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姓名?"
"陳新凡。"
"……"
證人作證前,例行常規的對答。問和答的人聲音同樣麻木。
"請問**年3月7日上午10時左右,你在哪里?"
"同和路飛宏大樓一樓的停車場。"
"你當時在做什麼?"
……
此類對白鳳飛提問過無數次,也聽過無數次。然而他還是很有耐心地等候,
直到對方律師引導證人說出案件全過程。
確切表達應該是,證人所看到的案件全過程。但被害者一方的律師無不處心
積慮想方設法把它變成案件全過程,並取得法官信任。
這就是關鍵。是一切的爭端所在。是戰場雙方廝殺,守與攻的最大堡壘。
對方的律師是強者。他通過巧妙的提問,令證人答得非常詳盡而真實。殺人
的情景,包括鮮血濺飛的方向和觀者的驚駭栩栩如生,再現眾人之前。
鳳飛聽到身旁人群的抽氣,騷動。毫無疑問這是一次完美的攻擊。
對方的律師在滿意的微笑中坐下。
輪到諾亞了。
鳳飛仍舊閉著眼,聽著那些費了多少不眠之夜組織出的材料在諾亞充滿自信
的口中背誦如流。氣勢咄咄逼人。
"請問證人,當你看到你上述這幕情景的時候,你站在哪里?"
"一樓的電梯口。我正要去上班。"
陳新凡如實答復。
諾亞贊許地點了點頭:"請問你離開你看到的孫傑有多遠?"
這是一個律師間常用的反擊。通過對距離,光線的懷疑,最終導出證人所見
無法確定的結論。
對面的律師微笑著哼了一聲。
他又不是沒想過。但一切無可挑剔。證人所站位置在視野之內。光線充足。
不是面對太陽。對方還能玩出什麼花招?
諾亞不慌不忙拉開一份影本。
"請問上個月3日下午你是否有到這家醫院看過病?"
"我……"
陳新凡完全意料不到,驚惶地看著諾亞手中的複印病歷,如同看見猛虎野獸
。
"反對與案件無關的提問!"
對方的律師雖不知出了什麼事,卻直覺地感到不妙,大聲抗議。
"這是有關證人是否能正確判斷的條件。"諾亞嚴正反駁。
"反對無效。繼續。"
"你是否因為身體乏力,飲食減少,視物模糊,而去醫院就診?"諾亞故意將
視物模糊四字咬得很響。
"……是。"證人低下頭,終於結結巴巴說出一個字。
鳳飛能猜到接下來發生的一切。他太瞭解諾亞了。他是那種喜歡以排山倒海
轟炸摧毀對方,不留餘地的人。
換作鳳飛,此時會要求攝像機關閉,非庭內人士離開。
也許無關憐憫,只是一種行事原則。但是諾亞不會。
證人尚未知道前面等待他的將是什麼。
"那你是否按醫生意見做過愛滋病病毒檢測並得出結果……"
"停!攝像機!關掉!所有人都給我出去!"審判長大力敲擊法槌,並發佈充
滿怒意的命令。
攝像機又延遲了兩秒才關閉。
最後一個鏡頭是搖晃著的,正好照出諾亞得意的面容和陳新凡慘白失措的臉
龐。
雖然沒有明說,可是每個人都明白這個證人出了什麼事。
他患了世紀之症。
暴光後,他將受到親友的冷漠,社會的嫌惡,某些慈善人士的同情。如果有
錢的話,他最後會在一家療養院裏孤獨地度過殘剩的生命。
某種意義上,這個人就這樣在一分鐘之間被徹底毀滅了。
而毀滅他的律師只會得到法庭的口頭警告。證人的證詞則將被推翻,毫無價
值--一個視力有問題的人絕不可能再有資格為殺人案作目擊證詞。
鳳飛不帶任何情緒,默默地看著這個被無辜捲進權勢傾軌中心的瘦弱男子最
後留下的畫面。
是的。他就是他們在前進的時候,為了勝利不擇手段,一路毫不猶豫開著坦
克大炮轟隆隆衝撞過去時被壓成齏粉的那些人中的一個。
直播再次開始的時候,陳新凡已因情緒不穩被送醫院。這個人已經崩潰了,
他的證詞自然也不再有人提起。
傳第二個證人的時候,幾乎連同觀看的每個人,都是提心吊膽,屏著氣,小
心翼翼,不知滿滿自信的諾亞又會將什麼厄運降到這個人身上。
因此當宣佈第二證人因病缺席,派人送來一張精神狀態欠佳,無法肯定那天
看見了什麼,放棄作證的紙條時,多數人都暗暗松了口氣。
事實上只不過要人拿著他的婚外情照片給他看看就可以。
下面一切過程都在鳳飛意料中。
對方的律師被第一擊打退了信心和威風。後面雖然儘量振作,但是氣勢已頹
,連言詞也顯得空洞無力。
第三個證人上庭時,諾亞不慌不忙出示了證人的財產狀況,其中有一項房產
,是最近幾天劃入證人父親名下的。諾亞繼續出示這項房產的各類手續、帳單。
最後一切都指向受害人的母親。是她將這所房子轉了幾道手,劃歸到證人父親名
下。
從情理而言,這並不很合理。
而證人也堅稱沒有這回事。
但是如果有人要問鳳飛這是不是真的話,鳳飛會冷冷地告訴他,這些證據都
是真的。
那些也確實是真的。有著嚴密,無可懷疑的鑒定文件。
所以,第三個證人,以受賄嫌疑,被剔除證人資格行列。
在審判長宣佈孫傑犯罪證據不足,當庭釋放時,鳳飛看見公訴人鐵青的面容
,和憤怒的眼神。
鏡頭繼而轉向各個人,請他們談論感想。也曾飛快地捕捉到受害人親友一行
離去的背影。鳳飛知道,他們會因憤恨和不服再行上訴。但那是很久以後的另一
回事了。而這麼久的時間內世界可以發生很多變化。
"鳳飛,你怎麼了?你的眼神突然變得好可怕。"
杜亦南含著擔心的呼喚令鳳飛回神。身邊的人群也開始變得喧鬧,紛紛談論
的都是剛才的電視直播。
看著杜亦南直率的笑容,鳳飛突然想跟他找個地方聊聊。但在這之前,他還
有事要做。
鳳飛看了看表。還剩半小時。
"能幫我個忙,杜學長?"
5
鳳飛開著杜亦南的車,沿山路盤旋而上,十五分鐘後,在一座佳木蔥籠的渡
假村前停下。
選中這裏,是因為這兒清靜且交通便捷,酒店也多數兼具汽車旅館的性質。
無需身份資料,只要你付得起錢,沒有人會詢問你任何事。不經招喚,也絕不會
有任何服務生出現在你面前。
儘管如此,鳳飛每次過來時,仍然非常謹慎。
這次鳳飛到達時,房間裏已經有了人。確切地說是在浴室裏,還伴著嘩嘩的
沖水聲。
知道這是弟弟的習慣,鳳飛仍是小心地喚了一聲:"阿然?"
"就來啦,飛哥,再等我一分鐘。"浴室裏傳來弟弟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快些,我還有事。"
鳳飛擱下手中小巧的皮箱,挑了張舒透的靠椅坐下等候。出於職業習慣,也
或許是天性中的戒備,鳳飛在陌生場合從不讓任何食物沾唇。哪怕只是一支煙,
一杯清水。
所以他只是合攏十指,若有所思地在椅中出神。
阿然披著浴巾,邊擦頭髮邊走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沉默,冷峻,有
如大理石雕塑般的側影。幾縷陽光漏射進來,這身影帶著些許抗拒他人靠近的冷
漠疏離,又似乎透著微微疲憊。
如此孤寂。
阿然是個大大咧咧不喜歡動腦的人,對這個少年離家的哥哥也一向敬畏大過
親近,然而此刻,心中忍不住湧起一股混合著愧疚的莫名酸楚。
"哥,我總給你添麻煩。"默默走過去,在鳳飛身邊坐下。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叫我哥。"鳳飛回過神,哼了一聲,語氣仍然冰冷,
"真想不給我添麻煩,就好好找個事做,出去玩也行,就是別再下場了。"
"我也不想賭了。"阿然索性抱住鳳飛的腰,將頭埋在鳳飛的腿上,聲音悶悶
地傳來,"我愛上了一個人,想成家,好好過日子。"
鳳飛有些愕然。不想賭這三個字,還是第一次由阿然口中說出。這就是愛情
的魔力?
"她是誰?"
"我不想說。"阿然將臉往鳳飛柔韌的腿肌內沉得更深。
"嗯?"鳳飛的聲音中帶著微怒。
"我不想你調查她,"阿然的語氣透出某種固執,"然後再捧著一堆資料,告
訴我她是不是適合我,我應該跟她結婚還是分手。哥,我不想這樣。"
鳳飛並不否認,聽到這消息後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去調查對方有怎樣的身家背
景,來歷過往。知己知彼,才能化被動為主動,牢牢杜絕任何危機。就算戀愛,
也是一樣。
卻被先行一步否決。
鳳飛手心撫過阿然濕潤,略帶捲曲的黑髮,喟歎一聲:"我只是擔心你。查
一查,也沒壞處吧。"
"不要。"阿然跳了起來,兇猛的眸子直視鳳飛,"你讓我自己去做。就算被
騙,也是我自願。"臉上表情突然柔和,"何況,小茵也不是那種人。"
鳳飛笑了起來:"不會是你的初戀吧?這麼激動。"看了看表,"時間要到了
,你先走吧。我五分鐘後離開。"
"嗯。"這次阿然並無異議,套上衣服,將皮箱內的錢拿出,準備出門,"這
錢我以後有了會想法還你……"
"去吧。"鳳飛不在意地揮揮手,並不理會那句每回都要聽的話,"還是那些
規矩。另外,自己小心。"
小茵。
單憑一個名字要查出是誰來,還真有點棘手……
鳳飛看著阿然離去的房門深思。
杜亦南沒有鳳飛那種不在陌生場合吃東西的怪癖。因此鳳飛回來的時候,他
已經喝了三杯茶,正百無聊賴地翻著桌上的雜誌,等著喝第四杯。
"辛苦學長了。"
鳳飛笑吟吟地從茶室的天窗露出半個身子。
"當心啊。"
杜亦南連忙起身過去扶住。
兩個人聲音都非常輕,因為不願被門外站著的那兩個保鏢聽到。
鳳飛要杜亦南幫的忙就是這個。兩人找了間茶座雅室假作敘舊,鳳飛卻從窗
戶裏溜走,辦完事後再以同樣的方式溜回來。
"真象回到了學校,偷爬女貞牆的時代。"
兩人回到座位,一邊壓制聲音,一邊偷偷地笑,都有一分回到往昔年少的錯
覺。
"我可很少爬。"
鳳飛一本正經地道,眼中卻含著笑。
他們讀書時,N大還實行宵禁制,定時關門關燈,害得出去夜遊的情聖們不
得不學樑上君子,紛紛翻牆而入。
"那是。你是什麼人?,最用功的優等生,最盡職的財務部部長。就算晚歸,
一個電話回去,立刻就有老師出面保釋。"
"我記得你跟校警混得更熟。"鳳飛忍住笑。杜亦南堂堂體育部風雲人物,又
兼一流好人緣,豈是作假的。
"可我還是比較喜歡翻牆。"杜亦南眨眨眼睛。
"我也是。"鳳飛終於跟著承認。
兩人一齊大笑。這次沒有抑制,笑聲大得令門外兩個保鏢面面相覷,甚感驚
異。
笑聲漸止。
"你現在在哪里做事?"鳳飛開口相詢。終於進入正題。
"我在一家公司上班,今天是因為房租到期,屋主又不肯續簽,只好請了假
,借了老闆的車出來找房子。"
一派謊言。
凝視著杜亦南誠摯的臉,鳳飛也很希望他說的全是真話。可惜不是。
杜亦南畢業後即去參軍,其間因為一件人質案被警方看中,破格提拔,成為
秘密警員,負責一些不能言傳的任務,且戰績斐然。
而這次他被派出來的目標是自己。
這世上哪來那麼多巧遇。鳳飛突然有些想笑。如果不是杜亦南出現得太過湊
巧,加上官度臨去時那句意昧深長的提醒,他也未必會想到利用剛才見弟弟那一
點空隙,連電腦查杜亦南的底細。畢竟是老校友了,畢竟是……自己當年……
"要不然你先在我那住幾天,"鳳飛聽見自己爽朗的聲音,象足一個好客的同
窗,"等找到房子再搬出去。不過我那裏規矩多,只怕你會不適應。"
"那太好了。"杜亦南理所應當地驚喜。表示感激。並開無傷大雅的玩笑,"
我這樣的人,哪里不能適應。我保證,絕不會影響你帶人回來過夜啊。"
"那也不至於。這是我的地址,一會兒你收拾了過來。"
兩個都不是行事磨蹭的人,一經談定,利索分手,各自回去準備。
我為什麼要給他這個機會?回去的路上,鳳飛默默自問。原因當然可以說出
很多。可是在自己的心裏,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一時軟弱或徹底理智?鳳飛同
時想到了官度那雙深不可測,仿佛可以洞察一切的黑眸。他大概是不會贊同的。
就一個獨居男人來說,鳳飛的廚技還算過得去,然而當嘗了杜亦南的一菜一
湯後,掌勺晚餐的重任便順理成章移交給了他。
"真奇怪,你這麼懶的人,居然不請個廚師,跟這豪宅也不相襯。"杜亦南系
著圍裙,將最後一道散著紅亮誘人光澤的湯放到桌上。
"平時工作忙,在家吃飯的機會很少,用不著請人。豪宅,那就是個笑話。"
鳳飛坐在餐桌一側,愉快地看著菜一道道排列上桌,"酸辣湯!還有這個!幾年
沒吃過了。"
"當然,從學校到現在,這可是我一向的保留節目。"杜亦南得意地解開圍裙
,拉開餐椅坐下。
"嗯嗯,倒要看看有無長進。"
鳳飛在盛宴的桌上左右尋找湯勺。
"這裏。"杜亦南笑吟吟地遞過去,"菜太多,就沒搞成一式兩份,公筷制吧
。"
鳳飛微訝地看他:"你還挺西化的。"
"得了吧,哪是我西化。"杜亦南用乾淨筷子往自己的盤裏挾菜,笑道,"你
那潔癖,認識的誰不知道,被人沾過杯口就要扔掉杯子的主。我好不容易找個免
費地方借住,可不想為了這個弄得飯都吃不成。"
"這個……"鳳飛有些尷尬,"你記性真好。不過現在沒那麼講究,忙起來時
幾天吃不到正經東西,別人塞什麼吃什麼,哪有什麼可挑揀的。"
"適者生存吧。"有著開朗面容寬闊胸膛的男子笑了笑,漫不經心地道,"聽
你的口氣,平時忙得緊?適當放一下吧,錢是賺不完的。"
"有時不是不想放,是放不了。"鳳飛埋頭喝湯,雙頰被熱氣熏出了紅暈,額
上也有微汗,"所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是不是?哦,麻煩你把後面那個遞給
我……我差點忘了吃今天的胃藥。"
杜亦南回頭,在身後的案幾上找到一個小瓶,看著標籤搖頭:"這藥副作用
還挺多,你真該注意身體了。
無論如何,這應算個完美的夜晚。
乳白色的燈光柔柔傾瀉,室內如鍍了一層薄銀。卡拉揚最後指揮的布魯克納
交響曲自SUNWOODS木質音箱中悠悠飄揚。隔著磨砂玻璃,廚房裏模糊不清的男人
身影正在忙忙碌碌。
鳳飛無所事事地倚在沙發上,修長手指輕敲細膩皮面,出神瞧著數米外正在
清洗碗盤的杜亦南。
曾有多少次期盼象這一刻的來臨?戀慕的物件近在咫尺,僅容兩個人的空間
,氣氛溫暖,眼波流轉。曖昧抑或清白,都盡在無言。
而多年以後,上帝以獨特的方式令這願望成真。
足夠了,能有這樣。鳳飛悄然微笑。對於生活,他又如何能夠要求更多?
接過男子溫厚手掌遞來的水果茶,鳳飛含笑垂眸,將一切過深過濃,或理性
之外的情緒,都完整地藏入長長睫毛的陰影中。
第二天,第三天,也這樣平靜度過。
杜亦南出去看了幾次房子,都不是很滿意。鳳飛有時陪著他一起去,有時留
在家中。他似乎下定決心要將這次假期利用充分,無論電話或傳真怎麼轟炸,一
律不理不睬。其間只因為公事出去過一次,跟當事人見面。
這次例外令杜亦南也忍不住有些好奇,曾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他接了這個案
子會賺多少。
當時窗外秋晴如洗,鳳飛一襲純黑色羊毛貼身便裝,正專注地眯在陽光下的
躺椅裏打旽,聞言笑了笑:"沒有。這案子是替群失業工人打的,一分錢也收不
到,連調查費都得自貼。"
"哦,冷血無情的大律師也會做善事?"杜亦南打趣道。
"無償工作,非我所願。"鳳飛本準備繼續打旽,瞧見杜亦南感興趣的眼神,
想了想,笑道,"亦南,你相不相信這世上還有俠盜?"
"俠盜這個名詞本身就有問題。"杜亦南直率道,"盜就是盜,我記得我們當
年也討論過,無論其動機何在,實質都是一種資源的非法掠奪。一個健全的法治
社會不需要這個。你是律師,應該比我更明白。"
"是啊,法律高於一切,無人可淩駕其上。"鳳飛低笑,"可這個俠盜,最常
對我說的話是一句莊子,竊國者候,竊鉤者誅。"
"真有這個俠盜在?"杜亦南微覺驚奇。
"嗯,他姓郎,單名寒。總自比為城市獵人,所以道上給他的外號就是獵人
。"鳳飛娓娓而言,神情輕鬆,不象在說一個絕大秘密,倒象在道一件茶餘 飯後
的趣事,"他就是那種替天行道,劫富濟貧理論的貫徹者。平時獨來獨往,作案
不算多,但都挺大,不過因為被他偷的人多少有點見不得光,沒有報案,所以到
現在都沒留案底。"
"黑吃黑?奇怪,你怎麼會跟這種人認識的?"杜亦南目光閃動,笑道,"你
是靠法律吃飯的人,他則無視法律,你們本該沒有任何交集才對。"
鳳飛似乎渾然不覺這種對話已超出了同學?舊的範疇,端起泡得正到火候的
雀舌喝了一口:
"那是有典故的。一次我去酒吧秘密會見證人,誰知是個圈套,快出事時?寒
過來解了圍,也可以說是他救了我。結果走出酒吧後,他才發現,我正是 他最
恨的那種人,律師,而且還是律師中壞的那種,金錢至上,罔顧道德。他那個後
悔啊,"想到那時的情景,鳳飛忍不住笑了起來,"可他又不能將我再推回去,
就拿著刀逼我答應,要我再別替有錢人辦案,我說做不到,他沒辦法,只好跟我
約定,他有案子找我接,我必須無條件答應,而且不許收費,最要命的是,"莞
爾放 下手中茶杯,見杜亦南正聽得入神,繼續道,"只准贏不准輸,輸了就得吃
他一刀。"
"不會吧?你當真答應了?"杜亦南聽得驚心,"哪有這麼蠻橫的道理,官司
輸贏誰能說得清,萬一哪天你失手呢?"
"所以他的案子,我就算再忙,都要放下一切,全力以赴。"鳳飛淡淡一笑,
笑容中帶出了些什麼,卻看不清是無奈還是自負。
真是這樣麼?杜亦南想起鳳飛家中嚴密的保全設備,樓下的守衛,以及每次
出門身後都要跟著的兩個剽悍保鏢,無不印證了傳聞中的話,鳳飛在為一個龐大
黑幫工作。這樣的勢力,怎會懼怕一個無同夥的盜賊?
不願動手而已。
正在沉思,鳳飛提壺為他杯中續了些水,茶香隨著嫋嫋白霧四散而出。
杜亦南知道這是好茶,也很享受這個難得閒暇,溫情淡淡,不帶一絲煙火氣
和仇殺味的下午。
也因此,那個時刻鳳飛在斜陽下對他款款而言的最後幾句話都不知不覺記在
了心上。
"……在某種程度上,我和他都是游走於法律邊緣的人。他的定位是個錯誤
,我做的事則無懈可擊。但在道德上,或許正好相反。我可以在陽光下為自 己
而戰,他卻不成。亦南,你可能不會明白,不是我們選擇了人生,是人生就這樣
選擇了我們,一件事一件事地烙印上去……當然,他仍是盜賊,可是我想,在這
個 蒼茫潦亂,還遠不夠成熟的社會,多容他這樣一個人存在,至少要比多幾個
我這樣的人,多幾個真正的兇犯好些?"
茶霧嫋嫋中,鳳飛的聲音有一抹寂廖蕭索的錯覺。
這話仿佛是專門說給他聽的。杜亦南心中一動,注意地瞧了鳳飛一眼,卻仍
無法從那張從容平和,淡然微笑的臉上找出任何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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