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雨越來越大,最後便如瓢沷般傾瀉下來,風借機肆虐,將樹木摧
折成東歪西倒。明明是深秋的季節,寒意凜冽卻象已到冬天。
汽車似茫茫天地中的一葉孤舟,衝破水簾向前疾馳。
沒有人說話,甚至沒有人多看我一眼,氣氛有如漫不經心,但我
知道,在他們的西服口袋中,至少有四枝槍的槍口正對準了我。
這才是行家風範。三年前守衛若有這般森嚴,我未必便能逃得
出。
對坐在我右側、為首模樣的棕髮男子點了點頭,我簡單問道:
「有煙嗎?」
這男子似沒料到我這階下囚會主動開口,微微一愣,隨即像是想
到我的身份,勉強從懷裏掏出包煙,彈出一支,神情間卻全是警覺。
我接過煙,淡淡一笑:「別緊張,我若想逃,方才就不會跟你們
上車。」
棕髮男子並未因我的話而放鬆,態度尚算有禮,聲音卻很冷淡:
「少爺肯合作那是最好,我們接到指令,不許傷害少爺的性命,但必
要時,斷手斷足也無所謂。」
對這隱含煞氣的威脅我不置可否,自顧伸手到內衣袋掏打火機:
「閣下面生得很,怎麼稱呼?」
下一刻,伸進衣內的手腕被鐵鉗般扼住,棕髮男子冷冷地看著
我,另一手已叮地一聲,將吐出銀藍火焰的打火機遞到我面前:「少
爺想找熟人?只怕要讓你失望了,凡和三年前少爺逃脫有關的人,都
已被按家規處置……我是後來的,三號,這裏有火。」
我默默地燃著了煙,不再多話。真正想要知道的,都已清楚——
我本就只想知他們是受雇的傭軍,還是格雷的手下,棕髮男子一句家
規處置,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當然不是普通世家的家規,若我猜得不錯,十有九成與黑手黨這
三個字脫不了關係。
義大利是黑手黨的天下,多少年開枝散葉下來早已根深蒂固,象
克勞爾這種古老家族會和它有關係也不算稀奇,但我沒想到這關係竟
會如此之深。
以前只當格雷和黑手黨的某個支派有些淵源,今日方知他也是成
員之一。
我的勝算,眼見又少一分。
苦澀一笑,形勢比人強,或許我更該考慮格雷想要什麼,乖乖獻
俘才對。
大雨如注。沉思中未曾留意方向,汽車不知何時已偏離大道,駛
入荒野。暮色中,一幢灰褐高大的建築突地闖入眼簾,說不出地陰
森,直如欲擇人而噬的野獸。
果然是殺人越貨的好地方,只是我不過一失勢叛徒,又何需如此
大費周章。
被引入一道又一道折廊,最後在一扇黑色門前停下。我站住,微
微猶豫了一下。
決定面對惡夢,和當真面對惡夢,這兩者之間,還是有些不同。
我不是英雄,雖然早有心理準備,想到要重見他時,還是會——害
怕。
「親愛的哥哥,你還在等什麼?」
優美的語聲從門內傳來,字正腔圓的中文,清脆,熟悉,如絲緞
在空氣中滑過,動人處尤勝當年幾分。
三年的時光究竟沒有白過,再聽他的聲音時,我已無往日般的驚
悸激憤,反倒定下心來,推開門,跨了進去。
屋內沒開燈,光線有些黯淡,傢俱的陰影深深淺淺,一時難以分
清,卻沒有看見如期中的那道人影。
又在玩什麼花樣?
我正暗自警惕,腦後突然一道勁風襲來,我本能地側頭一讓,堪
堪讓開,還未及轉身,肩已被人狠狠箍住,再不思索,我雙手自然而
然地搭住來人手腕,以肩為支點,練到純熟已極的國術陡然展開,眼
看就要將那人重重地甩落在地——
耳畔有人輕笑一聲:「哥哥,這招還是當初我教給你的吧,拿來
對付我,怎麼成呢?」
我心中一凜,卻已是反應不及,雙手被如鐵般的力量反制住,膝
蓋遭人一踢一撞,疼痛鑽心外,更不由自主跌落在地,一隻冰冷的手
掌迅速抬起我的臉,綠寶石般鮮亮的眸子居高臨下望入我的眼中,語
聲雖帶笑,神色卻酷寒無比:「羅覺哥哥,我們終於又見面了。」
三年的歲月,能夠改變多少事物?我的容貌,應已在風雪裏增多
滄桑,而他,卻更為高貴俊美,強健茁壯。
唯一沒變的,可能便是他那與眾不同的惡劣嗜好。
格雷.克勞爾,這個與我十多年生活在同一屋簷下、異父異母的
弟弟,為何世人都未發覺,他實是一個隱匿的性虐待狂,一個有著優
雅外表的瘋子?
坐在屋內一張寬大的椅中,我的雙腕被牢牢縛住,高懸拉直在頭
頂,一道鐵鏈自腰間橫過,將身軀密密固定在椅背上,動彈不得。
這絕不是一個好的開端。我努力鎮定心神,向前望去。造成這一
切的罪魁禍首便在我對面三步處,笑容雖美,卻令人不寒而粟。
「格雷,我並不是為做你奴隸而來。」我只能盡力冷靜,「你能
不能先放開我?有件事,我想用正常的方式跟你談。」
「這樣說就可以。我甚至沒有堵住你的嘴,沒有剝光你的衣服,
再叫十幾個男人來做你——對於背叛者本應該這樣,不是嗎?」
格雷從繪壁的陰影裏慢慢走了出來,窗外柔和的光線微微映襯出
他的側臉,線條優美分明,神情象一個王子般高傲冷漠,卻又夾雜著
某種天真似的無邪,兩種截然不同的神色揉合在一起,為他的面容帶
來一種克勞爾家族獨有的,魔魅般的吸引力。
三年前的格雷已經是傾倒眾生的美少年,三年後的他只有更出
色。我靜靜地從近處審視他。他的個子也長高了些,或許還超過了
我。
格雷同樣也在打量著我,眼神是不可測的幽深:「東方的水土,
看來很適合你啊,哥哥。你竟然比以前更迷人……或者,是受到男人
滋潤的結果?比如說,那個江上天,你教會他怎樣滿足你了?」
我厭惡地皺起眉頭:「不必提醒我你曾對我做過什麼。也不要叫
我哥哥,我配不上。」
「那就用做的?這三年來,我可是很想念,很想念羅覺哥哥你
呢……」格雷聽若未聞,拎起我的衣領,嘶地一聲,從上到下扯成兩
半,再俯下頭,炙熱的呼吸已到了我的頸中,動作看似急色,不能錯
認的,卻是那雙冰綠眼眸中,幾近滿而溢的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