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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你最近過得很不錯。」麥克羅夫特若有所思地說，「比上次我看到你
的時候重了一公斤。」
「我沒有體重問題。」夏洛克簡潔地回答。
「所以你給自己找了個滿意的住處。我原以為這會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停止你那一套迷信吧，」夏洛克不耐煩地打斷了他，「『一個福爾摩斯必須
住在潘多拉的盒子裡，最後和自己的影子結婚』——如果我不是這麼瞭解你，一定
要讚美你的自我犧牲精神了，但實際上你不過是個自負的混賬。」
如果麥克羅夫特看上去頗受傷害，那他也是裝出來的。
「我猜想你找我來，不僅僅是為了打擊我的婚姻觀。」
「你知道自己像什麼嗎？就像一個戴隱形眼鏡的人，有一天左眼的鏡片丟了，
結果不知道該拿右眼的鏡片怎麼辦。」
「我會考慮日拋型的。」麥克羅夫特冷淡地說。
「最好不要。還是言歸正傳吧，體重問題和婚姻觀我們聖誕節回家吃飯的時候
再談。我想軍情六處對歐洲密碼年會有一定的影響？」
「當然。我能幫你做點什麼，親愛的弟弟？」
「是我在幫助你。」夏洛克糾正道，「查查今年的獲獎論文，它是剽竊的。」
「證據？」
「找證據是你的事。論文的真正作者是已故牛津大學的教授阿瑟·摩斯坦；剽
竊他論文的人是他手下的博士生莫郝米特·辛格，還有愛勃德勒·克汗。他們不是
職業罪犯，只要適當詢問一下就可以找到一噸的證據。」
「我還以為你喜歡自己做跑腿的工作。」
「不是在這件事上，麥克羅夫特。我不大希望再碰到我的委託人瑪麗小姐，她
似乎對我和我的房子有著不可告人的特殊興趣。」
這次麥克羅夫特笑了：「我相信那不是不可告人，而是光明正大。」
「你來告訴我哪一種更讓人頭疼吧。」夏洛克把一個移動硬盤遞給麥克羅夫特，
「結案後順便把這個還給她。」
麥克羅夫特研究著它：「這是什麼？」
夏洛克簡單地複述了一遍四簽名的事情，麥克羅夫特聽完，挑起了一邊的眉毛。
「四重加密和數字簽名？雖然簡單，但是很有趣。」
「沒錯。有趣之處在於我們可以完全不考慮四個人的個性，單純地從邏輯上來
解決這個問題。這四個人在這件案子裡只是四個符號，ABCD，僅此而已。」
「那麼讓我來看看……A是鏈條的底端，他偷看論文的難度最小，但是風險最
大，所有人都會懷疑他。」
「是的。從A到D，每加一次密，解密後獲取論文的難度就增加一個級數，但風
險相應地降低一級。事實上兩次加密後幾乎就不存在破解的可能了。A拿到的是明
文，給B的是亂碼；B拿到的就是亂碼，給C的則是亂碼再打亂的亂碼。所以C即使運
行破解程序，在輸入和輸出端都是亂碼的情況下，就算真的找到了密碼，他也不知
道。D就更不用考慮。在整個鏈條裡，唯一有機會的人是B。」
「還有數字簽名的問題——」
夏洛克點點頭：「由於文件不可複製，破解密碼必定在原文件上留下痕跡。數
字簽名是為文件的完整性背書，所以A保證原始文件沒有動過，B保證A沒有動過，C
保證B沒有動過，D保證C沒有動過。但是現在B動過了，他要怎麼辦呢？自然是拉攏
C。只要C保證B沒有動過，D就不可能發現，因為C自己確實沒有動過。犯人是B和C，
摩斯坦小姐說完這件事我就知道了，唯一要做的只是確定這四個人簽名的順序。」
房間裡突然灑進了明亮的光，金黃色的光暈裡，每一件陳設的邊緣都被柔化了，
細小的灰塵顆粒飛揚，就如同那燦爛的光是隨著房子本身的呼吸而湧進來的，吹動
了溫暖芬芳的空氣，明晃晃地拼出Brilliant這個詞。
夏洛克眨眨眼睛，好像不相信倫敦的嚴冬裡會有這麼明媚的光線一般。
「人的因素，我親愛的弟弟，還是重要的。」
「你說什麼？」夏洛克回過神。
「人的因素。」麥克羅夫特加重了語氣，「ABCD僅僅是邏輯推演，是人本身的
因素給它加上真實的血肉。舉例來說，如果這個案子裡的B和C不是那兩個同系的
印度人，而是印度人外加一個和他不同系的英國人，你的結論可能性就會降低。民
族感情，學業競爭，私交程度，在真實的世界裡，這些都是必須考慮進去的元素。」
「或許吧。但事實仍將證明我是對的。」
「我並不懷疑這一點，夏洛克。」麥克羅夫特站起身準備離開，「我也並不懷
疑你很享受住在這裡的生活。」他頓了頓，在臉上堆出假笑，「人的因素。」
夏洛克注視著他，直到他消失在外邊的黑色豪華轎車裡，然後忍不住爆發出笑
聲。
「我必須承認他說得很對！」此時他的自言自語聽起來像是在對全倫敦的七百
萬人口發表演講——說真的，七百萬是個不小的數字。
但是他是一個人。他相當確定這棟房子裡只有他一個人。
「恐怕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不會見到瑪麗·摩斯坦小姐了。」夏洛克繼續大
聲說道。
有一片雲飄來，房間裡的光線暗了一些。
「看起來好像有點可惜呢，她似乎相當能夠欣賞這棟房子真正的價值。」
沒有人回應他。夏洛克微笑著，再次環視這個房間。儘管外邊寒風呼嘯，這裡
卻永遠宜人。不是永遠——他默默地糾正自己——暖氣有時候會壞，那麼溫度就會
短時間內直線下降，但他自己是修暖氣的好手；冰箱有時候會停止工作，於是他大
部分的實驗都要重來一次，但他並不是真的介意這個；樓梯有時候會響得像要塌掉，
廚房裡經常會失火，電視沒有交費所以總是只有那無聊透頂的幾個台……但總的來
說，這裡有他需要的一切。
他捏了捏沙發扶手，希望它也表示同意。
這一切都是人的因素。一個像夏洛克·福爾摩斯一樣的人，一個高傲的、才華
橫溢的、自得其樂的、作息混亂體質怪異還很怕冷的人，注定會熱愛一間溫暖的、
供給充足的、總是寬容地將他裝在裡面的房子。儘管這房子很普通，而且有些破舊。
不，其實它並不破舊，而且一點都不普通。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從他的眼睛落在那結實的石磚牆上時就知道；從他注視著
陽光下有些退色的屋頂時就知道；從他走上微微顫動的樓梯，拍打寬大的沙發，檢
視閣樓上的書籍，撫摸牆壁上的彈孔時就知道；從松木和冬青和麥秸的香氣吹拂他
鼻尖的時候就知道。
這間房子是他的。只能是他的。永遠是他的。
不管這裡以前住過誰，一個人還是兩個人還是許多人。
現在他就是唯一的房客。將來也是。
四周的牆壁又逐漸向他逼近。在天花板落下來之前，他閉上了眼睛，笑著輕輕
讀出用黃銅打造出來，一直釘在那扇沉重木門上的，這間房子的名字。
「約翰，」他說，「約翰·華生。」
Think of me as a place
Like a warm embrace
Not like someone you know
But somewhere to go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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