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一
「媽媽給顏浩織的毛衣。」朱彤從袋裏拿出來,展示一下。
高領,深藍色的主色,白色的條紋。
「漂亮吧。我們小時候怎麼就沒趕上呢?」她歎息著,把衣
服遞給顏青。
她家母親大人一直過著千金小姐般的生活,年初的時候才興
起學織毛衣的念頭。第一個成品就是這件了。
顏青仔細的把毛衣重新疊好。上好的毛線,僅僅是摸著,也
覺得溫暖。
「小青,」看他出神,朱彤湊到他耳邊,儘量學著某人吐氣
如蘭的樣子。
顏青誇張的一哆嗦,躲開她。從青蛇那個片子上映,朱彤的
一大嗜好便是學著白蛇喚妹妹的腔調叫自己。
「這麼多年你都沒長進。」他偏開頭。
「我要真學成那樣,還不把你給嚇死。」朱彤滿意的笑起來,
倒回沙發上,以一種絕不優雅的姿勢攤在那裏。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語氣裏有了幾分正經,「對了,元旦
回家吃飯吧。一家人好久沒聚齊過了。」
顏青摸著放在膝上的毛衣,嗯了一聲。
朱彤偷偷的觀察他臉色,沒發現什麼為難的影子,加上一句
:「把浩浩也帶回去哦。」
「當然。」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房間裏突然的沉默下來,帶著些讓人呼吸不暢的壓抑。
萬幸的是電話響了起來。不過並不是好消息。
顏浩在學校裏打人了。
開車趕過去。鬧事的學生已經被帶進年級辦公室。顏浩筆直
的站在蔡老師的桌前。一旁的椅子上坐著一位微有些發福的中年
婦女,把她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兒子抱在懷裏。看見他們進來,迎
戰一般的站起來:「你們是怎麼教育小孩的!看看,把我家孩子打
得……」她指著兒子臉上已經處理過的傷處,又是氣憤又是心疼。
朱彤跟顏青飛快的遞個眼色,走上去,「怎麼傷成這樣?你說
小孩打架,我們當家長的該有多心疼。」她一臉關切,實在挑不
出毛病。來勢洶洶的阿姨轉過頭又看了看窩在胸前的兒子,再開
口,語氣也不那麼強硬:「就是。他爸爸昨天剛出差,回來還不知
怎麼交代?」朱彤接著說:「大冬天的,剛才有沒有注意身上受傷
沒有?」一經提醒,那阿姨趕緊要求帶兒子再去醫務室檢查,朱
彤跟著他們,誠懇的說:「我們都是為了孩子好。先徹底檢查一下,
大人之間再解決問題不遲。」
一直插不上話的小蔡老師也緊隨他們走出去。空下來的辦公
室裏,就留下顏青和他家小孩兩個人。
本來想讓顏浩先坐下。他卻兀自站著動也不動。顏青只好在
他面前半蹲下來,仔細的檢查他臉上,耳後,還小心的拉過他的
手,手心手背連指甲都看。顏浩安靜的任他在自己身上忙活。
「看得到的地方沒事。身上呢?」顏青輕聲問。
他沒吱聲,伸出手環住顏青脖子,腦袋也貼過去。
蔡老師打電話說,顏浩把同學打傷了。他那時就在旁邊,咬
著唇,死不悔改的望著窗外。然後,顏青的聲音從話筒裏傳出來
,有些急促但並不慌亂,「浩浩受傷沒有?請看好他,我馬上過來
。」
他突然覺得,得到了拯救。
今天發下來的數學試卷,他排進了前十,而且是班裏唯一一
個拿到附加題滿分的。怎麼起的衝突他都忘了。要是平時,他肯
定會甩過頭不作理會。
「你別一副了不起的樣子。不就是從孤兒院裏被領養的嗎?
不表現好點,隨時都可能被別人趕出去。反正又不是自己的小孩
……」
揮出拳頭的瞬間,彷彿心都變成了黑色,才會噴射出那樣多
的恨意,強烈到身體裏爆發出控制不了的力量和一定要毀掉什麼
的殘忍。等清醒過來,老師死死的抱住他,試圖把他跟張弛隔開
,方與童在一邊放聲大哭。他這才知道,自己原來是那樣膽怯,
那樣在乎──
突如其來的顏青,和未曾經歷的生活。
抱住顏青的雙手緊攥著他的衣服。腦袋深深埋進他肩窩:
「他說,我不是你家親生的小孩。領養的,隨時,都可以丟
出去……」
不是控訴,不是抱怨,甚至不是單純的委屈。顏浩只是陳述
著自己無法改變的事實。
幸福的當下,仍然潛藏著不可忽視的不確定。簡單的變動,
也許就會把他推離他想要擁有的生活,想要擁抱的人。沒有血緣
的養育,在大多數人眼裏,因其脆弱,才顯得珍貴。除了護著別
人給與的東西,他能有什麼辦法抵禦,畢竟他連為什麼被賦予都
無從所知。
理所當然的視為己有,他也得有那個資格不是。
我知道的。
顏浩咬緊牙關,不想洩露一絲哽咽。拼命忍住抽噎,胸腔卻
克制不了的上下起伏。覺察到他的自我壓制,顏青更加用力的抱
緊懷裏的小孩。
「浩浩,你聽我說。」
「別人說什麼都沒有關係。要一起生活下去是我們這一家人
。你只要知道我們怎麼想就可以了。」
「朱彤說過,鬼知道自己生的小孩長大會是什麼樣子。人的
成長期太長,變數太大。說不定會弄出一個剋星來。」
「但你不一樣。你是真真切切的站在那裏,我喜歡你,才會
帶你回家。」
喜歡我?
顏浩反射性的抬起頭,兩個眼睛紅紅的,剛要說什麼,一出
氣,鼻子下面冒出個鼻涕泡來。他頓時愣住,傻傻的盯著顏青,
臉刷就紅了。
忍著笑,顏青掏出紙巾替他擦乾淨,又親了他臉蛋一下,「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還是小孩子啊。」
顏浩重新抱住他,嘟囔著,「你不是也喜歡那些貓貓狗狗的麼
?」
每天回家前那麼陶醉的站在樓梯口看一樓陽臺上舔毛的貓,
看它舔完一隻前爪再舔另一隻。你不知道我一直都在陽臺上看著
你,等你回來麼……
顏青笑起來,「它們怎麼可以跟浩浩比。」
顏浩蹭在他懷裏,覺得這樣借機撒嬌好像有點危及形象,但
還是捨不得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顏青小聲的說,「你又沒有毛。」
朱彤出馬,事情解決的很快。冬天各家大人都把自己小孩裹
得嚴嚴實實,身上哪裡會有什麼傷。不過借著一輪折騰,趁氣氛
緩和下來,主動拿出醫療費,營養費。阿姨也明白,不能戳別人
軟肋,況且是對剛剛被收養的小孩;到了最後還主動讓張弛給顏
浩道個歉。打人風波,也就到此為止了。
回到家,顏青抓緊時間下廚,給他們做了一個茄子燒鰱魚。
火辣辣的一鍋端上桌,上面撒了一層翠綠的茴香,看得人食指大
動。
顏浩正是饞肉的年紀,又在長身體,之前家裏做手抓排骨,
一個人可以吃掉一斤多。顏青怕他吃得急被卡到,都夾肚子上的
給他。朱彤喜歡魚頭,魚鰭處的肉,也吃的不亦樂乎。
顏青倒是草草吃了幾筷子,便主攻一盤籽粑去了。那是朱彤
中午在外面吃火鍋專門給他打包的。糯米制的圓柱狀籽粑過一次
油鍋,灑上黃豆粉,淋上化汁的紅糖。自己家裏做極麻煩,顏青
卻特別喜歡。所以,只要餐館有這道點心,朱彤都會多點一份帶
過來。
顏青很喜歡又軟又甜的東西。顏浩看著他,默默的記下來。
按朱彤的說法,這種喜好──很賈母。
等這個週末到沈涵家上課。吃過晚飯,顏青領著顏浩第一次
走進A大的校園,去了英東體育館。這個時段,體育館被用作跆
拳道的道場。顏浩看著他們踢踢打打,很感興趣的樣子。
「想學這個嗎?」
「可以嗎?」
「嗯。反正他們週末晚上有對外的培訓班,跟沈老師上課後,
時間正好合適。」
「那好。我也要穿那樣的衣服嗎?」顏浩開始有點躍躍欲試
的興奮感了。
「當然。你穿著一定很帥氣。」顏青朝一個繫著黑帶的大高
個揮下手。
那人走過來,「你家小孩?」
「對。以後交給師兄啦。」
「浩浩,這是宋師兄,今後你就跟著他的班練。師兄實力很
強,要求也嚴格。堅持下來的話,你也會非常厲害哦。」
顏浩朝著他們點頭,「放心。我不怕吃苦的。」
動手打人,當然是不對的。
顏青看著已經下場跟班練習基本套路的顏浩,嗯,挺有運動
天賦的。動作協調,平衡感也好。
要明白使用暴力不可取,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真正學習一門
武術。因為不論怎樣的套路招式,中國人練的功夫,總有凜然正
氣的味道。
他微微笑起來。浩浩,你可要明白這些真諦才好哦。
(註:這裡有個被指正的bug 跆拳道好像是韓國人的XD)
章十二
打架事件的第二天,顏浩唯一擔心的就是方與童會不會因此
害怕自己。還好,與童還是一如既往的跟他打招呼,安靜的畫畫
。中午,他們跟周平吃飯,與童突然對顏浩說:「你不用難過的,
其實,我也不是我們家的小孩。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裡來的。」
顏浩剛夾住的菜一下又掉回飯盒裏,趕緊去看周平的反應。
周平努力的把卡在嗓子眼裏的飯團吞下去,輕輕沖他搖頭,無奈
的要命。
與童的爸爸是國內學界泰斗級的人物,五十多歲才有這麼一
個寶貝兒子。因為本人不苟言笑,精明冷靜,經常被老友取笑,
怎麼會生出這麼可愛的小孩。類似的話說多了,聽在與童耳裏,
就變成另外一個意思。
顏浩繼續吃飯。
就是,方與童這種蜜罐子裏泡出來的小傢伙,即使誤認為自
己不是父母親生的,還不是把這當成跟好朋友的又一個共同點。
不過,現在,我並不羡慕他。
自從顏浩來了家裏,顏青隔三差五便會親自下廚露一手。當
然,阿姨廚藝已經相當不錯了。不過,他總是覺得孩子以前吃了
不少苦,兩個人輪流做菜,也好把之前的補回來。
等能想到的花樣差不多輪完一遍,突然想到最家常的紅燒肉
還沒做過。請阿姨買好材料,顏青晚上就打算弄這個啦。
夾一塊吹吹放進嘴裏。嗯,不枉他特意從超市買冰糖回來。
鍋裏的肉塊紅得帶著誘人的鮮亮。顏青自己看著都覺得頗為滿意
。
待會兒下豆腐皮的時候還要再煨上幾分鐘。他拿出一個小碟
子裝了幾塊出來,先讓浩浩嘗嘗味道吧。
顏浩正在房間做作業,聽見推門的聲音,抬起頭。
「來,張嘴。」
顏青用牙籤插了一塊餵他嘴裏,「好吃不?」
當然!顏浩邊嚼邊沖他猛點頭。
把碟子放他桌上,顏青笑著揉下他腦袋,「慢點吃。一會就開
飯了。」
回到廚房,守著豆皮煨熟起鍋。身後「吧嗒吧嗒」傳來拖鞋
的聲音,顏青關上火,回過頭。顏浩雙手托著空了的小碟子,眼
睛盯著蓋著的鍋蓋,「剛剛不是都已經做好了嗎?」
忍住笑,顏青揭開鍋蓋,香氣撲鼻而來。「我又燒了些豆腐皮
進去。」
用筷子夾了一塊豆腐皮放到小孩碟子裏,「阿姨很不容易才買
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顏浩唏呼幾下解決掉,「嗯,和肉一樣好吃。」
顏青的紅燒肉被證明大獲成功。這頓飯,顏浩像小老虎一般
吃得歡快。不過,幸好做了超過三人份,因為朱彤又跑過來蹭飯
了。
吃完飯,三個人坐在客廳裏看動物世界。一隻巨蟒把整隻羚
羊一點點吞進肚裏。看著也許下一秒就會被撐破的蛇身。顏浩下
意識的摸了摸自己脹鼓鼓的肚子,頓時更覺得飽了。
他身旁,朱彤指著來時她扔在地板上的大袋子,「顏青,我買了龜
苓膏,現在要不要吃的?」
果然只有她一個人吃。顏浩倒是看著她手裏的東西問,「那是
什麼?」
朱彤想了想,「啊,有點像中藥味的果凍吧。」
顏浩順手拍她一下,「你又誤導。那叫什麼形容?」轉頭自己
跟顏浩解釋,「會有些苦,不過加上蜂蜜味道還滿不錯的。」
「啊!」朱彤叫起來,「我今天是來給你看這個的。剛吃飯都
忘了。」她從包裏翻出一張照片,「我在家裏收拾發現的。」
顏浩跟著湊頭過去。
夏天的農家院裏,大桃樹下面站著一群孩子。前面的地上躺
著好些啃乾淨的西瓜皮。
中間個子最小的孩子穿著背帶短褲,帶著黃色的圓盤帽,雙
手背在身後,乖乖的沖鏡頭笑。顏浩一眼就認定這是他家顏青。
可是,看看其他人,清一色的背心短褲,光著腳,頭髮短得不能
再短。那,朱彤呢?
見他認出來,朱彤得意的指了指顏青左邊的那個人:「這就是
我啦。」她右手放在顏青肩膀上,左手叉腰,臉上的笑容像落在
院子裏的陽光般耀眼。
「顏青,你還記不記得,我們跟奶奶回老家的那次……」
顏青還在睡午覺,側身躺著,毛巾被被團成一團壓在肚子下
面。朱彤小心的翻身下床。他們昨晚剛到,她新鮮的不得了。雖
然午睡前顏青拉著她打勾勾,下午一定要等他起來再出去玩。
但初來乍到,總要有先行隊伍探路,趕在他醒來之前回來就
是了。
出了院門,攆了會兒門口的母雞,跟別家栓在院裏的大黃狗
對視半天。最後走到屋後的小河邊,折了一長段柳條像馬鞭一樣
拿在手裏揮來揮去。想著要是能有條水牛自己坐在上面吹笛子,
那就完全的符合她對鄉村生活的憧憬了。
接著,便遇見了七八個年紀跟她差不多的男孩在玩遊擊戰類
似的遊戲。昨晚幾乎全村的人都聚到她家院子裏。一是看望她多
年沒回來過的奶奶,再就是見見城裏來的小客人。好歹算是認識,
朱彤很快便加了進去。
畢竟是大城市的小孩,儘管沒有辮子,但也知道是女孩子,
別人難免展示性的在她面前表現一番。
「來,我們能這樣。」──打水漂。
「還有這樣?」──爬樹。
「快看,還可以……」──在水裏翻跟斗。
朱彤開心死了。天高水清,樹綠蟬鳴,還有這麼多小夥伴陪
她玩從沒試過的有趣把戲。於是,別人每做一樣,她就興奮的跟
在後面依葫蘆畫瓢。她完全沒什麼怕出醜的心理負擔,反而顯得
身手不錯,甚至時不時還能加點自我創新,動作就做得更漂亮了。
漸漸地,空氣裏透出一星半點競賽的味道。朱彤渾然不知,
男孩們卻感到有了一比高低的必要。
問題是,能拼一拼的,都拿出來顯示過了。好像也沒什麼她
不能跟上的。
突然,男孩中蹦出一個聲音,「來看誰撒尿撒的最遠,你玩過
這個沒有?」
朱彤愣住了。
周圍爆出有些誇張的哄笑。
「對呀,大家沿河站好,就沖著河比。」
有個男孩促狹的笑著問她,「你來不?」
一直掛在臉上的笑容不見了。朱彤生性大大咧咧,可一旦別
人挑釁,她從來不當縮頭小烏龜。她大聲說:「當然比。你們等我
一下。」她提高音量,「我馬上回來,回來誰不在誰是膽小鬼?」
她轉過身,飛快的往家裏跑去。
顏浩坐在竹板床上,他剛醒過來,迷迷糊糊的,還沒發覺姐
姐已經丟下他跑掉的事實。奶奶叫醒他的時候,把一塊在井裏鎮
過的瓜放在床邊的小板凳上。接待他們的親戚家裏已經用上了冰
箱。要不是朱彤鬧著要吃書裏看到的「井裏冰鎮的西瓜」,誰還會
用這個土法子。
他眼巴巴的看著那塊瓜,就是伸不動手去拿。這時,朱彤衝
進來,二話不說幫他穿好鞋,抱起他就往外跑。
到了河邊,她氣喘吁吁的把弟弟放下來。那群男孩詫異的看
著面前的小豆丁,不知她想幹什麼。
朱彤抓著弟弟的手,大踏步的朝他們走過去。顏青腳上穿的
小涼鞋是當時很流行的走起路來會「嘎嘎」響的那種。朱彤走一
步,他甩著小腿要跑好幾步才能跟上。於是「嘎嘎嘎」的一路都
在響。小腿上被蚊子咬的幾個紅疙瘩,在明晃晃的太陽下面,襯
得皮膚更白了。
在男孩跟前站定,朱彤宣佈,「好了。他代表我,你們跟他比
。他輸我輸,他贏我嬴。」
說完便蹲下去解弟弟的背帶褲。
顏青完全不知道自己馬上就要被姐姐弄去跟人比尿尿了。看
她幫自己脫褲子,趕緊像平時一樣把雙手舉得高高的好配合她。
他無意的一抬頭,視線越過朱彤腦袋落到幾個大哥哥身上,便靦
腆的朝他們笑了笑。
一直盯著他們姐弟看的男孩們,被他這麼一望,士氣早消了
下去。領頭那個突然洩氣的大叫:「算了。不比了。我們平手啦!」
朱彤重新打理好自家小弟,站起來,「誰想跟你們比的?」她
笑起來,「不打不相識!走,到我家吃西瓜去。」
……
朱彤最會講故事了。顏青看著自家小孩入神的盯著姐姐。不
知道是不是小時候給他講練出來的?
「……之後我們就成為好朋友啦。可惜奶奶去世以後,跟老
家就再沒聯繫,要不,等夏天的時候我們還可以一起回去的。」
朱彤吃下最後一勺龜苓膏,一臉遺憾,「啊,都八點啦。」
顏浩自覺的站起來。
「要進去寫作業了嗎?」顏青問他。
小孩朝他點點頭,回房間了。
「顏青,」朱彤把龜苓膏盒子放茶几上,靠過去,「你怎麼不
開心了?」
「是因為奶奶嗎?」
朱彤伸出手用力攬住他肩膀,「找時間我陪你一起去給奶奶掃
墓吧。」
「嗯。」顏青拍拍姐姐搭在他身上的爪子。
是啊,奶奶入土以後,一直都沒再去看過她。會埋怨自己吧?
不,不會的。顏青苦澀的笑起來。
奶奶絕不會怪自己。因為,她知道啊──那一旦回想就沒有出
口的……
章十三
排滿了課堂測驗、週末小測試、階段考、期中考、模擬考、期
末考的學校生活,總會以當事人無法覺察的速度飛快度過。顏浩
在幾次拿著卷子去沈涵家之後,突然發現他人生中第一個真正意
義上的寒假就要來到了。當然,之前還有不那麼令人愉悅的期末
全市統考和家長會。不過,考完當天下午,校園裏還是跳動著輕
鬆的,或者說是及時行樂的興奮因數。各個小團體都呼朋喚友的
試圖把握住難得的閒暇時光。方與童此時就一蹦一跳的跟在周平
、顏浩身邊,一起朝顏浩家走去。
自從聽顏浩說過家裏一大面牆上都畫著巴巴爸爸的房子以後
,儘管在周平的指點下,與童一直乖乖的沒鬧著要去,但是也已
經好多次在不同人面前表示過自己的神往了。比如他就在自己父
親面前幾次發出「為什麼童童就不是從信孚孤兒院裏領養的小孩
」這樣的歎息。因為周平告訴他,顏浩是剛被收養的小孩,現在
就擅自領著外面認識的小朋友回家玩很可能會給他帶來麻煩。方
與童並不能理解到底是怎樣的「麻煩」,不過對周平講的道理他還
是發自內心相信的。而且他還把那句解釋加工成了自己更容易理
解的版本,浩浩是從孤兒院被領養的孩子,才會住進那樣漂亮的
房子;童童是爸爸的小孩,所以只能待在爸爸的房子裏。
今天考試結束,三個人決定要去哪里玩的時候,其實還是顏
浩主動提出到自己家玩的。他考得不錯,一心想著飛奔回家去告
訴顏青,又覺得好不容易考完也該跟朋友玩一玩,並沒有其他考
量。與童一聽就拍著手跳起來,周平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顏浩馬上就明白過來他心裏在擔心什麼,他腦海裏飛快的閃過朱
彤神采奕奕的笑臉,阿姨時不時過來拎拎自己書包發現又重了後
心疼的樣子,還有顏青……他朝周平笑了笑,真的,一點兒都不
需要擔心。
家庭意味著一種無意識的靠攏和接納,然後就是理所當然的
據為己有。顏浩體會到這點時,只覺得依稀尚有的那些連接著過
去的陰霾和疼痛彷彿都被連根拔起了。走著走著,他步子也愈發
跳躍起來。
可惜,他今天到家比起正常放學的時候早了快一個鐘頭,顏
青果然不在。不過,大人不在也使得方與童的讚美和羡慕毫不掩
飾的表現了出來,極大的彌補顏浩心中的遺憾。在顏浩有些失望
的宣佈,家裏現在就我們三個以後。一直拘束的站在門廳的與童
,像剛被主人帶回新家的小狗一樣,歡呼著撲向他進門後眼都不
眨的望著的畫壁。周平怕他真的一頭撞上去了,趕緊伸手想攔他
也沒能擋得住。不過,真撲到面前,與童反而安靜了下來,他把
已經出汗的手在衣服上蹭乾,然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用指尖
去觸摸牆上畫面的輪廓。橘樹的樹幹,他可以夠到的樹葉子,巴
巴爸爸的房子……摸到巧妙融入畫中的真實存在的窗戶,以及窗
臺上擺著的駱駝刺時,他的小臉因為興奮和呼吸不暢而變得通紅
。周平走到他身邊,輕輕拍拍他後背,「童童,好好呼吸。」
顏浩站在他們身後,從一開始全然的驕傲,到慢慢覺察出空
氣裏淡淡的苦澀。周平跟他說起過,到了初中,童童很可能就沒
有辦法再和他們一起上普通的學校了。他可以想到,一直耐心的
守在與童身邊的周平,到時會是怎樣的不捨。但顏浩此時心中惦
念更多的,卻是透過方與童身影所看到的畫者本身。一筆一劃構
建起這個家的顏青,當時,又是以怎樣的心情在作畫呢?
有點沉悶的氣氛,終於被鑰匙開門的聲音驅散。門外站著的
不僅是顏青,還有因為上樓的時候就在講笑話,結果把自己笑得
氣喘吁吁的朱彤。與童被帶到自己偶像面前,小聲叫了「顏青哥
哥」後,就激動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是眼睛亮晶晶的一直盯著他
看。顏青出於對小動物一貫的喜愛,忍不住伸手揉了下他腦袋,「童
童真乖,想不想看看我畫畫的地方啊?」還沒等他自家小孩有所
表示,朱彤就在一旁半真半假的小聲嘟囔起來,「明明以前也叫我
彤彤姐姐的啊。」顏青轉過去,上下看看她,「嗯,好大的一個『
彤彤』啊!」兩個大人三個小孩一起笑起來。
朱彤把買來的菜拎到廚房,顏浩去給大家倒飲料。顏青在帶
與童、周平去自己畫室前,提議他們各自給家裏打個電話,晚飯
就在這裏吃。周平先給自己爸爸打,再幫童童打通,「童童,來,
自己跟你爸爸說。」然後就去幫顏浩端倒好的橙汁出來。顏青這
時提前去畫室找一會兒要給與童看的畫冊。方與童拿著聽筒,用
他特有的軟綿綿的嗓音開心的沖電話那邊的父親說:「爸爸,我今
天終於也當上孤兒院的孩子了。哥哥讓我跟你說一聲。」接著他
大功告成般的把話筒放好,迫不及待的往顏青畫室跑去了。
等顏青開始做飯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朱彤完成了擇菜、
洗菜兩道工序以後,就被他以「除了佔據空間外,別無用處」為
由,請出去陪顏浩他們看電視了。過了幾分鐘,顏青決定再做一
個番茄雞蛋湯,便出來叫朱彤繼續回去承擔她在廚房內極少的力
所能及的小事。一到客廳,看見四個人在沙發上坐成一排,正聚
精會神的對著電視裏高大的白袋鼠。顏青微微笑了一下,走到朱
彤背後彎下腰,小聲在她耳邊說,「把它腳朝地放平了看。」朱彤
引以為傲的形象思維能力超強的大腦,立刻高速運轉起來,然後
猛地一哆嗦。她回過頭,狠狠的瞪顏青,自家弟弟毫不在意的指
了指廚房,「還不過來幫忙。」就逕自走開了。
不一會兒,朱彤悻悻的跟過來,乖乖按指示拿雞蛋,打在碗
裏,攪拌,嘴裏卻抱怨著,「知道我怕老鼠的嘛!小時候就拿松鼠
嚇過我了。現在居然還升級了。」顏青安撫性的餵了塊排骨給她,
「怎麼樣?夠軟了吧。」朱彤氣焰馬上就消下去了,咀嚼了好久
才把骨頭吐出來,正視著還等著她回答的顏青,萬分肯定的說,「
好吃得都快讓我哭出來了。」
顏青笑著轉過頭去。朱彤不怕昆蟲不怕蛇,獨獨怕老鼠,連
迪士尼早期動畫裏畫得不夠圓潤的米老鼠都怕。小學有一陣子,
特別流行養松鼠,儘管他們媽媽下了禁令,絕對不能再家養任何
小動物,但是朱彤還是省吃儉用準備在學校門口買一隻。終於湊
夠了錢,朱彤牽著弟弟得意的去「把我們家的松鼠領回去」,在交
錢的前一刻,顏青突然小聲對她說,「彤彤姐姐,要是把它尾巴上
的毛都剃掉的話,其實,看上去也就是隻胖老鼠了。」朱彤往自
己手裏捧著的籠子裏定睛一看,驚叫一聲,把籠子往攤主懷裏一
扔,抓著弟弟的手就跑開了……
真是的,這麼多年都還沒什麼長進啊。顏青心裏長長的歎了
口氣。他並沒有想過要嚇朱彤,他只是單純覺得,家裏已經有一
個永遠不會被接受的小孩了;剩下的那一個,一定要讓媽媽喜歡
才好啊。
章十四
家長會定在一周後的下午,顏青鄭重的把自己不常戴的黑框
眼鏡找出來,架到鼻樑上。對著鏡子又端詳了好一番以後,決定
還是要穿自己為了在顏氏第一次正式露面而購置的那套之後再沒
碰過的黑西裝。戴領帶肯定太過了,顏青把領口的兩顆紐扣解開。
只能這樣了。再不行,就只有請阿姨去了。
打開寢室門,小孩果然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顏浩看著他,
眼睛一下子亮起來,覺得世上再沒有比自家顏青更好看的人了。
小孩心思毫不掩飾的呈現在臉上。如果面對的是一直顏控得厲害
往往還會動手動腳的朱彤,顏青早就一巴掌拍過去了;而現在顏
浩眼中釋放出的欣賞與驕傲,卻意外的讓他微微紅了臉,頭也偏
到一邊不再和他對視。
沒有答應顏浩陪自己一起去的要求。不過,為了安撫一臉不
情願的小孩,顏青向他許諾,開完會就直接回家,然後帶他去沈
涵那兒向老師報告成績。顏浩對這次考試的結果信心滿滿。顏青
抑制住現在就告訴他獎勵計畫的衝動,揉了揉他腦袋便獨自出門
了。
離學校還差一個街口,路邊停靠的小車就明顯多起來。走到
校門口,也許因為此刻出入的都是體積一兩倍於小學生的成人,
更是感覺人頭攢動。五年三班的教室裏,班主任還沒到,家長們
簇擁在教室後面的黑板報前三三兩兩的指點、議論著。墨綠色的
黑板被黃色的粉筆線分割為左右兩塊。左邊是紅筆標明的本次考
試前十名,右邊則綠筆寫出的最後十名。成年人嘴唇開合間呼出
的熱氣在擁擠的空間裏彌散開去,居然使現場頗有了幾分「沙場
秋點兵」的味道。
顏青自然是先去看紅榜,從上往下順下來,顏浩的名字穩穩
地落在第八位。心裏還是稍稍的鬆了口氣,抿緊的嘴角放鬆後開
始淺淺的往上勾。看來自家小孩這次不會失望了。
前門傳來一陣騷動,堆在那兒的家長自動往兩邊靠讓出一條
道來,一身暗灰色套裝的中年女教師拿著幾本厚厚的教學日誌快
步走在前面,原先的代班主任、教語文的小蔡老師緊跟在她身後
,接著是分別抱著語數英三摞試卷的肩上掛著中隊長標誌的學生
。顏青不知為什麼突然聯想到排海而來出現在陳塘關外的東海龍
王三太子及其手下蝦兵蟹將若干,他低下頭,要是朱彤在這裏,
也許會毫不客氣的笑出聲吧。
最前面的老師已經走上講臺,用比剛才腳步更快的節奏說:
「各位家長,我是下半期才開始帶五三班的邢越,專門教五六年
級的數學。大家時間寶貴,為了便於試卷發放,我們會按照本次
考試名次,從教室門口第一張桌子起擺放學生的試卷。我現在念
一遍成績排名,聽到自己孩子名字以後,請依次坐到相應位置。
另外也請保持安靜,畢竟這也是一個可以直觀瞭解到孩子在班上
學習情況的機會。謝謝大家。」
教室裏的雜音消弱下去,只剩下邢老師報出的一個個學生姓
名。空氣裏的熱度卻絲毫沒有降下來,尤其是教室的後半段,已
經過渡到了「磨刀霍霍向豬羊」的氣氛中。顏青坐在第一排靠牆
的位子,透過窗戶可以看見學校此刻空無一人的操場。他默默感
謝自家小孩讓自己坐到這個不怎麼顯眼的位子上。下期進步的話
,希望也不要把位子移到中間,直接移到另一端靠門的角落就好
了。
顏青很單純的想著,一點兒都沒有注意到現在就坐在門口「
第一名」位置上的家長,正像讀報一樣豎著舉起一張考卷,筆挺
著腰板,不知已經吸引到身旁身後多少羡慕眼光了。
家長會流程簡單,班主任先講,語數英單科老師講,班主任
再講;然後正式會議結束,各位家長一擁而上,分散出擊,把在
場老師分別圍起來,試圖獲得他們對自己子女的單獨提點。顏青
在飛快形成的包圍圈面前愣住了,拿不准是不是也應該主動去找
老師談下顏浩的情況。可是一來他已經失去了佔據有利地形的機
會;再來,即使他能擠到老師身邊,在家長們連珠炮一樣的發問
環節,他又能跟老師談些什麼呢?
也許是相互還不熟悉的緣故,新來的邢老師身邊並沒有聚集
太多的家長。她幹練的回答完最後一個家長的提問後,朝顏青走
了過來,「你好,是顏浩同學的家長吧?」
「是的。邢老師好。」顏青馬上站了起來,「顏浩也是下半期
才轉到這個班的,幾次考試數學成績都在提高,邢老師費心了。」
邢老師瞭解的朝他擺擺手,「不用跟我客氣,學生自己學到了
什麼程度我很清楚。」接著示意他把數學的那張卷子拿出來,俐
落的翻到計算部分,「計算題,很大程度上就是送分題。我統計了
一下,班上數學九十分以上24人裏只有顏浩這個部分出錯了,
而且一錯就是兩道。五分一道的計算題啊。你想想,小升初考試
要甩開多少差距!」
看了看眼前兩個大大的紅叉,顏青還是說,「應該是最後的附
加題解出來了,所以得分才上來的吧。」
邢老師讚賞的點點頭,「對,你看得挺仔細。附加題十分,他
是全班唯一一個得全分的。很了不起。」她頓了一下,「你們家裏
課餘有給他安排奧數學習吧?」
顏青抬起頭,非常確定的搖了搖,「不,家裏有人是念理工科
出身的,時不時會給他講解一下題目。並沒有專門的練奧數。」
「也是,」邢老師認可了他的解釋,「這孩子的解題,的確讓
人覺得技巧的成分有是有,但不是最主要的部分。關鍵還是他整
體的思路難能可貴。不過,」她話音一轉,「粗心的毛病是一定要
改的。在這種問題上失分太可惜了。我的建議是寒假期間每天練
習至少二十道計算題,要仔細,養成做完一步檢查一步的習慣,
也算是讓他保持計算的手感吧。」
顏青謝過她,翻開專門帶來的筆記本,把她剛說過的話一字
一字的寫下來。寫到「整體的思路難能可貴」的時候,心裏又是
高興又是說不出的苦澀。沈涵的分析架構,即使是透過顏浩的試
卷,也會讓人眼前一亮。胸口湧起莫名的酸脹,顏青一瞬間幾乎
無法看清自己落筆的字跡。
這時,家長們開始陸續離開,教室裏慢慢靜下來。講臺前的
小蔡老師正和一個皮膚黝黑、身材高大的家長交談。顏青本沒注
意到他們,忽然聽見蔡老師說,「與童的語文一直都還不錯,很有
想像力,對外界變化也很敏感。像描寫小動物、自然環境之類的
文章,他可以寫得生動細膩,而且視角非常令人意想不到。不妨
好好培養一下,把這作為以後升學的一個突破口吧……」
顏青這才抬起頭,不想映入眼簾的竟然是個蹭亮的光頭。他
難以置信的用力眨了眨眼。這個聲音低沉的光頭男子就是與童的
爸爸嗎?
「與童平時的用詞也很有趣。不過造句還是要以準確恰當為
前提的。你看這次考試裏他用『嫵媚』造的句,『樓下的貓咪長著
一張還算嫵媚的臉』?怎麼可以這樣用呢?小貓的話,說『可愛』
、 『憨態可掬』都行,怎麼能用『嫵媚』來形容呢!」
與童爸爸並沒有馬上講話,只是認真的看著試卷,彷彿陷入
了某種慎重的思索。終於,他以一種表面上與對方斟酌,其實卻
是肯定判斷的口吻說道:「樓下的貓好像已經三歲了,以貓的生長
週期來說,應該也到了可以說『嫵媚』的年齡了吧。」
「啊?」小蔡老師像沒聽懂似的瞪圓了眼睛。
顏青在一旁差點笑出聲,收拾好東西趕緊快步往教室外走。
朱彤聽見一定會拍手叫好吧,顏青邊走邊想。
安徒生小時候常被老師指責拼寫、語法出錯。有一次老師指
著他的本子說:「名字應該大寫。為什麼這個『狗』字不大寫!」
安徒生也是看了一會兒,然後說,「這是隻小狗。」
真是異曲同工之妙,顏青不由感慨。思緒一轉,又回到了自
家小孩身上。不愧是浩浩那麼認同,都帶到家裏來的朋友啊。
他現在,已經毫無自知,也無可救藥的陷入「孩子就是自家
的好」並且「怎麼樣都好」的迴圈中了。
章十五
家長會後的週六,是五六年級的新春文藝匯演。按原來慣例
應該安排在元旦前後的。不過高年級一向以升學為重,排練之類
的課餘活動也要為期末考試前的嚴肅備考讓路。大考以後,又能
借準備節目之名,把急需狂歡或者發洩的學生繼續圈在學校而不
是缺少家長全天候管教的家中。學校的這項新舉措贏得了各方交
口稱讚,甚至區教育局的調研員都煞有介事的把它列在了年度工
作報告中「基層教育創新」的條目下。
顏浩班上的節目是英語童話劇「白雪公主」。比起異常踴躍的
攬下所有背景作畫的方與童,在將近一周的排練期間,顏浩簡直
顯得有些無所事事。儘管期末考了全班第八名,但是上期中途才
入學,錯過了學期開始時的班委選舉,漸漸展現頭角的顏浩仍然
被小心的排擠在「幹部核心」之外,連七個小矮人之一都沒當上。
好在被這樣別有用心的安排影響到的只有朱彤。她在小學四
年級,就憑藉小品「豬八戒背媳婦」一炮而紅。因此頗為自己的
舞臺經驗排不上用場而惋惜。顏浩自己倒是滿開心的一回家就宣
佈,「我就演棵『樹』!抱著紙板在舞臺上走一圈就好了。也不用
化妝什麼的啦!」
演出當天由於表演節目的學生很多,老師在家長會上就反覆
強調:凡是上臺的同學,老師在現場最多只能是做些統一的、小
的修補,所以家長務必要在家幫他們先畫好妝。顏青本來還跟朱
彤商量好,準備演出前一天晚上她就住在這裏,免得第二天早上
趕不及。現在看來也沒這個必要了。
變數就出在最後一次彩排的時候。班裏另一個演「樹」的同
學的家長,下午下班提前了一點,順路過來看看小孩節目排得怎
樣。這一看才發現,原來兒子折騰了快一個星期,居然連個露臉
的機會都沒有。當場就發作起來,振振有詞的說奧運開幕式活字
印刷部分,最後都專門留出時間讓演員站出來,憑什麼自己學校
內部的表演,小孩都只能從頭到尾被塊破紙板一直擋著。
邢老師想想也是,乾脆就地讓學生在紙板上挖出個空心圓,
正好把臉露出來。那位家長倒是被安撫住了;不過,這樣一來,
演「樹」的同學就也得化妝了。
顏浩有些氣鼓鼓的跑回家,把新情況報告給顏青。顏青並不
覺得會有什麼影響,自家小孩化不化妝,他都覺得可愛。唯一的
問題就在於,朱彤剛出差去了要下周才回來。化妝的話……
當年幫著朱彤花了那麼多美人圖。那個繪畫白癡雖然永遠停
留在一個圈五條線組成個「人」的水平,但是指揮起自己來卻是
一套一套。眉尖怎樣,眼角怎樣,唇線怎樣,胭脂和眼影的上色
又要怎樣「由深及淺的暈染開來」。
也不知道會不會有用。顏青揉揉湊在自己身邊的小腦袋,先
下去買化妝品,大不了,在自己臉上先試試吧。
顏青抿了抿剛抹上玫瑰色唇膏的嘴唇。專櫃的導購小姐說,
小孩子雖然用粉紅色會比較可愛,但舞臺上,最好還是用鮮豔一
點的顏色。
完工了。他轉過頭,笑著問一直守在旁邊的顏浩:「怎麼樣?
像不像個血盆大口的妖怪?」
顏浩此刻要有朱彤嘴皮子功夫的一半,至少也能回他句,「小
時候看的《西遊記》都到哪兒去了?牛魔王、黃袍怪、黃風怪,
長相在這個數量級上的才稱得上是『妖怪』啊!你這樣的,只能
算是玉兔精、蜘蛛精、白骨精一類的妖精嘛。」
而現在,他只能紅著臉,彆扭的移開視線,半天才拋出一句
,「反正你怎樣弄都很好看。」
不過,既然技術得到了間接的認可,化妝問題自然就解決了
。顏青接著叮囑自家小孩,「明天早上洗好臉,認真用過寶寶霜以
後才能化妝哦。」他留意著顏浩的表情,「你這幾天有好好擦寶寶
霜吧?」
顏浩看了看他,老老實實的一邊搖頭,一邊小聲抱怨著,「那
是女生才用的東西嘛。」
顏青從他床頭櫃上拿過那個粉色的小盒子,打開蓋子,果然
沒怎麼使用過的樣子。他用食指挖出一些,在小孩鼻尖、雙頰、
額頭、下巴上各點一下,然後慢慢的幫他滋勻。又拉過小孩的手,
手背、手指,連指甲蓋周圍容易起倒剪皮的一圈都一一照顧到了。
顏浩默默地注視著他每一個動作。兩個人靠得很近,寶寶霜
那種特有的帶點香甜的奶味,使他們各自身上都有了一樣的味道
。
等顏青抬起頭,他鄭重的做出了保證,「顏青,我以後會一個
人好好擦它的。」
第二天清晨,化好妝的顏浩在出門前向顏青確認了好幾次,
「我這樣不會太奇怪吧?」在每次都得到耐心而愉快的「不會啊
,又帥氣又可愛」的回答後,他終於打開門,又再一次回頭,「顏
青,你答應過我不去看的哦。」
顏青剛發完主要內容為「很像葫蘆娃啊」的短信,忍住笑趕
緊跟他說,「知道了。實在不放心的話,要不要把鑰匙收走,然後
把我反鎖在家啊?」
自家小孩昨晚臨睡前詳細的向他解釋了為什麼不願意自己去
看他表演,最後的結論就是:
「我當然想你陪著我。但是你在場我絕對會緊張。所以,可
不可以不去啊?」
「是可以不去。不過,你不是演『樹』嗎?那也會緊張嗎?」
「就是因為是你,所以演『樹』也會緊張啊!」
……
顏浩聽了他的建議,彷彿還真認真考慮了一下。不過很快的
,他搖搖頭,「不好。萬一你有什麼事情一定要出去呢?」
走上去捏了捏小孩紅嘟嘟的臉,「好啦。答應過的事情,我一
定照辦。再不出門的話,小心遲到哦。」停了一下,他接著說,「記
得跟邢老師要表演的照片。不要白雪公主的,也不要王子的,請
她幫我拍一張我們家小『樹』的特寫吧。」
「嗯。」顏浩沖他大力點頭,「我走了哦。」
「演出加油!」
關門聲響過,顏青朝客廳的窗戶走去。院子裏的臘梅樹已經
開花了,可以聞到淡淡的香氣。
不一會兒,樓下出現了自家小孩的身影。
顏青看了看臘梅淡黃色的花蕊,又看著顏浩跨出院門。
臘梅花年年都有,孩子這樣幼小卻只有一次。
這樣的認知,讓顏青在深冬寒意浸人的空氣裏,被某種無形
的暖流慢慢環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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