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關幸福》(全)
"朋友?"伊爾謎歪歪頭,睜著那雙大眼睛,有些迷惑地看著我。"那是什麼啊?"
"呵呵,朋友啊……"西索笑得有些詭異,他晃晃手中的撲克牌,幾道白光刷地釘
入我身後的牆壁。"我有很多朋友啊~~~呵呵~~~"
以上就是我採訪最熱門鬥士伊爾謎和西索時,問他們"你們的朋友是誰"的回答。
--摘自天空競技場某紅牌記者※×年的日記
*****
伊爾謎和西索不是朋友。
不管你問他們多少次,他們的回答總是一樣。
"殺手不需要朋友。"伊爾謎回答得斬釘截鐵。
"小伊?當然不是我的朋友啊~"西索笑得頗玩味,"不過,我的朋友很多哦~~
像是小傑啊~奇犽啊~還有小酷哦~~還有……"
是的,這兩個人不是朋友,可是他們總是在一起,也許是他們已經認識太久的緣
故。如果有人要問他們什麼時候認識的,回答也總是一樣。
"呵呵,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要不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我慢慢講給你聽吧。"
西索笑得愈加燦爛,每一根面部神經似乎都上揚著。
"我忘了。"伊爾謎回答得仍然斬釘截鐵。
伊爾謎是個殺手,而且他是殺手世家揍敵客家族的長子,他殺的人已經多到心算
無法算出的地步。
但是,你千萬不要以為他是一個殺人狂,他只是在做生意而已。殺人其實真的可
以成為一項事業,做的好的話,一樣可以發家致富,你只需看看揍敵客家族的產
業就會明白。
而伊爾謎是這項事業的個中翹楚,無可置疑的,他是一個天生的殺手。
伊爾謎殺人時從不見血,因為血弄髒了衣服還要洗,也會給追蹤者留下蛛絲馬
跡,實在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不過,他也曾經有一次殺人見了血,那還是他從事這項事業不久的一天,對方
的保鏢太多,殺到最後實在覺得用釘子用的有些煩了,他乾脆用起了長刀,也
因此濺了一身的鮮血。
事實證明殺人見血是一件麻煩的事情,血腥味讓他喪失了判斷力,當他停下來
後才發現自己已經把對方一個兵團的人全部殺光。
真是不划算的生意,他嘀咕著。這時,滿身是血的他遇見了尋獵物而來的西索
,後者只是揚揚眉:"喂,要不要到我家洗個澡,換件衣服?"
他去了,所以,他們認識了。
事實上,伊爾謎從來就不會忘記他和西索什麼時候認識的,因為那次的生意實
在不划算,這種教訓如果不記著,會給以後的生意帶來危害。
但是,不管什麼人問他"你和西索什麼時候認識的啊?",他還是會回答:" 我
忘了"。斬釘截鐵。
西索是一個魔術師,但你如果認為他就是那種站在臺上,揮舞幾下帽子,然後
從裏面變出兔子的魔術師,那你可就錯了。
事實上,他對殺人的喜好程度遠遠勝過從帽子裏面變出兔子。
但是,西索也不是一個殺人狂,至少,他很喜歡交朋友,而且很樂於去幫助他
的朋友變強。當然,變強之後的人也要和他決鬥,決鬥的結果,我們就不知道
了。
我們知道的是,他的朋友真的很多,而且還經常換人。
西索殺人的時候最喜歡見血,據他本人說,經常看那種血流成河的美麗場面有
助於保持神經敏銳 (?)。不過,他自己一生之中也沒有見到很多這類場面
,或者說,他真正記住的美麗場面只有一個而已。
那一天他接了一個去保護某政治家的任務,據他本人說,經常接這類任務不僅
可以賺很多錢,還可能會遇上不錯的獵物,特別是那一天的對手聽說還是殺手
家族的高手。
而那一天西索非常不湊巧地起床晚了,當他趕到委託人那裏時,見到的是一地
的屍體和鮮血。正在他考慮既然委託人已經死了自己是否還要退還那筆委託費
時,他看見了伊爾謎。屍體堆中的黑髮少年美麗得讓人忘記呼吸,而這個漂亮
的少年還正在嘀咕著這筆生意如何如何得不划算。
只是一刻,西索就忘記了這個人本應該是他的敵人,他主動地打招呼:" 喂,
要不要到我家洗個澡,換件衣服?"
以後的很長時間,他都時常會想到那個場景,但是,每次別人問到他時,他總
會用他"無害 (?)"的笑臉嚇跑對方。
西索堅持認為,這個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能夠像他一樣領略那樣的美麗。
*******
西索是一個全世界跑的人,按照他的說法,世界上所有的強者都是他的獵物
,所以他有"義務 (?)"跑遍全世界把他們找出來。也因為這樣,他從不
會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旅館是他最喜歡的安身之處。
但是西索也並不是沒有買房子,畢竟職業女性們經常說這個世界上房子比老
公和車子都要可靠(抱歉,扯遠了~)。
自從西索多年前招待了伊爾謎之後,他就把那棟租來的房子買了下來,那也
成為他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一項不動產。而以後,西索也習慣性地稱呼這棟居
於A市的房子為"家"。
基本上來說,西索對於他的A市的家相當滿意。那棟房子雖然不大,但是格局
很好,還有一個小小的院子,種著幾棵樹,空氣因此新鮮。A市是一個不大不
小的城市,但是交通相當方便,有到全世界的航路。最讓人滿意的是A市的美
人很多,男女都是,而且個性極好,如果想找一夜情的夥伴或者短期的伴侶
之類,在那裏你可以得到最佳的人選。這,也是西索為之滿意的原因之一。
哦,還忘了一點,西索在A市的家也是伊爾謎經常出入的地方。
伊爾謎也是一個全世界跑的人,這也充分說明揍敵客家族的顧客遍佈世界各
地。雖然憑著伊爾謎在揍敵客家族長子的身份,分遺產時他得到的那份就可
以使他成為世上少有的億萬富翁之一,但是,他確實除了在老家那座巨大山
脈中的房屋之外就沒有別的固定住處了。
基於安全的考慮,旅館並不是他的流連之地,每次完成任務之後他幾乎都是
馬不停蹄地直接趕回家中,這一情況直到西索買下A市的房屋後正式結束。
其實,西索在A市待的時間也不是很多,但每一次伊爾謎去的時候他都剛好
在那裏,只能說是湊巧吧。
某年某月某日,午夜。
臥室的床按照它主人固有的規律晃動著,伴隨著女人嬌喘吁吁的呻吟。突如其來
的三下門鈴聲擾亂了屋內春情旖旎的氣氛。紅髮的男人支起身體,安撫了一下床
上的女人,隨手套起一件浴袍去開門。
淋得透濕的黑髮青年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順手接過男人遞上的乾毛巾。
"囈?外面下雨了啊~~~"西索一邊關上門,一邊拿過伊爾謎手中的毛巾幫他
擦起了濕漉漉的長髮。
伊爾謎看看臥室的方向,抬手奪回毛巾。
"你去繼續'忙'你的吧。"
西索的臉上浮出一個狡猾的笑容,他拍拍伊爾謎的肩膀。
"你真是善解人意啊~~對了,換洗衣服在浴室第二個櫃子裏面。"
送走昨夜的情人,西索心裏暗自嘀咕著,女人啊,真是奇妙的生物,夜裏和白天
看起來差別還真大。附上最後一個熱情的吻別,他決定以後不再見面。
西索走回客廳,看見伊爾謎正蜷在沙發上睡覺,衣服並沒有換,濕嗒嗒的水漬從
沙發一路延伸到了地毯上。
"小伊,你至少換個衣服吧~要不然感冒了可別賴我頭上~~"
沒有回答,伊爾謎繼續沈睡著。
坐到沙發一旁,西索饒有興致地觀看起黑髮青年的睡姿。
瓷白的皮膚和黑色的長髮相互映襯著,讓西索想到了一個小島國盛裝的女兒娃
娃。湊近些,就可以看見那些長長睫毛下面覆著的陰影。
大概是幾天沒有好好休息了,伊爾謎睡得很沈,以至於西索的手指觸到他的額頭都
沒有任何反應。弧度,順著臉的輪廓和弧度,西索的手指慢慢遊移著,從眼角到臉
頰,到鼻尖到唇邊,最後滑落到頸項的位置。手指的終點是白色皮膚下掩著的動脈
,他停在那裏,慢慢感受那些細微的脈動,一點一點生命的氣息。
西索微笑了,這種情況下,大概可以輕易地取得這個頂尖殺手的性命吧。
他低下頭。
伊爾謎潮濕的長髮上有著一絲淡淡的味道,屬於這個房間的味道。
他靠近了他,把自己的臉埋進那些長髮中,不可遏制地笑起來。
"真是沒有見過像你這麼警覺性差的殺手。"
拿出臥室的被子蓋在伊爾謎身上,理了理他臉上的幾縷黑髮,西索探下身,在他額
頭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晚安。"
*******
"這個是什麼?"看著手中白白的圓圓的不明物體,伊爾謎睜大了本來就已經很大
的眼睛。
"最新型的手機啊~小伊,你平常不用手機的麼?"
"不用。"
"那怎麼行啊~~手機可是現代人的必備物品呢~~"
"我用不上。"
"怎麼會用不上~~譬如,你出任務時遇到危險或者任務失敗了,就可以用手機
和你家裏聯繫啊~多方便~~"
"我沒有遇到過那種情況。"
……
一分鐘後,西索放棄了給伊爾謎解釋"為什麼說手機是萬能必備物品",轉而直
接進入教導階段。
"你看,這個就是通訊錄~~而這個就是我的手機號,然後這個就是快捷鍵,一
按這個鍵,你就可以直接聯繫到我了~~"
伊爾謎頻頻點著頭,搬弄著手裏的新玩具,突然,他抬起頭,一臉疑惑地看著西
索。"你送我手機幹什麼?"
"呵呵~~你說呢?"
"你要雇用我幫你殺人麼?那我要先跟你說清楚,揍敵客家的價格一向是很貴的
,不過,給你打個七折應該沒有問題。"
"……"
伊爾謎是個殺手,也是一個生意人,虧本的生意他向來不做。就好像現在,他的
面前站了十幾個陌生的人,手中拿著各式兵器,兇神惡煞地盯著他,要伊爾謎跟
著他們走。
"嗯……為什麼我要跟你們走呢?"
"哼哼,你是西索那個變態魔鬼的朋友吧,乖乖跟我們走,等他來了我們就放了
你,要不然,別怪我們不客氣。"
伊爾謎馬上得出了結論,這大概又是哪個僥倖從西索手中逃走的獵物,糾結一幫
人,然後準備以西索的朋友做為威脅來解決西索。西索那個傢夥做事真是不乾脆
,伊爾謎搖搖頭,不由地想歎氣。
"可是,我並不是西索的朋友。"
"你現在想裝傻已經來不及了,我們都看見你和西索在一起。"
殺掉面前這些人雖然不是困難的事情,可是,這種殺人根本就沒錢可賺,沒有必
要做這種不划算的事情啊。
"真是麻煩啊。"伊爾謎碎碎念著。
"快點跟我們走!"對方有些焦急起來,特別看到伊爾謎的臉上完全沒有驚恐只
有困擾的表情時,就莫名其妙地覺得有些恐懼。
"對了,你們等一下。"伊爾謎突然想起了什麼,拿出手機,按起號碼來。
"他想求救!快阻止他!"對方急著撲過來。
幾枚釘子隨意甩出,最前面一個人的臉迅速扭曲了,後面的人立刻停住。
"西索嗎?這裏有一群人要找你決鬥……啊?要我把他們殺了算了?……你會給
我錢麼?……你不給錢為什麼我要幫你殺人?你自己來吧,地址……………………"
之後,伊爾謎再也沒有見過這些人。不過類似的事情倒是時有發生,每一次,伊
爾謎都得不厭其煩地打電話給西索,通知他過來殺人,最後有一天……
"啊?你說什麼?……你要付錢給我,要我幫你殺人啊……那好,我的銀行帳號
是…………"
最後,伊爾謎得出了結論。
和西索經常在一起確實會有很多麻煩的事情出現,不過,賺錢的機會變多了,倒
也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
伊爾謎有一個弟弟。當然,他本來就有很多弟弟,但是,這一個叫做"奇犽"的是
其中最特別的一個,因為奇犽居然交了朋友。
奇犽的朋友叫做小傑,有著烏黑閃亮的眼睛。按照西索的說法,是一個他也很想
與之交朋友的可愛孩子。
"可是奇犽是揍敵客家族的繼承人,他不能有朋友。"伊爾謎非常地堅持看法。
"大哥!我想和小傑做朋友!"
"和小傑在一起很快樂!我不想再殺人了!"
"我喜歡小傑,和他在一起我才覺得幸福!"
很明顯地,奇犽的固執並不會低於伊爾謎。
快樂?幸福?喜歡?
伊爾謎咀嚼著這幾個少見的辭彙,不由得迷惑起來。
"奇犽,你和我們一家人在一起不快樂麼?"
"大哥!這是不一樣的!"
"你殺人時不快樂麼?你是天生的殺人機器,你的幸福就是成為揍敵客家成功的繼
承人。"
"……"
"至於你所說的喜歡……殺手不需要這種感覺。"
"……不公平,為什麼我不能有朋友!大哥,你不是也有西索這個朋友麼?"
"奇犽,西索不是我的朋友。我沒有朋友,你也沒有必要有。"
"所以,奇犽小弟現在徹底離家出走了~~~"西索喝著手中的威士卡,靠著沙發
笑了起來。
伊爾謎一隻手搖搖杯中的冰塊,另一隻手托住下巴,一臉非常困擾的表情。
"真不明白奇犽在想些什麼。難道是到了叛逆期?要不要乾脆把小傑殺了呢……"
"小伊啊~~"西索的氣息迅速竄到伊爾謎的身邊,眼睛裏面閃著亮光,"別忘了
哦,小傑是我的獵物。"
不置可否地撇撇嘴,伊爾謎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是沈默地注視著杯中的冰塊。
突然地,西索伸出手把他拉到身邊,靠近他的耳朵笑語起來。
"小伊,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呢~~"
"什麼?"
"揍敵客家族是只要有錢賺就什麼人都殺麼?"
"是啊。(上次我還殺了十老頭)"
"那麼也殺自己家族的人麼?譬如你的家人。"
"這個當然不會,怎麼能夠家族內部自相殘殺呢。"
"家族外面的人就無所謂了?"
"嗯。"
"那麼我呢?"西索笑嘻嘻地摸摸伊爾謎的長髮,"如果有人出錢要你來殺我,
你會下手麼?"
伊爾謎沈默了一會,很認真地考慮起來。
"這個啊……我一個人很難殺掉你啊……萬一失敗的話就拿不到酬金了。"
"嗯?"
"不過,如果加上爸爸或者爺爺的話,大概就沒有問題了。"
"……所以,結論是……"
"嗯,我會下手的。"
伊爾謎和西索吵架了。
其實這種說法並不正確,因為事實上,這兩個人並沒有吵架,甚至連爭執都沒有
發生。
至少,西索在生氣,伊爾謎是這麼認為的,要不然,他也無法解釋現在那種奇妙
的狀況。
雖然他們每次見面,西索還是那副好像贏了一棟皇宮般笑容滿面的樣子,但是,
不知道為什麼,伊爾謎總覺得那種笑容很奇怪,仿佛在傳達一種含義:"你現在
最好別靠近我,我心情不好。"
伊爾謎是一個很單純的人,他從小受到的教育不需要他擁有太多複雜的想法。所
以,目前的這種狀況並不是他能夠順利解釋的。他想了很久,雖然他也並不明白
為什麼自己要為這種事情思考這麼久,最後,他也只想到一種可能性。
"我上次是說了只要有人出錢,我也可以殺掉你。你生氣了麼?"伊爾謎很直接地
去問西索。
西索瞇起了眼睛,眼神和狼一樣狡猾,並沒有回答。
短暫的沈默讓伊爾謎越來越困惑,他想了一會,繼續說起來。
" 你應該知道對於揍敵客而言世界上沒有不能殺的人。奇犽雖然說過他是永遠都不
會殺小傑的,但是,其實那只不過是小孩子的遊戲罷了。小傑對於他而言不過和孩
子養的寵物小狗一樣,玩膩了之後,也會殺掉的。雖然說奇犽說他永遠都不會殺朋
友……不過,這種事情其實並不存在吧。"
很難得的,伊爾謎第一次說了這麼多話,不過,西索似乎並不覺得驚訝,他仍然沈
默著看著伊爾謎。
幾乎準備放棄的伊爾謎最後只能搖搖頭。
"西索,我們並不是朋友吧。"
這一次,西索笑起來,他慢慢走向伊爾謎,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大。
"呵呵~~我們當然不是朋友,以前不是,現在不是,以後也不會是。"
抬手捉住伊爾謎的長髮,慢慢把玩起來,西索的眼中閃過冷冷的寒意。
"不過,我可不是小狗。"
幾縷黑髮應聲而斷。
*********
"別,別殺我!"肥胖的男人顫抖著後退,退到牆邊無路可走了只好跪下來求饒。
一屋子的屍體中,站著黑髮的死神,死神手中的釘子在燈光下閃耀著光芒。
一步步地逼近男人,伊爾謎的臉上毫無表情可言。
地上跪著的男人也算是有著輝煌人生的人物,此刻他所有的驕傲都變成了乞憐,
眼淚鼻水一起流出來,身體劇烈地發抖。
這個人,和那些人,有區別麼?
死去的人,和活著的人,有區別麼?
"你要什麼我都給你,錢麼?我有很多錢啊!你要的話,我都給你!"
歪歪頭,伊爾謎放棄了思考。
"只要你放過……"
男人未說完的話被撲面的釘子紮死在咽喉。
人類和動物,有區別麼?
悶熱的夏季,隔三差五的就會下幾場暴雨。
冒著雨走到一扇門前,正準備按門鈴時,伊爾謎突然想起不對,面前的這間房子
並不是自己的家,而是西索在A市的房屋。
為什麼會到這裏來呢?不是應該直接回家去麼?
伊爾謎的手指停在雨幕之中,一釐米之外就是門鈴,可是卻像是隔了千萬裏的距
離。
什麼時候開始,習慣任務結束之後不回家而直接來這裏呢?
這裏不是他的家,他的家絕對不會這麼狹小和擁擠;他的家在枯枯戮山上,是城
堡一樣的建築,有著原野般廣闊的森林,絕對不會像面前這扇木質門一樣脆弱;
他的家豪華而安適,僕人眾多,絕對不會讓他只有睡沙發的份。
那麼,為什麼會習慣來這裏呢?
因為知道……
因為知道,無論什麼時候,這裏都有一個人在等著他麼?
西索和小狗,有區別麼?
撤回手指,在雨中沈默了很久之後,黑髮青年抹抹臉上馳騁的雨水,轉身離開了
房屋。
杯中的酒比髮色還要鮮紅,像是人類的血液。
屋內的沙發上,紅髮男人正喝著酒,身邊的女人蛇一般地纏在他肩上撒嬌。
"怎麼了?你好像不高興了呢。"
低頭吻上女人的紅唇,男人細長的眼睛慢慢瞇起。
"沒有。不過,妳今天先回去吧。"
********
"老哥,你看!我又做出新的炸彈了,這一次可是我改變了設計的得意之作……"
糜稽吵鬧的聲音讓伊爾謎真正有了已經到家的感覺。
"爸爸和爺爺呢?"
"出任務去了。老哥,你看你看,我這個炸彈啊,在操作方面……"
"媽媽呢?"
"也出任務了。還有啊,關於炸彈的爆炸威力……"
"其他人呢?"
"去給老媽幫忙了。對了,我差點忘記說,這個炸彈最棒的就是它的識別系統……"
……
家裏的天花板一如既往的寬闊和高大,灰綠的磚瓦縱橫交錯,不經意間看向頭頂,總
覺得那些歷史古老的磚縫中透露著一種死氣沈沈的寒意,像某種爬行動物的眼眸。
躺在平坦的床鋪上,看著空中跨越的灰綠色屋頂,枝蔓一樣纏繞著鋪開,在枝蔓之間
,有雙眼睛看著他,死死地看著他。
伊爾謎知道很久以前那雙眼睛就在那裏了,一直看著他,一刻也不放過他。
"你是誰?"
語言在空蕩的房中迅速地消彌無蹤,沒有得到回答。
伊爾謎並不相信鬼的存在,要不然他會認為那雙眼睛就是揍敵客前幾任或者更久以
前的亡魂。奇犽很怕鬼,伊爾謎想著如果告訴他這個家有鬼存在的話,大概他會更
早就選擇離家出走。
揍敵客家族先代的亡魂麼?也或者是被揍敵客家族殺死的亡魂呢?那怕是用整個枯
枯戮山來承擔也無法容納的人口吧。
伊爾謎笑了,滿山死人幽靈的場景啊,還真是滑稽,他不經意地想到如果西索見到
那種場景大概也會笑出來吧。
他突然停了下來。
伊爾謎很少笑,而且每一次笑時,臉上的表情也不會真的變化。奇犽曾經帶點惡意
地說,大哥的本事真的可以去表演腹語術了。他確實是控制情緒的高手,或者說他
的情緒並不需要控制。當他突然停止笑時,表情仍然沒有變化。
他緩緩地抬手,手心上的紋路清晰地刻著生命線和事業線,一樣的冗長。
他曾經聽有人一臉凜然地說什麼殺人太多會招報應的,而當時同時聽見這句話的西
索用一張撲克牌順利切斷了對方的咽喉。
報應麼?那是什麼。
他的父親,祖父,曾祖父,都還活著,健康得讓人認為死神已經忘記了他們的存在。
不過,他們本身也正是死神。
世界上存在兩種人,一種天生就要被人殺,一種則注定要殺人,而他,只不過在二分
之一的概率中恰好成為了後者。既然一出生就是殺人的命運,那麼,也就不會有所謂
的報應。
他並不喜歡殺人,也談不上討厭。因為他是職業殺手,討厭或者喜歡,這些他並不需
要擁有,任何一種情緒都有可能置他於死地。
伊爾謎靜靜地躺在床上。無可避免地,他又想到了西索,那一個人啊,無論是討厭或
者喜歡,總是那麼明顯而囂張地表現出來。
他曾經以為他們是一樣的生物,對,生物,他們總是不被別人認為是人類,只是會動
的生物,也或者是野獸,嗜血而殘忍。他們殺人,他們除了殺人還是殺人。不過,他
和西索是不同的,至少,他不會和西索一樣有興致四處尋找獵物,然後殺了他們之後
站在屍體身邊滿意地露出血腥的微笑。他的獵物是由客人決定的,他殺了人之後會迅
速地離開現場,所謂的屍體,對於他而言就是不會動的肉塊罷了。
--如果有人出錢,你會殺了我??
--會。
會麼?伊爾謎突然有些猶豫了。現在想起當時的對話,他竟然會有一種想推翻原案的
決定。不能說他從來沒有產生過要殺死西索的念頭。如果能讓那種紅色的血液流出西
索的身體,讓那雙囂張狂妄的眼睛鍍上死亡的陰影,那種畫面有時會鼓動他內心潛藏
的一些難得的興奮。每當這時,他會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恢復成為應有的職業冷靜
外貌。
殺了西索麼?或許是一個不錯的點子呢。
可是……
之後呢?
只不過是那棟狹小的房子內,不會再有人給他遞上乾毛巾而已吧。
還有呢?
西索會成為不會動的肉塊,和多年前他失去的那隻小狗一樣,變得冰冷而僵硬。
對了,那隻小狗叫什麼來著?
西索和小狗,有區別麼?
等西索死了之後,多年過去了,他還會記得他的名字麼?
突然地,伊爾謎發現,殺掉西索其實是一件非常無趣的事情。
*********
壁爐的火熊熊燃燒著,黑色的獵犬伏在一旁靜靜休息,但是,那雙金色的眼睛並
沒有閉上,隨時警惕著有敵人的靠近。它的主人席巴坐在鬆軟的座墊上,高大的
身體自然伸展開來,每一根堅硬的線條都顯示著他的強大。
紅色的火光映在男人的眼中,閃閃發亮。
"聽說最近你一直沒有接任務,到底是怎麼回事?伊爾謎。"
伊爾謎的眼睛微微抬起,看著面前的父親,很久才慢慢回答。
"沒什麼,只是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
"是這樣麼?"
"是的。"
"只是這樣麼?"
"……是的。"
席巴微微笑了。
"那就好。如果累了的話就休息,不過……"男人的聲線陡然降低,"不要想一
些多餘的事情。"
迎上男人的眼睛,伊爾謎選擇了沈默。
很久以前開始,他就不知道父親究竟在想些什麼,而那些也是他不用去知道的事
情。與此相反的,席巴卻總能知道他在想什麼,然後,切除他所有錯誤的想法,
指明正確的道路給他。
現在呢?他仍然不瞭解父親,而父親又真的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嗎?
伊爾謎知道,席巴的手中長滿了絲線,每一根都牽著自己的行動。他不能反抗,
也沒有想過要去反抗。他也曾經試著按著父親的要求,或者說學著和席巴一樣在
奇犽身上繞滿絲線,可是,失敗了。那個幼小的弟弟用所有的力氣掙開他的束縛
,毫不回頭地奔向了朋友的身邊。
那種絕然和堅定啊,是伊爾謎完全不能理解的,也或者,是完全羡慕的吧。
羡慕?伊爾謎慢慢品味著這一個陌生的辭彙,他為自己想到這樣一個詞而感到驚
訝。
難道自己最近的修為越來越差勁了麼?居然會產生這樣一種無用的情感。
似乎沒有察覺到伊爾謎的迷惑,席巴徑自伸手撫摸起身邊獵犬的皮毛,黑緞子似
的皮毛在爐火的映襯下顯出一種近乎誘惑的色彩。
伊爾謎曾經見過席巴以同樣的姿式撫摸奇犽的頭髮,而後者總會笑得很開心。
他也曾經無意中聽父親說過奇犽的頭髮細細軟軟的,摸起來很舒服。他也經常
試著用手去摸摸奇犽的頭,而每一次感受到的只有奇犽無法遏制的顫抖。
父親的手是什麼樣的溫度呢?他從來就不知道。
他的記憶中曾和父親的手接觸過的段落很少,而每一次都是訓練中他被擊倒的
那一刻。
人類的手是什麼樣的溫度呢?他也不知道。
從很小開始,他所接觸的人類只有訓練他的人以及被他殺的人兩種而已。
他不知道人類的手是否和他曾經擁有的那隻小狗一樣,溫暖而柔軟。
他不知道。
伊爾謎堪堪收回了自己已經馳騁太久的思緒。
他握緊了雙手,他需要一些東西來遏制住心中陌生而喧囂的鼓動。
"爸爸,可以交給我一些任務麼?"
*********
喧囂的街道,紅男綠女肆意流竄,城市的浮華收斂於一瞬的霓虹閃爍。
光亮的大路四周總繞著黑夜的暗巷,那些是與光明無關的短劇上演的舞臺。
破敗的殘樓空窗,仿佛乾屍上的一個個黑色眼窩,癮君子和色衰的流鶯共用著幾
張油漆脫落的長椅。垃圾堆中有東西在蠕動,走近看,原來是兩個翻找食物的流
浪漢。一隻細瘦的手臂從地上橫躺著的模糊人形伸出,口中隱約喊著幾個字元,
大約是"救救我"之類的。路過的幾個七彩發色的暗娼不屑地對著地面吐上幾口濃
痰。
這便是伊爾謎走進暗巷時映入眼簾的場景。
墮落和無望啊,這是和他以前經歷過的鮮血橫飛的修羅場完全不同的地獄。
走過一灘橫流的污水,伊爾謎的腳步終於因為腹部的劇痛而停了下來。
靠著一面塗滿穢語的牆壁坐下,他檢查起自己的傷口,最初做的緊急處理已經完
全失效,血液不斷地從傷口滲出,散發著死亡的氣息。按住傷口,伊爾謎緩緩施
入念力,試圖控制傷勢。巷子口匆匆奔跑過幾個人,發出嘈雜的響聲,伊爾謎迅
速斂住氣息,很久之後才放下心來。
不是追兵。
應該已經擺脫了,他暗暗想到。難怪覺得這次任務怎麼這麼簡單就成功了,原來
是陷阱。請來那麼多高手對付揍敵客的殺手,對方還真是下了血本啊。雖然逃了
出來,可是,按照這種狀況,怕是無法活著回去了。
血,再一次地湧了出來,抬起手,滿手都是紅豔豔的一片,紅色的液體順著手腕
滴落。
他不怕死,從他開始這項職業開始就有了遲早會死的覺悟。只不過,像這種困死
在暗巷,蚊蟻般的死法是他完全沒有想過的。
幾個人影在巷角處蠢蠢欲動,大概是想等他無法抵抗了,衝過來殺了他搶走錢財
。這些人是以往的他從來都不屑一顧的,陰溝中的老鼠,翻不起大浪,不可能成
為他的目標。可是現在呢,他必須小心翼翼地坐著,隨時提防被這些老鼠咬死。
他想笑。
人死之前會想些什麼,他從來沒有考慮過。現在,他開始思考。
他以為他會想到他的親人,他的家族,結果,他什麼都沒有想到。他的記憶變的
混亂不堪,他的親人的臉龐都變得模糊一片,分不清誰是誰。
一隻瘸腿的癩皮狗來到他面前,聞一聞,然後失望地走開了。
一息火光迅速地從他眼中掠過,然後消逝無蹤。
他很小時候第一次出任務後,曾經在回家途中從河中救起了一隻小狗。
它有著光滑的黑色皮毛,還有一雙柔軟的眼睛。小狗被救起來後,撲棱撲棱地晃晃
腦袋,抖抖身子,溫順地跪在伊爾謎的面前,並用那雙褐色的眼睛看著他。伊爾謎
準備離開時,它就馬上搖頭晃腦地跟上去,卻也不靠近,總隔了一點距離。就這樣
把小狗帶回了家,席巴也沒說什麼,像是默許了他養寵物。
他並不是特別喜歡這隻小狗,但也給小狗取了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現在已
經忘了。大約是和什麼"小黑""大黃"之類一樣俗氣平凡的吧。
自從養了小狗之後,他的床上每晚就多了一個客人,僕人也曾經因為要天天打掃床
上的狗毛抱怨過。他其實並不覺得抱著小狗睡覺是一件多麼有趣的事情,但習慣之
後也還感覺不錯,至少,小狗的體溫很高,比那間高大寒冷的臥室溫暖得多。
每一次他要出任務時,小狗總會跟在他身後送他出門,每一次他任務完成回來時,
小狗也乖乖蹲在門口等他,看見他後,就會愉快地搖擺起短短的尾巴。
那是一種多麼單純和溫暖的生物啊,一心一意地信賴著自己選擇的主人。
那些日子他經常在深夜驚醒,剛開始殺手職業的他還未能適應夜半亡魂的騷擾。
醒來時,房間裏一片漆黑和寒冷,他伸手,什麼都摸不到。很久之後,有溫熱的
物體靠近他的身體,在他手臂磨蹭,還不時伸出舌頭舔舔他的手指。
他抱緊它,他只能抱緊它。
過了一年,他的弟弟奇犽出生了,小狗也長大了不少,還是喜歡睡在他的床上,
喜歡蹲在門口等他回來,看見他時就搖起短短的尾巴。
一次任務中,他失手了,他以為他會受到席巴嚴厲的懲罰。可是席巴並沒有責罰
他,而是打斷了小狗的一條腿。
他抱著嗚嗚悲鳴的小狗,他知道他已經不能再失手。
之後他接到的任務越來越多,越來越困難,他經常午夜之後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
家。走到門口時,他的小狗瘸著腿,顛簸著跑過來迎接他,用牠溫熱的舌頭舔他
的手心。
而他,已經沒有力氣去擁抱它。
之後又過了不久,他再次失敗了,勉強逃命回來,他看見席巴的眼中掠過殺意。
天黑之前,他帶著他的小狗逃出家裏那棟古老的城堡,躲進了山林裏。黑夜的森
林充滿了危險和不安,他試著連夜逃出枯枯戮山,可是卻因為身上的傷勢半路倒
下去。他的小狗似乎明白一切,溫馴地跟著他,在他身邊安靜地陪著他。
時間慢慢流逝,早晨就要到來,他看向牠,牠的褐色眼睛純淨而溫柔,他知道他
們已經無路可逃,他和牠,都一樣。
於是他親手扼死了牠。
幾乎沒有掙扎,小狗只在開始時發出了幾聲短暫的嗚咽,然後就安靜地選擇了死
亡。
牠的身體變得僵硬而冰冷。
他以為自己會哭,可是沒有。
從那天開始,他身體裏流出的液體只有鮮血而已。
從那天開始,他就知道他沒有資格,弱者沒有資格擁有不該有的東西,比如,感
情,或者,朋友。
而這一次,應該是他第三次任務失敗了。
他想起了他的小狗,被他殺死的小狗,因為軟弱,因為幼小,不得不殺掉的那隻
無辜而純淨的生物。
其實他沒有失去任何東西,殺手本來就不擁有任何東西,他只是忘了怎麼去哭。
忘了,便怎麼都想不起來。
他在將死之前沒有想到任何人,他只想到了他的小狗,他唯一擁有過的溫暖。然
後,很莫明地,他想到了一雙手,那雙手曾經拿著毛巾給他擦頭髮,那雙手曾經
緊緊挽住他的肩膀,那雙手曾經向他提出邀請,對他說……
"要到我家來麼?"
他靠著牆壁,感覺著自己的血液慢慢地冷。
他的手不知覺地伸向胸口,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摸出來,原來是那支手機。
他猶豫了一會,按下那個熟悉的鍵。
"喂~~"
"……"
"伊爾謎麼?"
"西索……"
"嗯~~什麼事~?"
"你不是小狗。"
你不是小狗。
是的,西索不是小狗。
因為他終於知道……
他無法殺他,他無法像殺掉它一樣殺了他。
永遠都不會。
那支手機順著他的手腕慢慢滑落,掉到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小伊?……怎麼了?……你在哪裡?……小伊?……伊爾謎!?"
他閉上眼睛,等待著永恒的黑暗的到來。
所有的聲音都離他遠去了。
********
很矮的屋頂。
眼熟的明黃牆紙鋪滿了視野,生機盎然得有些刺目,他伸手想去阻擋那些明亮的
光線,卻發現右手被牢牢地禁錮著,無法動彈。他轉過視線,握住他右手的人正
以一臉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著他。
"死裏逃生的感覺如何?小伊~"
幾乎是戲諧的口吻,西索的眉毛揚得很高。
伊爾謎微微皺眉,好像用了一段時間來適應這個真實的世界,過了一會,才慢慢
答道。"沒什麼感覺。"
"呵呵~~真像是你的回答。"
沒有鬆開伊爾謎的右手,紅髮的男人把它舉高,靠上自己的臉,像是在感受它的
溫度。奢華的紅髮垂下去,遮住男人的眼睛。右手上有很熱的溫度傳了過來,伊
爾謎靜靜地看著男人。
"為什麼……"
隨意地撩開擋在眼前的髮絲,西索露出一個慵懶而隨意的微笑,目光卻像刀一樣
鋒利。"為什麼要打電話給我?"
"因為……"
因為……他有些惘然和迷惑,因為什麼呢?
他的目光緩緩流過男人紅色的髮,銳利的眼神,看到高處去,那明亮溫柔的牆紙
,低矮狹窄的天花板,然後毫無焦距和目標地撤離一切。
他有些惱怒西索提出這樣一個奇怪而難以回答的問題,他避開男人的目光,轉過
頭去。"因為……我只有你的號碼。"
也許是錯覺,他感到自己的右手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回過頭。
一個猝不及防的吻落到他的額上,有紅色的髮絲滑過他的眼瞼,癢癢的。
"晚安。"
男人放下兩個柔軟的字眼,把他的右手放進被子裏面,然後踏著悠閒的腳步離開了
房間。
他只匆匆捕捉到男人轉身時唇邊帶著的,那一絲笑意。
*********
"我渴望得到幸福,我渴望得到幸福,
和你一起得到幸福,想要成為你的幸福。
請帶我離開,遠遠地帶我走,
離開這個地方,帶我離開……"
伊爾謎隨手放了一片CD進音響,回蕩出這樣一首歌。
女歌手的聲音清澈而幽豔,低低吟唱著,唱的似乎是拼盡一生的愛戀。
他不懂的一種東西。
"籠中之鳥,
不能飛翔的鳥,不會哭泣的鳥,
孤單的鳥。
因此請帶我離開,我渴望得到幸福……"
伊爾謎調大了音響的聲量,優美的女中音充滿了整個房間,從四面的牆壁折射回來
,曖昧環繞在他的身邊。
他翻過那張CD的封套。
--CLOVER
三葉草。
找到四葉"三葉草"就能得到幸福。
這個傳說他聽說過。他家的枯枯戮山上長滿了這些平凡的植物,不過,他從未去尋找
。幸福究竟是什麼?
他關掉音響,截斷了那些幽幽的歌聲。
拉開客廳的厚窗簾,午後的陽光懶懶地鋪了一地。
這確實是一間不錯的房子,伊爾謎想,難怪西索會買下來。
廚房裏面仍然是一片狼藉。
幾天前,伊爾謎的傷勢基本痊愈時,西索說要做一頓豐盛的大餐來慶賀,於是拉著
他跑到A市最大的超市選購食品。兩個頂級的高手面對品目繁多的食品反而變得手
足無措,胡亂買了一堆之後又面臨更大的危機。
菜刀的使用居然比匕首要困難很多,這是西索完全沒有想到的事情。最後把廚房弄
得一團糟,也只端出了幾盤形狀詭異顏色曖昧氣味可疑的東西。
伊爾謎片刻猶疑。
他試探著用叉子戳戳那幾團大約是食物的東西,居然戳不動。
伊爾謎沈默片刻。
最後他把叉子轉向看起來最正常的一個水果拼盤,很快地吃光了它。
"味道不錯。"
他的評價。
之後他們一致選擇了外賣和餐廳。
人總會有不擅長的事情,即使是天才的魔術師也不會例外,西索如是安慰自己。
何況他們從來就不是缺錢的人。
手機的鈴聲收回了伊爾謎的思緒。
"喂……"
"小伊~"
"嗯,什麼事?"
"我在山頂的餐廳等你~快點來吧~"
"……嗯。"
走在A市寬闊的街道上,伊爾謎有一種非常不真實的感覺。
有多少年了?無法在白天光明正大地出現在公眾場合。
殺手是活在黑夜的人,他記憶中以真實面容走在大街上的段落屈指可數,而像現在
這樣悠閒的,則無法尋找了。
暖暖的陽光,散步的年老夫妻,擦身而過的摩登少女,草地上打著呵欠的貓咪……
都是一些多麼真實而又虛幻的場景啊。
山頂餐廳的頂層只有一人落座于窗邊,斜斜的陽光穿過他的髮間,給那鮮豔的紅色
鍍上金色的鑲邊。
伊爾謎一直不知道,西索這個男人究竟擁有多少個面孔。
黑夜的囂張死神,詭異的魔術師,執著的力量崇尚者,偽裝的蜘蛛,短暫的夜半情
人,手藝糟糕的廚師……還有什麼是他沒有見過的呢?
而現在的這個男人,靜靜地坐在窗邊,和無數普通的男人一樣,表情平和而溫柔,
等待著自己要等的人。
這種感覺,倒也不壞呢。
"等了很久麼?"他迎上前。
"不會,我一向喜歡等待。"男人勾起一抹高深莫測的微笑。
*********
他過的生活越來越不像一個殺手。
日曬被套時,伊爾謎才會醒來,醒來後首先要做的是想一想今天是什麼日子,如果
是奇數日期的話,他就會馬上搖醒身邊的男人,喊他起床做早飯。
一杯牛奶,一個荷包蛋,幾塊吐司,塗上麵包醬,就是簡單而營養的早餐了。雖然
每天的早餐總是千篇一律,可每當輪到伊爾謎在廚房面對雞蛋面無表情地奮鬥時,
西索總會穿著睡衣靠在門邊看著他,嘴角掛著一個莫明的微笑。
早飯過後就是自由活動時間,他會找幾本書坐在起居室看,讓陽光曬在他的身上,
然後打開音響,流瀉一室的天籟之音。有時候,他也會出去採購,最近,伊爾謎喜
歡上一種巧克力糖,每隔幾天就要出去買一箱回來(他果然是奇犽的哥哥^^)。不
論是哪種情況,西索總會陪在他身邊,他看書時,西索也看書,只不過,每次他抬
頭時,總覺得那個男人的眼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中飯通常被忽略掉,時光靜靜淌到下午時,他們會叫外賣或者出去到餐廳享受晚餐
。夜晚的時間很好打發,有時候西索會帶著他到A市的各個有名的景點觀賞夜景,
更多時候他們會到海邊散步到深夜,或者找到一堆古老的影碟片,坐在家裏一集一
集地看下去。
當然,也有很多時候西索不會在家裏,那便是死神捕捉獵物的時候。
有時半夜時分,西索才回來,帶著的總是無法掩飾的血腥殺氣和意猶未盡的滿足。
洗過澡後,西索會來到他身邊睡下,睡之前會在他額上印下一個吻。
"晚安。"
可是那種隱隱的殺氣總會讓他無法入睡,挑撥他心底深處的弦。
他沒有和家裏聯絡,自然也沒有接到任何任務,淡淡的日子像是要洗淨他身上所有
的血孽。只是每當他看向鏡子時,裏面出現的是一隻獸,陷入的只是短暫的平和,
時不時地打個呵欠,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自從傷好之後,伊爾謎再也不好意思一個人獨佔西索寬大的臥室。床鋪很大,兩個
人睡也不算擠,可是西索的睡姿實在是不好,伊爾謎經常會在清晨醒來時發現自己
被抱在男人懷中。他也曾經提醒過西索幾次,可是並不見效,之後也就習慣了。
人類的適應能力真的很強。伊爾謎這樣告訴自己。而他也終於知道,人類的體溫和
小狗一樣,很溫暖,即使對方是和自己一樣的冷血生物。
生活安靜平和得異常,他時時覺得生活太不真實,像是在做夢,如果,他還有做夢
的資格的話。
他在半夜驚醒,撥開腰上環著的手,悄然無聲地走進客廳。午夜的冷風吹亂他的長
髮,帶來難得的真實感覺。他坐在地上,隨手拿起一張CD塞進音響,按下開關。
"解不了的魔法,停不了的吻。
醒不了的夢,不會消失的魔法。
帶我離開,我渴望得到幸福。
小鳥們唱著,聽不懂的詩歌。
長著翅膀也不能,在空中翱翔。
獨自一人無法到達的地方……"
女人的聲線在寂靜的夜裏變得朦朧和清涼,卻又真實得讓人憑空生出寒意。
他抱住自己的肩膀,看著月光把自己的影子扯出一個不成比例的形狀。
突然一雙手搭上他的肩膀,不用回頭他就知道是誰。
西索在他身邊坐下,拿過兩杯紅酒,遞給他一杯。
"做夢了?"男人輕描淡寫的語調不像是疑問,是肯定。
"嗯。"
"惡夢?"
"也不算是。"
確實不算是惡夢呢,只是回憶而已。
借著夢的羽翼,他一再一再地回到那些黑夜中去,只憑藉一柄匕首,幾把釘子,縱
橫殺場,掀起腥風血雨。夢中,聽不見死者掙扎的慘呼,那些失敗者倒地的姿勢,
詭異可笑得驚人,面容卻都模糊掉了。
他清晰記得的,只有那隻小狗臨死前看著他的那雙眼睛,溫柔而無奈。
他和西索經常聊天,什麼話題都談過,天南海北,包括如何殺人比較迅速和乾淨,
就是沒有詢問過彼此的過往。
有什麼好詢問的呢?
他和他,說到底都是一樣的,黑暗中的狩獵者,誰會比誰的歷史更加純潔?
現在的他們看起來和一般人沒有區別,只不過因為他們偽裝的很好罷了,等到撕去
那層偽裝,剩下的是什麼呢?
是什麼呢?
齒和杯緣扣擊出清脆的響聲,紅色的液體緩緩流入他乾澀的咽喉。
體內那隻獸在蠢蠢欲動,不停地低鳴著,發出短促的叫聲: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沾濕了的翅膀,纏繞著的手指。
融化了的身體,重疊著的心靈。
帶我離開,我渴望得到幸福。
不要你的過去,只要你的現在……"
"西索……你喜歡殺人麼?"他的聲音在夜中淡淡地溢開。
"喜歡啊~~特別是殺掉強大的人~~感覺很好哦~~"男人笑著喝了一口酒,
繼續說,"不過,和殺人相比,我更加喜歡等待。"
"等待?"
"嗯~~"西索眼中閃著詭譎的笑意,"等待果實成熟,等待時機到來,等待遊
戲開始……等待的過程簡直就是一種享受。"
"等待這麼長時間,划算麼?"
"當然~~一想到結果的出現~~就覺得很值得。"
男人低低的笑聲幾乎可以稱之為讓人毛骨悚然了。
他偏偏頭,慢慢想了想西索的話,還是沒有太理解,最後只能含糊地應付一句。
"那你不如去釣魚。"
"我可不喜歡釣魚~~對於那種放下餌,任何魚都可以靠過來的事情我不感興
趣~~"男人轉過視線,直直看著他,"我要的,只是我想要的東西。"
"是麼。"他匆匆低下頭,盯著杯中的酒出神。
他知道自己在慢慢改變,從何時開始的,他並不清楚,也許很早以前就慢慢出現了
。之前,他總在黑暗中行走,踏著父親的步伐,沒有目標,沒有盡頭。他從來記不
住很多事情,忘記的總比記起的快。時間對他而言是不存在的,他也從不在意,過
去了也就過去了。
現在,他開始記住時間,記住每一天的生活,直到很久以後,他還可以清楚記得那
一段時光的每一 天。
每一天都很美麗,因為虛幻,所以美麗。
男人的手撫摸上他的頭髮,慢慢地,慢慢地。
"幹什麼。"他平靜無波地提出抗議。
"小伊~你的頭髮細細軟軟的,摸起來很舒服啊~"男人沒有停手,反而更加放肆起
來,把頭靠向他的頸項,埋入他夜色般漆黑的長髮之中。
溫度,從男人的手指慢慢傳了過來,那是溫暖的,柔軟的。
他讓自己沈溺於這短暫的溫暖之中。
月光靜靜淌瀉在酒杯上,溫柔地吻過透明的邊緣。
那滿滿的一杯啊,裝著的都是人世間數不盡的劫難。
**********
鷹的眼睛看著他。
金色無機質的眼睛中機械地傳達著冷漠的寒意,那個家族特有的味道。
映著家紋的紙卷牢牢捆在它的爪間。
一時間,伊爾謎的腳步像是突然從月球回到了地面,他突然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西索是魔術師,他給了他兩個月的魔法,現在,魔法消失了。
紙上只不過有兩個字,清晰而有力。
"回來。"
他把那張紙慢慢地撕成碎片,雪白的紙末飛揚在午後的庭院。
他走進房間,四周看看,沒有發現什麼要帶走的東西,除了那支白色的手機。
西索出去了,夜晚之前不會回來。也好,他想。
地上零散地放著幾瓶未喝完的酒,他把它們放到了桌子上。
出門之前,他回頭看看房間,明黃的牆紙,鬆軟的沙發……
他關上門,卻突然又回過頭來想推開它,沒有成功,門已經鎖上了。
他靜靜地站了一會,轉身離開這間房子。
空中飛翔著黑色的鷹。
橙色的陽光落在庭院的樹枝上,投落下細碎的斑駁倒影。
音響裏繼續放著那支歌。
"這裏是妖精等待著的,我們兩人的約定地點。
因此請帶我離開。
為了忘卻現實,為了停留在幻夢之中……"
**********
父親的眼中有殺氣。
伊爾謎看見席巴的第一感覺就是這樣,是那麼熟悉而清晰的殺意。
"不要。"兩個字幾乎是衝口而出的。
"不要什麼?"席巴平靜地看著伊爾謎,眼神冷冽。
伊爾謎沒有單純到會認為席巴什麼都還不知道,揍敵客家的情報系統一向是一流
的。
"不管爸爸你想的是什麼,都不要。"他的回答無波無瀾,表情沒有一絲的變化,
眼神卻是意外的堅定。
他不知道父親認真起來會怎樣,他並不想見到那種畫面。
他說……
"我不會再離開這個家了。"
伊爾謎受到了懲罰,關禁閉,不過不是在個人牢房,而是在他自己的房間裏。
暗夜無邊,他向黑夜伸出手,捉住一縷冰冷的空氣。他看向屋頂,那裏有一雙眼
睛看著他。
"是你麼?"
他說,是你麼,被我親手殺掉的小狗。
"你寂寞麼?"
你寂寞麼?他平靜地說出了這樣一個辭彙,他繼續向黑暗中伸出手。
"以後,我會永遠陪著你。"
是的,永遠。
他有著大塊大塊的時間來慢慢消磨。
他長時間地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看著窗外的天空,看著偶爾掠過窗棱的飛鳥。
他在床上自由地伸展開身體,沒有任何阻擋。他把自己埋在雪白的被單之中,聞著
那些屬於揍敵客的冰冷氣息。
那隻獸在他身體裏悠閒地磨著爪子,它終於已經回來了。
*********
一個普通的夜晚。
嘈雜的響聲讓他醒來,他茫然地起身,視線最後聚焦在門口。鎖著的門被打開了,
光線湧進來,他不禁瞇起眼睛,卻看見那個男人,靠著門,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血腥味。他看著西索一步步走過來,地上滴下個個紅色的圓圈。
他不知道西索是怎麼進來的,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這個人來了。
走近了,他看見西索臉上掛著一個很大號的笑容。
"小伊啊~~你一聲不響地就跑了,我會很困擾啊~~我還有事情沒跟你說呢~~"
男人走到伊爾謎面前,一臉的無辜至極。
"……什麼事。"
"嗯~下個月友克鑫市又要搞大拍賣會了~~應該有很多不錯的獵物會去哦~~
所以……"
"……所以什麼?"
男人靠近他的臉,在他耳邊輕輕說。
"一起去好麼?"
一起去好麼?
一起去好麼?
他要帶他走……
他要帶他走!
有種狂湧的感情波濤一樣襲擊著他的心,猛烈地撞擊過去,再過去。
他抬頭,看著男人,他微笑。
他笑了,第一次,從面具內到面具外,他都笑了。
他笑得如此燦爛,那漆黑的眼中仿佛閃爍著星子的光芒。
有句話壓在他的咽喉,想要衝出來,他把它壓下去,壓下去。
他說……
"西索,你走吧。"
他說,你走吧。
他看著男人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然後又很慢很慢地聚攏。
他看見紅色的血從西索的肩膀淌出來,流下去,流過胸前的傷口,流過腿上的傷口
,在地上聚成小小的血泊。
即使這樣,即使西索現在是這樣傷痕累累的狼狽著,他仍然覺得這個男人是那樣的
耀眼。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覺得西索很耀眼。
也許是從他們相遇就開始了吧。
做著自己想做的事情,過著自己想過的人生。
太耀眼,太耀眼了,以至於讓在西索身邊的他迷惑了,以為自己可以和西索一樣了
,以為他們本來就是一樣的。
可是,他們不一樣。
西索擁有的太多,而他,甚至連自由都從未擁有。
他擁有的東西實在太少太少,所以他不敢賭,也輸不起。
他輸不起啊……
很久之後,他聽見西索的低笑聲。
"小伊真是無情啊~~~居然讓我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去找獵物~~"
西索一晃手,出現一疊撲克牌。
"這樣吧~走之前,我們來玩一局如何?"
"……玩什麼?"
"找牌而已~~只要我在這一疊牌中一次拿出紅桃A就給我獎品吧……至於獎品嘛~"
西索指向伊爾謎的唇,"一個吻如何~"
他點點頭。
--唰唰--
他沈默地洗好牌,放在手心,遞到男人面前。
男人的指尖在他手掌上靜靜滑過,夾住一張牌,順利抽出,遞到他眼前。
鮮豔的紅桃A,紅得快要滴出血。
西索嘴角的笑容慢慢擴大。
"真是賺到了啊~~我要享用我的獎品了~~小伊,你把眼睛閉上好麼~~"
輕佻的言語回蕩在空曠的房間內,莫名其妙的有些悲哀。
他閉上眼睛。
他感到男人的氣息離自己越來越近,卻在咫尺處停下來。
他似乎可以看見男人的視線細細描繪著他的臉龐。
那種溫暖而又刺痛的氣息環繞著他,久久不散。
他等了很長時間,卻什麼都沒有等到。
他睜開眼睛,房間內只剩他。
--鐺鐺--
古老的掛鐘突然響起,不緩不急地敲打起來。
他大夢初醒般惘然,身體猛地一震,手中的撲克散了一地。
那張紅桃A落入血泊之中,很快地被全部染紅了。
********
伊爾謎再也沒有見過西索,就仿佛那個自稱魔術師的男人從未在他的生命中出現
過一樣。
他再也沒有使用過那支白色的手機,他把它送進了抽屜,上了鎖。
他還是他,揍敵客的長子,席巴的兒子,奇犽的哥哥。
頂尖的殺手。
*********
"我的手機號?"西索轉過頭微笑著看著我,"那可是秘~密~"
"可是您的FANS都很希望知道啊。"
西索的眼睛危險地瞇起來,然後又笑了。
"我的號碼只給一個人~~"
以上就是我採訪天空競技場樓主西索,問他"您的手機號是什麼"的回答。
--摘自天空競技場某紅牌記者×O年的日記
*********
得到西索的死訊時,是十年之後,伊爾謎的第一個兒子剛剛出世。
強者之間的決鬥,而那個男人輸了。
輸在決鬥場上,對於西索而言,也算是死得其所。
席巴告訴他這個消息時,他只是微微抬眉。
"是麼。"
席巴多少有些訝然。
"我還以為你會很感興趣。那個時候,我本來還以為……不過,現在這樣更好,
不是麼。"
他沒有看父親。
"是的。"
他轉身準備離開,卻被席巴喊住。
沈默片刻,席巴緩緩地說。
"伊爾謎,對不起。"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他對他說對不起?
他的父親對他說對不起?
為什麼要對不起?因為覺得必須對自己的孩子說這麼三個字麼?即使並不真正需
要?
對不起,那是什麼?
他想笑,在那層面具之下,他已經笑了。
"沒有什麼對不起。"
"因為……"
"你是我的父親。"
十年,可以有多少變化?
自從他的弟弟奇犽一年前決定不再回來之後,席巴迅速地老了,所有的鋒芒似乎
都因為希望的破滅而消失無蹤。他的父親現在最大的希望,就是等待著培養他的
兒子為揍敵客的接班人。
又一個傀儡娃娃要誕生了麼?
他想到了他曾經最關心的那個弟弟。
那隻叫做奇犽的小鳥啊,已經獲得了自由,所以不會再回來。
而他,從來就沒有獲得過羽翼。
他的妻子抱著嬰兒笑得很開心,看見他之後,就問:"你要給這個孩子取什麼名
字呢?"
他看著那個幼小的生物哇哇地大哭著。
這個孩子,會有一天掙開所有的束縛,飛向天空麼?
他抱住他,看著他黑色的眼睛。
"……就叫他西索吧。"
"啊!"他的妻子一陣慌亂,期期艾艾地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沒有說。
他覺得有些好笑,一個死人,還能造成這麼大的影響麼?
他把孩子遞給女人。
"我開玩笑的。"
*********
他決定去A市故地重遊一遍。
他找出那支手機,裝上電池。
穿著普通的衣著,走在大街上,他看起來和一般人沒有區別。
他來到他們曾經去過的餐廳,走到最高一層時,被侍者禮貌地攔了下來。
"抱歉,這一層在十年前已經被人包下來了,請您去別的樓層吧。"
"包下來?"
"是的,是一位叫做西索的先生,他包了這層樓永遠的使用權。"
他的手慢慢握緊。
"我,只想在這裏坐一會。"
坐在窗邊的位置上,他看向窗外,陽光給他黑色的長髮鍍上一層金色的鑲邊。
他靜靜坐到日落,然後離開。
站在那棟房子面前,他有些驚訝,十年過去了,房屋居然沒有怎麼變化,只是
門口的樹木長高了許多。
他走到門口,門沒有關,但是上面覆著一層淺淺的念力。
他推門,門開了。
他走進去。
仍然是那樣的天花板和壁紙,那樣的沙發。
他在沙發上坐下。
地上散亂地放著一堆CD,他抽出一張塞進音響。
"我渴望得到幸福,我渴望得到幸福,
和你一起得到幸福,想要成為你的幸福。
請帶我離開,遠遠地帶我走,
離開這個地方,帶我離開……"
還是那首歌。
他在沙發上躺下。
他拿出那支手機,躊躇一會之後,打開了地址欄。
上面孤零零地閃著一個號碼,從始至終,僅此一個。
他按下那個號碼。
"--滴--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實後重撥。"
他再按。
"--滴--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實後重撥。"
他再按。
"--滴--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
"--滴--您……"
"--滴--"
……
請帶我離開。
請帶我離開。
這句話藏在他心裏,一輩子都沒有說出口。
……
他知道自己流淚了。
那些眼淚在他臉上慢慢地乾。
他的手指滑過那些大大小小的按鈕。
很久之後,他才按下那個"DELETE"鍵。
白色的手機滑落到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音響中的女人還在寂寞地唱著……
"為了永遠能夠思念你。
帶我離開,我渴望得到幸福。
我想令你得到幸福,可是我不能成為你的人。
我想令你得到幸福,可是我再也見不到你……"
**********
西索是誰?
一個魔術師而已。
他善於等待,而伊爾謎,讓他等了一輩子。
伊爾謎是誰?
一個殺手而已。
他欠了西索一個吻,一輩子都沒有還。
--僅以此文送給我親愛的朋友wind&violin
BY SEMON 2002.4.21.
-- END --
注解:文中所有歌詞來自《CLOVER》BY CLAMP 白泉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