眼前不就有個癡的
?只是這事,且不說反了倫常,溫庭玉一個頂尖的紅旦癡上了李順這麼個窮人,終究不是
什麼好兆頭。
過了一個時辰,溫庭玉終於把三師兄白三給盼來了。
白三氣喘吁吁的跑過來,溫庭玉呼的一下站起來,還沒等他沖出去就被高寶貴給拉住了:
「讓老三喝口水再問。」
六猴兒給白三倒了杯白開水,白三咕嘟嘟仰脖兒喝完了,一抹嘴就說:「李順估計是被宮
裏的給抓進去了。」
溫庭玉頭一暈,就沖要過去問究竟。高寶貴手一用勁,抓緊了溫庭玉,不緊不慢的開口:
「你怎麼知道的?」
「那群閹貨穿的是尋常服飾,可我認出來裏面有一個是看宮門的小子。」白三咽了口唾沫
,又繼續說:「上個月我扛了次織造部的東西去宮裏,那小子還踹了我一腳。本來遠遠看
著我不敢確定,現在越想越像。大師兄,李順怎麼惹到他們了?」
高寶貴慘白了臉說:「他前天跟我在天橋練攤兒,尋過那群閹貨的開心。我以為那群小閹
貨頂多找人打他一頓出氣就得了,沒想到裏面居然有看門的。現下他要真是進去了,恐怕
是凶多吉少了。」
溫庭玉一聽是宮裏的把李順抓進去的,頭就一暈,腳下有點發顫。現下確定了,他退了兩
步,一下坐到了椅子上。宮裏啊,這讓人怎麼救?
屋子裏一下靜了下來,幾個人都知道李順要是被宮裏的抓了,就算他命大不死,這人也廢
了。
天橋和梨園裏的人都知道不能惹到太監,尤其是不能惹到看宮門的。否則就有可能被抓進
宮,送到宮裏去餵妃子。
所謂『餵妃子』,就是餵皇帝後宮如虎似狼的那些女人。皇帝家有三千嬪妃,還有那麼多
宮女都是出不得宮的。皇帝一個人哪能睡的了那麼多人,但那些女人可多的是到了虎狼之
年的。
那些宮女妃子們在後宮無法發洩,有的就打點太監們從外面運精壯小夥子進去滿足欲望。
高寶貴他們就親眼見過有玩把勢活兒的人惹到了看宮門的太監,失蹤了個把個月,後來在
亂葬崗子找到了屍首,他老婆偷偷找了仵作來驗過,證實是做多死,也就是被女人玩死的
。
高寶貴白著臉,還是強自鎮定心情對白三說:「老三,咱們去看看,先確定李順是不是真
的被宮裏的人抓進去了。」
高寶貴和白三出去兩三個時辰,眼看著天黑下來,溫庭玉一直坐在門口發呆。六猴兒買了
幾個燒餅回來,塞了一個給溫庭玉,他接了,卻根本吃不下去。
宮裏啊,如果李順真的被抓到宮裏,自己找誰救他?林玉堂是富商,十三貝勒是皇親國戚
,可都管不著宮裏的事。
溫庭玉仔細想著自己認識的所有顯貴,怎麼也想不出該求誰才能從宮裏邊救人。就算李順
是被刑部抓進去他都能想辦法,可這宮裏豈是外面的官能管的。就算有管的著的,也不是
說救就能救,可李順在裏面能撐上幾天?
他捏著燒餅,兩手的指節捏的發白,他咬著牙想,要是自己沒要李順今天帶他去上墳就好
了。
溫庭玉也知道自己是胡給自己安罪名,可他不尋點自己的錯就覺得不安心。他捏著燒餅想
,萬一李順真的被抓進宮裏,他到底該求誰?
這種宮裏的事,只有宮裏的人才管的著。他慘白著臉想起那張老態龍鍾的臉。
溫庭玉在大太監王公公的壽宴上一唱成角兒,這是全北京的人都知道的事情。可是沒幾個
人知道他被王公公叫進大屋的事情。
要不是那時候十三貝勒醉鬧王公公府,吵著要讓自己再唱,自己恐怕早就清白不保了。
溫庭玉慘笑著撕著燒餅,他一個戲子,一個男人,有什麼資格講清白。如果李順真要被抓
進宮裏,他就只能去求王公公。
溫庭玉的手捏緊,一個幹硬的燒餅竟被他攥出油來。王公公那老態龍鍾對他瞇著眼睛淫笑
的樣子浮現在他眼前,他覺得一絲冷意慢慢的爬上他的背後,眼前的土地似乎都旋轉了起
來。
難道他終究是逃不過被這北京城裏的虎狼生吞活剝的下場?還是要被太監吃掉。他想著行
裏傳的傳言,件件都是說太監玩人有多殘忍的。
溫庭玉咬著牙想,老天保佑,李順別是真的被宮裏的抓進去了。
天終於黑下去了,到了子時,高寶貴和白三才回來。
溫庭玉一看高寶貴蒼白的臉就知道李順是真的被抓進宮裏了。但他還是不死心的問了一句
:「你們看清楚了?」
高寶貴咬著牙點了點頭說:「替他準備後事兒吧。」說著眼眶就紅了。
六猴兒一下就哭出來了,白三也偏過臉去。宮裏啊,哪是他們這些下三濫能碰的了的。
溫庭玉呼的一下站了起來,厲聲喝道:「胡說!你們誰也不准替他準備後事,順哥肯定能
回來。」說著就往外走。
高寶貴這才想起來溫庭玉是京城第一的紅旦,紅角兒都是和達官貴人有來往的,說不定能
救李順出來。他雖這麼想,但也不抱希望,宮裏的事只有太監和皇上管的著,就算是中堂
、貝勒這樣的人都插手不了。況且這事兒關係到後宮隱私,溫庭玉一個戲子就算真有門路
,也未必有人肯為他淌這趟渾水。
他轉過身說:「咱們先準備著,別聲張了。萬一李順真能回來,就當咱們什麼都沒做過。
要回不來……」他哽咽了一下,竟說不下去。而六猴兒已經哭的喘不上氣了,白三也在一
邊偷偷抹著眼淚。
王公公住的大房,一直是溫庭玉的夢魘。如今他卻站在這夢魘的中央,低著頭聽著王公公
尖細的聲音遠遠的從燒著煙的廂房裏傳出來:「小溫子,你現下是京城的名角兒,平常我
三請四請都請不動,怎麼今兒個有空來找我敍舊了?」
溫庭玉攥著拳頭,死勁掐著自己的手心,開口笑道:「爺爺,說什麼角兒不角兒的?庭玉
紅不紅還不是您一句話的事兒?上次您叫庭玉的時候,正趕上李中堂請堂會。這是早定好
的,您說,我一個無依無靠的戲子,哪敢得罪中堂大人?庭玉想了半天,知道爺爺疼我,
這才敢推了您的堂會,尋思著瞅個空過來,單唱給您聽。這不,今天就來了?只是庭玉單
想著給爺爺個驚喜,倒忘了您的規矩,沒先打招呼就過來了。」
王公公咯咯的笑起來了,笑聲好象針尖般劃過溫庭玉的神經。溫庭玉有點發抖,到底還是
嬌笑著往前走了兩步:「爺爺想聽哪齣,庭玉唱給您聽。」
「你這小溫子,嘴倒是甜,你們都學學,要是哪個說話跟他一樣的窩心,我也不會成天介
憋氣了。」王公公的話音剛落,裏面就傳出來咯咯的笑聲,尖尖細細的,有女孩子的,也
有男孩子的。
庭玉也咯咯的跟著笑了兩聲,應著說:「庭玉不過是說說心裏話罷了,是爺爺疼庭玉,才
覺得這話窩心。」
他話音剛落,王公公就說:「小溫子,今兒個你也不用唱,過來幫爺爺燒煙。你們都出去
吧。」
輕紗揚起,從廂房裏走出了兩個小丫頭和一個面目嬌好的男孩子,幾個人低著頭快步從溫
庭玉身邊走過,溫庭玉聽見那男孩子在他身邊走過的時候,低低的歎了口氣,幾乎沒聲音
的說:「順著吧。」
溫庭玉一聽這話,脊背上跟紮了刺一樣開始冒起冷汗來,他看著輕紗後王公公陷在輕煙裏
的身影,覺得自己的魂兒就要被這煙給捲進去吃了。他渾身發著抖,腳跟墜了千斤的石頭
一樣,一步也挪不動。
「小溫子,幹嘛呢?我這口煙快抽完了,還不快過來?」王公公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溫
庭玉咬了咬牙,這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反正自己早晚也是被剝的命,要是能救出李順來,
自己這點清白給的也值了。他死勁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蓮步輕移,抬手挑起輕紗,笑著
走進去:「爺爺,要不要庭玉幫您噴噴?」
「看不出你這孩子還挺有孝心。」王公公咯咯笑著,把手裏的煙槍放在桌子上,「你素日
是不沾這些個東西的,也甭燒了,過來幫爺爺捶腿。」
溫庭玉輕輕走過去,跪在床邊的踏凳上,側著身,輕輕的給王公公捶著左腿,說:「到底
是爺爺疼庭玉。」
王公公靠在一個淡粉色的萬壽軟枕上,瞇著眼看著庭玉,右腿縮了一下,用腳抬起溫庭玉
的下巴,動著腳左右轉著,又踩了踩他的肩,推遠了端詳了一陣,再用腳指頭劃著他的臉
頰說:「看不出你跟北京紅了小一年,居然還是個清倌兒,也真難為你了。這沒外人,說
吧,有什麼事兒要求爺爺?」
溫庭玉覺得王公公留著長指甲的腳在自己臉上劃來劃去,有說不出的噁心,卻又嬌笑著說
:「爺爺,沒事就不能來找您了?庭玉是您提拔出來的,戲文裏不都有說,滴水之恩當湧
泉相報。您對我哪是滴水之恩……」王公公不等溫庭玉說完就冷哼了一聲:「小溫子,你
跟我面前還玩這套花花腸子?告訴你!爺爺我進宮的時候你爹娘都還不知道在哪呢。咱們
話說在前頭,你要哄的我開心了,多大的事兒都有商量。你要是不肯用心嘛……」他瞇著
眼睛,劃拉著溫庭玉臉頰的腳狠狠的踹了一下,把溫庭玉踹倒在踏凳上:「自個兒看著辦
吧。」
溫庭玉撐起身,笑著摸起王公公剛才踹他的那只腳,跪在踏凳上,雙手輕輕的幫王公公捏
腳,柔聲說:「是庭玉的不對,爺爺見多識廣,庭玉這點心思哪能瞞的過您。庭玉不知道
天高地厚,爺爺教訓庭玉是應該的。」溫庭玉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捏起來:「爺爺,這
兩天庭玉都沒堂會。您要不嫌棄,我這兩天就住您這,爺爺要我怎麼伺候您,我就怎麼伺
候您。」
四
溫庭玉坐立不安的站在自己家的門前,使勁盯著胡同口,王公公說了,這宮裏的規矩大,
不是說救就能救出來的,妃子們怎麼著都得玩上十天半個月的才肯鬆口。他求了半天,王
公公總算答應初十那天還一個完整的李順給他。
溫庭玉打從王公公家回來以後就沒出去唱過堂會,誰請都說自己病了,整天把自己關在屋
子裏。到了初十這天,他卻一反常態的從一更天就站在院門口往胡同口看。一直到了快入
夜,才看到一輛馬車從胡同口進來,在他家前面停下來。車後的簾子一挑,裏面扔出一個
麻袋,趕車的『駕』了一聲,又走了。
溫庭玉撲過去,顫聲叫著:「四兒,高哥!」
小廝四兒和一直在屋子裏等消息的高寶貴一起跑了出來,幾個人一起把那麻袋抬進小院。
四兒轉身掩門,溫庭玉蹲在麻袋旁邊,顫著手解著麻袋上的結。
高寶貴看溫庭玉顫著手,怎麼也解不開上面的結,就走過去,拉開溫庭玉的手,自己蹲下
去,三下兩下把結解開,露出裏面的李順。
李順閉著眼睛,臉色青灰的躺在地上,乍一看好象老了很多,整個人都落形兒了。他上身
精赤,下身隨便被套了條褲子。身上都是暗紅的印子,青紫的淤血,除了抓傷和剛才摔在
地上撞出來的傷口以外,還有鞭痕和燙傷。
高寶貴算了算日子,李順是初三抓進去的,初十就被救出來了,才八天的時間,他就從一
個精壯小夥子變成這樣了。他心下有些抖,宮裏的女人真是可怕,可這溫庭玉也是有辦法
,居然能從宮裏那些餓狼一樣的女人手裏愣把李順給救出來了。
溫庭玉扶著李順,搖搖晃晃的往自己屋裏走,高寶貴走過去攙扶,倆人一起把李順給架進
屋。溫庭玉臨進屋對四兒說:「快,去把常二爺給我請過來。」
四兒應了一聲,轉頭就去了,溫庭玉和高寶貴把李順放到了床上,溫庭玉含著淚看著滿身
傷痕的李順,對高寶貴說:「高哥,您先去廳裏喝口茶,幫我等常二爺過來,這我一個人
能應付的來。」
高寶貴也不好說什麼,就走去廳裏,留溫庭玉一個人在屋子裏。
溫庭玉打來一盆熱水,試了試溫度,輕輕的脫下李順的褲子,幫他擦洗身子,一邊擦一邊
掉著眼淚。
不知道李順在宮裏過的是什麼日子,看他這一身傷,再看看他腫得透明發紫的下體,溫庭
玉心想,宮裏的女人恐怕比王公公還要變態些。溫庭玉咬著牙,儘量不讓自己去想那晚上
的事,不去想王公公披頭散髮,好象鬼魅一樣的淫笑著沖他走過來的樣子。
宮裏的人大多都不正常,一個王公公如此,那些個妃子也如此。溫庭玉苦笑了一下,但自
己喜歡李順,怎麼樣也不能叫正常。
可這北京城裏又有幾個正常的人?天下又有幾個正常的?溫庭玉偏激的想,到底還是把自
己混亂的思緒給拉了回來,替李順擦乾淨身子,拿過早就預備好的雲南白藥,細細為李順
上著。
常二爺提著個藥箱,一溜小跑的進了溫庭玉的小院的時候。高寶貴看見了,站起身來把他
讓進來說:「您老受累了,先坐下喝口水。」
高寶貴看著常二爺喘氣喝水的樣子,心下想,這溫庭玉確實不簡單,這常二爺是同仁堂的
坐堂先生,醫術是京城頭一份的,聽說連御醫們有時候都要跟他請教。但他身子不好,平
常除了在同仁堂坐堂,輕易不出外診,居然溫庭玉一請,他就著急火燎的跑過來。
常二爺站在廳上喘著氣,拿著桌子上的涼白開喝了一口,緩過氣來就說:「溫……溫老闆
在哪?我聽四兒說溫老闆發了急病。」
高寶貴愣了一下,旋即明白過來,笑著說:「庭玉沒事兒,是他結拜兄弟出事了。」
常二爺一聽這才長長吐出口氣兒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著高寶貴說:「您是……」
高寶貴給常二爺作了個揖:「冕貴姓高,高寶貴,天橋雙簧黃的弟子,庭玉結拜兄弟的大
師兄。」
常二爺笑起來:「老黃也跟我是有交情的了,只是我天天在同仁堂看診,也沒去過他府上
。」隨即又有點不好意思:「實不相瞞,我是溫老闆的戲迷,但凡他去會館露面唱,我是
向來不拉下的。」說著又站起來:「看病要緊,還請您帶路。」
常二爺坐在床邊,閉眼搭著李順的脈,皺眉想了一會,又睜眼,伸手掀被看看李順的下體
,翻弄了一下,這才站起身來說:「溫老闆,您義兄的外傷無礙,只是這幾天房事不節,
又用了春藥,還玩了些不一樣的東西,加之著了涼,陰寒入體,才會如此虛弱。回頭我開
張補方,再開張消腫的方子,您照著抓藥就得。不過……」常二爺沉吟著,抬眼看了眼高
寶貴。
溫庭玉說:「高哥不是外人,二爺,我就這一個親人了,您有什麼話就直說吧。」說著眼
眶就紅起來。
常二爺急忙說:「溫老闆,您甭著急,您義兄沒有性命之憂。只是……」他低聲說:「您
義兄用的是宮裏的禁藥,服了以後,就算是個八十歲的老頭子都能金剛不倒。可這藥不能
連服,劑量也要輕,否則就會神志不清。不知道您義兄是惹著裏邊什麼人,要下這種狠手
,連服了七八天,下的還是猛藥,恐怕……」常二爺沉吟起來。
溫庭玉覺得天旋地轉,一個趄趔,幾乎要暈倒在地。他猛的掐住常二爺的胳膊,幾乎是啞
著嗓子說:「二爺!我就這一個親人了,您可一定要幫我救回來。」
常二爺沉吟了許久,終於咬了咬牙,對溫庭玉說:「這藥也不是沒有解法,只是……」
溫庭玉就好象抓著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盯著常二爺的臉一字一句的說:「二爺,再壞也壞
不過現在了。您死馬當活馬醫,要用什麼藥我都抓。」
常二爺皺著眉說:「貴重藥是用不上的,但我要用砒霜做藥引,還要用到十八返裏的幾味
。這些都是一吃就死的東西,雖說是以毒攻毒,只怕您義兄的身子……」
溫庭玉抖著嘴唇說:「沒其他辦法了?」
「沒了。」常二爺肯定的說。
溫庭玉看著床上的李順,捏著拳頭,咬著嘴唇發了半天呆,突然覺得下頜上一涼,竟是自
己把自己的嘴唇給咬破了,血流了下來。他抬手擦了一下,轉身對常二爺說:「二爺,您
寫藥方吧。」
常二爺想了想,對溫庭玉說:「溫老闆,我還得回去翻翻書再做定奪,這是虎狼之藥,一
個不注意就出人命的。而且……」常二爺頓了一下才說:「您要是能拿成形的人參護住他
的心脈,那救回來的希望就又多了幾分。」
溫庭玉點著頭說:「一切就勞煩二爺了,不知道同仁堂有沒有成形的人參賣。」
常二爺皺了半天眉頭,終究還是說出來了:「有是有,只是成形的人參可是難得的,我就
算不替東家掙錢,也得這個數兒。」說著伸出五個指頭。
溫庭玉皺眉問:「五千兩?」常二爺點點頭:「溫老闆,這不是小數……」
溫庭玉抬手打斷了常二爺的話:「二爺,為了這個義兄,我再多的錢都肯花。您什麼時候
能寫藥方?」
「後天。」常二爺頓了一下:「這兩天吃吃消腫滋補的方子就成。」
「那還請您費心了,二爺,您過廳裏寫方子。」溫庭玉跟著常二爺往廳裏走過去,心裏盤
算著自己這一年的積蓄和收的東西。他尋思著,要是都典當出去,再把這個小院給賣了,
想來自己五千兩還能拿得出來。
高寶貴送了常二爺出去,轉回來就看見溫庭玉坐在李順身邊掉淚。他歎了口氣,這溫庭玉雖是個戲子,卻是真對李順好。李順能有個這樣的弟弟也
不枉他在這世上走上一遭了。「庭玉,李順就先在你這住下吧,我明兒個要出北京,指不
定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你要有什麼事情,就去我師傅那,要不就去天橋找說雙簧相聲的,
都能幫上忙。」
高寶貴看了看天,他天明還要去套車,仁善堂的人要押一批藥材去江南,雇了他當趕車的
。溫庭玉點點頭,站起身來:「高哥,我送你。」
高寶貴拍了拍溫庭玉的肩:「甭送了,你也累了一天,早點睡吧。」轉身走了出去。
溫庭玉還是把高寶貴送到門口,這才回到房間,看著床上的李順,想起常二爺的話。他無
力的滑坐在床邊的地上,兩手圈住自己,緊緊的縮成一團,臉埋進兩腿中間掉淚。
王公公玩了他,可到底還是沒還給他一個活蹦亂跳的李順。他如今總算明白了為什麼王公
公說要遲些放李順出來,原來是要給他下藥。溫庭玉慘笑,也是,王公公說,一定還他一
個完整的李順,又沒說還他一個清醒的李順回來,自己就那麼笨,就這麼把自己給賣了。
他發著抖蜷在床邊,腦子裏想的都是王公公的醜態。太監玩人,原來不是破人的清白,溫
庭玉慘白著臉想。太監玩人,是把人的自尊踩在腳底下來玩,他這輩子沒覺得自己這麼下
賤過。
可自己不把自己當人看換回來的結果是什麼?李順還是被下了藥,常二爺要是不醫,李順
就一輩子躺床上了,要是醫,卻是死的層面更大些。溫庭玉的手指發白,掐進了自己的胳
膊,嘴唇上的血一直滴下來。
他說什麼也要把李順給救回來。溫庭玉發著抖站起來,走向臥室的夾萬,自己都把自己給
賠上了,金銀珠寶又算什麼?
十二那天早上,溫庭玉帶著五千兩的銀票走進了同仁堂。常二爺一見他來了,忙沖掌櫃的
駑嘴。櫃上的劉五爺走上前去:「溫老闆,裏面請。」
溫庭玉走到里間坐了,這才開口說:「劉五爺……」
劉五爺歎了口氣,為溫庭玉看了茶,這才坐在他的身邊說:「溫老闆,您別太傷心了。這
人參,我跟二爺做主,四千兩就給您,剩下一千兩您留著傍身。五千兩不是小數,咱們不
能不給溫老闆留點傍身的錢。」
溫庭玉聽得眼眶發紅,哽咽著說:「劉五爺,這叫我怎麼好意思?」
劉五爺笑了一聲:「同仁堂這鋪子開了也有好幾十年了,少掙這一千兩還能倒了他的?」
見溫庭玉往藥材櫃那看,他又說:「您甭著急,這是規矩,珍貴藥材得我跟二爺倆人一起
才能開櫃子拿。倒是說了,這些天都不見您去會館,我們這群票友都伸著脖子等您的貴妃
醉酒呢。」
溫庭玉心下感動,頭一次覺得自己唱戲唱得值得:「庭玉這兩天身子不大好,再加上義兄
他……」他一陣哽咽,說不下去了。
「哎,您別傷心了,您看我這嘴,專勾人傷心事。」劉五爺笑著說:「等您身子大好了,
可說什麼都要給我們唱出精彩的。這個月會館的堂會少了您,我還真不習慣了。」
常二爺一挑簾走進來:「五爺,溫老闆的身子不好,你這不是強人所難嗎?」他走到溫庭
玉的身邊:「溫老闆,方子我寫出來了,您打算幾時抓藥。」
溫庭玉臉色一白:「庭玉不懂這些東西,一切都聽二爺的。」
入夜的時候,溫庭玉坐在李順身邊,兩手握著李順的手,一瞬不瞬的看著李順。常二爺端
著一碗藥站在溫庭玉身邊說:「溫老闆,這藥發散開以後,人是會被激得清醒起來,但會
發狂發癲。您一個人成嗎?要不要叫什麼人過來幫你按住他?」
溫庭玉點了點頭:「二爺,我把這屋子裏能傷人的東西都拿出去了,您放心吧。您不是也
說,就得讓他發散起來,不然有性命之憂?」
常五爺歎了口氣:「溫老闆,這是虎狼之藥,我得再跟您說一遍,您義兄喝下去以後,如
果不是暴斃,就會被激醒,不過藥力霸道,走奇經八脈,恐怕會整個人發起狂來。這時候
不能按,不能勸,否則會留毒在體內,不出三天也要死。可又不能不按,不能不勸,要不
人就發狂體力衰竭而死。總而言之,一切看您義兄的造化。您真的要下藥?」
溫庭玉轉過來,臉色蒼白,倒又扯出一個笑來:「常二爺,順哥要這麼躺在床上,跟死人
又有什麼兩樣?搏一搏恐怕還有些希望。總之這都是命,您放心,真醫死了,我絕不尋您
的不是。」
常二爺臉一紅,他遲遲下不了決心給李順喂藥也是這個意思。這藥裏用的都是大忌,要是
溫庭玉翻起臉告到衙門,他就算滿身是嘴也說不清。如今溫庭玉說開了,他倒有些兒不好
意思了,又估摸了一下時辰,剛灌下去的參湯已經發散的差不多了,俯身把手上那碗藥湯
給李順餵了進去。
溫庭玉看著李順喝下那碗湯,原本惶然的心也定下來了。以後一切都是命了,李順是死是
活,全是老天爺說了算。他轉頭對常二爺說:「今兒個麻煩您了。」
常二爺點點頭說:「溫老闆您客氣了不是?只是等藥力發散開以後,這一夜恐怕都不安生
。您義兄要是被激得吐血,就把人參片嚼碎了讓他吞下去。如果天明的時候能安靜下來,
這關就算過了。否則……」
溫庭玉點了點頭:「庭玉明白。您在我這忙活半天了,我叫四兒給您叫輛車回去?二爺,
庭玉再求您件事兒,今兒個叫四兒去您那睡一晚成不?我怕晚上鬧起來傷著他。」
常二爺忙點頭:「這算什麼事兒,您放心。只是您一個人在這,不怕有什麼閃失的?」
溫庭玉搖了搖頭:「我總不能留他一個人在這,他就我這一個親人,我也就他這一個哥哥
。」又轉過頭來笑:「要是我有什麼損傷的,可得勞煩您幫我配些好膏藥,庭玉還要靠這
扮相過日子呢。」
溫庭玉說完,沖外面叫了一聲:「四兒,去給二爺叫車,今兒晚上你去二爺家睡。」說著
又想起來什麼,從腰間摸出把鑰匙,遞給常二爺:「還得勞煩您件事,出去以後把門從外
面鎖上,等明兒個四兒回來再開門。」
常二爺拿著鑰匙為難:「溫老闆,這……您不就出不來了?」
溫庭玉笑了笑,也不答,過了不一會四兒的聲音響起來:「二爺,車來了。」
常二爺看了看溫庭玉,見他也不轉頭,只好歎了口氣出去,轉身把門鎖上,帶上四兒回自
己家去了。
溫庭玉聽著窗外洋車遠去的聲音,看著躺在床上的李順。兩手合十握著李順的手,閉起眼
睛:「老天保佑,你可一定要過的了這一關。」
溫庭玉念念有詞了大半個時辰,突然覺得手一顫,低頭一看,李順的嘴巴鼻子裏竟都往外
流著黑血。
溫庭玉心頭一顫,戲文裏說的暴斃,不都是七孔流血而死?難不成李順竟是連第一關都沒
撐過?他一急,眼淚就掉了下來。一隻手拿起旁邊早就準備好的毛巾擦著李順流出來的血
,一隻手探到李順的鼻子底下,又趴在胸前聽了聽,有呼吸,有心跳,他這才鬆了口氣。
可這血還是汩汩的往外流,擦一點流一點,溫庭玉急得握著李順的手貼在臉邊:「老天爺
,我就這麼一個親的人了,您可千萬讓他挺過去。」
溫庭玉覺得李順貼在臉邊的手微微發著顫,心裏鬆了點。他一邊幫李順擦著流出來的血,
一邊說:「順哥,這麼毒的藥你都撐下來了,可千萬要再撐下去。你要是去了,這偌大個
北京城,就真沒我能靠著的人了。」
溫庭玉看著李順的胸膛起伏越來越大,鼻血也漸漸的止了,心知這第一關李順算是撐過了
,沒被這巨毒的藥給毒死。但他心下卻越來緊,雖然藥起作用了,可這後面更是難熬。溫
庭玉見李順嘴角的血也漸漸的停了,就放下毛巾,用兩隻手握著李順的手,心裏想著到底
怎麼辦才能叫做不能按,又不能不按。突然他手一痛,又聽見李順的嘴裏發出了呻吟的聲
。
藥力漸漸的發散起來,李順的喉嚨裏開始只是低聲的呻吟,到後來竟變成了荷荷的低吼。
他渾身青筋暴起,沒被溫庭玉拉住的手抓住身下的被子,另一隻手緊緊的握住了溫庭玉的
手,痛苦的在床上扭動著。
李順是個幹粗活的,再加上痛到了骨頭裏,手上用的勁之大豈是溫庭玉的細瘦受得了的。
溫庭玉只覺得自己的手骨就要被李順捏碎了,可看到李順的樣子,又覺得自己的痛沒什麼
了。他咬著牙,忍著痛,另一隻手拿起毛巾,給李順擦著冷汗說:「順哥,你要是痛,就
別忍著,常二爺說了,這藥要發散出來才好。」
他話音才落,李順的喉嚨裏突然傳來咕嚕聲,本來已經幹了的嘴角又流出一縷鮮血。溫庭
玉心裏一跳,拿著毛巾要擦,就見另一邊的嘴角也有血流了出來。
溫庭玉看李順呼吸越來越急促,原本的低吼聲也聽不見了,只聽見他嗓子裏呼嚕呼嚕的咕
嚕聲,心知這是血吐不出來,都堵嘴裏了。他放下毛巾,費盡力氣把李順握住他手指的手
扳開,這才站起身來,扳著李順的身子,要讓他把這口血吐去地上。
他抓著李順的兩隻胳膊,拖著把李順的身子給拖到床沿。剛要轉個身把李順給扶起來,胳
膊又是一陣痛,低頭一看,竟是李順反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李順的十指都掐進了溫庭玉的肉裏,溫庭玉怎麼掙都掙不開,只好下床,把李順的身子給
拽著探出了床沿,李順的身子轉過來後,這才哇的一口,吐了一口鮮血在床邊。
吐出這一口血以後,李順才稍稍放開溫庭玉的手臂,靠在床沿不住的喘氣,眼睛雖然還沒
睜開,但臉上總算是抹了一絲血色了。
溫庭玉看著李順的臉色轉好,輕輕掙開他的手,拿起旁邊的毛巾,替李順擦著嘴邊的血跡
,心下不住的念佛:「阿彌陀佛,看這個樣子,順哥是要醒轉過來了。」
他蹲在地上細細的替李順擦著臉上身上的冷汗,突然李順眼睛一睜,喉嚨裏荷荷的低吼著
,身子又開始痛苦的扭動起來。溫庭玉嚇了一跳,一下坐到了地上,而李順在翻騰的時候
也從床上倒在了地上,正倒在他身邊。
李順哇的一下又吐出一口鮮血,倒在地上兩手掐著脖子開始痛苦的翻騰。溫庭玉坐在旁邊
,嚇的臉色蒼白,眼見著李順的手越掐越緊,深深陷進他自己的脖子裏。李順的眼睛越睜
越大,眼珠似要瞪了出來,嘴唇發紫,舌頭也吐出來了,竟生生是要掐死自己。
溫庭玉心下發急,知道李順這是發起狂了。他爬著過去去掰李順的手指,哭著說:「順哥
,你要掐就掐我,別掐死了自個兒。」溫庭玉費了好大的勁才把李順的手給掰開,他把自
個兒的左手放進李順的手裏,嘴裏念叨著:「順哥,你要抓就抓我,別再傷自個兒了。」
李順似是能聽到溫庭玉的話,抓著溫庭玉的手又開始喘著粗氣的低吼,另一隻手在地上抓
來抓去,手指頭竟抓出血來。溫庭玉被李順握的冒了一身冷汗出來,但還是扶著李順的身
子,小心著不讓他撞上床腳。
李順滾了半天,總算是安靜了下來,握著溫庭玉的手也沒那麼用力了,可雙眼無神,過了
一會就吐出一口血來。溫庭玉手忙腳亂的擦著,突然想起常二爺的話:「要被激得吐血,
就把人參片嚼碎了喂下去。」
他暗怨著自己怎麼把這麼重要的話給忘了,他扶著李順坐在地上靠著床邊,又從腰間拿出
早準備好的人參片放在嘴裏嚼了嚼,再吐出來要給李順餵到嘴裏。
李順牙關緊咬,靠在床邊低吟,除了吐血出來的時候,嘴根本張不開,只是從鼻子裏喘著
粗氣。溫庭玉一隻手餵不進去,另一隻手又被李順握住了,他想了想,把嚼碎的人參片又
放進嘴裏,另一隻手捏住了李順的鼻子,趁著李順張嘴換氣的時候低下頭堵上李順的嘴。
溫庭玉只覺得嘴裏一股子甜腥味,人參還沒餵下去,另一口血又湧上來了。他不敢離開李
順的嘴,只是用舌頭擋著人參,用手壓下李順的頭,讓那口血都流到自己嘴裏,咽了下去
,又用舌頭推著人參讓李順咽下去。
好不容易等李順的喉嚨動了一下,把人參都吃下去了,溫庭玉這才放心。本來想離開,可
李順竟開始反吮著他的舌頭。
溫庭玉睜大了眼睛,看著李順的眼睛。李順的眼睛緊盯著他,似乎要把他給燒掉。溫庭玉
心下一顫,伸手往下一摸,李順的下體竟已經繃的僵直。原來常二爺的藥把李順激醒以後
,又化去了那藥的毒性,原本留在李順體內的春藥就跟著發散出來了,這一層是常二爺也
沒想到的。
李順的手壓著溫庭玉的頭,吮得溫庭玉也渾身躁熱起來,右手圈上了李順的脖子。倆人吻
的難分難解的時候,李順的身子動了起來,下體尋著溫庭玉的下體,就是要找縫隙發洩。
溫庭玉覺出李順的下體在下面竄動,這才想起自己終究不是個女人,心下一黯,就要推開
李順,無奈李順圈他圈的緊,他竟逃不出去。
溫庭玉掙著就要離開李順,可李順只當他是個女人,再加上欲火燒著頭,神智也不清楚,
隔著衣物就開始動起腰,一下下的撞著溫庭玉的小腹。
這春藥甚是猛,李順的下體越漲越大,卻沒有發洩的途徑,嗓子裏低吼起來,眼睛布著血
絲,不一會,竟有血從鼻子裏流出來。
溫庭玉心下發急,要這麼下去,不就是要前功盡棄麼?他心一橫,使盡全身的氣力掙開李
順,解開他的褲子就低下頭,埋進李順的下體。
常二爺的方子和藥很管用,李順的下體如今只是發紫,腫脹早就退了。但春藥發的猛,他
的下體不正常的粗大著,還發著黑紫色,纏繞在上面的青筋一蹦一蹦的跳著。
溫庭玉乍看見這樣的東西,心下一懼,但一咬牙,閉著眼睛就含了下去。他一含上,就覺
著李順的手按著他的頭,死個勁的往下按。李順下體的頭部頂在他喉嚨上,胃裏一陣翻騰
,可嘴被堵的嚴嚴實實的,怎麼也嘔不出來。他雙手抓著李順的大腿,深深的掐了進去,
但耳朵裏聽著李順從低吼變成呻吟,心裏也鬆了些。他費力著動著舌頭,一邊含著李順的
下體一邊想,這總比伺候王公公要來的好,況且自己心裏不早就把自己給了李順。
溫庭玉含了半天李順的下體,也不見他發洩出來,倒是越來越大,撐的他的嘴好似要裂開
。他心想這樣不是個辦法,要自己是個女人,倒是可以直接把身子給了李順,可自己是個
男人,如何解了李順的欲?
他有點動心思要出去找個妓女回來給李順發洩,突然又想起來自己怕李順發起狂來衝到外
面去而叫常二爺把門給上了鎖,而能使喚的四兒也給打發到二爺家去了。如今他出也出不
去,叫人也叫不到,當下能救李順的就他一個,只能把他自己給李順了。
男人如何把身子給男人的方法他不是不知道,溫庭玉的心裏恐懼的發著抖。他知道那玩那
東西,必是要兩人柔情密意,借了膏藥慢慢的來才能做成,否則連性命都能玩丟。溫庭玉
想,如果自己生把自己當成了女人給了現下的李順,恐怕是真要把自己的命給了李順了。
他聽著李順的呻吟聲慢慢的痛苦起來,頭頂似乎又有東西滴下來,心知李順的鼻血又流起
來了,若是止不住,李順也是死的命。
溫庭玉心一橫,為了李順,他已經把自己賠給了王公公,又把自己的身家都給了同仁堂,
如今把命給了李順也無妨。只盼李順真能跨過這鬼門關,醒來以後能記得他的好處,他也
不算白活了。
溫庭玉吐出李順的下體,站起來糾纏著把李順扶到床上,掙開了李順又湊過來的身子,站
在床邊把自個兒的衣服脫下來。顫抖的爬到床上,扒著兩股便對著李順的下體坐了下去。
李順的下體碰到了他的臀門,磨磨蹭蹭的就是進不去,溫庭玉左右搖著,奈何隨著他自己
的心越來越緊,下面也是越繃越緊。身子下的李順伸手握著溫庭玉的腰,腰開始往上挺,
真的把溫庭玉當成了女人,硬是擠了進去。
溫庭玉只覺得下面好象已經不是自個兒的了,撕裂一樣的疼。他的牙咬著嘴唇,兩隻手掐
住李順的胳膊,痛得渾身發抖。可李順完全不管,胳膊上的青筋爆了出來,拼了命的把溫
庭玉往下拉。
等李順動起身子的時候,溫庭玉已經痛的半厥過去了。下嘴唇上沒了一處好皮膚,血從溫
庭玉的嘴上流下來,兩隻手抓著李順的胳膊,把李順的皮膚也抓的都是血痕。溫庭玉只能
覺得李順是把自己上上下下的拋著,可下邊一點感覺都沒有,已經痛的木了。
李順越動越快,溫庭玉的意志也越來越模糊,只覺得自己的魂兒快要離體而去。溫庭玉心
想,自己果然是把這條命給了李順了。他耳聽著李順的呻吟越來越大聲,似是要發洩出來
,心裏倒也越來越寬,李順若是能發洩出來,指不定就能過了這一關,那自己這條命給的
也值。
溫庭玉閉著眼,把自己的身子給了李順隨便折騰,終於在聽見雞叫的同時也聽見李順大吼
一聲,隨即就不動了。他的心一緊,撐著睜開眼睛,看見李順倒在床上,胸膛起伏,呼吸
卻是越來越平穩。
溫庭玉這才放下心來,常二爺說,天明的時候能消停下來,李順就算是救回來了。如今雞
叫了第一聲,李順也平靜下來,想來是撐過了這一關。他這命給的也值,起碼李順被救回
來了。溫庭玉心頭一寬,眼前一黑,就倒在了李順身邊。
五
等溫庭玉醒來的時候,看見自己趴在床上,身上穿著褻衣。溫庭玉想,難不成自己還沒死
,李順又怎麼樣了?他心急要問,剛要起身,下身卻巨痛起來。溫庭玉呻吟一聲,又倒了
下去。
常二爺坐在溫庭玉抄戲本的書桌前,看著溫庭玉抄的新戲本子,聽見呻吟聲,轉頭過來。
看見溫庭玉已經醒了,就坐到了他身邊:「溫老闆,您還是趴著好,昨兒晚上可傷的狠了
。」
溫庭玉倒是不擔心自己的身子,抓著常二爺的手就問:「順哥呢?他怎麼樣了?」
常二爺拍著溫庭玉的手說:「您放心,人救回來了,只是昨兒晚上被那藥傷了元氣,再加
上又做了房事,體力不濟,我開了寧神的藥,喝了正睡著。」
溫庭玉這才松了口氣,倒在床上說:「那就好,人救回來了就好。」
倒是常二爺愧疚的說:「溫老闆,這藥我第一次解,沒想到會有春藥發散出來,不然怎樣
都不會留您一個在房裏的。我……」
溫庭玉蒼白的笑了笑,打斷了常二爺的話說:「二爺,這一切都是庭玉的命,況且……況
且……」他也不好再說下去,原本蒼白的臉上飛了一抹血色。
常二爺看在眼裏,心下歎了口氣,這溫庭玉果真是個癡的。他也不好說什麼,只是點點頭
說:「您這兩天可要受苦了。您傷了裏面,這外敷內補下來,起碼三四天才能下地,更不
能行房。我帶了個家裏的使喚丫頭過來,您先用著,等身子大好了再打發她回我那。」
溫庭玉急著說:「二爺,這我怎麼好意思?」
常二爺笑著說:「溫老闆,您也知道,我就愛聽您的戲。您的身子要好不起來,我這不也
是折磨自個兒呢嗎?您啊,放心養身子,五爺也說了,等您身子大好了,我們都支棱著耳
朵等著聽您的貴妃醉酒呢。」
溫庭玉心裏一陣的暖,紅著眼圈,握著常二爺的手說:「二爺,您要喜歡聽,庭玉沒事就
去您府上給您解悶兒。」
常二爺拍了拍溫庭玉的手笑著說:「溫老闆,這聽戲還得去會館,跟著一幫票友捧您的場
才叫聽戲。這要我一個人聽,怎麼聽怎麼覺得彆扭。您這心我收下了,現下您還是專心養
病,我這兩天常來著,斷不能叫您和您義兄再病了去。」
常二爺頓了一下,站起身來說:「我得走了,還得回同仁堂那坐堂,回頭您叫四兒去我那
抓藥。您義兄這兩天也下不了地呢,您得放寬了心,反正這人都救回來了,還怕以後沒見
面的機會?」
溫庭玉飛紅了臉,知道常二爺的意思,怕他耐不住相思下地去看李順。他輕聲說:「庭玉
知道,這兩天要勞煩二爺您費心了。」
常二爺笑笑出去了,溫庭玉這才趴在床上想昨晚上的事兒,臉兒飛的通紅。雖然下身一陣
陣的傳來巨痛,心裏卻是一絲絲的甜。他雖然是先被王公公玩了,可這身子說到底還是單
給了李順一個,沒便宜了這北京城裏的虎狼。他尋思著,自己往後就是李順一個人的了。
溫庭玉想,以後他也不用陪著小心,扮著嬌順做人了。得罪了那些顯貴就得罪了,反正自
個兒有李順,以後不管這世道多亂,他都有個親人靠著。
他正想著,聽見四兒的聲音說:「爺,我進來給您上藥。二爺吩咐的,您每兩個時辰就得
上次藥。」
溫庭玉應了一聲,等四兒進來就問:「順哥怎麼樣了?二爺說他什麼時候能醒了沒?你沒
事別老跑我這,去伺候他去。」
四兒笑嘻嘻的掀開溫庭玉的被子,輕手輕腳的替他上藥,一邊說:「爺,您就放心吧,二
爺帶來的翠環伺候您的順哥呢。瞅您傷的這地方,我可不好讓個小丫頭過來幫您上藥。」
溫庭玉的臉上直發燒,啐了四兒一口:「呸,沒個長幼尊卑的,小心我攆你出去。」
四兒一邊上藥一邊笑:「爺才不會,您那麼疼我呢。昨兒個也是怕傷著我才打發我去二爺
家睡。往後兒您要真趕我,我也不走了。」
倆人正說著,突然聽見一聲東西砸碎的聲音,翠環的叫聲從李順的房中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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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欠我一個深深的擁抱,解釋的眼光,所以我不停回頭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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