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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六   顏青送出的獎勵是寒假陽光海島遊。出行前的一周,他跟朱彤帶著顏 浩不斷地出入各大商場,為小孩購置大件小件的旅行用品。背包、短褲、 沙灘鞋、帽子、泳褲、泳鏡……顏青還專門給顏浩挑了一副合適的墨鏡, 在店裏試戴的時候,連旁邊站著的顧客都忍不住誇獎說,這可真是個酷酷 的小帥哥。   顏浩比剛來顏青家的時候,長高了一些。也許是練跆拳道的關係,看 上去還結實了很多。跟著兩個比自己還興奮地大人跑上跑下,顏浩恍惚的 想起,就在不久之前,自己還從沒走進過這樣燈火通明、琳琅滿目的大樓 。不過也僅僅是一瞬間的念頭,朱彤高舉起一件胸口繡著棕色大熊的深藍 色連帽套頭衫,「浩浩快看,你要是穿上這個,顏青的夢想就實現啦!」   回家路上,下起零星小雨。偌大的城市,被籠罩在潮濕的水汽當中。 街燈發出的光芒在空中懸浮著的微小水滴間反覆折射,蔓延出幕天席地的 昏黃薄霧。   朱彤坐在前面,難得安靜的開著車。顏青看著靠在自己身上已經睡著 的顏浩,輕聲讓她把車裏的音響調低。   時間過得真快。第一次帶他回家的時候,在林嘉安車上,小孩也是這 樣子靠著自己就睡著了。   這一刻,顏青有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和欣喜。他甚至想著,如果這 個空間洋溢的平和安逸能持續下去;那麼,即使自己的生命從頭開始,也 許,他還會願意就這麼一路走來。   第二天,顏浩第一次經歷飛機起降時耳道中的壓力,第一次從高空俯 視這個他未曾離開過的城市,第一次看見了海。   他張開雙臂,像隻健壯的小獸一樣,嗷嗚~嗷嗚~嚎叫著衝向海岸。 碧海藍天,視線之開闊使心中隱埋的舊日陰霾再也無處安置。腳掌踏過溫 熱的細砂,踩入微涼的海水,顏浩放聲呼喊。   孤兒院裏被翻得發黃的童話書,從未被好好翻曬、有些發硬的薄被, 院子裏漆塊斑駁的木馬,節日才能分到的整個蘋果,不是需要捲起來就是 露截腿出來的運動褲……   他幾乎是在嘶吼了。眼淚順著臉頰留下來,聲音慢慢啞下去。下半身 浸在海水裏,顏浩站在南國炙熱的陽光下失聲痛哭。   接著,他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背上也一下一下的被安撫性的輕拍 。過了好一會兒,哭聲漸漸轉為嗚咽。又過了一會兒,嗚咽變成偶爾的抽 噎。這時,頭上傳來他絕不會錯認的聲音,重複著改寫他生命的那個句子:   「阿齊,要不要跟我回去呢?」   更多的眼淚湧出來,顏浩大力的點頭,腦袋撞在與自己靠得如此近的 胸膛上。他伸手反抱住顏青,收緊手臂,帶著重重的鼻音堅定地說:「回 去。一起回去。」   洗完澡,顏青邊擦頭髮邊走出來。顏浩本來坐在床上看電視,現在轉 過頭,拍拍自己身旁的位子,用還有些甕著的聲音叫他:「顏青~」因為 先前哭的太厲害,小孩聲音軟綿綿的,尾音拖長,比平時又可愛上了幾分 。   顏青走過去坐下來。電視上正在放「動物世界」。在家的時候,吃完 晚飯看動物世界已經是朱彤跟顏浩的共同愛好了。眼前這期講的是母豹養 育幼仔的故事。   朱彤總愛把一切具有萌感的美好名詞盡可能的用在她喜歡的人身上 。比如《西遊記》裏的「童男童女」,上初中前,就被她一直用作對自己 和弟弟的統稱。   可能是在她身邊待久了,顏青突然笑著對和自己偎在一起的小孩說: 「你現在就是我們家的‘幼仔’啊。」   顏浩愣了一下。本來說他可愛什麼的,小孩一般都會因為不好意思而 鬧些小彆扭。但這個詞的確清楚地描述出了讓他心安理得窩在這個人身邊 撒嬌的事實。顏浩往顏青身邊又靠了點過去,小聲的認可,「以後也是。 以後是大型幼仔。」 章十七   今年春節,顏家人總算可以聚齊在城外老宅團年。朱彤和顏青照例是 不去的。年三十的前一天,朱彤一大早就呼哧呼哧拎著個大紅塑膠桶敲開 了顏青家的門。   顏青幫她接過手,邊往廚房走邊數落,「爸爸的愛好還是這麼折騰人 。」朱彤得意的跟在他後面,「要不是我當機立斷分了一大半給阿姨帶回 家,我們就等著吃魚吃到元宵節吧。」   顏家老爸有個非常樸實的嗜好──釣魚,並且把看著家人吃下自己辛 苦垂釣整天得來的各色魚種視為人生最大的幸事。所以家裏一進門就擺著 一個兩米來高的玻璃水箱,每個週末都會雷打不動的裝入顏爸的新戰利品 。   朱彤還住家裏時的一大樂趣,就是看著上門托顏弘哲辦事的客人指著 魚缸裏普通的草魚、鯉魚誇獎,「不愧是顏局,養來看的魚都顯出跟別人 不一樣。那些熱帶魚什麼的,花花綠綠,我瞧著就覺得怪小家子氣的。還 是顏局大氣啊!」朱彤往往還會看準時機指使阿姨出去拿做菜用的魚。她 自己躲在廚房門後,看著阿姨利索的拿個木凳往水箱前一放,踩上去,熟 練地舉起放在缸沿邊上的撈魚網朝水裏一抄一提,一尾鮮活的魚就在網兜 裏撲騰了。這時候客人臉上難以置信的抽搐表情,可以讓她靠在門背後笑 上好一陣子。   顏青準備年夜飯的手藝,從奶奶還在的時候就打下了基礎。朱彤在巷 子裏跟一群小孩比賽著放二踢腳,他乖乖的搬個小板凳守在廚房門口,看 奶奶在灶台熱東東的水汽中魔術一般的變出各色菜肴。   今年要做的,也是奶奶當年傳下來的保留菜目。   有糖醋脆皮魚;朱彤給顏浩解說,這叫做「年年有餘」。   有什錦三鮮,豬肚條、雞塊、發好的乾魷魚片、炸過的豬肉丸配以萵 筍、胡蘿蔔一起燒,香得讓人連湯汁都想喝下去;朱彤說,這是為了祈禱 來年事業的繁華似錦。   有甜燒白,五花肉切成薄片,再從每片中間剖開,填入芝麻餡兒,碼 在碗邊,中間鋪滿糯米,上鍋蒸熟後,翻扣入盤。和一般的豆沙餡兒、糯 米中裹紅糖做法下,菜色偏黃發紅不同。顏青的燒白,肉色近乎透明,芝 麻餡兒烏黑發亮,其下糯米瑩白,最後稍稍灑上一層白砂糖。朱彤舔舔嘴 唇,這是祝生活甜甜美美。   另外還有一道朱彤點的臘肉燒花菜。過年還是要吃些臘味才有年味兒 的。   「這道菜的寓意又是什麼呢?」顏浩都有些看不過來了,隨口問她。 朱彤皺皺眉頭,這純粹就是為了她想吃才做的。接著,她笑起來,「這個 啊,叫『辣手摧花』……」話沒說完,就被顏青拍了一掌,以礙手礙腳為 由,趕回客廳去了。   除夕的早上,朱彤早早的拎著兩大口袋零食殺過來,盤踞在沙發上跟 顏浩一起看電視。   十點多,顏青走過來推她,「還不去?也不怕你們回來趕不上中飯。 」   朱彤把袋子裏最後一個薯片塞進嘴,「你放心。我出馬,一小時之內 來回。再看一期再去都沒問題的。」嘴上這麼說,人卻馬上站起來,「 當然,為了讓你安心。我還是很願意提早過去的。」   顏青看著她急吼吼翻包找車鑰匙的樣子,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到底是 誰在著急了。   門被飛快的打開又帶上。顏浩轉過頭,「是去接老師麼?我們不用去 嗎?」顏青揉下他腦袋,「她一個人去就行了。」心裏卻仍然沒底。   儘管沈涵考進C大力學的時候,朱彤已經畢業。但「嫡系大師姐」 的頭銜以及被不只一個老師咬牙切齒叨念過「竟然一聲不響考研考去學會 計」的名聲,還是使她從一開始就贏得了謙虛認真的小師弟鄭重的對待。   半個鐘頭後,沈涵坐在這個自己一向就不善於應付的師姐面前,老實 的用真正的想法婉拒,「我在那裏,不知道是快樂多些還是難過多些。最 後弄得連你們也開心不起來。還不如就讓我一個人呆著的。」   朱彤輕鬆的笑起來,「原來是在擔心這個!」她頓了頓,認真的說,「 又不是讓你保證一定開心、隨時開心才能去。我們只是更願意看著你就在 身邊『愁雲慘澹』,才希望你過來一起過年的。」   沈涵愣了一下。然後,他終於點點頭,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好啊 。那就麻煩你們了。」   中午十二點,顏青家的木質餐桌前坐齊了四個人。正式的年飯當然安 排在晚上,中午就將就一頓麵條。   「師姐改去會計以後,有什麼感受嗎?」沈涵突然問朱彤。   「嗯,」朱彤想了想,「學力學的時候,每學會一個公式、一個原理 ,總覺得好像這輩子都不會再用到它;讀會計以後則剛好相反,每學到一 個知識點,都覺得將來肯定會派上用場。」   她有點自嘲的笑了笑,「所以說物理是天才才能玩的遊戲。理工院的 人,忍不了更長的求學道路,更辛苦的腦力勞動,不如打一開始就不要上 手。免得浪費四年光陰。」她猛地閉上嘴,緊張的看向沈涵。   沈涵怔怔的放下筷子,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是啊,就是這個道 理。」   朱彤後悔得簡直想掐自己脖子。這時,沈涵卻又接著說,「我記得大 二的時候上理論力學,老師用了整整兩個大黑板來推導拉格朗日方程。推 完以後,她也不說話,退到一旁自己看了一會兒。然後對我們說,『你們 看,多美啊。』」   他笑起來。   「理論力學啊,」朱彤放鬆下來,「也是劉老師教的你們吧。力學的 老師總是搶著教理論力學課。劉老師總是勝利。因為她能講出這個學科最 精髓的精神。」   「對啊。老師教我們的時候還說,師姐是理論力學的『無冕之王』。 」   朱彤在顏浩驚訝的目光中微微紅了臉,「那個時候網上評十大最不好 就業的專業,力學排在第一。老師在上課的時候說,她就不覺得力學有什 麼不好的。她認為力學是最好的專業。要有下輩子,她一定也還選力學。」   「我的確是自己放棄了。所以,我永遠也不能成為一個優秀的理工科 學者。」朱彤感覺到眼中開始冒出的濕意,「但是,這也絕不妨礙,我這 輩子都當一個合格的理工人。」   沈涵只覺得一直捆綁著他,勒入血肉的那根鎖鏈,在這一刻砰然斷開 。儘管他清楚地知道,現在自己一張口就會帶著再也抑制不住的哭腔,但 是他堅持著,一字一頓盡可能清楚地說道:「我,也,是,理,工,人。」 章十八   在消滅掉大量肉類、高熱量膨化食品以及巧克力之後,朱彤打著「飲 食還是應該清淡些」的名號,又吞下了一堆水果。她所自恃的龐大消化系 統,終於在初五晚飯前徹底崩潰。朱彤懨懨的看著餐桌上的盤盤碟碟,「 我只要喝幾口湯就好了。」   一起生活多年的經驗告訴顏青,朱彤的食欲消退往往是某種病症的徵 兆。果然,八點多,已經被找出來備用的胃藥派上了用場。快九點的時候 ,朱彤開始發燒。顏青黑著臉看她吃下退燒藥,「明天一早要還退不下來, 就把你弄去林叔那兒急診。」   朱彤平躺在被窩裏,兩個爪子討巧的搭在被沿上,「顏青,我只有在 最放心的人身邊才會安心生病的。」   顏青幫她掖好被角,嚴肅的說,「姐姐,你還是隨時保持警惕的比較 好。」   初六一早,朱彤就被搖醒了量體溫。五分鐘後,顏青滿意的讀出溫度 ,表情仍不放鬆的問她,「自己感覺舒服些了不?」   朱彤望著他,用被狼詢問「你今天胖沒」的兔子一樣的口氣,小聲回 答,「已經很舒服了。」   顏青狐疑的看了她一會兒,這才點點頭,「那我跟林叔打個電話過去 。讓他不用再準備了。」   儘管逃過了去林家看病,朱彤還是得在家裏休養,而不能跟顏青他們 去郊遊。初七她就得上班去了,所以也沒必要把安排往後移。   顏浩騎著朱彤作為考試獎勵送他的山地車。當時還想著小孩可能不會 騎,準備趁著寒假教教他。結果顏浩一抬腿坐上去,就繞著院子飛快的騎 起來。   孤兒院裏有輛老式橫杠自行車,又高又鏽。不過仍然是稍大一點的孩 子最好的玩具。一群孩子在坑坑窪窪的路上輪著騎,摔下來了就換別人。 不會騎的孩子一旦摔了,得等上好久才能再騎上去。顏浩當年卯著勁,不 怕摔不怕疼的學會了,也就是為了能在車上多待一會。   城市沿江而建,對面是以農業為主的丘陵區。公路兩旁儘是農田和果 樹。   顏青他們一人一輛單車,背包裏裝著水和食物。初春,田野裏是連綿 成片的嫩黃色油菜花。路上沒什麼車。兩個人靠邊騎著,有時你前我後的 追逐,有時並排著說笑,有時單手掌著龍頭伸出另只手跟對方懸空牽著。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馬路上偶爾呼嘯而過的幾輛重型機車,不僅車體 本身發出讓人心跳加重的低頻轟鳴,車載音響還播放著震耳欲聾的搖滾。   看著顏浩明顯皺起來的眉頭,顏青語帶惋惜的說:「即使鬧出這麼大 動靜,它也成不了汽車啊。」   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顏青騎在前面,領著自家小孩拐上一條田間小道,在穿過一大片半人 高的油菜地後,顏青聽見小孩在後面興奮地叫起來。來到江邊了。   把單車停好,背包卸下,野餐用的塑膠布鋪好,他們背靠一棵榕樹對 著江面坐下來。   春天正午的陽光已經強烈起來。顏浩很快的喝掉了自己瓶裏的水,又 喝光了顏青遞給他的半瓶。顏青看著他咕嘟咕嘟喝完水,舒適的眯著眼睛 ,也不提要吃東西,一副累壞了的樣子,不由微微笑了起來。   「路口的街對面有家小副食店,我去再買兩瓶水。一會就回來哦。」   顏浩聽著那個好聽的聲音這樣說,他點點頭,嗯了一聲。   江邊的堤岸又靜了下來。小孩在樹蔭下合著眼,清風拂過,鼻尖嗅到 若有若無的菜籽花香。他意識漸漸朦朧起來。   像劃破夜空的閃電一樣,尖利刺耳的刹車聲撕裂了平靜的空氣。顏浩 猛的睜開眼,軀體從方才的鬆弛中驟然緊繃。   顏青。   他跳起來,撒開腿,在來時的小道上拼命奔跑起來。   顏青!   路口。肇事的機車已經轟鳴而去。對面,離副食店足有五六米的地方 ,顏青一動不動地俯趴在地上。兩瓶礦泉水滾到快路中間的地方,慢慢停 下來。   「是你家的人吧?」副食店的老闆娘大聲的叫他,「我已經打給急救 中心啦!作孽啊!撞了人就跑了。」   顏浩衝過去,跪在顏青身邊。血從他身下滲出來,漫過路面上的塵土 ,令人觸目的黑紅。   顏浩只知道不能動他。他輕輕用指腹碰了碰顏青擦傷的側臉,小心的 試著握了一下他幾根手指。觸到的身體溫熱,卻沒有任何反應。   顏浩緊緊咬住牙關,他控制不住的想怒吼,想痛哭,想揮舞手臂,在 路上瘋跑著呼喊「誰來救救他,快來救救他」。可是,明明四肢經脈裏血 液沸騰般的炙熱,彷彿要把胸腔燒穿;整個人卻像被冰水淋透那樣,清醒 的體會出自己的無助和乏力。   畢竟,誰會屈從於一個孩子的憤怒和焦急。   就在這條寬不過十多米的路上,顏浩守著世界上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人 。在短短的幾分鐘後,彷彿被水泡過一樣,汗水順著他已經濕成縷的髮梢 上滴下來。   盯著好像都開始乾涸的傷處,他只覺得眼球在往外膨脹,撐得眼眶像 要裂開一樣,太陽穴也漲得發疼……   等救護車趕來,連那個經驗豐富的醫師都被他嚇了一跳。在車禍現場 獨自守候的孩子,不哭不鬧,卻讓人從心底發悚。他自動讓到一邊方便醫 務人員迅速處理,又一言不發的審視著每一個觸碰傷者的人,彷彿只要有 一個動作被斷定為危險,他便會在下一個瞬間撲殺過來。   在車重新駛出後,出生在山區的醫師突然想起剛才奇異的熟悉感來自 哪裡。兒時在山間遇到的山貓,為了保護落入陷阱的幼崽,拼了命一樣一 次一次朝自己衝過來。他搖搖頭,錯覺吧。那樣的懾服力,怎麼可能出現 在一個十一二歲小孩身上。   他不能瞭解,或者說,他未曾體驗過──那種強烈的感情,強烈到把 自己的整個世界都建築在另一個人存在之上的感情。 章十九   朱彤裹著件火紅色大衣出現在搶救室外的時候,他家小孩一個人坐在 門口的長凳上,安靜的看著門上亮著的紅燈。   顏青被送來的時候,林嘉安的哥哥林嘉順正好當班。他搶在衝進急救 室前給朱彤掛了個簡短的電話。顏浩本來是要被安置在他辦公室的,但小 孩毫不妥協的搖頭,寸步不離的跟在後頭,直到急救室的門在眼前關上。   朱彤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想說些寬慰他的話,張了張嘴,卻發現 連自己都不能被說服,又給咽了回去。倒是顏浩抬起頭,看著她說:「剛 剛有個護士姐姐出來,跟我說情況不嚴重,叫我們別擔心。」   兩個人對視著。對方眼中的焦急、擔心甚至恐懼都一目了然。為了同 一個人的虔誠祈禱和隱隱憂慮,儘管無法讓他們在這種場景下生出同仇敵 愾的勇氣,卻仍然激起了某種相依為命的共鳴和勉勵,在背陽的素色走廊 上,氤氳出微薄而珍貴的暖意。   目光轉開,再次凝結在那扇緊閉的門上,他倆默默地坐著。   等著。   終於,門開了。   顏浩飛快的站起來,撲過去。他家顏青還是閉眼躺著,手上插著輸液 的管子。顏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緊緊抓住跟在後面走出來的林嘉順,仰 著頭,用詢問的眼神幾乎是乞求的看著他。   林嘉順拍拍他,同時望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朱彤,「放心,這回連我家 老爺子都不用驚動。接下來好好調養就可以了。」   顏浩遲疑著慢慢鬆開手,又轉過頭去看他家顏青。林嘉順繼續說:「 上了麻醉,過會兒應該就醒了。現在是把他送去病房。」顏浩這才點點頭 ,追過去跟著手術推床。   趁著兩個大人落在後面,林嘉順趕緊小聲跟朱彤講:「叔叔他們還得 在老宅待幾天吧。暫時就別告訴他們了。他們要是急著往回趕,那邊說不 定又有什麼說辭的。」朱彤皺著眉頭想了想,還是點點頭。她看著已經被 推到電梯口的弟弟,有些自嘲的苦笑起來,「反正,回來也沒什麼用吧。 都這麼些年了……」   像要擺脫什麼令人不快的東西一樣,她加快步子朝前面走去。   顏青醒過來的時候,隱約看見朱彤和顏浩一人一個凳子,坐在病床前 面守著自己。又過了一會,視野漸漸清晰起來。床邊的人察覺到他的動靜 ,又在可以移動的範圍內,挪動到離他更近的地方。接著,他就聽見小孩 小心翼翼的叫著自己的名字,「顏青?顏青!」   他只覺得喉嚨裏乾澀的厲害,但仍然盡可能輕鬆的對他說,「浩浩, 對不起。今天肯定嚇到你了。」   顏浩看著他。只這一句話,一直被自己壓制在身體裏不知哪處的眼淚 就噴湧著冒出來,迅速的汪在眼眶裏。他只能呆呆的感覺著液體滑下臉頰 。他想往這個人身邊再湊近些,又生怕碰到他傷處;他有些臉紅於自己的 眼淚,卻又被如釋重負後的滿心喜悅弄得激動不已。   朱彤摸出濕巾給他擦臉,一邊對顏青說,「這間病房已經定下來了。 這幾天顏浩就跟你在這邊住著吧?」   她看著弟弟沒表態,又解釋說,「你住院期間,嘉順肯定會在他辦公 室住著。本來他就隔三差五的住醫院。小孩總不能整天一個人待家裏吧。 何況你還是在顏浩眼皮子底下,他比較安心吧。」   顏青看了看眼也不眨的瞧著、盼著自己點頭的小孩,一時還是拿不定 主意。   朱彤覺得是該一錘定音了,「早餐就吃醫院裏的,午飯、晚飯我跟阿 姨會送過來。還是說……」她微笑著,「實在不行,那就讓顏浩過去跟我 住好了。」   她話音一落,顏青就很乾脆的說,「浩浩願意的話,那就住下來吧。」   晚上,林嘉順過來查房,仔細的叮囑顏浩,有事就按病房鈴,他就在 下麵辦公室。又一再的警告顏青,雖然情況穩定了,但是有什麼不舒服一 定不要自己忍著,一定要叫人。   他走後,顏浩洗漱好再出來,顏青已經又睡了過去。   顏浩趕緊把燈換上。林嘉順說,受了傷的人需要好好休息。他在顏青 床邊又站了一會兒,之後才換好睡衣上床。朱彤怕她明天上班忙不過來, 晚飯後就趕著回去,搬了一大堆他們明天可能用上的東西過來。   騎車郊遊,驚嚇,提心吊膽的等待。疲憊在鬆懈後的寧靜中蔓延全身 。好像翻身都沒有力氣了,顏浩卻遲遲的睡不著。   心裏有個聲音在不斷地問自己,顏青躺在路邊的時候,他要怎樣才能 有一絲用處。   顏浩平躺著看著天花板。   像林嘉順一樣的醫生嗎?可是,顏青被撞倒的那刻,他也許就在醫院 的辦公室裏,但什麼都不會知道。   員警嗎?但這樣的話,他只能在事後,去抓捕那些撞了顏青的壞人, 卻無法在第一時間趕到現場,即使到了也救不了顏青。   那還能是什麼呢?什麼才能保證別人不會或者不敢傷害顏青,至少在 顏青受傷以後能夠馬上幫到他呢?比醫生、員警還要厲害的人嗎?他們會 是誰呢?   顏浩思索著,迷惑著。還沒有足夠的知識和經歷,讓他辨明這個社會 的階層格局。但他依稀又懂得,更上面的人,會擁有某種奇特的改變力。 像那個逢年過節會來視察孤兒院的民政局領導,每次他到來的時候,提前 幾天,他們的伙食就會變好,衣服會被清洗,被子被晾曬,照顧他們的「 老師」也會顯得耐心百倍……   要往上走。顏浩做了一個不太明確的決定。不管怎樣,往上走就對了 ……他慢慢合上眼睛。   突然,他坐了起來。難怪睡不著。自從來到顏青家,每天晚上,顏青 都會在幫他掖好被角之後……   他翻身下床,穿著拖鞋跑到顏青床前,彎下腰,小心的避開他臉上的 擦傷,輕輕地親了一下他的額頭。看了看顏青安靜的睡臉,顏青爬回自己 床上,蓋好被子。   在顏青身邊,他彷彿不用擔心什麼,一直也都是在不斷地從顏青那裏 獲得,無處不在的關懷也好,理智的教導也好,他可以感知到的疼愛也好 。而在這個病房裏度過的晚上,給予和接受之間有了反向的流動,從這個 晚安吻開始。   這回,他很快就睡著了。 章二十   住院的幾天安靜卻並不單調。顏浩早上跟顏青吃過飯,就以各種理由 跑回家去。中午飯點前又準時的跟在阿姨身後,小心的拎著一個大大的保 溫桶推開病房門。裏面不是用文火和著紅棗、枸杞、薏仁煲的一隻烏雞, 就是熬得泛白的鯽魚湯。   開始,顏青還在好奇,堅定地要跟著自己住醫院的小孩,到底要回去 做什麼。答案在第四天中午便自動揭曉。顏青吃到了一份切得足有半個小 指粗,炒得也有些發焦的土豆絲。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小孩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視線。顏浩微紅了臉,埋 下頭扒了一大口飯,終於還是忍不住,小聲說:「賣相是不好。不過,阿 姨說了,味道還過得去的。」他望向顏青,有些急切的等待著他的反應。   顏青放下筷子,抓過小孩兩隻手,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從指肚到指尖仔 細的檢查了一遍。   這是他第二次住進醫院。第一次住進來的時候,家裏發生了莫大的變 動,以至於他此後都刻意的回避了那段記憶,就像給自己下了一個旨在遺 忘的催眠咒語。但惟有一件事,他一直清楚地記得。當朱彤終於被允許進 入病房,這個從來都笨手笨腳的姐姐,規規矩矩的坐在病床前,小心翼翼 的為自己削一個汁水豐多的大桃子。削得那個桃子坑坑窪窪,削得她自己 滿頭大汗,滿手滴水。好不容易大功告成,她把整個桃子舉到自己面前, 老實的分辯,「它是不夠好看了。不過,本質上還是一樣的。你要乖乖把 它吃下去,這樣才能早點好起來……」   顏青由衷的笑起來,「第一次做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不過,以後用 刀的時候還是要小心一點哦。」   顏浩臉更紅了。阿姨趕緊幫他解圍,「哎呀,你看你。浩浩這幾天已 經做了不下五次了!之前的,不是嫌炒太老,就是說太鹹。自己在家裏將 就著都吃掉了。現在的小孩,嬌慣著呢!你上哪兒去找這麼真心實意的孩 子呀。」   顏青真是吃了一驚,他轉過頭去看顏浩。小孩亮晶晶的眼睛正注視著 自己。顏青心裏湧出一些說不清的感覺,漲得胸膛微微發酸。   半晌,他伸手揉了揉小孩腦袋,「連著吃幾頓尖椒土豆絲了?真是的 ,」他輕輕歎口氣,「看來我得快點好起來才行呀。再待醫院裏,我家肉 食性的幼仔都要變成食草動物了。」   顏浩不自覺的蹭了一下放在自己頭上的手心,小聲的嘟囔,「反正, 我不要你委屈。」   年初,公司不算太忙。下午,朱彤趕完手頭的事務,開車直奔醫院。 臨上樓,發現住院部樓下的花壇上蹲著一隻眯著眼曬太陽的黃貓。朱彤摸 了摸脖子上系的方巾,想了想,解下來拿在手裏,慢慢走過去。   「朱彤!」   就在她朝目標不斷靠近的時候,頭頂上傳來飽含警告的大吼。抬頭一 看,三樓一扇打開的窗戶後面,林嘉順身穿白大褂,雙手插在口袋裏,正 俯視著自己。   朱彤毫不客氣的吼回去,「青天白日的,你嚇唬病人家屬幹什麼!」   林嘉順冷靜的跟她對視,「你一下車我就看見你了。你是不是又想把 下面那隻貓捎帶進病房?細菌感染你知不知道……」   朱彤垂下頭,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貓,認命的拿出手機正面側面連拍好 幾張,然後一言不發的衝進樓裏了。   林嘉順看著她一連串的動作,不由苦笑一聲,拉上窗戶走開了。   朱彤每次過來看顏青,走的時候顏浩都會陪她下樓。顏青住的這層都 是特護病房,走道上經常會遇見提著包裝精美的果籃、保健品禮盒之類的 探病者。雖然覺得靜養著有利於顏青康復,顏浩有一次還是忍不住問朱彤 ,為什麼就不見有人拎著東西來看顏青呢。   朱彤當時就笑起來,跟他講,提著禮品上門的人,除了極少數是病人 疏遠一些的親戚,剩下的大半都是借著探病,送禮求人辦事的主。顏青住 院的事,還是專門沒告訴出去,好讓他不受干擾的。   兩天後,吃過早飯,顏浩下去圍著住院部大樓繞了一大圈,也沒發現 那天朱彤展示給顏青看的黃貓。轉身往回,乘電梯上到十五樓,門打開, 面前站著一位保養得當、面色紅潤的中年婦女,顏浩跟她擦身而過,隱隱 聽見她邁進電梯時像是鬆了口氣般的長籲一聲。   一進顏青病房,就看見病床旁的櫃子上放了一隻繫著絲帶的大果籃 ,顏浩隨口問道:「剛剛在電梯口遇到一個穿棕色大衣的阿姨,是她送來 的嗎?」   顏青收回一直落在果籃上的視線,看向自家小孩,「嗯,有沒有什麼 想吃的?」   顏浩瞅瞅裏面那些一看便知並不便宜的外國水果,搖搖頭。他對水果 本身並沒有什麼興趣,但有人來看看自家顏青他還是滿高興的。不過,顏 浩一邊移到顏青床邊,一邊想,自己前前後後離開病房不超過十五分鐘, 這樣短暫的探病也太速戰速決了吧。   「顏青,她是你的什麼親戚啊?」朱彤說過,不想讓外人影響顏青養 病,那麼,應該是家裏人吧。   顏青怔住,低下頭看了看身旁無心發問的小孩。某種令人窒息的因數 瞬間彌散開來。他自嘲地笑了笑,平淡的說:「那是我媽媽。」   顏浩的心彷彿被什麼敲了一下,他迅速望向顏青。而顏青臉上一閃而 過的苦澀已經被小孩所見慣的安然蓋住,他輕鬆的轉移開話題,「不是說 還有兩篇讀後感沒有寫嗎?不如今天就解決掉一篇吧。下周可要開學了哦 。」   朱彤急衝衝的下車,跑向住院部入口處站著的母親大人。果然,朱榕 一見她就開口數落,「彤彤你怎麼老是不守時!說好了八點半、八點半。 還說什麼你到了就先上病房裏等著我!搞得媽媽最後還是一個人!」   朱彤挽著她回到車上,瞄了瞄她平緩下來的臉色,「你有什麼好緊張 的嘛?不管怎麼說你都是長輩,而且你不是也常說我要有顏青一半懂事, 你就謝天謝地了?」   朱榕繫好安全帶,靠在椅背上,沒有回話。她有時也會奇怪,自己為 什麼總是不願意獨自面對這個繼子。明明一直都是那樣乖巧的孩子?   尤其是今天在醫院裏見到他。病房、懸掛起來的輸液瓶管、走廊裏混 雜著各種人氣的藥水味,還有那孩子仍有些蒼白的臉。就像有什麼潛藏已 久的東西呼之欲出的撲面而來,讓她在幾句對話和一小段尷尬的無語後幾 乎是奪門而出。   她側過頭看著朱彤。還好兩個孩子的關係一直都那麼好,以後總還能 有個相互照應。   朱彤送媽媽回家後,又一個人開車返回醫院。   還是不行。朱彤不只喪氣,更是埋怨自己。當時她要在,氣氛怎樣都 會好一點。已經不是第一次做這種無用的事了。為什麼就沒一點長進呢?   弟弟一定會理解自己的用心。可是,朱彤卻不敢去揣測,已經放棄了 的顏青,究竟會抱著怎樣一種心情。   朱彤滿心沉重。為了在進病房前驅散這些不良情緒,她電梯也沒進。 等她呼哧呼哧爬上十五樓,卻意外發現林嘉順跟顏浩站在走廊的拐角處。   顏浩耷拉著腦袋,一副乖乖聽訓的樣子。   氣勢頓時上來了,朱彤喘著氣快步走過去,「林,林嘉順,你,你幹 嘛呢?」   林嘉順轉身,恨鐵不成鋼的把矛頭轉向元兇,「朱彤,是不是你教的 ?好好的孩子都給你帶壞了!」   原來,顏浩終於在本日第二次搜索中,找到、捕獲黃色貓咪一隻,並 成功懷揣於衣下抵達顏青病房門口。不巧的是林嘉順剛好過來跟顏青閒話 。顏浩連「顏青,你看這是什麼……」都沒講完,就連人帶貓被林嘉順拎 到外面。   朱彤心裏突然升起「英雄所見略同」的淡淡喜悅。在老老實實向林嘉 順保證方才把他送走之後,朱彤問自家小孩:「貓呢?」   「嘉順哥哥讓路過的護士抱下樓了。」   朱彤撇撇嘴,領著顏浩走回病房。推開門,顏青坐在床上,笑著看著 他們。進來的兩個都有些不好意思。朱彤拿了車厘子去洗,顏浩自顧自的 接著寫讀後感。   顏青翻了幾頁書,心思卻不在上面。姐姐哄人的招數,不是獻上食物 ,就是四處去尋找符合自己喜好的動物。   他又看了看正埋著頭碼字的顏浩,不覺微笑起來。看起來這麼聰明的 小孩,為什麼安慰別人的方式還像自家姐姐那樣笨拙呢。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1.29.82
ausiel:這文真好看!!!謝謝轉載ˇˇˇ 07/12 12: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