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
習慣性的走到巷尾,彎腰從拎著的袋子裏掏出肉乾。每次回
家媽媽都會塞上好些,自己又天生對這些東西沒什麼好感。排在
一起的垃圾箱裏,鑽出幾隻毛皮班駁的狗,湊上來,蹭下自己的
腳背。然後就毫不客氣的咬食起來。
直起身,靜靜地看著這幾個絕對談不上可愛的動物在一邊貪
婪的吞咽,被髒水打濕的毛擰成了一縷一縷的,膩在骨骼突出的
身子上。
原先也是別人家裏的寵物吧。談不上可憐。只是會想起家裏
養過的小狗,第一次抱的時候,小小的身子在自己懷安心的睡著,
可以感覺到溫暖的毛皮下一下一下跳動的心臟。那樣鮮明的提醒
著你,這是一條生命。所以,也就無法完全漠視了吧。
轉過身準備離開,突然角落堆著的垃圾袋中間傳出一陣細微
的響動。回過頭,正好看見一個垃圾袋從上面掉下了,露出一個
髒兮兮,黑乎乎的小腦袋。
平靜的身子微微的震了一下。那個明顯的戒備著自己的孩子
,他那雙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他們中間的幾條狗,或者說,
是它們嘴裏咬著的食物。
顏青試探性的往那邊邁了一步。躲在垃圾中間的孩子立即就
把視線從地上的幾條狗移到了自己身上,發出低鳴似的恐嚇聲,
甚至虛張聲勢的對自己咧開嘴,露出牙齒。顏青沒有停下來,只
是放慢了腳下的步子,仍然朝他靠近著。
已經開始有點兒發抖的孩子,終於在他離自己還有幾步遠的
地方,跳了出來,往巷口跑去。顏青瘦削的身體,卻在瞬間一側,
出乎意料的擋在了他面前。
與自己齊胸高的孩子,瘦得兩個臉頰深深的陷了進去,眼睛
裏冒著火心,像是隻被逼急了的小獸。伸出手,想安撫一下。面
前的那個人卻毫不猶豫的狠狠的咬住了自己伸出的手指。牙齒陷
進了肉裏,烏亮的眼睛示威性的瞪著自己。
「對不起,嚇到你了。」靜靜的巷子裏,響起一個清冷但柔
和的聲音。
「對不起,對不起……」輕輕的重複著,另一隻手也慢慢的
伸過去,小心的在那孩子髒汙油膩的頭上拍了拍;眼睛和他對視
著,安靜的等待著;被咬住的手偶爾有一絲抽動,輕微的,一直
沒有使勁去掙脫,已經深陷在肉裏的牙齒間開始滲出血絲。
他為什麼不打自己呢?雖然並不強壯,但剛才快速攔在自己
面前的反應,已經顯示出他完全可以制服自己這個小孩子的不是
?一般人對付自己這招,不都是抓著自己的頭髮使勁拽,用指甲
狠狠的掐,用腿狠狠的踢不是嗎?為什麼他就這樣毫不掙扎的讓
自己咬著,還不斷的用從來沒有人對自己用過的溫柔口氣,一次
一次的道歉呢?
……
眼裏不是那種孤注一擲的憤怒和恐嚇,閃出一絲屬於孩子的
迷惑跟脆弱。顏青發覺咬著自己的牙齒慢慢的卸了力。終於,那
孩子鬆開了口。
章二
顏青淡淡的掃了一眼手上的牙印,從袋子裏拿出剛才在超市
裡買的麵包,遞到那孩子手裏:
「吃這個吧。」
小孩毫不猶豫的搶了過來,抱在懷裏。
顏青歎了口氣,乾脆把整個裝食品的袋子都給了他。孩子也
不說話,給什麼都拿著。眼睛一直盯著他的動作,提防著他隨時
會對自己做什麼。顏青低下頭打量著他:已經是深秋了,卻只穿
著一件套頭衫,髒的發黑的前襟上,依稀寫著「信孚」兩個字。
心裏大概明白了。前段時間,信孚孤兒院院長被查出大量盜
用捐贈款的醜聞,報上登出的幾張照片上,一群瘦弱的孩子膽怯
的注視著鏡頭,前面的餐桌上只擺著白粥和發黃的饅頭。眼前這
個,可能就是因為實在忍受不了了才逃出來的吧。
「你是信孚孤兒院的嗎?」
面前的孩子明顯的顫抖了一下。顏青放柔聲調:「你不要害怕
,壞人已經被抓起來了。現在你們院長是一位好心的老婆婆,不
會像以前那樣對你們了。」
那孩子眼也不眨的看著他,眸子裏全是懷疑和抗拒:「你不要
擔心。我不會纏著你的。」
他語調平靜極了,沒有夾雜任何一絲的委屈,像是完全洞悉
了別人的想法一樣。
顏青頓了一下,他心裏確實是有點怕這個的。但被這孩子說
出來,本身又不是個偽善的人,一時竟找不出任何一句話來化解
尷尬,臉上慢慢紅了起來,「對不起。」
小傢伙沒有想到他會使這種反應,也愣在了那裏。過了一會
兒,才笑出聲來:「你不用這樣,我早就習慣了。原先收養我的幾
家都不要我了,是我自己脾氣不好。」
他一笑,臉上一直繃緊了的表情柔和了起來,透出幾分屬於
他這個年紀孩子的狡黠和快樂。顏青心裏抽痛了一下。他知道,
現在自己做的跟那些人沒什麼兩樣,給予這個孩子片刻的溫暖來
應證自己的同情心,然後再把他遠遠的推開。他半蹲下來,平視
著那雙映有自己模樣的眼睛,「你看,」他側過頭,指著身後巷口
新建的那棟居民樓,「右手邊的四樓就是我家,除了週末,中午一
點到三點我都在家裏,晚上也一定回來。你有事可以來找我。」
然後又補充了一句,「來玩也可以,問題也可以。」
孩子清澈的瞳仁裏彷彿漫起來一層霧氣,他很快的眨了眨眼
睛:「好的,我記住了。」他笑了笑,「你到時候可不要嫌我麻煩
啊。」
接著,他用雙手把大大的購物袋攬在胸前:「我們走吧,我送
你回家,然後自己回信孚去。」他自己邁開步子往前走,走了幾
步,停下來回頭看著顏青:「我相信你。」
顏青跨了幾步跟上他,和他並排著往前走。一直走到自己家
門口,孩子抬起頭望瞭望,轉過頭問他:「是那個擺著盆仙人掌的
嗎?」顏青點點頭。
「我記住了。還有,我沒有名字的。院裏的人,都管我叫阿
齊。你就湊合著叫這個吧。好了,我現在就回去了。也不遠,十
多分鐘就到了。」
他看了看顏青:「謝謝你。」
顏青跟他說再見,然後自己站在樓梯口,看著阿齊一步一步
的走遠。他下意識的咬緊嘴唇,怕自己一張口就會叫那孩子留下
來。等到阿齊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人群裏,他才回過身走上樓去。
爬上四樓,機械的掏出鑰匙打開門,看著自己獨居的三居室套房。
輕輕歎了口氣,果然,姐姐說得沒有錯:到現在,自己也還是個
不敢負責任,不想惹麻煩的人。所以才會儘量避免和別人接觸,
好像只要減少交集,不付出感情,就可以安然生活下去一樣……
章三
顏青是個幸福的孩子,從小別人就是這樣說的。富裕的家境
,開明的父母,美麗優秀的姐姐,再加上一個不算遜色的自己。
六歲開始跟著叔父學畫畫。叔父是搞建築設計的,教他的時候不
免有些這方面的偏重。顏青慢慢的也喜歡上了這個,大學裏選的
專業就是建築學。
起步比別人早的緣故,再加上家裏就是做這個的,顏青很快
的就有了實踐的機會。他本身思維開闊,格調獨特,又有很堅實
的材料、結構力學基礎,畫出的設計圖在業內不久就得到了認同
。到現在大四上期的時候,已經開始自己接專案畫圖紙了。
顏青人緣一直很好,學生時代身邊從來沒有寂寞過,週末都
會跟幾個人一起出去吃飯什麼的。他自己獨處的時候很安靜,講
起話來卻是隨意又詼諧。看起來很好說話的樣子,骨子裏卻潛藏
著一種認定了就咬死不放的堅持。認識的人都覺得他很好相處,
他也用心的把自己融進不同的小團體裏。不過就像他姐姐講的那
樣,「顏青是一隻貓,可以在人懷裏懶散無害的睡覺。但它真正的
生活,卻在你背過身去的時候發生。」
大四開始,顏青就搬進了離學校不遠的一套房子裏,除了準
備畢業論文,就是自己畫設計圖賺錢。他的興趣也漸漸從房屋結
構轉向了室內裝修,房間裏已經堆了很多這方面的書籍雜誌。和
學校裏那些狐朋狗友的聯繫也淡了下去,畢竟,臨畢業不遠了,
每個人都或緊或慢的奔起自己的前程來了。
耶誕節快到的時候,林嘉安打了個電話過來,說是市裡要辦
場酒會來答謝今年為本市慈善事業慷慨解囊的上層人士,問他有
沒有興趣參加。林嘉安是大他一年的師兄,在學校的時候就挺照
顧這個師弟的,有什麼飯局都帶他去。現在出來在市政府工作,
只要有大一點的對外酒會,也會找他過去。
顏青在這上面從不含糊,隨叫隨到,也不是為了蹭飯,只是
因為這個師兄確實有趣,倒也願意借這些機會和他多聚一下。
當天晚上,林嘉安開車接了顏青過去。到停車場的時候,顏
青看見外面一輛大巴下面圍了一群服裝整齊的小孩子,於是笑著
跟林嘉安說:「你們今年又要搞什麼名堂,童聲合唱嗎?」林嘉安
抬手拍了下他腦袋:「別亂瞎說。這些都是孤兒院的小孩。借這個
機會看有沒有人願意收養的。」
顏青愣了一下,問他:「是哪家孤兒院呀?」
林嘉安把車開進車位裏,轉過頭對他說:「信孚孤兒院唄。前
段時間出了狀況,現在市政府資金又緊張,就當成減輕負擔吧。
」他打開門,「我們先進去再說吧。」顏青沒說什麼,跟著他下去
了。
整個酒會顏青都沒有吃多少東西,對他最喜歡的三文魚也提
不起興趣。林嘉安走開去應酬的時候,他就心不在焉的靠牆站著
,不斷的望窗外張望。
「你怎麼了,魂不守舍的?」
顏青回頭,看見林嘉安端了一盤三文魚站在自己身後,「那些
小孩子一直沒有進來呢。」他又把頭側過去對著視窗。下面的停
車場裏一個人也沒有,剛才的孩子也不知道到哪裡去了。
林嘉安歎了口氣,把盤子放在一邊:「那些小傢伙現在一定在
酒店的某個房間裏等著吧。」他頓了一下,「應該是最後才會帶他
們出來的。」
顏青和他對視一眼,是啊,這種場面下的大人物們才不會為
了做做樣子的小事把整個晚上的氣氛都破壞掉的。
果然,酒會將近尾聲的時候,主持人才回到臺上,身後跟了
一串走得挺拘束的小孩子。
顏青他們站在離臺子挺遠的柱子旁邊,覺得這種人造出來的
溫情場合讓人渾身都不對勁。顏青看著那些孩子一個一個地走上
去,到最後一個的時候,他身體突然繃緊了,那是阿齊,他絕對
不會認錯的阿齊。
看得出來他們已經被很好的打扮了一番。阿齊臉上洗得乾乾
淨淨的,身上穿這不太合體的小禮服,比其他的孩子高出半個腦
袋,已經依稀可以看出一個小帥哥的雛形了。這些孩子大概是第
一次經歷這樣的場合,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看,有的埋著頭盯著
自己的腳尖,有的帶著幾分靦腆的乖巧的看著台下;只有阿齊,
微微的抬高了下巴,偏著頭,目光全放在身旁的盆栽上面。
「最邊上的那個小孩已經有十一二歲了吧,樣子又那樣倔,
一般人都會挑小一點可愛一點的孩子的。」顏青聽見林嘉安旁邊
小聲說。他一聲不吭的站著,這一刻他的世界裏只有那個叫阿齊
的小孩。
講了很長一段煽情的臺詞以後,主持人讓台下願意收養小孩
的來賓上臺去把自己喜歡的孩子領下去。
不一會兒就有一對夫婦上去,抱了站在中間的笑得最甜的小
女孩下來。臺子下麵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像是受了鼓勵一樣,接著又有幾對夫婦上去選了幾個長得不
錯的孩子。大廳裏的氣氛達到了最□□,一些沒有攜伴來的嘉賓
也走了上去。
臺上的孩子越來越少了,人們的注意力也漸漸轉到了被帶下
臺的孩子身上。顏青看見,阿齊轉過頭看著正下方圍作一團的人
,看著被抱起來的幾個比他小幾歲的孩子。終於,他看見那雙曾
經無畏的直視自己的眼睛合了起來。阿齊放棄似的低下頭。
章三
林嘉安意料之中的搖搖腦袋。參加過好幾次這樣的活動。像
這樣年紀,看上去又不夠乖巧的孩子,很少有人會願意領回去。
正想跟顏青說點什麼,發現,一直安靜的站在自己旁邊的小師弟
,突然越過自己,逕自往臺上走去。
也許是因為顏青的年紀,台下一陣小小的騷動。阿齊並沒有
抬頭,臺上另外兩個比他小些的女孩也垂著腦袋。畢竟,這是他
們今天最後的希望了。阿齊定定的看著腳下紅的有些發黑的地毯
。終於,一雙深褐色的鞋子進入到他狹小的視野,停下來。
顏青降下身子,半跪在阿齊面前。抬起頭,剛好對上阿齊的
眼睛。他吸口氣,儘量控制住自己的聲音讓它不至於顫抖。這同
在街上向無家可歸的小狗伸出手是一個道理──既然剛開始邁出
步子,以後就不能再有所猶豫。
於是,他微笑著開口,「阿齊,要不要跟我回去?」
阿齊受驚似的微張開嘴,使勁眨巴眼睛不想讓眼淚流出來。
但卻捨不得偏過頭去,拼命的看著面前的這個人。顏青試探著伸
出雙臂把他抱在懷裏。小小的身體,傳來久違的人體溫度。他收
緊臂膀,把阿齊抱起來,走下臺。
在顏青抱住阿齊的那刻,林嘉安懸著的心徹底放鬆下來,甚
至還有了幾分想要鼓掌的衝動。他從未見過顏青主動和別人有過
肢體接觸。開始以為是家教使然。直到偶然撞見顏青長時間的用
熱水沖洗剛跟別人握過的手。他才驚覺,這個人的優雅、矜持、
面面俱到,已經在他周圍張開了一張無法突破的網。讓他得以疏
離的看著人群,最後連自己的寂寞都無法體會。
他看著朝自己走來的顏青,做了一個無聲的鼓掌動作。
在林嘉安身邊站住,顏青稍稍鬆口氣,有點疑惑的問他,「
可以直接抱走嗎?」
當然不行。已經有現場的工作人員朝他們走過來。林嘉安迎
上去。他對這些流程到很熟悉。顏青年齡不夠。但只要他開口,
他父母也會同意以他們的名義收養。顏氏到底還是當地的有點來
頭的企業。來人收下名片以後,告訴他在一周內派人過來辦收養
手續就可以了。又特別的加上一句,要是有什麼變化,也可以把
小孩送回來。彷彿看多了臨時變卦的情形一樣。
阿齊安靜著,視線停留在顏青潔白的衣領上面。
他被領養過三次,去滿足那些生活安定牢靠,衣著體面,穩
妥躋身於上流社會者內心深處瞬間綻放的優越感和短暫的慈悲為
懷。
接著,又被送回了三次。
信孚孤兒院條件最差的時候,也在外面流浪過。「信孚」是他
最不願待,卻不斷被自己的無助、他人的捨棄遣返的地方。他的
世界裏充滿了被拒絕和被遺忘,更被遠遠的放逐在愛和管教之外
。可以容他喘息著求得生路的空間,也就是那最骯髒地表的方寸
之上。阿齊心中有著不只一點的計謀和恨意。但他太弱小,弱小
到連潛藏的殘忍都不為世界關注的地步。顏青抱起他的時候,他
最初的喜悅已經平息下來。如果剩餘的歡喜還能稱出重量,那也
只相當於一片落到水面的葉子,還沒興起任何漣漪,便陷入了冰
冷的波心。
這個生澀的懷抱,對他瘦得骨骼分明的身體來說並不太舒適
。但阿齊捨不得動一下。過去的日子太過艱難,阿齊連珍惜都還
沒學會。他只是屏息凝神的準備著。
命運是奇妙的東西,總會在你以為可以解脫的時候,加上致
命的一擊。阿奇沒有能力感知這樣調侃式的絕望。他被丟棄了太
久。漠視那些快要獲得的東西,不是麻木,而成為「適者生存」
的保護色。他不會首先伸出手,哪怕已經觸手可及了,那姍姍來
遲的幸福。
坐到了林嘉安的車上。聽見落鎖的聲音。車穩穩的發動。暖
氣開著,很快和外面的寒冷隔絕開來。車緩緩駛出酒店的停車場
。這是他們所在的城市最繁華的商業區。街燈已亮。因為聖誕將
近,大型的商廈都裝點出漂亮的櫥窗。
顏青和林嘉安在說著什麼。阿齊豎起耳朵,想要撲捉裏面有
關自己的資訊。發覺他的關注,顏青頓了一下,伸手過來安撫性
的揉揉他腦袋,「晚上吃東西了嗎?」阿齊怔怔的看他,搖頭。
今天,頭腦裏閃過太多的念頭和期望。現在已經差不多進入了呆
滯狀態。他覺得從體內一個很深的地方開始鬆懈下來。手指都抬
不起來。
真的在這個人身邊了。阿齊心裏有些安寧下來。他靠在車背
上,合上眼,幾乎立時便睡著了。
並不是因為他覺得未來有了多大的保障。
生命有那麼多的不可確定,能遇見誰,瞭解誰,跟誰長相廝
守,絕大多數時候都不是單個的人能夠決定的事情。
從廉價的聖誕樹上得到一個小禮物,然後就等著過冬吧,最
寒冷的季節就在後面。
此刻,阿齊並沒有去「追求」、「守護」什麼的力量和願望。
他只本能的將自己團團抱緊,卡住那些也許會從指縫間流走的夢
境。
顏青看著睡過去的阿齊,壓低聲音:「沒想到會這麼輕。」
他微微往阿齊身邊挪了一下,好讓他一點一點的腦袋靠到自
己肩上。
「個頭還不算矮。正常男孩小時候都該瘦。運動量那麼大的
。我那個營養過剩的侄子,是不健康生活的特例。」林嘉安從後
視鏡裏看見他的動作,語氣裏不禁帶了些笑意。
他高中的時候便認識這個人了。知道顏青從初中起住校。寒
暑假會參加夏令營,集中訓練班之類的東西。也很少回家裏住。
也許是一直站在家庭縱容之外的緣故,他印象裏的顏青打一開始
便是個彬彬有禮,進度得當的孩子。最初還會時不時流露出的青
蔥可愛,隨著一年一年的出類拔萃,到今天,教養已渾然天成的
溶於骨血,形成滴水不漏的柔緩隱忍。
如果不是憑著兩家多年的來往、交情,還有和顏青姐姐四年
的大學同窗,他也不會想到,原來眼前這人最喜歡的是大型貓科
動物,老虎、豹子。然後是所有大型犬,和一切肥胖的懶貓。
想著想著,林嘉安自己笑起來,顏青那個了不得的姐姐概括
過,顏青喜歡的動物,無非五個字:頭大,毛多,傻。
原先帶顏青去過朋友開的寵物美容院,還是趁著狗最多的時
候。被一群打理得乾乾淨淨的大狗圍著,顏青像是得到多大的意
外獎勵似的,低著頭猛瞧。驚喜得不敢相信的樣子,竟然帶了幾
分不知所措的張惶。
林嘉安鼻子一酸,彆扭的小孩,到最後都沒伸手摸一下。
「師兄……師兄……」
林嘉安猛地回神,「怎麼了?」
顏青已經認命的靠在椅背上,「你在想什麼呀?我家過了,再
開都到你家了。」
林嘉安趕緊在下個岔路口掉頭往回,猶豫了一下,還是抱歉
的小聲跟他解釋,「我剛想著,你這麼乾脆的領了個孩子回來。早
都可以養條你一直喜歡的大狗了。」
「那怎麼會一樣的!」顏青又氣又笑的瞪他,然後轉頭去看
阿齊有沒有聽到。確認小孩睡得正香,他才鬆口氣。
想到什麼就會說出來的笨蛋。他朝著從後視鏡裏觀察自己表
情的林嘉安做了一個威脅的手勢,讓他專心開車。
生命是脆弱的東西。好在和所有跟時間一起延續的事物一樣
,它又總是出人意料的堅韌,或者說,麻木。
強烈到即將窒息的痛苦,哪怕一秒也無法撐下去的絕望,以
為失去了整個世界都會坍塌的人。只要沒有在某個關口從十多層
的高樓上跳下來,日子,也就是必將過去的天天,天天而已。
顏青太過善於感知人心,那些一閃而過連當事者都未曾注意
的情緒波動。他保持的原則性又和這個世界頻繁計較的東西相隔
太遠,以至於他幾乎都能用最恰當的方式來和接觸過的人保持或
深或淺的交情,而極少處於爭執的對立一方。
他把最珍貴的情感,投注在他認定的,予以保護的那個圈子
裏。然後站到稍遠一點的位置,傾心經營。
顏青的本性中帶有一種隔岸相看的純潔和善良。接納、放棄
,對他都是認真到極致的選擇。所以當阿齊又一次「砸破」層層
的外殼,出現在他生活裏。顏青自己都有些難以相信,那一刻他
毫不猶豫的伸出了雙手。沒有過多的念頭、考慮。清醒過來的時
候,那孩子已經在懷裏。
顏青輕輕的拂開掃在阿齊眼瞼上的頭髮。不管為什麼,他能
確定的,是那一瞬間,不,也許是更早的時候,從上一次的相遇
開始,他便單純想要這個孩子,停駐在自己身邊。
章四
浮萍一樣生活的孩子,敏感於周遭人事變化,謹慎的做出細
小調整。這樣周全的體諒和用心固然讓旁人心生憐愛。但對於他
們自己而言,卻並非好事。偶爾投過來的一個眼神,臉部曲線一
點細微的扭曲,乃至於一句簡單的祈使句,反覆在心頭咀嚼考量
,反而將意味著潛藏的多重傷害。
缺失的關懷和疼愛,讓他們每做出一個舉動都必須跨越更多
的障礙。沒有家庭為你建構的最初平臺,很多習以為常的東西,
都會顯得不再那樣理所當然。
我們要慶幸,阿齊不是那種具有詩人氣質的孩子。
也許是天性,外界對他的態度少有激起他情感上的反應。他
更多的,是做出一種直覺的判斷──挑揀出其中對自己好或者不
好的資訊。
冬天,他永遠是孤兒院裏把被子捂得最緊的。有書念的時候
他總是最認真的一個。阿齊在那一點點有限的資源裏,盡他所能
的利用、成長著。所以當顏青牽著他,一步一步往樓上走的時候
,阿齊沒有去想那會是什麼樣的房子,更沒有設想迎接他的會是
怎樣的生活。他只是借著這短暫的時間,反省了原先三次失敗的
收養。他不是別人想要的可愛小孩。他也努力的嘗試過,希望被
留下來。但他終究做不出太過違背本性的樣子。
即使清楚的知道怎樣的環境對自己最為有利,即使處在一個
不被喜歡就會被拋棄的絕境,阿齊也有著他捨棄不了的驕傲啊。
一個有理智的成年人,初次到顏青的單身公寓做客。正常的
反應,就通常情況來說,應該被歸為大吃一驚。阿齊的心不在焉
,則讓他徹底的被驚呆了。顏青看著他怔怔的杵在玄關,說不出
話來的樣子,露出了然的微笑。甚至有點滿意於自己造成的這種
反應。
進門正對著的牆上,畫著只有童話裏才會有的大橘樹。大大
的樹冠,向左右蔓延開。橘樹旁邊是一組奇怪的建築。最中心、
最大的是一個糖罐狀的粉色圓柱體塔樓,和左右鄰接的不同顏色
的橢球體帶窗房間,懸空陽臺一起,組成一座只會讓人覺得可愛
的城堡。
中心的大塔樓上,開著大大的窗,窗臺上有白色的矮柵欄,
裏面種著很精神的駱駝刺。
這些,連同城堡前豎擺著的,有原木條紋木質長餐桌、長條
凳,都是顏青家裏真實的佈局。
橘樹正前的地板上放著麵包形狀的長沙發。淡黃色微泛光澤
的皮面,看上去如剛出爐般蓬鬆柔軟。沙發中間有三個被「咬」
過似的缺口,人坐上去,跟陷在麵包裏一樣。「咬」掉的部分,隨
意的扔在地板上,坐著的時候,可以把舒服的把腿抬到上面。
「好漂亮。」阿齊真心的讚美,全然是孩子的喜愛和驚歎。
沙發左側的牆上,橘樹的一條旁枝上鑽出兩個相隔不遠的洞
眼,從裏面垂下兩條粗繩,下面吊著一架秋千。正好懸在沙發的
左上方。
阿齊像被召喚似的走了過去。
秋千只有嬰兒搖籃般大小。看上去是個大大的核桃,只在側
上方開著一個圓形的洞口。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核桃的內壁,發現
裏面竟然是一層厚實的帶絨軟墊。
「這是幹什麼的?」阿齊回頭,疑惑的望著顏青。
「是給貓睡的地方。」顏青朝他走過去。
「貓?」阿齊下意識的環視房間。
顏青白皙的臉上出現了可疑的紅暈,「以後才會養的。」
「這麼高,它能爬上來嗎?」
「可以的,」顏青用手比劃一下,「貓一般的跳躍高度大概有
這麼多。」他頓了一下,「等它太胖的時候,還可以先跳到沙發上
,然後再跳進去。」他說的非常篤定,彷彿把貓養胖是他一定要
達到的目的一樣。
阿齊對小動物之類的並不感冒。他純粹是覺得顏青的反應十
分有趣。於是他接著追問:「那要是隻小貓呢?」
小貓?
顏青一愣,接著,臉上已經消下去的紅暈又浮現出來,「小貓
的話,還有一個籃子,要放到臥室裏,就跟我睡。」
阿齊笑出聲。這個人是真的考慮過的。那些他只為了好玩才
提的問題。在這個人看來,都是要仔細考慮,提前準備好的事情。
顏青招呼他坐到沙發上,打開電視,「你先看會兒吧。我去弄
點吃的。今天晚上折騰的,到現在我都餓了。」
阿齊這才注意到,靠門一邊的牆被整個加厚,電視安置在正
中凹進去的方槽裏。方槽下方的牆上,從俯視的角度繪著夜色下
城市的高樓群。深藍色的建築泛著月光普照下柔和的淡黃光澤。
阿齊覺得自己腳下的房間一下子升高到空中。連同身後的大橘樹
,城堡,麵包沙發一起,成為高居於這座城市上空的世外桃源……
這時的林嘉安,獨自開著車,駛在回家路上。
顏青的那個家,不知道阿齊看了會有怎樣的反應。他笑起來
。業內人的共識,顏氏的「少爺」最擅長的是帶中國古風的傢俱
設計。誰會想到呢?顏青最喜歡,最捨得花心思的,是別人從不
看中的──兒童房啊。
上次,他帶自己五歲的被全家上下寵得一塌糊塗的小侄子過
去做客。小傢伙完全被鎮住了。從此以後一直管顏青叫「嫦娥姐
姐」。因為,他覺得,只有他「最喜歡的西遊記裏的那個仙子」,
才會住在「漂亮得像天宮一樣」的房子裏。
章五
家裏有燉好的大骨蓮藕湯。想著一會兒小孩要早睡,顏青覺
得做個蒸嫩蛋,再蒸幾個速凍的玉米窩頭就好。
蒸蛋是顏青被公認過的好手藝。既不會蒸不透心,又不會因
為蒸得太過出現蜂巢狀的氣孔。
半成熟的時候,往上加兩勺「芽菜炒肉末」。
這是笨蛋林嘉安的叫法。在四川老家,他們管這叫「幹紹子」
。
紹子的做法還是跟奶奶學的。先把芽菜用花椒油翻炒,炒到
水分散盡,能像芝麻一樣簌簌的一粒粒往下掉。炒的時候一定要
用鍋鏟不斷翻,否則很容易就會粘鍋變糊。接著把絞好的肉倒進
來,和在一起繼續炒,炒到肉裏的油都被熬出來。最後做出來的
紹子,不放冰箱裏,也能好好的存上個把月。蒸蛋、吃麵的時候
挖一勺放進去,加點配料。好吃到極點。
顏青那個家務無能又挑食嘴饞的姐姐,每次都會盡心的隨侍
在他身邊端茶送水,以求最後能分一小半回去。
用筷子輕輕點一下蒸蛋的表面。恩,差不多再燜上幾分鐘就
好了。顏青俐落的蓋上鍋蓋,關火,等待。
阿齊留在客廳裏,電視上播著新聞。他只看見導播上下翻動
的兩片嘴唇,發出的聲音卻沒能在腦海中留下任何印象。一天中
反覆的失望和希望,體力都快透支掉了。
這個房間讓他覺得安穩。但無論怎樣都沒有廚房裏的那個人
更能讓他安心。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靠門站著,默不作聲的呆望著顏
青。
各式調料,櫥碗碟筷。熱冬冬煲湯的水汽,彌漫在廚房的玻
璃窗上,透著一種過日子的暖意……
顏青盛好湯,正準備拿湯勺。突然掃到站在門口的小孩,「怎
麼了?餓了嗎?」
阿齊沖他搖搖頭,「沒有,我只是想看著你。」
小孩很平靜的說,單純的描述事實。顏青卻覺得臉微微發燙
。
「要我幫你端湯嗎?」
「不用。你幫我拿兩副碗筷就好。」顏青指了指旁邊的壁櫃
。這麼燙手的東西,當然得自己弄。
他們一道擺好桌子。顏青讓阿齊先坐下,折回身去端蒸蛋和
窩頭。
在燜好的蛋上均勻的倒上一勺醬油,淋幾滴辣椒油,再撒上
小撮切好的蔥末。擺到阿齊面前的時候,正在喝湯的小孩吃驚的
瞪大眼睛。
顏青在他對面坐下來,把勺子遞給他,「這都是你的。把佐料
攪和轉了吃。」
阿齊困擾的蹙起眉頭。
他有些捨不得,遲遲下不了手。還是顏青接手,拌好後先挖
了一勺餵他嘴裏。
有點燙。但很好吃。口腔裏的味蕾瞬間全被調動起來。
埋下微紅的臉。阿齊含糊地說,「我可以自己吃的。」
吃過飯,趁阿齊洗漱,顏青拿出新的被褥幫他鋪床。本來是
打算朋友留宿的時候用,結果剛搬過來,客人還沒幾個,就多出
一個小主人來了。
阿齊打理好自己,穿著顏青的睡衣走進來。衣服大了很多,
不過這樣套著也蠻可愛。阿齊拍拍厚實的棉被。又發現床是船型
的,連床頭櫃都是海盜船上藏寶箱的外形,一陣興奮。好一會才
安靜下來。等他躺上床,顏青又去拿自己書桌上的臺燈給他當床
頭燈用。
一點準備沒有便把孩子帶回來。顏青心裏有些抱歉。打算等
他睡了,把該添置的東西好好列張清單出來。
阿齊睜著兩隻烏亮的眼睛,看他插臺燈,拉窗簾,幫自己把
被子塞嚴實。
「我以後叫你什麼?」他突然問。
顏青愣了一下。哥哥,叔叔?總不會要叫「爸爸」吧?
「我就叫你顏青好不好?我喜歡這個名字。」阿齊顯然考慮
過了,直接給出自己的建議。
「顏青,」他試驗性的叫了一聲,覺得叫起來格外的順暢。
聽到自己名字從他口裏發出,顏青幾乎是下意識的點頭。這
樣倒意外的合適。要是其他的,他還真得適應一段時間。
看著仍然盯著自己的阿齊,顏青彎腰親下他額頭,「好好睡。
明天見。」他關上燈,走出去。
阿齊伸手,貼在剛被親過的地方。耳朵都熱起來。
笨蛋。
他小聲的嘀咕了一聲。也不知道在說誰。接著,他閉上眼,
很快就睡著了。
屋外,顏青背貼著房門站著。
給小孩晚安吻原來是這麼自然的一件事情。
不需要特別的瞭解,感情。一點點的憐愛,便足以有一個臨
睡前撫慰性的動作。
他有點難以忍受的閉上眼。
果然還是害怕的要命吧。明明還是自己的小孩……
他睜開眼,瞳仁裏儘是破碎之後,波瀾不驚的平靜。
媽媽呀……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1.2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