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
阿齊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的縫隙射進來。
他沒動，躺在那裏環視房間。
不是夢。真的留下來了。
屋子裏暖氣很足。比孤兒院裏好了不知幾倍。
他掀開被子，跑出去。在廚房裏找到顏青。
顏青昨晚泡了黃豆，正猶豫著要不要現在打豆漿。聽到動靜
一回頭，看見阿齊站在門口。顯然是剛爬起來的樣子。
「自己醒了嗎？還打算讓你多睡會兒的。」他放下手裏的東
西，走過去揉揉小孩有點蓬亂的頭髮。
「去洗臉刷牙吧。你收拾好就可以吃飯了。」
阿齊聽話的走進衛生間。擠牙膏，倒水，漱口。對面牆上的
鏡子裏，滿口泡沫的小孩臉上掛在淡淡的笑容。
顏青，他忍不住在心裏默念著。覺得有吃過糖果般的甜味從
胸膛蔓延開去。
回到客廳，發現有個高大的陌生人坐在餐桌旁。顏青在一邊
站著招呼他過去，「叫關叔叔。」
阿齊下意識的擋在顏青前面，直視那個人，「關叔叔好。」
彷彿察覺到他明顯的戒備又驚訝於他採取的保護姿態，來人
有點哭笑不得的看了顏青一眼，才對他說，「你好，阿齊。」
顏青適時的拍拍小孩繃緊的背，「關叔叔在教育局工作。是為
你上學的事專門過來的。你去幫我把廚房裏的豆漿端出來，好不
好。」
阿齊放鬆下來，轉身跑進廚房。在教育局工作嗎？怎麼長得
像討債的一樣。
飯廳裏，關仲苦笑一聲，「你這小孩不錯，夠鎮定！」
顏青不由笑起來。關叔叔是他家老朋友。父母都是傳道授業
的優秀人民教師。自己也熱心於青少年教育，業餘從事了多年兒
童文學創作。唯一的遺憾，就是長了一張看上去至少被通緝過三
次的臉。這是顏青那個說話不留口德的姐姐總結的。結束語是─
─至今在逃。
豆漿端上桌，三個人都坐下來，邊吃邊聊。早餐是顏青包的
湯圓。關仲吃「恭喜發財」，阿齊吃「六六大順」，顏青吃「四季
平安」。
阿齊碗裏是兩個芝麻兩個玫瑰兩個肉餡。顏青發覺他不太愛
吃甜，想拿一個肉餡的跟他換。小孩問他有幾個肉的，顏青說喜
歡甜食，所以自己另三個都是甜的。於是阿齊就沒同意。他吃東
西從不挑。入口的感覺如何，也只是瞬間的判斷而已，構不成選
擇的前提。
再說，他看一眼顏青，又看看對面坐著的塊頭快是顏青兩倍
的關仲。吃的比自己還少，又這麼瘦，要都吃甜的被膩到了，說
不定連四個都吃不完。
關仲拿到的孤兒院登記表上，姓名那欄就寫著「阿齊」。一問
本人才知道，他還不記事就待在這間孤兒院，沒姓。阿齊，也就
是「阿棄」的諧音。
兩個大人聽了，心裏都有點堵。阿齊倒是挺平靜的轉過去問
顏青，「我能跟你姓嗎？」
那當然可以。反正戶口什麼的跟著也要重辦。
見顏青點頭，阿齊自己拿筆在入學登記表上工整的寫下一個
「顏」字。
「對了。阿齊這個名字以後我想也不用。『顏齊』，聽起來就
像『咽氣』一樣。顏青，你幫我另起一個吧。」他停下筆，靜靜
等待著。
有點詫異。但還是能體會小孩對和他共同生活下去的篤定。
冠上別人的姓氏，使用他賦予的名字。那是只有當事的雙方才可
以體會靠攏和接近。
可是，叫什麼好呢？給小孩的名字，總要慎重些才好呀。
看他沒有反應，阿齊又接著明確了一下要求，「要單字的。和
你一樣。」
他想了想，補充道，「要那種疊在一起叫好聽的。」
疊著叫好聽？
「咪咪？」
關仲「噗」的笑出聲，覺得不論阿齊，還是傻傻的想不出名
字的顏青都可愛到家。可惜笑聲卻有點像座山雕給八大金剛下的
殺人暗號。
阿齊沒管他，只瞪顏青，「那是貓的名字。」
顏青不好意思的紅了臉，跟他說對不起。突然腦子裏冒出一
個字來：
「顏浩。好不好？三點水一個告訴的告。」
「顏浩。」阿齊重複一遍。
「浩浩。」顏青試著疊在一起叫他。氣息從他唇舌之間毫無
障礙的自然流過，溫柔極了。
不知怎麼覺得臉有些發燙，阿齊應了一聲，埋頭把名字填上。
關仲又遞給他一份試卷。「只是確定一下是跟五年級還是四年
級讀。不用緊張。」
「謝謝關叔叔。」阿齊，不，顏浩接過來，「那我拿回房間去
做。」他扭頭對顏青講，拿著卷子走開了。
看他關上房門，關仲真心的對面前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說：
「這下，你一個人住，我就再不會擔心你寂寞了。」
顏青點點頭，微微笑起來。
章七
題並不難。但顏浩還是做的很專心。數學、語文、英語，揉
到一張卷子上，題量有些大。等他做好卷子走出來，已經是兩個
半小時後。客廳沙發上，坐著的不再是面惡心善的關仲，而是個
年輕女子。見他出來便站起身，「你好，顏浩。」
這時，廚房裏傳來顏青有點遲疑的聲音，「朱彤，你確定要吃
『年年有餘』嗎？」
十三個圓滾滾的湯圓盛在一個大得有些誇張的碗裏。朱彤滿
意的吸口氣，12個月加1。年年有餘。西方最不吉利的數字，應
景了最吉祥的中國成語。
顏浩自然不會有這麼曲線型的思維。只是單純的覺得，從飯
量上來講，真看不出她跟顏青是姐弟。不過，顏青在她面前，感
覺輕鬆了許多。小孩莫名的有些懊惱。血緣果然還是很重要的東
西呀。
朱彤自顧自的消滅她欽點的戰利品。顏青昨晚給她佈置的任
務，幫他領養的孩子買衣服。小孩挺酷的，要往帥裏打扮。她還
沒來得及抓狂。那邊報了年齡身高體重，說了句，還得安排上學
的事明天見面再聊；就掛掉了。
朱彤兀自拿著聽筒，職業的本能在心裏咆哮──你根本不夠
收養資格跑去湊什麼熱鬧！一邊又忍不住的泛酸──你那套漂亮
的新房我都還沒住過的。
最終，還是骨子裏的一腔熱血化解了所有抱怨：
男孩子呀！
現在，她享用著顏青一大早起來專門趕製的酬勞。空出來的
那隻手指指扔在客廳地板上的三個包，「外面穿的，裏面穿的，襪
子。你自己看。」她大學宿舍的好友學了四年材料物理出來，跑
去經營一家開店起就一直紅火的兒童服裝店。從此以後，她們幾
個家裏但凡有點關係的小孩衣服都上那兒買了。
顏青讓浩浩坐自己身邊，把外衣一件件拿出來驗收。說到底
，他還是很信任自己姐姐眼光的。顏浩雖然對穿什麼沒多大講究
，也覺得不錯。翻完一輪，看他沒什麼意見，顏青話到嘴邊又咽
回去。想了想，換個方式，引導性的問他：「不會太樸素了嗎？」
顏浩再看一眼那堆白、藍、黑為主色的衣服褲子，「不會。我
不喜歡太花的。」
嘴裏包著只湯圓的，朱彤在旁邊發出意義不明的笑聲。
顏青轉過頭，狠狠地瞪她。終於，還是忍不住，小聲說了句，
「我小時候的衣服，褲子的膝蓋上面都有繡著小鴨子什麼的。」
顯然，他是拿自身的經驗表明，朱彤對他家小孩不好，都沒
挑幾件可愛的。
顏浩認真的看他，想著他縮到跟自己一般高，穿背帶褲，褲
腿上有一對黃色的小鴨子。那當然可愛。顏浩肯定的想。他差不
多開始明白顏青的喜好跟用心了。拖過顏青的手，搖了搖，「我以
前看過一件衣服，胸前這個地方有個大熊頭。」他大概的比劃一
下，「看起來蠻好玩的。下次還是我們一起去買吧。」
了不起。這樣就把難搞定的弟弟安撫住了。朱彤在心裏打個
響指。她這人沒什麼運動天賦。連打響指也不會。只能在心裏配
配動作音效。當年軍訓教軍體拳，她擺出第一個姿勢，教他們的
小教官就顯出一副很辛苦的樣子。而且她越認真，教官表情就越
痛苦，最後，被黑著臉的連長拖過去訓。她們教官也就十七八歲
，對著比他高出一個頭的連長，委屈的小聲辯解，「我沒有要笑她
。真的。她那樣努力，像個大螃蟹似的。我真的不是要取笑她的
……|」
朱彤吃下最後一個湯圓。芝麻餡兒的。一咬開，口裏滿是濃
郁的香甜。物質和精神的雙重滿足呀！她愉悅的想。
顏青帶浩浩回他房間，準備打掃下衣櫃，等會兒分門別類的
把衣服收好。看著他們背影，朱彤突然覺得，上一次看顏青這樣
跟別人相處，彷彿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能跟一個小孩一起生活，
對顏青固然是好事。可是即使擁有著強大的愛好，朱彤嘴裏漸漸
泛起的苦澀仍然沖淡了食物的甜味。
真的沒有辦法面對家裏了嗎？彆扭的小孩。你努力過了嗎？
她站起身，收拾碗筷，端進廚房清洗。
即使有點埋怨，也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朱彤歎口氣，打開
水龍頭。畢竟，只有自己沒有受到影響。
當時沒能陪著弟弟，是她心裏藏得很深的歉意。也許，還稍
帶著一絲她不會承認但絕對存在的慶幸。但這樣的感情，不會再
持續多久了。
生活難以設計定局。早就忘記的名字，新出現的小孩。純屬
偶然的小小變動，整個格局就被歸為另一種類型。
所有的不確定，勝過一切的機關算盡。
章八
學校很好。最重要的是離家很近。走出這條巷子，直穿過兩
個路口就是。顏青帶浩浩先認下路。經過第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
，顔青牽起小孩的手，然後，就沒再鬆開。顏浩自己從孤兒院跑
出來那會兒，其實是經常在這幾條街上轉悠的。學校在哪兒他也
知道。不過，他什麼都沒對顔青講，安靜的被他牽著走。他只是
單純的，享受著這個過程。
那隻抓住自己的手，讓他覺得：他是有地方，可以回去的。
週末，學校空蕩蕩的一個人沒有。兩個人逛完出來，又沿著
原路往家走。離家更近一點的地方，有家很大很全的超市。那是
他們的下一個目的地。還有好些東西要買。書包、文具，枕套、
被褥也要多買一套才方便換洗。還有，家裏零食存貨也不多了。
一眨眼，手推車就堆滿了。
在乳製品區，顔青問浩浩，「你喝牛奶不會覺得噁心吧？」
顏浩搖頭。他不覺得有什麼好難受的。
顔青這才拿多兩盒奶放進車裏。朱彤就是不能接受牛奶的。
連酸奶都要搶在很冰的那會兒喝，否則就會嫌奶味太重。小時候
媽媽逼她喝牛奶，她會很可憐的退到角落裏死命反抗。真的喝下
去以後還會吐。好在之後的醫學研究表明，有些抗拒牛奶的人，
本身就不能吸收其中的營養成分。完全可以用豆漿、酸奶代替。
朱彤這才死裏逃生。
他輕笑起來。那時，他也是幫著姐姐喝了很多牛奶的。
顏浩一手抓著推車的邊框，一面上下打量著快高出自己一倍
的貨架。
這樣的超市，他是第一次進來。臨出門，顔青對他說，等下
回來的路上一起去超市採購。
「採購」，顏浩在心裏重複了一下這個新鮮的詞。
擁擠又熱鬧的地方。幾輛手推車在狹窄的貨架之間相遇，要
左右錯開半天，才能各自通過；周圍時不時會有幾個家庭主婦樣
的大嬸，湊在一起比較著幾件特價商品；熟食視窗裏的東西看上
去那麼誘人，不過顔青說味道並不見得太好。這點上，他完全相
信本身就有著好手藝的顔青。
走過水產品區，一股潮濕的腥氣撲鼻而來。顔青停住，似乎
有些猶豫。
「怎麼了？」顏浩抬頭問他。
「沒。」顔青繼續推著車子往前，「想買點蝦回去白灼。不過
，今天阿姨要過來。菜買多了，她會講浪費的。」
「阿姨？」
「嗯。回家你就能見到了。我平時也不經常做飯。大多數時
候都是靠阿姨餵養的。你以後也一樣哦。」
他們撐著手扶電梯上了頂層。零食啊！
顔青真的很喜歡甜點。顏浩一邊幫他接過東西，放到車裏，
一邊肯定的想。他唯一想得出來的牌子就是大白兔。孤兒院只在
逢年過節的時候才會發一次。所以當顔青問他，他很自然的就說
了。結果，這個人竟然熟稔的找出原味、巧克力、紅豆幾大包一
起塞自己手裏。
「朱彤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大白兔剛出巧克力口味。他們
班上的同學帶到學校。朱彤為了多分一個，跟男生打起來。最後
被別人一推，鼻血都撞出來了。不過，人家也把糖給了她。」
當時朱彤鼻子裏塞著棉球，下巴上的血跡還沒擦乾淨就跑到
學前班，把她多得的糖送給自己。
姐姐一直都強悍而快樂。大悲大喜，一驚一乍，最喜歡的水
滸人物也是魯智深那樣的性情中人……
顔青一出神，本來就精緻的輪廓顯得更加柔和。顏浩看著，
覺得就這樣守著他，也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不過，他還是出聲打
斷了他不知飄到哪裡的思緒：
「顔青，我餓了。」
趕緊排隊付款。提著袋子出去之前，顔青拆開剛買的一袋奶
糖，剝開一個，餵到顏浩嘴裏，「再忍耐一下。阿姨十二點半會準
時開飯的。」
顏浩含著糖，提著個略小一點的袋子走在他旁邊。袋裏面裝
的儘是顔青挑的膨化食品。看上去脹鼓鼓的，其實很輕。
回家的路異常的短。門口，沒等他們拿鑰匙出來，一個胖乎
乎帶圍裙的阿姨便從裏面把門打開，邊把他們手裏的東西接過去
，一邊熱情的大聲說：「你就是顏浩吧。我是王阿姨。以後啊，想
吃什麼，都跟阿姨講。」又轉過頭對著顔青，「眼光不錯。看看，
小孩長得，真是精神！長大了肯定又是個迷倒一片的小帥哥。」
顔青伸出雙手搭她肩膀上，把她往飯廳的方向推，「好啦，阿
姨。浩浩早都在喊餓了。開飯啦。」
顏浩跟在他們身後。覺得眼睛有些發脹，彷彿馬上就會有滾
燙的液體流出來。
這就是家了吧。毫無意識中，身體和心，都不由自主的棲息
進來。
阿姨做飯，講究補。藥補不如睡補，睡補不如食補。跟顔青
完全不是一個風格。不過，這家的習慣就是飯前喝湯。所以阿姨
新燉了烏雞薏仁湯。顔青顯然很喜歡，一大碗湯下去，飯菜都沒
動一筷子。
不挑食的顏浩，無疑是阿姨新的寵兒。她數落著雖不在場但
拒絕吃胡蘿蔔一貫「品行不良」的朱彤，又俐落的搶下顔青打算
再盛一次的湯碗。
電話響了。顔青過去接，「沈叔叔嗎？您好……」
「嗯。好的。我知道了。您放心。」他拿起筆，在旁邊的便
簽條上記了些什麼，「……沒事，不會麻煩。再見。」
他走回來，眉頭微微皺起。
「怎麼了？」阿姨問他。
「沒事。」他沖阿姨一笑，「上次你說有個妹妹？」
「對呀。她現在閑在家裏也夠無聊的。成天跟兒媳婦鬥智鬥
勇。要有好人家，也想出來做事。」她趁機夾了一大塊雞肉到顔
青碗裏，「我們這年紀，就怕閑著。總得有個牽念。要不，一準生
病。」
顔青點點頭，「過段時間，可能有個朋友要拜託她照顧一下。
」他頓了頓，「不過……」
「算了，到時定下來再說吧。」
吃完飯，顔青找出家裏的備用鑰匙，又拿了幾副自己收藏的
鑰匙扣讓浩浩挑。
顏浩認真地問他：「你以後不回家嗎？」
「不會。」顔青笑起來，「但可能跟你放學時間碰不到一起。
你拿著方便些。而且，家裏的小主人，總得有個證明才行。」
顏浩放下心，先拿過鑰匙攥手裏，「我不要用鑰匙扣。用條繩
子穿起來掛脖子上吧。」他說著，臉上不覺帶了幾分嚮往的神情。
原先在街上見到這樣的小孩，他總會有些羡慕的。
顔青揉揉他頭髮。朱彤專門提醒過。壞人會尾隨脖子上掛鑰
匙的小孩，等他們開門以後，闖入沒有大人的家中。所以，不行。
顏浩在這方面懂事到可愛的地步。馬上就放棄了自己的要求
，在顔青手裏的鑰匙扣裏選了一個樣式最簡單的──四個紅黑相
間的字母「ＮＥＲＶ」。
很久以後，被朱彤偶然看見，抓著他大叫：「他居然捨得把這
個給你當鑰匙扣！ＥＶＡ官方的限量發行啊！」
顏浩不動聲色的拿回來，放自己包裏，「本來就是鑰匙扣。」
朱彤難以置信的睜大眼睛，伸出顫抖的手指著他，「暴殄天物
的傢伙。你竟然不知道……顔青是怎麼搞的，這點薰陶都沒有？」
過了一會兒，她自己平靜下來，放低聲音，「浩浩，我跟你換
好不好？你隨便提任何要求都可以哦。」
顏浩埋頭做作業，一口回絕：「不換。」
朱彤瞬間原形畢現，「你又不識貨，有什麼關係！還不如給我
。」
顏浩冷靜的扭頭看著她，「我怎麼不識貨！那是顔青給我的。
」
朱彤頓時被徹底打敗，縮回一邊抹淚。沒辦法，價值觀不一
樣啊。
當然，那都是之後的故事了。
教科書去學校時再領，只用裝上文具盒筆記本就好。顏浩收
拾完，顔青又拿出去，不知裝了什麼在裏面，要他明天課間再打
開看。
「對了，這個給你。」
錢包？
「學校周圍有些小店，中午、放學的時候可以買些零食，缺
什麼文具也可以自己買。小心不要弄掉了就是。」
顔青跟著拿出一個小巧的黑色袋子，「這是朱彤給你的。」
顏浩接過來，打開。是支手機。
「裏面存了我們的號碼。有什麼事情，打電話過來。會用嗎？
」顏浩搖頭，遞回他。兩個人腦袋抵一處一陣搗鼓。
通訊錄裏第一個號碼就是顔青的。然後是朱彤，林嘉安，關
仲，連阿姨也在上面。
「我們可能會有比較忙的時候，脫不開身。阿姨就不會。」
顔青解釋道。至於關仲，他覺得暫時不用跟小孩多講。不過，入
學後沒多久，學校從上到下忙教學評估。檢查團進駐時，顏浩就
自己明白過來，原來那個關叔叔，是那麼大的一個官啊。
本來想額外叮囑小孩幾句。不過顏浩某些方面顯得格外成熟
，很多東西無需多講就能自己應對。他做的那套卷子，字跡、思
路，都體現出小孩扎實的基礎，和未因環境而放棄的不斷努力。
現在，他需要的不是指點、告誡，而是一種確定感。讓他知
道，身後有人陪伴，有人可以依賴。只要獲得這種安慰，他便能
更好的適應新的生活。
顔青拍拍他肩膀，「上學加油。」
浩浩笑起來，像動畫片裏朝著朝陽跑去的少年一樣，自信又
堅定。
「你放心。」
章九
已經一起做了諸多準備，顏浩以為顔青早上不會送他。快出
門時，顔青也過來換鞋。他有些吃驚的問，「你是去公司嗎？才七
點半而已。」
「送你呀。小孩子第一天上學，要有大人送，以後才會有好
運氣。」顔青理所當然的邊鎖門邊說。
顏浩笑了，嘴上卻說：「送一次就好了。我又不是才讀一年級
。」
冬天，外面街燈還亮著。巷口開著家小食店，昏黃的燈光下
，幾個背書包的孩子擠坐在桌前吸乎吸乎的吃麵條。
顏浩的早餐又一次吃上了顔青做的蒸蛋，另加上了兩個小的
玉米麵饅頭和一大杯牛奶。現在渾身上下都冒著胃裏透出來的暖
意。
「你什麼時候起床的？」顏浩邊走邊問。
看出他的意思，顔青繞個彎子回答，「不比你早多少。我做飯
很利索的。」
身旁不時有幾輛載著學生的自行車騎過去。越往學校走，路
上的行人也越多。幾個送孩子上學的家長幫他們拎著碩大的書包
。
顔青看看走在旁邊的小孩輕鬆的步子。暗自希望他晚上回家
不會也背上過沉的書包。
因為是轉校生，班主任準時在校門口等著，好親自帯顏浩進
去。
老師跟顔青差不多年紀，說話聲音輕柔，長得也很秀氣。她
牽起顏浩一隻手，「不用緊張。班上同學都很友好，你們一定能相
處愉快的。」接著，又對顔青講，「家長只能送到門口。孩子就交
給我們吧。」
顏浩站定在那裏，問：「你晚上幾點回來？」
顔青彎下腰，平視他眼睛，手輕輕按在他頭上，「反正會跟你
一起吃晚飯。」
顏浩看著他瞳仁裏映出的自己，「我很容易就餓了。你要早點
。」
顔青笑了，直起身，「好的。快跟老師進去吧。」
他微微欠身，「今後就麻煩蔡老師了。」
小蔡老師不知怎麼，臉一紅。點點頭，領著顏浩進去了。
校門連著一條爬滿藤蔓的長長走廊，冬天，藤條呈枯萎的暗
黃。然後是大操場，操場兩邊分列著教學樓。快走到走廊盡頭的
時候，顏浩回過頭，看見顔青仍站在剛剛和自己道別的地方。他
高高揚起手臂，朝顔青揮了揮。
顔青回以相同的動作。
「那是你哥哥嗎？」老師問。
顏浩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不，我是他領養的。」
蔡老師明顯愣了一下。接著，彷彿有點不好意思，彌補似的
補充道：「你們感情還真不錯呀。他看起來那麼喜歡你的。」
「是嗎？」
「那當然。」把他分自己班上的時候，校長特別囑咐過，這
是省教育廳廳長專門打電話過來關照的小孩。雖然是領養的，但
那邊還是自己送過來。五年級的孩子了，家又不遠……
顏浩倒沒有大人繁複的心思。只是垂著頭，很單純的咧開嘴
，笑了。
蔡老師安排他跟一個叫方與童的小孩一桌。顏浩注意到方與
童桌上沒有任何書，只散亂的放著一大把水彩筆跟一本圖畫本。
晨讀課的內容是語文。顏浩整理著剛發給他的課本。前排坐
著的男生突然轉過來，有點幸災樂禍的小聲說：「新來的，你跟小
白癡坐一方啦。」
一旁，方與童像什麼也沒聽到一樣，自顧自的翻開本子畫畫。
顏浩掃了那男生一眼，並不搭理。
片刻後，他自己不滿的「切」了一聲，無趣的坐正回去。
「顏浩，你知不知道，晨讀是要聽上面課代表的指揮，大家
一起讀的。」
抬頭，一個紮馬尾辮的「兩道杠」站在他桌旁。
小學五六年級，正是男生最淘氣，沒有女生成績好，連高度
也不占多少優勢的時候。女班委和搗蛋男生的對峙，是很多場合
下都有可能碰出火星，導致班級動亂的事件。
「在哪一頁？」顏浩問她。
「啊？」完全構不成挑釁的反應，讓鬥志滿滿的值周班委頓
時士氣大減。
「四十八頁。《古詩五首》。」她仍然盡責的給出答案。
「謝謝。」顏浩埋頭翻書。
這時，方與童手一滑，碰到桌上一堆水筆。五六隻筆順勢滾
到顏浩這一方。
「糟糕！」他小聲的驚叫，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筆躺在別人
的勢力範圍內卻不敢動手撿回來。
他畫筆太多，不小心老是弄過界。同桌便會得意的沒收掉。
這是昨天媽媽才給買的一套全新的呀！
與童眼晴裏迅速漫起一層水汽，一副馬上就會哭出來的表情
。
顏浩把掉到桌下的筆撿起來，連同自己桌面上的幾隻一起遞
還他。
孤兒院裏也有頭腦不太靈便的孩子。容易被欺負，領養的機
率也小。但相應的，也更單純；你對他好，他對你便會加倍貼心。
「有什麼好哭的？眼淚掉到畫紙上怎麼辦？」他滿有經驗的
轉移與童的注意力。
果然，拿回畫筆的方與童馬上就收住了眼淚，乖乖的跟他道
謝。
顏浩上下打量他。白淨的臉蛋，睫毛長的像洋娃娃，背帶褲
，褲腿上繡著一隻抱著竹子啃的熊貓。
他不由笑起來。倒是很符合顔青的審美觀呀。
況且，阿姨說顔青是很喜歡畫畫的。屋裏牆上的畫，房間的
佈置都出自他的設計。心裏當下更覺得與童親切了幾分。
下課鈴響了。
「能看看你畫了些什麼嗎？」得到允許後，他拿過方與童的
畫本翻看。突然，眼前一亮。
「這是什麼？」顏浩指著其中一張畫裏的建築問。
方與童見他對自己不凶，又挺喜歡畫的樣子，便安靜的守在
一邊。聽他叫自己，趕緊湊了過去。
「這個啊，」他先指了指建築旁一個粉紅色，胖得像沒有腰
的數字八般的東西，「這是巴巴爸爸。」然後又指著顏浩所說的建
築，「這是他們的家。」
巴巴爸爸的家？
顔青家牆上畫著的「城堡」？
「巴巴爸爸他們剛建好房子，沒住上幾天，就有人開著推土
機過來，要把房子碾平。因為，那不是屬於巴巴爸爸土地……」
方與童兀自解說下去，很希望新來的同桌也能喜歡這個故事
。
「可是，巴巴爸爸是從外星來的。在地球上，他是沒有自己
的土地的……我看到那裏，都快哭死了。」他說著，嘴角一癟，
淬然欲泣。
顏浩定睛看他。彷彿小一號的顔青坐在面前，眼淚汪汪的樣
子。
「好了好了，」他放柔聲音，「等你長大了，有了房子。可以
在自己家裏，給他們留塊地方。就再也不會有推土機來找他們麻
煩啦。」
「啊。真的。」方與童佩服的望著他。
「童童。」從外面跑進來一個男生。看見顏浩坐在與童旁邊
，露出有些戒備的神情。
「新同桌？」
「嗯。」方與童看見他，一臉的歡喜：「剛剛筆滑過去，他有
還給我。我還跟他講了巴巴爸爸的故事。」
聽他這樣講，周平身上的緊張感消退下去，「喏，這是我的蠟
筆。來的路上，你不是說忘記帶了嗎？」
方與童開心的接過來，「謝謝。中午要等我吃飯哦。」
「當然。」周平應下來，接著向顏浩發出邀請，「你也一起吧
。我是周平。童童是我表弟。」
顔浩點頭，「好的。我叫顏浩。是剛轉學過來的。」
也許是認識了新朋友的緣故，早上過的尤其快。午飯後，顏
浩把顔青放書包裏的零食拿出來分給與童和周平。
還以為他那麼神秘的會放什麼進來。真是的。
不過，顔青挑選的小點心顯然很受孩子歡迎。連早上嘲笑他
跟傻子坐的男生都跑過來要了一些。
小孩子的交情，除了氣場相和，就是食物共用。玩到一起，
吃到一塊兒，自然而然就會形成自己的小圈子。校園生活也就不
會因為被孤立，或者太過寂寞而難以忍受。
顔青是過來人，知道怎樣讓自家小孩過得更加愜意。他也漸
漸體察出自己不易被發覺的私心。
刻意遺忘掉的童年裏，未曾獲得的東西。
已經無法得到的他，希望至少可以看看，那能夠擁有一切應
得關愛的小孩，會有怎樣的──幸福表情。
放學鈴聲響起，顏浩飛快的收拾東西。
「你很急嗎？」等著周平過來幫忙整理的方與童好奇的問。
一天下來，新朋友給他的感覺就像平緩流過的大河。而現在卻有
種拔腿就跑的味道了。
這麼明顯嗎？顏浩笑了笑，「嗯。是要趕回家去。」
跟與童道別，三步並作兩步的往外走。校門口，早已站滿等
著接低年級生的家長們。
幸好自己夠大了。否則顔青一定也不會放心讓他一個人上下
學。要上學，去公司，做飯，還要接送，即使有阿姨幫忙，那也
會非常辛苦。
他大概的看了看集中在校門對面的家長群。猛然發現，自己
迫不及待要回去見的人就站在早上送自己來時的位置。
看著他往這邊瞧過來，顔青遠遠的沖浩浩笑起來。處在一大
群大叔、大嬸、大爺、大媽中間，他就像根長在韭菜叢裏的青蔥
一樣，蒼翠欲滴得令人驕傲。
顏浩奔跑起來，在人群中左突右閃。已經變重的書包，隨著
步子，一下一下的拍打著後背。
顔青伸出雙臂，在小孩衝進懷裏的時候後退一步才穩住身子
。
「跑得那麼急，也不怕被人撞到。」他抹去顏浩額上滲出的
汗珠，語氣裏儘是家長特有的偏袒。
顏浩的臉因為興奮和疾跑漲得通紅，「你都沒說要來接我的。
」他抓著顔青的手，抱怨地嘟囔。
「好。我是臨時才想著過來的。走吧，請你吃棉花糖。」
棉花糖？顏浩看著被裏三層外三層圍住的小攤。
「放心。我已經先給過錢讓他做好了。」
果然，一走過去，攤主就拿了兩個成品遞給顔青。
「喏。」分一個給浩浩，顔青接著提醒，「要在回家前消滅掉
哦。阿姨最恨別人在飯前偷吃零食了。」又伸手拎了下書包，「
這麼重了。放下來我幫你背吧。」
顏浩猛搖腦袋。他才不要。
顔青瞭解的笑了笑，「那，我們回家吧。」
「嗯。回家。」顏浩咬一大口棉花糖，鼻尖上都粘了一點。
真甜。
章十
上學，回家，生活極其簡單卻再好不過。唯一美中不足是，
顔青到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幾乎都趕不上飯點。顏浩並沒抱怨什
麼。顔青臉上有藏不住的疲憊。
是為了養我，才弄得這樣辛苦嗎？顏浩疑惑著，卻不敢發問。
兩周後，學校進行月考。試卷發下來，紅色的分數旁標著班
級排名。顏浩把卷子疊好放進書包。二十七名。程度上的差別顯
而易見。
課間，班主任找他談話，「明年就要小升初考試，象這樣的排
名，也就只能進所普通的學校。現在不加把油的話，以後再趕就
來不及了。」
進不了好初中就考不上重點高中，上不了重點高中就考不上
好大學。沒有名牌大學的文憑，拿什麼去找好工作……教育工作
者長歎口氣，重複著「十歲看老」的老生常談。
小蔡老師意味深長的戛然而止。你不好好努力，又怎麼報答
領養你的人？
等走出辦公室，顏浩本來就有些焦躁的心，變得更加狼狽。
晚上，顔青回家，還在換拖鞋，小孩就拖著幾張試卷在一旁
守著他。
「怎麼了？」顔青揉下他腦袋。
顏浩把卷子遞給他，悶悶地說：「老師說家長要簽字。不能只
寫『已閱』。」
顔青掃下分數和排名，大概明白了自家小孩為什麼會情緒低
落。他坐到沙發上，讓顏浩坐他旁邊，仔細看起來。
英語和語文都有九十多分，想來是零點幾分就甩下幾個名次
。只要知識掌握了，並沒多大關係。倒是數學──最後一題空在
那裏，一個字都沒動。前面那題應該還要困難些，浩浩不僅做了
，還拿到全分。
「前面用的時間太多，就來不及做了。」顏浩小聲的解釋，「
老師說我不會考試。」
顔青笑起來。技巧這東西，有了意識自然就能控制。他不認
為是什麼大不了的過錯。
把自己的想法一一講給顏浩聽。小孩不由露出輕鬆一些的表
情。
「顔青，」他忍不住，還是開口問了，「是因為我，你最近才
這麼辛苦的嗎？」
顔青吃驚的睜大眼睛，「你在想些什麼呀？」
「不是嗎？你每天都好晚才回來，我以為……」
「浩浩，」顔青牽過他右手，「既然把你帶回家，我就有十足
的把握能夠照顧好你。」
「這段時間晚歸，」他停了停，「是因為有個朋友，他現在狀
態非常不好。我希望能幫他渡過難關。」
他把掌中的小手握緊一些，「下次再有這樣的想法，馬上告訴
我。好不好？」
顏浩側過身，頭偎進他懷裏，「嗯。」
顔青伸出手抱住他，收緊手臂。
稍微任性一點吧。
我不想，看到你如履薄冰的樣子。就像是當年的場景，無法
阻止的再現……
他是一個人先住進新家的。他的房間也比姐姐的先佈置好。
兩天以後，剛剛大病一場而愈加消瘦的女人站到自己面前，臉上
有著因為緊張泛起的微紅。
「媽媽。」他乖巧的叫她。
這是預先設定好的，也是他所渴望的。他只不過想在這基礎
上，能有那麼一點超越臺詞範圍的貼近。所以才會心甘情願的陷
在劇中，走好每一次過場。
姐姐也跟她一起住進來。而且，他們不用演戲。一大一小，
牽著手上樓去看房間。
看著他們背影，身後的兩個大人，為了不同的原因，同時鬆
了口氣。
「還是小孩子之間投緣呀。第一次見面就可以這麼親。」女
人小聲對她身旁的男子說，語氣裏有解脫後淡淡的歡喜。
他眼淚一路掉，卻沒有回頭。
對呀，他曾是那樣的堅信，記憶是只要存在就一定能想起來
的東西。要等好久，他才會明白，他錯了。他可以做的，只能是
老老實實的守護著，永遠不會再屬於自己的人……
一片黑暗當中，被噩夢拖拽，呼吸也變得困難。好不容易醒
過來，從被子裏伸出手，摸索著打開床頭燈。橙黃色的燈光瞬間
填滿整個房間。
顔青起身，走到客廳倒了杯水喝。卻發現顏浩的房門微隙著
，門縫中透出一道光。
忘關燈了嗎？顔青輕輕推開門。
小孩壓根沒睡，坐在書桌前埋頭看書。顔青的第一反應就是
走上去讓他趕緊收拾上床睡覺。但他忍下來，小心帶上門，退出
去。
走回自己臥室，掀開被子躺回去，顔青定神想了一會兒。
看書能讓他安心一點，那就隨他去吧。反正只會有這一晚上。
他笑起來。真是一箭雙雕的辦法。
不經意的，對顏浩的關注驅散了方才的夢境。顔青閉上眼，
一宿無夢。
第二天下午，顔青開車去接顏浩，「今天在外面吃飯，先帶你
去見一個人。對了，卷子發下來了嗎？」
「在。」顏浩簡單的答應著。昨晚睡太遲，他精神不大好。
「浩浩，現在學的科目裏，你最喜歡什麼？」
顏浩愣了一下。他還沒有考慮過類似的問題。他一直努力學
好，因為只有這樣才有可能改變自己的生活。即使是隨便聲明的
偏好背後，也存在著本人都意識不到的條件和資格。而環境，並
不允許顏浩做出選擇。
看他不做聲，顔青繼續說，「朱彤的大學原先有位聲名顯赫的
老先生。他說過一句話，朱彤跟我都很喜歡。」
「讀書不是為了當官，讀書不是為了掙錢。讀書就是讀書。
」
「走得多高，走得多遠，別人眼裏看起來怎樣。這些都沒關
係。重要的是，你有沒有遵從自己的心意。」
「浩浩，我希望，你能過自己喜歡的生活，做自己喜歡的事。
」
「對了，等下要見的那個人，他非常厲害。你有什麼學習上
的問題都可以問他。如果你覺得有必要的話，可以請他做你的家
庭教師。不過，都由你自己拿主意。」
如果一開始就對顏浩提這個建議，他一定不會接受。但現在
，他絕對會認真的再做考慮。顔青的用心良苦是那樣的有理又珍
貴。他確實把顏浩當成自家小孩來對待，而且還給與了他完全的
平等和尊重。
A大校外的家屬區。房子是舊式的紅磚樓。一般都出租給考
研，或者剛剛工作的學生。顔青認識沈涵不久，就把他打包送過
來。
又髒又亂的巷子深處照不到太陽的小隔間，裏面安安靜靜待
著的沈涵，那種透著死氣的冰涼，讓顔青看得膽戰心驚。
「其實現在，那個人過得很艱難，不太願意和別人接觸。」
進門前，顔青給浩浩交底。「不過，他很喜歡數學。讓他教教你
，也許會有點幫助吧。」
他打開門。
客廳裏的陳設相當簡單，右邊靠牆擺著飯桌，左邊是沙發。
聽見聲音，沙發上年輕的男子站起身，「顔青嗎？」
「是。」他推推顏浩，示意他上前，「下午臉色還不錯。來
，這是我家小孩，顏浩。認識一下。」
那人有些猶豫的朝前方伸出手，「你好，我是沈涵。」
看著朝另一個方向伸過去的手，顏浩趕緊走過去跟他握了握
，「你好。」只覺得，對方瘦得骨節分明的手指，一片冰涼。
他的眼睛。顏浩回過頭看顔青。顔青朝他點點頭，臉上有顯
而易見的惋惜和悲傷。
簡短的介紹後，沈涵和顏浩留在客廳裏講題，顔青到廚房準
備晚飯。
顏浩把練習冊上的錯題念給沈涵聽，特意念得很慢。
沈涵雙手搭在膝蓋上，頭微微垂著。等他念完一題，才會出
聲，說下解題思路。
幾題過後，突然，沈涵抬起頭，小聲的打斷顏浩，「你念快一
點。沒有關係。」
隨著節奏加快，沈涵彷彿不再那樣拘束，有時甚至會在問題
給出之前，直接開講，就像是他能看見面前的題目一樣。他反應
迅速，那些顏浩需要列好幾個豎式才能解出的計算題，他腦子裏
一過便能給出答案，然後才一步一步的講明方法。對應用類的題
目，更是能一氣報出好幾種解法，再就最巧妙的詳加分析。
顏浩本來只念錯題，到後來，連那些自己做的很滿意感覺方
法獨到的題目，也都念出來，看沈涵會怎樣做。
他覺得，沈涵單薄的身體內有著小宇宙一般強大的思維系統
。一旦開始他所得心應手的思考，整個人的狀態都在不知不覺中
改變。
兩個人你來我往，像是在玩挑戰者的遊戲。顏浩突然明白了
來時車上顔青問他的「快樂」。他現在就切實的體會到了，在面前
這人的感染下。
最後，顏浩念了考試時費掉自己很多時間的應用題。聽過他
的方法，沈涵笑起來，「這樣計算起來不容易吧？」
「嗯。算完卷子就被老師收走了。後面還有一道會做的題沒
動。」
沈涵意料之中的點點頭，提了下另一種解法，「為什麼不用這
個？一般都會先想到吧。」
顏浩有些懊惱地說：「但當時就覺得我的辦法會更好算。沒想
到反而麻煩。而且，全都用一樣的方法，那多沒意思。」
沈涵把頭轉向他，最初一直籠罩在他身上的迷茫已經消退得
一乾二淨。他要過紙筆，寫了一個長長的公式，把題中的數字帶
入，幾步下來就得出了結果。
顏浩像看天書一般，「我不懂。」
「這是大學裏高等數學的常用公式。等你學到的時候，你今
天用的方法就能乾淨俐落的解決很多題目。」
「浩浩，寧可多花時間也要找最奇最簡的方法。我覺得這種
想法本身就非常了不起，非常可貴。數學的目的不是為瞭解題，
而是提供一種方法──把宏大的現實問題轉化為我們可以解析的
模型。」
「浩浩，你要肯定自己。不要被分數迷惑了。」
顏浩定定的看著他。沈涵煥發出的堅定和自信，與進門時相
比簡直判如兩人。他這才發現，如果不是瘦得脫形，這個人應該
像顔青一樣好看的。
他脫口而出，「沈涵，你以後可以一直做我老師嗎？」
客廳裏的動靜，顔青在廚房裏都能聽見。他微笑著，但仍不
時的感到心疼。
條件最差的時候，沈涵也會好好的保管著一摞一摞厚重的力
學書。
兩相廝守的戀人，視若生命的專業，只要留下一個，沈涵就
能支撐著走完一輩子。可是，上蒼何其殘忍，竟然同時奪走了兩
樣。
第一次見他，顔青就清楚的感知到，沈涵辛苦的活著，卻沒
有想要活下去的意願。
廚房窗玻璃映出的臉上寫滿痛楚，他以為自己早就忘記的感
覺……
回家的路上，話題不知怎麼扯到養生。顔青隨意的說起，晚
上九點半到第二天早上五點，是睡眠的黃金時間，對小孩子而言
就是「長」覺。缺少睡眠的小孩很難長高。
男孩子果然都是很希望長高的。顏浩臉上有明顯的悔意。
又一個目的達成，顔青開心的開自己的車。
顏浩看著窗外，想著的卻是身邊這個人。顔青帶著他接觸過
的人並不多：朱彤、阿姨、沈涵，再加上自己。幾乎在每一個人
面前，顔青都給他不一樣的感覺。朱彤面前針鋒相對的隨意幽默
，阿姨跟前的尊重和一點孩子氣，沈涵面前的快樂風趣體貼，對
自己的溫柔細緻。彷彿對任何人，顔青都有辦法以別人最期望的
方式演好自己的角色。
顏浩眉頭皺起來，有些不滿，也有些他說不清楚的心疼。他
不由得想要多知道一些，在自己來到這個家之前──
顔青，是怎樣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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